他登基第三日, 便下旨解除了我与他的婚约 。我平静接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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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元年,冬月初一。
这是新帝李玄凛登基的第三日。京城的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
然而,比这漫天飞雪更先冻彻人心的,是镇北王府迎来的一道圣旨。
我跪在冷硬如铁的金丝楠木地砖上,膝盖处传来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头顶上方,那个平日里见了我还要赔笑脸的太监,此刻正掐着那把尖细的嗓子,一字一顿地宣判着我的“罪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乐郡主谢氏知微,禀性骄矜,心胸狭隘,有负先帝期许,实难为国母。朕心甚怜,然祖宗之法不可违,特此解除婚约,另册贤淑。镇北王府功高盖世,当有另赏。钦此——”
字字诛心。
骄矜?狭隘?善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公公将那卷明黄色的绸缎递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看好戏的戏谑:“郡主,接旨吧。”
我身后,是父亲镇北王那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仿佛一只濒临暴怒的雄狮。满府的仆从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前厅死寂得如同灵堂。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崩溃,等我发疯,等我像个被抛弃的怨妇一样哭天抢地。
毕竟,全天下都知道,谢知微这三个字,从出生起就是为了“皇后”这个位置而存在的。十五年的《女诫》、《女训》,十五年的宫廷礼仪,我把自己的灵魂削尖了、磨平了,就为了能塞进那个名为“国母”的模具里。
可现在,那个男人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和整个谢家,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狠狠地踩进泥地里。
理由荒唐到令人发笑——我连后宫的大门都还没摸着,究竟是哪里来的机会去“善妒”?
我缓缓抬起头。
李公公预想中的泪水并没有出现。
相反,我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枷锁,连呼吸都带着甜味的笑。
我伸出双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稳稳地接过了这道足以让我成为天下笑柄的圣旨。
“臣女,谢知微,领旨谢恩。感念陛下天恩。”
声音清越,平静无波,仿佛我接过的不是退婚书,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请柬。
李公公僵住了。
我那暴怒边缘的父亲也愣住了。
满厅的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我施施然起身,随手将圣旨塞给身旁的丫鬟,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随后,我理了理裙摆,对着还在发呆的李公公盈盈一笑:“公公一路踏雪而来,着实辛苦。本该留您喝杯热茶,但我这‘善妒不贤’的晦气身子,怕冲撞了公公身上的龙气。”
“不过,既然公公在,知微尚有一事,想劳烦公公带个话,向陛下讨个小小的恩典。”
李公公显然被我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搞懵了,下意识道:“郡主……但说无妨。”
我屈膝一福,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诚恳得让人害怕:“陛下退婚,那是为了大靖江山考虑,是因为我德行有亏,配不上后位。对此,知微心中除了感激,别无他念。”
“只是,先帝爷在世时曾金口玉言许诺过,待我出阁,便将江南最富庶的云州赐予我做汤沐邑。如今这婚虽然不结了,但君无戏言,先帝的话,新帝陛下想必也是认的吧?”
我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知微如今名声尽毁,别无所求,只愿去云州封地,养养花,逗逗狗,了此残生。还望陛下,成全我这个‘罪女’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
李公公的下巴差点没脱臼。
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刚被当众打脸退婚的前准皇后,非但不寻死觅活,反而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了江南最肥的一块肉——云州。
这哪里是伤心欲绝?
这分明是早就给自己铺好了金光大道的后路!
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玄凛,你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毁了我?你以为我会为了你那把冷冰冰的椅子去死?
你大错特错。
你把我当垃圾扔了,正好。那皇后的破枷锁,谁爱戴谁戴去。
我谢知微,从今天起,要去过我自己的神仙日子了。
李公公揣着我的“请求”,逃命似的离开了镇北王府。
他前脚刚迈出门槛,我爹那积攒了半天的雷霆之怒瞬间爆发。
“砰——!”
那张整块花梨木雕成的八仙桌,在他掌下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鸣。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父亲气得满脸通红,胡须乱颤:“我谢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他李家守着北境国门,结果呢?换来的就是一句‘善妒不贤’?他李玄凛这是想干什么?逼着老子造反吗?!”
“爹,您消消气。”
我慢悠悠地走过去,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为这么点破事气坏了身子,多不划算。”
“破事?!”父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微微!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清誉!也是在打我们镇北王府的脸!他今天敢羞辱你,明天那刀子就敢架在我的脖子上!”
