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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两集里,我们讲了日记,讲了那个没有隐私的房间。今天,我们要往更深的地方走一步。我们要去触碰极权主义最隐秘、也是最肮脏的底牌——它如何管理你的下半身,从而控制你的上半身。
PART 01
红腰带与被压抑的生命力
温斯顿拖着那条患有静脉曲张、隐隐作痛的腿,正走向记录司的大厅。他的心情烂透了,像那天的天气一样灰暗。这时候,一个女孩迎面走来。
她大概二十七岁,头发浓密,皮肤黝黑,穿着紧身的连体工装裤。她走路带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气息。她就像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上了发条的完美工业制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机关里显得格格不入。这就是后来的女主角,茱莉亚。但在当时,温斯顿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温斯顿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脸,死死地聚
焦在她腰上缠着的那样东西——一条鲜红色的绸带。
那是“青年反性同盟”的标志。这条红腰带缠得很紧,紧紧地勒在她的腰上,甚至因为这种严苛的束缚,反而更刺眼地勾勒出了她臀部的曲线。这是一种绝妙的讽刺:它象征着贞洁,象征着“我不谈儿女私情,我把身体献给老大哥”;但它客观上却起到了极其强烈的性暗示作用。
温斯顿看着这条红腰带,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赞美她的纯洁吗?是敬佩她的忠诚吗?不。那一刻涌上他心头的,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冲动。
他想拿起一块铺路石,狠狠地砸碎那张年轻的脸。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是——将她赤裸地绑在刑柱上,让乱箭穿透她的身体,直到千疮百孔,就像圣塞巴斯蒂安受难图那样惨烈。
听听。这是什么?这是一个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犹豫、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小职员该有的想法吗?
这是最极致的暴力,也是最极致的压抑。在这一刻,温斯顿不仅想毁灭她,更想在毁灭之前,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彻底占有她,然后再割断她的喉咙。
为什么?是因为他恨这个女孩吗?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渴望她。但他清楚地知道——他永远无法在这个铁壁合围的世界里得到她。
温斯顿是个变态吗?如果我们用正常的道德标准来看,他是。但在那个疯人院里,他是最正常的“病人”。为了读懂温斯顿此刻的心理,我们要引入一位被现代心理学差点遗忘的大师——威廉·赖希。
他在那本著名的《法西斯主义的群众心理学》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独裁者都背脊发凉的理论。这个理论可以用物理学上的“能量守恒定律”来解释:人的生命能量——也就是弗洛伊德说的“力比多”,是恒定的。它就像高压锅里的蒸汽。如果你的生活正常,你会恋爱,你会拥有亲密关系,你会享受美食,这股蒸汽就会通过“快乐”这个阀门释放出去。你会变得平和、慵懒、甚至对宏大叙事不再感兴趣。一个沉浸在温柔乡里的人,是不会想去冲锋陷阵的。![]()
但是,对于那个庞大的“超级系统”来说
,“快乐”是最大的浪费。系统需要的是钢铁,是战士,是狂热的信徒。
所以,系统必须把这个阀门彻底焊死。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世界里有“反性同盟”,为什么要宣传“男女之事只是为了给党生产婴儿”,为什么要让肌肤之亲变得像吃药打针一样例行公事,甚至令人反胃。
这不仅仅是道德洁癖。这是一项精密的“心灵水利工程”。当“爱欲”这个天然的出口被堵死了,那股巨大的、躁动的生命能量去哪了?它不会消失。它会在身体里乱窜,它会变质,它会发酵,最后它会变成一种带有腐蚀性的剧毒燃料。
这种燃料,就叫“仇恨”。
温斯顿想砸烂那个女孩的脑袋,正是因为那条红腰带在时刻提醒他:“你已经被精神阉割了。”系统通过压抑你的本能,让你上半身充满了杀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历史上,那些最疯狂的禁欲主义者,往往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个世界里的“思想警察”,往往都是那些把扣子扣到下巴、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这是一种心理炼金术。系统把你对异性的渴望,炼成了对领袖的狂热。把你对愉悦的追求,炼成了对战争胜利的欢呼。把你原本应该消耗在生活里的热情,全部用在了挥舞旗帜和举报邻居上。
