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家那本可能垫着桌脚、也可能在某个阁楼角落里吃灰的老族谱,大概率会看到一些让你怀疑自己九年义务教育成果的词:什么“庠生”、“贡生”。
这玩意儿听着就跟网游里早就关服了的远古版本里的装备词条一样,神秘,但又感觉不到牛逼。
你问家里老人,他们可能也就含糊一句,“就是读书人,有功名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什么叫读书人?什么叫功名?这背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现实得多。
这套系统,本质上是古代版的社会阶层大型真人吃鸡游戏,而族谱,就是你家祖宗当年的玩家信息和战绩截图。
想搞懂这些,你得先明白这游戏的规则。
在明清那个时代,一个泥腿子想翻身,唯一的路子就是读书。
但读书不是你今天报个班那么简单,这是一条用钱、用命、用几代人运气铺出来的血路。
游戏的第一关,叫“童试”,听着挺萌,实际上是地狱难度的劝退关卡。
它不是一场考试,是连环三杀。
先是县里的“县试”,主考官是县长。
过了,再去市里参加“府试”,主考官是市长。
这两关都过了,恭喜你,获得了参加终极面试的资格——“院试”。
这院试的考官,叫“学政”,外号“学台”。
这是个什么神仙?
这是朝廷直接空降到省里的一把手,专门管教育的,级别清贵,背景通天,通常都是进士出身的京官。
全省就这么一个,跟今天的巡视组组长差不多,但他手里攥着全省读书人的生杀大权。
考场设在学政大人办公的城市,考生得自己背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笔墨蜡烛和干粮,活像去网吧通宵。
进场前还得被扒光了搜身,严防作弊。
只要你能在这场终极面试里活下来,你就得到了一个官方认证的身份:“生员”,江湖人称“秀才”。
恭喜你,你已经不是普通玩家了,你拿到了游戏的蓝V认证。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
秀才跟秀才之间,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前是个秀才,周进也是个秀才,但俩人的生活状态和地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因为秀才这个蓝V认证,内部也分三六九等,跟今天的微博一样,有普通黄V,有金V,还有百万粉大V。
最低级的,叫“附生”,全称“附学生员”。
这就是刚拿到认证的新手,处于实习期。
你得定期去文庙打卡上课,听领导画饼讲经,这叫“月课”。
要是敢翘课三次,直接删号,功名作废。
所以附生看着风光,其实天天都在KPI考核的边缘疯狂挣扎,比现在的打工人还惨,毕竟你被开了还能找下家,他被开了就得回家种地。
往上一档,叫“增生”,全称“增广生员”。
这是候补队员,名额和正式队员一样多,但没工资。
他们的唯一盼头,就是等正式队员里有人退休(丁忧)、挂了(病故)或者被开除,他们就能按排位顺序补上去。
所以族谱上经常写“由增生补廪”,这六个字背后,可能就是某位祖宗熬了好几年,终于从替补熬成了主力的辛酸史。
最牛逼的,叫“廪生”,全称“廪膳生员”。
这是秀才里的SSR,是正式工,是天选之子。
每个市只有四十个名额,每个县二十个。
朝廷给发工资,每个月六斗米,叫“廪饩”,过年过节还有鱼有肉,属于体制内铁饭碗。
更骚的操作是,只有廪生有资格给新来的考生当担保人,这叫“廪保”。
每次收个一二两银子的“保结费”,这笔钱在当时够一户普通农家吃好几个月。
这不就是利用信息差和身份壁垒搞知识付费变现吗?