“所以啊,”我把茶杯硬塞进他手里,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咱们才不能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他想收权,咱们就给他。他想退婚,咱们就答应。他想让我们低头,咱们干脆直接躺地上。”
“躺地上?”父亲显然没听懂这个超前的词汇。
“对,躺平。也叫‘摆烂’。”
我耐心地给这位一生戎马的老父亲普及新概念:“京城这潭水太浑了,咱们不搅和了。他不是大概率会把云州给我吗?那地方山清水秀,天高皇帝远。女儿早就想去江南看看了。以后,您就在王府里称病不出,安享晚年;我呢,就去云州做我的土皇帝。京城里这些狗咬狗的破事,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父亲定定地看着我。
他看着我那双没有一丝阴霾、反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的眼睛。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你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的语气里有欣慰,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他知道,我不是真的不在意。
我和李玄凛,青梅竹马。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太子时,会笨手笨脚地给我扎风筝;我被太傅罚抄书,他会偷偷给我塞桂花糕。
无论是谁,在那样的岁月里,都曾交付过真心。
只可惜,那点稀薄的情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脆得像张纸。
这样也好。
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拖泥带水不是我谢家人的风格。
李玄凛的“恩准”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或许是出于那一丁点的愧疚,又或许是巴不得我这个“大麻烦”赶紧滚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册封我为“云州之主”、食邑万户的圣旨就送到了。
我没有半分留恋。
当晚,我带着贴身丫鬟,还有父亲硬塞给我的一队全副武装的精兵,直接登上了前往云州的马车。
我没有向任何人告别。
我离开的时候,整个京城还沉浸在新帝退婚、即将册封柳尚书之女为贵妃的“喜讯”里,茶楼酒肆全是唾沫横飞的议论。
没有一个人在意,那个被抛弃的“前准皇后”,究竟去了哪里。
马车驶出那扇厚重的城门时,我掀开帘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皇城,那座囚禁了我十八年青春的牢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个黑点。
再见了,李玄凛。
再见了,我那段还没来得及开花就烂在土里的初恋。
从此山高水阔,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从京城到云州,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足足走了半个月。
但这一路南下,越走天越蓝,越走风越暖。
看着窗外那些与北方粗犷风光截然不同的温婉山水,我胸口那股因为退婚而郁结的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个干净。
我甚至开始有点感谢李玄凛了。
要不是他这一道绝情的圣旨,我这辈子大概率就要烂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宫墙里,跟一大群女人抢一根烂黄瓜,每天算计着怎么笑、怎么哭、怎么活。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觉得窒息。
终于,马车驶入了云州城。
云州的知府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员,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看着我这个传说中“失势被贬”的落魄郡主,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疏离和敷衍。
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被流放到这里的一个政治摆设,或者是来混吃等死的。
我懒得去猜他们肚子里那些弯弯绕。
在知府衙门安顿好的当天下午,我就让知府把所有七品以上的官员都叫来了,开了个“见面会”。
我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看着底下那些正襟危坐、准备听我“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官员们,微微一笑:
“各位大人,都放松点,不必拘谨。”
“想必大家心里都犯嘀咕,本郡主这次来云州,是为了抓权,还是为了敛财?”
“实话告诉你们,都不是。本郡主是来‘躺平’的。”
“躺……平?”
底下一群人面面相觑,显然,我的词汇库对他们来说太超前了。
“所谓的躺平,意思就是——只享受,不干活。”
我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解释:“所以,从今天起,云州的大事小情,还是照旧由张知府全权负责。本郡主只有一个要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千万、千万不要拿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来烦我。”
“本郡主很忙。我要去城东看斗鸡,要去城西赛马,要去城南听曲儿,还要去城北盖一座全大靖最大的销金窟。”
“总之,只要云州不造反,赋税能交上,剩下的事,本郡主一概不管。”
“都听懂了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从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子。
他们大概在想:这位安乐郡主,怕不是被退婚刺激得失心疯了吧?
只有知府张大人——那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中年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他是个聪明人。
他明白,我这不是疯,而是在向京城、向那位新皇帝传递一个最明确的信号——
我,谢知微,彻底退出了权力的游戏。
你们争你们的天下,我过我的逍遥日子。
“下官……领命。”张知府率先打破了沉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应承。
很好。
我的云州“退休”生活,正式开始。
我不仅是说说而已。
我在云州“放飞自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京城。
没过多久,安乐郡主谢知微成了京城贵族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大家都在传:那个曾经端庄得像假人一样的谢家嫡女,现在彻底堕落了。整天混迹市井,养鹰斗狗,挥金如土,简直把皇家的脸面和谢家的门风都丢尽了。
我爹听到这些传言,连夜让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个字——
“好!”
那力透纸背的笔锋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笑了。知女莫若父,他懂我。
我不屑解释,也懒得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我忙着呢。
我说要建马术场,那就必须是顶级的。
我让张知府在城西划了一大块地,亲自画图纸,找最好的工匠。我不要那种只能跑圈的土路,我要的是蜿蜒曲折的赛道、模拟战场的障碍区、能容纳上万人的看台,甚至还有专门的VIP包厢和博彩中心。
我要打造的,是大靖朝第一个集竞技、娱乐、博彩于一体的超级马术俱乐部。
这想法在当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我有钱,我有地,我还有权。
我是云州的“土皇帝”。
在钞能力的加持下,那座宏伟的马术场仅仅几个月就初具规模。
与此同时,我的商业版图也在疯狂扩张。
我买下了城里最大的酒楼,改名“摘星楼”。
我不卖那些吃腻了的燕窝鱼翅,我搞创新。我在桌子中间挖洞,放上铜锅,炭火烧得旺旺的,高汤滚得咕嘟嘟响。牛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各色蔬菜洗得水灵灵,让客人们自己动手涮着吃。
我管这叫“火锅”。
这玩意儿一推出来,直接引爆了全城。大冬天的,谁能拒绝这一口热乎劲儿?
我还让人从西域弄来了葡萄藤,在云州的山坡上搞了个葡萄庄园,高薪聘请波斯的酿酒师,发誓要酿出大靖第一桶顶级葡萄酒。
除此之外,我还组了个戏班子。
我不让她们唱那些才子佳人、哭哭啼啼的烂俗戏码。我亲自写剧本——写女将军卸甲归田,带着乡亲们修路致富、惩恶扬善的大爽文。
故事虽然土,但是上头啊!
《女将归田》首演那天,台下掌声雷动,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大姑娘 们,一个个看得眼冒金光。
我的生活从未如此充实过。
不是在马场监工,就是在酒楼试菜;不是在葡萄园看土质,就是在戏班子改剧本。
这哪里是颓废?这分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基建狂潮!
起初,云州人觉得我是个败家娘 们。可渐渐地,风向变了。
马场还没建好,江南的富商们就挥舞着银票来抢包厢,甚至有人愿意出天价冠名赛道。
摘星楼每天从早排到晚,能在那吃顿饭成了身份的象征。
戏班子的周边产品卖断了货,连带着周围卖小吃、跑运输的小老百姓都跟着发了财。
云州,活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边城,现在充满了金钱流动的声音,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而我,也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原来活着可以不仅仅是为了某个人、某个位置。
我可以亲手点燃一把火,照亮这方天地。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睡得越来越香,走路带风,眼里有光。
京城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连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当我在云州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深宫里的李玄凛,日子却过得并不顺心。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李玄凛揉着发胀的眉心,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案角一份退婚诏书的副本上。
那上面朱砂批注的“善妒不贤”四个大字,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退谢家的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政治博弈。为了斩断外戚势力,为了稳固皇权,他必须这么做。
“朕欠她的,只能来生再还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语,试图说服自己。
谢家的权势太大了。大到遮天蔽日,让他这个新皇帝觉得窒息。北境百姓只知镇北王,不知有天子。这根刺,扎在他心头太久了。
所以他立了柳太傅的女儿柳月眉为贵妃。
柳月眉,人如其名,温婉如水,挑不出一丝错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轻声细语,永远是一副恭顺贤良的模样。
她是百官心中完美的国母,也是牵制武将势力的最佳棋子。
可是……太完美了,就显得假。
柳贵妃像是一尊精美的玉像。她从不逾矩,从不失态。他在御书房熬夜,她就端着参汤在外面候着,他不叫,她绝不进来。
起初,李玄凛觉得这样很好,省心。
可时间久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乏味感开始蔓延。
他忍不住想起谢知微。
那个女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庆功宴上,她敢当众抢他的酒杯,瞪着眼睛说:“别喝了,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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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征前,她敢死死拽着他的披风,红着眼圈吼:“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
她的爱像一团火,热烈、直接,烫得人心慌,却也让人上瘾。
如今,火灭了。
身边只剩下一潭死水。
朝堂上,没了谢家这根定海神针,文官们开始疯狂内斗。一份边报能吵三天,一件屁大的事能扯出几百个心眼子。
北境传来密报,戎狄听说镇北王“失势”,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
李玄凛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只会打嘴炮的大臣,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探子从云州回来了。
“报——”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禀陛下,安乐郡主近日……动向颇多。”
“讲。”
“郡主在云州建了个跑马场,昨日押注黑马,赢了三千两黄金。”
“郡主在城南开了个叫‘火锅’的酒楼,日进斗金。”
“郡主昨晚……女扮男装登台唱戏,台下几万百姓齐声高呼‘谢郎’,场面……场面极度混乱。”
“啪!”
李玄凛手中的玉笔被硬生生折断了。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过谢知微会哭,会闹,会颓废,甚至会出家。
但他万万没想到,离开了他,离开了皇后的宝座,谢知微竟然活得这么……精彩?
这么肆意妄为?
一股名为“不甘”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谢知微,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在没有朕的日子里,过得这么快活?
关于安乐郡主在云州“荒淫无度”的流言传遍了京城。有人嘲笑她疯了,有人感叹幸好皇帝退婚退得早,否则娶这么个疯婆子进宫,皇室颜面何存?
甚至有人拿她和柳贵妃比,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这些话传到李玄凛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心。
他不信。
那个会冒着大雪给他折梅花的姑娘,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备马。”
李玄凛突然站起身,眼神晦暗不明。
“陛下要去哪?”
“微服私访。”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去云州。”
他要亲眼去看看。
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在强颜欢笑,看看那片被他当垃圾丢掉的封地是不是已经民不聊生。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好了见面时的台词——他要居高临下地看着落魄的她,施舍给她一个回归的机会。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年轻的帝王狠狠一记耳光。
半个月后。云州城外。
夕阳如血,晚霞漫天。
李玄凛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这座原本以为会是“贫民窟”的城市,整个人都僵住了。
护城河清波荡漾,游船如织。城墙修葺一新,守卫森严而精神抖擞。
城内,屋舍俨然,炊烟袅袅,隐约还能听到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
这哪里是流放之地?这分明是世外桃源!
“进城。”
李玄凛脸色铁青,换了一身富家公子的装束,带着侍卫悄悄潜入了云州。
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旁的店铺生意兴隆,每一个路过的百姓脸上都挂着满足和安逸的笑。
没有乞丐,没有流民,甚至连争吵声都很少听到。
这和他治下的京城,截然不同。
他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最好的龙井。
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几个商人在大声谈笑。
“听说了吗?郡主的马场下个月要举办‘金秋杯’大赛了!这次头奖是一匹汗血宝马!”
“早听说了!我已经托关系订了最好的包厢,这次非得带我那几个京城来的土包 子朋友开开眼界不可!”
“哎呀,还得是咱们郡主有魄力啊。自从郡主来了,这云州的地皮都翻了好几倍,咱们的日子也是越过越红火!”