老祖宗们玩得比我们现在溜多了。
所以,如果你家谱上写着某位祖宗是“廪生”,那他不仅是个学霸,还是个在当地横着走的体面人,人脉、地位、收入三丰收。
拿到秀才这个身份,到底有什么用?用处大到你无法想象。
![]()
这是一种特权。
你见了县长,可以站着回话,不用跪。
你犯了点小事,官府不能随便对你用刑。
你可以穿特定款式的衣服,蓝衫方巾,走在街上,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最核心的,是免除“徭役”。
在那个农业社会,徭役就是要你放下农活,免费去给国家修路、运粮、当炮灰。
对一个家庭来说,少一个壮劳力,就可能意味着破产。
而秀才,本人和家里几口人,都可以免除这个义务。
这在当时,就是一张从系统BUG里刷出来的财富密码和护身符。
但秀才只是拿到了特权的入场券,离当官还远着呢。
想继续往上爬,要么去参加省级大考“乡试”,去卷“举人”;要么,就走另一条精英通道,成为“贡生”。
“贡生”是啥?
就是保送。
从地方大学保送到首都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成为“监生”,也叫“太学生”。
一旦成了贡生,你就拿到了当官的资格预备券。
这条保送路子,也分好几种,跟现在的保研、人才引进一样复杂。
最常见的是“岁贡”,按资历排队。
府里的廪生每年一个名额,县里两年一个。
基本上轮到你的时候,胡子都白了,所以外号叫“挨贡”,意思是硬生生熬出来的。
运气好能碰上“恩贡”,皇帝登基、大婚、生儿子了,龙颜大悦,来一波大酬宾,增加保送名额。
这种名额不占常规编制,由学政从最优秀的廪生里挑,含金量极高,跟中了彩票一样。
最牛的是“拔贡”,清朝规定十二年才选一次,跟奥运会似的。
学政从全省尖子生里精挑细选,每个市俩名额。
拔贡可以直接参加朝廷的内部考试,考得好直接授官,所以江湖人称“小状元”,是真正的精英中的精英。
还有“优贡”、“副贡”等等,都是不同渠道的保送名额。
总之,一旦成了贡生,你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官场。
就算不当官,一个“国子监学生”的身份,回到老家也是能让县长亲自出来迎接的存在。
这一切的背后,是整个家族堪称疯狂的投入。
培养一个秀才,跟现在养一个吞金兽没啥区别。
笔墨纸砚、请老师的学费,都是小钱。
真正的开销是赶考的路费和住宿费。
县试、府试,你得在城里住一两个月吧?
院试更得跑到省城去。
有钱人家可以坐船坐车,带着书童伺候。
穷人家的孩子,就得背着干粮走几十上百里路,晚上睡在破庙里。
所以,一旦考上,那绝对是整个家族的狂欢。
族谱上必须用最大的字号记下来,有的甚至会标注“入泮第几名”——这是院试的排名,前十名更是光宗耀祖。
如果是“拔贡”,那更是要用红笔描上三遍,恨不得刻在祠堂的房梁上。
这些记录,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秀才家能免税,贡生家免得更多。
祠堂里祭祖,有功名的人站前排。
村里闹矛盾,保长村长说话不管用,秀才一句话可能就平息了。
一个家族,要是连续三代都出秀才,那就是妥妥的“书香门第”,在当地就是名门望族。
1905年,科举这台运转了上千年的巨大机器,被按下了停止键。
但这些称谓,在民国时期的族谱里依然被郑重地记录着。
因为它们承载的,早就超越了个人荣誉。
它是一个家族,在那个残酷的社会里,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全部血泪史。
今天我们再去读这些泛黄的文字,透过“庠生”、“贡生”这些冰冷的词条,仿佛能看到的,是无数个凌晨,在考场门口瑟瑟发抖的年轻身影;是无数个深夜,在油灯下苦读的琅琅书声;更是一张捷报传来时,整个宗族祠堂前,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这些密密麻麻的等级,曾是编织那个时代社会流动的唯一阶梯,也是无数家族最珍视的集体记忆。
每一个称谓背后,都是一段拿命去赌的青春,一个家族all in的期盼,和一个时代对知识与秩序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安排。
它们就躺在那里,沉默着,等待着被我们这些后人,重新读懂。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