“那是!这叫什么?这就叫‘跟着谢郎走,吃喝啥都有’!”
“哈哈哈哈……”
李玄凛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谢郎”?
他们竟然叫她谢郎?
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和狂热,是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从未在京城百姓脸上看到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彻底流逝。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长了眼睛的利箭,精准无误地扎进李玄凛的耳膜。
比起利箭,这更像是一记记沉闷的重锤,毫无花哨地砸在他的心口,钝痛感顺着血脉蔓延。
谢知微。
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是会在他练剑时默默捧着温水守在一旁的温婉少女;是那个仅仅因为他随口一句“梅花开得不错”,便不顾严寒冒雪折枝,以此讨他欢心的傻姑娘。
而如今,市井坊间口口相传的,竟然是那个离经叛道、被无数人作为茶余饭后谈资的“疯癫郡主”?
理智告诉他,不可全信。
但派出去暗中摸底的探子,呈上来的密报,却每一个字都在印证那些疯狂的传闻。
【郡主今日亲率骑队,自漠北豪掷千金购入异种烈马数十匹,于城南圈地设赛马大会,不拘身份,百姓皆可入局,胜者赏金百两。】
【郡主夜宴摘星楼,设“月光宴”,以自酿果酒待客,席间丝竹管弦彻夜不休,灯火辉煌,远望如星河倒悬于人间。】
【郡主豪掷万金,搭建“百花戏台”,不论出身贵贱,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登台,三日之内,引得全城空巷。】
李玄凛死死盯着密报上那些肆意张扬的墨迹,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凉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谢知微……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一半是恼怒,恼她竟如此自甘堕落,放纵任性,完全不顾皇室颜面。
而另一半,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战栗——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目、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谢知微,撕下面具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个他随手丢弃、断言不出半年就会崩溃的蛮荒封地云州,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已经沦为人间炼狱?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借口。
一个既能给拥兵自重的镇北王交代,又能安抚自己内心深处那份莫名的不甘与躁动的借口。
朝堂之上,他冠冕堂皇:“镇北王为国戍边,功在社稷。安乐郡主虽无缘后位,终究是皇室血脉。朕身为天子,理应体恤,亲自过问她的近况。”
于是,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清晨,他撇开了浩浩荡荡的仪仗,只带了几名身手了得的心腹,换上一袭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皇城。
目标,云州。
他要亲眼去看看。
他要见证那个曾经哭着拽住他的衣袖、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女人,在失去他的庇护后,是如何在泥泞中狼狈挣扎。
他更想让她亲眼看看,她当初推开的,是怎样一位执掌天下的至尊帝王。
怀揣着帝王的傲慢,夹杂着一丝被“背叛”的冷意,以及那缕他刻意忽视的牵挂,李玄凛踏上了南下的路。
在他的剧本里,云州应当是饿殍遍野,满目疮痍。
在他的想象中,谢知微应当是衣衫褴褛,神色枯槁,在那仅存的自尊里苦苦支撑。
届时,他便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一句:
“看吧,离了朕,你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虫。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朕或许还能许你一条归路。”
甚至连语气和神态,他都在脑海中排演了无数遍。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撕碎人类自以为是的剧本。
当他的靴底真正触碰到云州地界的那一刻,
眼前的一切,如同响亮的耳光,彻底扇飞了他所有的预设。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胸腔里一声无声的惊雷——
这怎么可能?
意料之外的云州
抵达云州城郊时,恰逢黄昏。
漫天的晚霞如绚烂的织锦,层层叠叠地铺陈在天际,将整座巍峨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柔而神圣的金红光影中。
李玄凛并未急着入城。他勒马驻足于城外的一处高坡,居高临下地俯瞰这片他曾弃若敝履的封地。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由深闺女子掌权、毫无根基且缺乏治政经验的边陲穷州,半年时间,足以让这里盗匪横行,秩序崩塌。
可此刻撞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幅令人瞠目的盛世画卷。
护城河水面如镜,波澜不惊,两岸垂柳如烟,游船画舫穿梭其中,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顺风送来。
那城墙巍然耸立,砖石崭新齐整,不见丝毫岁月剥蚀的痕迹。城头之上,守城的士卒列队巡逻,步伐铿锵,目光如炬,那股精气神,竟远胜他这一路南下所见的任何州府驻军。
城门口,吞吐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挑着沉重担子的农夫步履轻快,赶着满载货物的马车商贾络绎不绝,背着书箱的学子三两成群。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从容与安定,哪里有半点饥馑之色?哪里有半分流离失所的凄惶?
这哪里是传闻中“民不聊生”的苦寒之地?
这分明比他坐镇的天子脚下,还要多几分鲜活的人气,多几分盛世才有的踏实感!
李玄凛的眉头死死锁紧,目光沉沉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逡巡。
“去查。”
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侍卫统领下令,语调冷得像是淬了冰,“云州的税赋账册、户籍人口、治安卷宗,所有的底细,朕都要看。”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李玄凛换了一身并不显眼的富家公子锦袍,只带了一名随从,缓步踏入云州城门。
脚下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震。
青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宽阔,显然是经过精心修缮,雨后初晴,石面泛着幽幽微光,竟看不到一丝污秽泥泞。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绸缎庄里挂满了流光溢彩的织锦,药铺门前百姓排队问诊却秩序井然,就连街角不起眼的馄饨摊,都升腾着热气腾腾的烟火气,生意红火。
往来的行人衣着整洁,谈笑风生。无论是路边的贩夫走卒,还是策马而过的豪商巨贾,眉宇间都不见在这个乱世中常见的愁苦,反而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
这与那些言官口中“怨声载道”的云州,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随亦走进一间临街的茶楼,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邻座几个身穿绸缎长衫的商人正如火如荼地聊着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郡主在城南又新开了一家‘织云坊’,专门招收那些无家可归的苦命女子,教她们织锦刺绣。不仅管吃管住,还按件计酬,工钱给得那叫一个痛快!”
“这算什么,上个月我家那支商队从北边回来,半道上遇了悍匪,要不是郡主麾下的‘云州商护队’及时赶到,我那几车货早就喂了狼了。如今这世道,也就云州地界行商能让人睡个安稳觉。”
“要我说,郡主真乃神人也。那马术园开张才三个月,光是那些包厢的竞投费用和赌马的抽成,听说就入账了三十万两白银!最难得的是,这些银子,郡主没往自个儿兜里揣,一半入了府库,另一半直接拨给了城防营和慈幼院。”
李玄凛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马术园?赌马抽成?三十万两?
脑海中闪过密报里那句看似荒唐的“豪赌输金”,原来,她不是在败家,而是在……做庄?
“不过若论享受,还得是那‘摘星楼’。”另一个商人满脸回味地笑道,“上回我宴请几个江南来的大客商,就在那儿定的桌。那叫‘火锅’的玩意儿一端上来,热气腾腾,满室生香。客人们尝了郡主酿的‘葡萄酒’,当场拍板签了三千坛的单子,说是要运回江南去卖!”
“葡萄酒?可是传说中用西域葡萄酿的那种?”
“正是!郡主在城北山坳里辟了一百亩地种葡萄,高薪请了波斯来的工匠。酿出来的酒色泽如琥珀,酒香醉人。如今在江南,这一坛酒能换十两黄金!”
李玄凛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他原以为她在自暴自弃,在挥霍最后一点家底。
可如今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的真相却是——马术园、摘星楼、葡萄酒、织云坊——她做的每一件看似“不务正业”的事,竟然都暗藏着惊人的商机。她不仅没有败光家产,反而在短短半年内,将云州经营成了一座流淌着黄金的城池!
甚至,她还悄无声息地,组建了“商护队”这种名为护商、实则私兵的武装力量。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爬升。
谢知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重重放下茶杯,起身大步离开茶楼。他必须亲眼去看看,这些传闻中的“荒唐产业”,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喧嚣与烟火:马术园与摘星楼
顺着路人的指引,李玄凛首先来到了城西的马术园。
还未走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群拔地而起。高耸的观赛台上座无虚席,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蚁群般涌动。下方蜿蜒曲折的赛道上,十余匹骏马正若离弦之箭般飞驰而过,马蹄扬起黄沙,骑手伏身策马,姿态矫健狂野。
赛场一侧,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金漆匾额上书“竞投阁”三个大字。阁内人影绰绰,似乎正在进行着某种狂热的交易。
李玄凛走近细看,只见阁内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马匹的编号、赔率和下注金额。数十名衣着光鲜的富商围在四周,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挥金如土,气氛热烈得让人窒息,却又有着奇异的秩序。
“这位爷,看着面生,第一次来?”一个机灵的青衣小厮笑盈盈地迎上来,“要不小的给您讲讲规矩?今儿个可是‘秋风杯’决赛,要是压中了头马,那可是一赔五十的暴利!”
李玄凛不动声色,淡淡问道:“听说这马术园是安乐郡主的手笔?”
“那是自然!”小厮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自豪,“郡主半年前亲自画的图纸,召集了全城的能工巧匠,日夜赶工,三个月就建成了!如今咱们这儿每月办三场大赛,大江南北的富商都抢着送钱来。光是上个月的‘金秋杯’,光抽成就收了足足八万两!”
“八万两……”李玄凛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这笔钱,足以抵得上一个下等州县整整一年的赋税。
“赚这么多银子,郡主都用来做什么?”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小厮笑道:“一半入了郡主府库,说是要筹建什么‘书院’;另一半嘛,您瞧见那边新修好的城墙没?还有城东收容孤儿的慈幼院、城北施药的药庐,全是郡主掏腰包修的。咱们云州的守军,每月的饷银都比别处高出三成呢!”
李玄凛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远处一段新修葺的城墙,砖石厚重,固若金汤。
他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喧嚣的马术园,径直朝城南的摘星楼走去。
摘星楼是一座五层高的木制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此刻虽未到饭点,楼前却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马车,衣着华贵的食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刚一靠近,一股奇异霸道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那是辛辣中夹杂着醇厚牛油的味道,热烈直白,疯狂地挑逗着人的味蕾。
他迈进大堂,立马有眼尖的小二迎上来:“客官几位?可有预订?”
“一人,无预订。”
“哎哟,那真对不住。今日雅间全满,大堂也只剩角落里一张小桌了。”小二一脸歉意,“您看……”
李玄凛点点头:“无妨。”
趁着等待上菜的空档,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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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中央,每张桌子上都架着一个造型独特的铜炉,炉下炭火通红,炉中红汤翻滚,香气四溢。食客们夹着薄如蝉翼的肉片、翠绿欲滴的蔬菜在汤中涮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谈笑声此起彼伏。
这种豪迈的吃法,他闻所未闻。
“这叫‘火锅’,是咱们郡主发明的。”小二见他面露好奇,主动解说道,“锅底分麻辣、清汤、菌菇三种,配菜足足有三十多种,酒水更有咱们云州特产的葡萄酒、青梅酒。”
“生意一直这般火爆?”
“那是!自从开业起,天天爆满!”小二眉飞色舞,“不少客人不远千里从邻州赶来,就为了这一口。郡主心善,这摘星楼赚的银子,三成用来给咱们厨子伙计涨工钱,三成捐给城里的学堂,剩下的才入账。”
李玄凛在角落坐定,点了一份麻辣红汤。
汤底翻滚,红油透亮。他夹起一片羊肉在汤中滚了滚,送入口中。
刹那间,辛辣鲜香在舌尖炸开,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让味蕾瞬间苏醒。这种不加掩饰、热烈奔放的味道,像极了谢知微这个人的本性——爱憎分明,绝不拖泥带水。
记忆忽然回溯。当年在宫中,她总是抱怨御膳房的菜式虽然精致却寡淡无味,曾皱着眉说:“吃个饭还要细嚼慢咽猜滋味,累不累啊?”
如今,她真的做出了这种“不需要猜滋味”的吃食。
酒足饭饱,李玄凛走出摘星楼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云州城却并未陷入沉睡,反而迎来了夜的繁华。街边的小贩点起了红灯笼,远处的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锣鼓声,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好一派盛世景象。
但这盛世,不是他李玄凛治下的功劳。
是谢知微的。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心口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着。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见她。
他迫切地想看看,那个曾经只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他“玄凛哥哥”的女孩,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想知道,她是真的忘了他,还是……只是在逞强,假装忘记。
“去郡主府。”他对随从吩咐道。
声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慌乱。
破碎与重逢
郡主府坐落在云州城的中心,原是一处废弃的前朝王府,被谢知微接手后重新修葺一新。
李玄凛站在府门前,只见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安乐郡主府”的匾额,那五个字笔力遒劲,竟是出自她亲笔。
他示意随从上前扣门。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门房的脑袋:“找谁?”
“京城故人,求见郡主。”李玄凛负手而立,语气清淡。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此人气度非凡,衣着虽然低调但质地极佳,显然非富即贵,便不敢怠慢:“请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李玄凛的感知里,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他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她或许会泪流满面地扑上来,向他哭诉委屈。
她或许会冷若冰霜,闭门不见。
又或许会强作镇定,却在见到他的瞬间红了眼眶。
每一种反应,他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腹稿。
然而,当侧门再次开启,那个熟悉的身影跨过门槛时,李玄凛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崩塌成灰。
谢知微身着一袭简约的月白色常服,满头青丝随意挽起,只用一根温润的玉簪固定。她脸上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眼间透着一股清亮的光彩,比曾经在宫中那些锦衣华服包裹下的她,更加生动,更加鲜活。
最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待陌生人的客套笑意。
就像在看一个普普通通、多年未见的远房亲戚。
没有怨恨,没有眷恋,没有委屈。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听说有京城故人造访,我当是谁呢。”她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侧身让开通路,“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语气轻快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一纸婚约,从未有过那场刻骨的背叛,从未有过那道冰冷的退婚诏书。
李玄凛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指着鼻子骂他。
也好过这般……云淡风轻,仿佛他只是个路人甲。
他沉默地随她入府。府内布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并不显得奢华,却处处透着巧思。沿途遇到的仆从,个个低眉顺眼,行事规矩,足见治家之严。
她将他引至花厅落座,亲自执壶斟茶。
“云州苦寒,不比京城富庶,只有这本地产的云雾茶,还请陛下将就一二。”她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不错。
李玄凛死死盯着她:“你早就知道朕会来?”
谢知微莞尔一笑:“陛下微服出巡,虽未大张旗鼓,但云州毕竟是我的一亩三分地。若是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我这个郡主岂不是白当了?”
她承认得如此坦荡,反倒让李玄凛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确是难得的好茶。
“云州……被你治理得很好。”他放下茶盏,语气复杂艰涩,“朕沿途所见,百姓富足,市井繁荣,远超朕的预期。”
“陛下谬赞了。”谢知微淡淡回应,“不过是闲着无聊,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罢了。总好过在京城,整日对着四堵高墙,学那些永远也学不完的繁文缛节。”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在他心口刺了一下。
李玄凛直视她的双眼,目光灼灼:“知微,你在怨朕。”
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谢知微却笑了,那笑容明媚坦荡,不染一丝阴霾:“陛下真会说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当初退婚之事,乃是我德行有亏,不堪母仪天下,陛下依律处置,何错之有?我感激陛下的不杀之恩还来不及,又怎敢心生怨怼?”
她说得诚恳至极,眼神清澈见底。
可李玄凛却觉得,这番话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要伤人千百倍。
“那你为何……”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为何要在云州做这些惊世骇俗之事?马术园、摘星楼、葡萄酒……你可知,朝中多少言官弹劾你‘不务正业’、‘败坏风气’?”
谢知微挑眉,似笑非笑:“不务正业?陛下,那请问我的‘正业’该是什么?是留在京城,眼巴巴地等着看您册封新后,然后顶着‘前准皇后’的名头,在众人的怜悯或嘲笑声中,凄凄惨惨地度过余生吗?”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已然出鞘。
“至于败坏风气……”她轻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我开马术园,每月纳税数万两,修城墙、养军队、建慈幼院;我开摘星楼,养活了数十个厨子伙计,资助贫寒学子;我酿葡萄酒,与江南通商,为云州换回真金白银。”
“敢问陛下,这风气,究竟败坏在了何处?”
李玄凛哑口无言。
她做的每一件事,乍看荒唐透顶,实则环环相扣。她不仅没有败家,反而让云州这座边陲小城越来越富庶,民心越来越稳固。
甚至,她暗中组建的那支“商护队”,如今已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私兵,人数不下五百。
这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你……这是在报复朕吗?”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谢知微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李玄凛心头发颤。
“陛下,您太高看自己了。”
她缓缓开口,目光穿过他,投向了遥远的虚空,“早在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决定,此生不再与您,不再与那座冷冰冰的皇宫,有任何瓜葛。”
“我在云州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按照我自己的意愿,自由自在地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盛开的桂花树。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您知道吗?在京城的那些年,我每天一睁眼,就要算计今天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说什么样的话,行什么样的礼,才能不失了‘未来皇后’的体面。我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评判着。我甚至不能大声笑,不能快步走,不能做任何‘不得体’的事。”
“那样的日子,我整整过了十八年。”
“而现在,”她转过身,眼中终于燃起了一簇真实的、明亮的光火,“我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可以大清早骑马出城踏青,可以深夜登台唱戏,可以挽起袖子亲自种葡萄,可以为了改良火锅底料在厨房待上一整天。”
“这些事,在您看来或许荒唐可笑,但对我而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真切地感觉到——我终于是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不是一个精致的摆件。”
李玄凛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未婚妻。
他失去的,是一个鲜活的、热烈的、拥有独一无二灵魂的女子。
而他曾以为,用那个冰冷的皇后之位,就能圈禁住这个灵魂。
多么可笑,又多么狂妄。
“如果……”他艰难地挤出声音,嗓音沙哑得厉害,“如果朕说,朕后悔了呢?”
谢知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却又疏离得如同隔着天堑。
“陛下,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她轻声说道,“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就像碎了的玉,补不圆满。”
“我们之间,从您下旨退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如今您是君,我是臣。您在京城坐拥天下,我在云州偏安一隅。各安天命,这样,挺好。”
“至于过去……”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初,“就让它过去吧。”
李玄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说,不,过不去。
他想说,朕可以收回成命,可以力排众议重新立你为后。
他想说,给朕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沉静、气质从容的女子,所有挽回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他的倒影。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谢知微,已经死了。
死在那道退婚诏书颁下的那个寒冷的冬日。
活下来的,是云州之主谢知微。
一个不需要他,甚至……不需要任何男人依附的谢知微。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凛缓缓起身。
“朕……该走了。”他说,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谢知微没有挽留,只是规规矩矩地屈膝一礼:“恭送陛下。”
礼貌,周全,无可挑剔。
却也冷漠如霜。
李玄凛走出郡主府时,夜色深沉如墨。
他回头望去,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将那个女子的身影,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永远地。
归途与抉择
回京的路上,李玄凛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可怕。
随行的侍卫们噤若寒蝉,只能默默跟随。
途经一座荒凉的小镇时,他喝令队伍停下修整,独自一人走上了镇外的荒坡。
站在坡顶,极目远眺,远处的官道蜿蜒如带,而在那视线的尽头,是云州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玄凛,你要记住,为君者,当知取舍。有些东西,得到了天下,便注定要失去;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回来。”
那时他年轻气盛,只觉这话迂腐。
如今,他终于痛彻心扉地懂了。
他得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得到了这万里江山。
却弄丢了那个会为他折梅、会为他挡酒、会红着眼睛威胁他“不准死”的姑娘。
而且,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
“陛下。”侍卫统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戎狄大举犯边,连破三城。朝中……朝中乱成了一锅粥,主战派和主和派在大殿上吵了三天三夜,争执不下。”
李玄凛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嘲讽。
看,这就是他费尽心机平衡出来的朝局。
没有谢家坐镇北境,那帮文臣只会打嘴仗,那帮武将群龙无首,更是一盘散沙。
“镇北王呢?”他问。
“镇北王称病,闭门谢客。”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回道,“朝中几位老将军联名上书,请陛下……请陛下重新启用谢家。”
李玄凛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重新启用?
他拿什么脸面去启用?
一道退婚诏书,早已将他与谢家的情分斩得干干净净。如今边关告急,火烧眉毛了,他才想起谢家的好。
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传朕旨意。”
他猛地转身,面向京城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酷与决断,“即刻启程回京。另,拟旨给镇北王——”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究说出了那句不得不说的话:
“加封镇北王谢渊为‘靖北大元帅’,总领北境一切军政要务,赐尚方宝剑,准其先斩后奏。”
“至于安乐郡主……”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云州的方向,眼底情绪翻涌,“赐黄金万两,苏绣千匹,以嘉奖其治理云州有功。”
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补偿与妥协。
虽然他心里清楚,她根本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
侍卫统领领命退下。
李玄凛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决然转身,踏上了归途。
从此,他是大靖孤家寡人的皇帝。
而她,是云州自由自在的郡主。
两条路,背道而驰,再无交集。
也好。
至少,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而他,将独自扛起这座沉重的江山,走向他自己选择的、那条注定孤独的帝王之路。
尾声:三年后的原野
大靖元启四年,春。
云州城的繁华,比之三年前更甚。
马术园历经两次扩建,已然成为横跨大江南北最大的赛马胜地,每年举办的“金秋杯”、“春风杯”盛况空前,吸引了无数豪商巨贾前来一掷千金,单此一项,便为云州带来百万两白银的流水。
摘星楼的分店开到了第三家,火锅这一吃法风靡天下,连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纷纷效仿。谢知微亲自撰写的《火锅百味》更是刊印成书,洛阳纸贵。
葡萄酒庄园扩建至五百亩,酿出的“云州红”被列为贡品,岁岁入贡皇城。谢知微大手一挥,将贡酒所得全部捐出,在云州各地兴建了十二所义学,无论男女贫富,皆可免费入学。
织云坊更是发展成了云州首屈一指的纺织巨头,雇佣女工三千余人,所产锦缎远销西域诸国。谢知微定下铁律:坊中女工同工同酬,产假三月,坊内更设托儿所,解了母亲们的后顾之忧。
她还牵头组建了“云州商会”,定商规,平物价,断纠纷。云州一跃成为南方最安全、最公平的商业枢纽,各地商贾趋之若鹜。
如今百姓提起安乐郡主,不再有半句讥讽,唯有发自肺腑的敬仰。
“郡主来了之后,咱们云州简直是改天换地!”
“我那浑家在织云坊做工,一月能挣五两银子!孩子在学堂读书,分文不取,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若非郡主建的药庐免费施药,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土里了。”
“听说北边在打仗,乱得很,唯独咱们云州太平安乐,这都是郡主的功劳啊!”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知微,依旧我行我素,活得恣意潇洒。
她今日可能挽着裤腿在葡萄园里和老农探讨嫁接之术,明日可能换上男装混进戏班排演新戏,后日又可能亲自带队,护送商队穿越茫茫戈壁前往西域。
她活得充实而快乐。
脸上总是挂着笑,眼里总是闪着光。
偶尔,风中也会传来一些京城的消息。
比如,北境战事吃紧,戎狄凶悍异常,朝中无将可用,皇帝不得不重新启用镇北王。她父亲谢渊重披战甲,挂帅出征,连战连捷,威震边关。
比如,那位宠冠后宫的柳贵妃入宫三年,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朝中大臣纷纷上书,恳请皇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比如,皇帝愈发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却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偌大的后宫形同虚设,冷清得像座坟墓。
谢知微听完,往往只是淡淡一笑,转头便将这些抛诸脑后,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那些前尘往事,早已与她无关。
这一日,春光正好,草长莺飞。谢知微在城外的马场试骑新到的西域汗血宝马。
骏马如黑色的闪电,她在马背上舒展身姿,红衣猎猎,笑声清脆如铃。
忽然,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侧方疾驰而来,与她并驾齐驱。
马背上的男子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隐隐透出的威压,却让人无法忽视。
“姑娘好骑术。”男子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谢知微挑眉侧目:“阁下也不差。”
两匹马在风中竞逐,穿过碧绿的原野,越过清澈的溪流,最终默契地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
男子缓缓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俊朗依旧,却染上了几分风霜与沧桑的脸庞。
是李玄凛。
三年不见,他清减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属于帝王的威严气度,却更加深沉内敛。
谢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陛下又微服私访了?”她语气轻松熟稔,像是在问候一个偶遇的老友。
李玄凛贪婪地看着她。
三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由、自信与从容,是深宫中那些被规矩束缚的女子永远无法拥有的光芒。
“朕来江南巡视水利,顺路……来看看。”他说,目光黏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刀一刀刻进心里。
谢知微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拙劣的谎言——云州地处江北,与江南隔江相望,无论怎么走,都算不上“顺路”。
“云州一切安好,劳陛下挂心。”她客气疏离地回应。
李玄凛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三年的问题:
“你……可曾恨过朕?”
谢知微勒着缰绳,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水长流,天地广阔。
许久,她轻声答道:“曾经恨过。”
“那现在呢?”李玄凛追问,声音紧绷。
“现在?”她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澈明亮,宛如春日里的阳光,“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坦然道,语气里透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通透,“我有太多有意义的事要做,有太多美好的地方要去,有太多人依赖着我。我没有那个时间,更没有那个心力,去恨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人。”
李玄凛的心,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
原来,比起恨,不在乎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如果……”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开口,“如果朕说,这三年来,朕没有一日不在后悔,没有一日不想你……”
“陛下。”谢知微打断了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
她策马调转方向,面向来时的路。
“天色不早,陛下该回行宫了。我也该回城了,今日商会还有例会等着我主持。”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李玄凛知道,这就是结局。
他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红衣在风中飞扬。
“知微。”他忽然叫住她。
她勒马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苍白无力的两个字。
谢知微笑了,那笑容在明媚的春光里,美得惊心动魄。
“陛下也保重。”
说完,她扬鞭策马,如同一团烈火,奔向了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李玄凛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从此,天高海阔,各生欢喜。
而他,将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独自走完这漫长而孤寂的帝王之路。
春风拂过原野,空气中弥漫着野花和青草的香气。
远处的云州城,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宁静而美好。
那里有一个女子,挣脱了皇权的黄金枷锁,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模样。
那里有一座城,因她而重生,因她而繁荣。
那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关于一位被退婚的郡主,如何在一片废墟之上,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
而她,再也不是他的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属于那座深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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