朋友们,别以为这只是小说。看看我们现在的互联网吧。看看那些在键盘上戾气最重的人,看看那些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对异性充满敌意的人。你去翻翻他们的主页。你会发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在现实生活中都是情感的失意者。这就是现代版的“非自愿独身者”现象。
当一个人无法建立亲密关系,无法在爱中获得确认时,他就会把这种挫败感,转化为对整个社会的攻击性。他会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温斯顿此刻就站在这个临界点上。他看着茱莉亚那年轻、健康的身体。他恨她。因为她就是“生命力”本身,而温斯顿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这种恨,不仅仅是嫉妒。这是一种想要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世界看的绝望。“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毁了它。”
PART 02
替罪羊机制与仇恨的定向排放
就在温斯顿咬牙切齿的时候,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巨大的电幕亮了。那阵刺耳的、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的噪音响起了。蒸汽已经积蓄到了极限,锅炉马上就要炸了。系统非常聪明,它早就准备好了一根巨大的排气管,要把温斯顿体内这股足以杀人的能量,导向一个精心制作的靶子。
那个靶子,长着一张羊脸。
那阵令人牙酸的噪音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瘦削的、带着一小撮山羊胡子的脸。伊曼纽尔·果尔德施坦因。
在《一九八四》的世界里,他有一个响当当的头衔——“人民公敌”。他是那个最初的叛徒,是曾经和老大哥平起平坐、后来堕落了的恶魔,是所有破坏活动的幕后黑手,是那个玷污了党的纯洁性的终极污点。
但是,朋友们,我们要问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果尔德施坦因,真的存在吗?书中暗示,他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根本就是党虚构出来的一个数字幻影。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他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系统需要他存在。
如果说刚才我们讲的“性压抑”是制造仇恨的燃料,那么现在我们要讲的,就是仇恨的容器。
社会学大师勒内·吉拉尔提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概念,叫“替罪羊机制”。吉拉尔认为,任何一个人类群体,只要聚集在一起,内部就会产生竞争、嫉妒和冲突。如果不加以控制,这个群体就会因为内斗而自我毁灭。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最古老、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一只“羊”。
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愤怒,全部通过仪式,转移到这只“羊”的身上。然后,集体处死它,或者驱逐它。在那一瞬间,群体内部的矛盾消失了,大家通过“共同恨一个敌人”,重新团结在了一起。
看懂了吗?果尔德施坦因,就是那个世界里的“情绪排污口”。
大洋国的人民过得是什么日子?喝着像地沟油一样的杜松子酒,抽着一碰就散的胜利牌香烟,连刮胡刀片都买不到,还要时刻担心被儿子举报。如果你是温斯顿,你会怪谁?按照正常逻辑,你应该怪老大哥,怪党,怪这个糟糕的管理层,怪这个毫无希望的体制。
但是,系统绝对不允许你这么想。系统是完美的,老大哥是全知全能的。既然领导没错,那为什么生活这么烂?必须有一个解释。
于是,系统指着屏幕上的那张脸说:“看!都是他干的!”“剃须刀片短缺?是因为果尔德施坦因的特务搞破坏!”“电梯坏了?是果尔德施坦因的阴谋!”“甚至你的老婆不出轨(或者出轨),可能都是果尔德施坦因的邪恶思想在作祟!”
这就叫“归因的转移”。果尔德施坦因是一个完美的“全能背锅侠”。他必须是邪恶的,这样老大哥才能是神圣的。这是一种二元对立的神学结构。如果说老大哥是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保护者;那么果尔德施坦因就是撒旦,是无处不在的破坏者。没有撒旦,上帝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没有危险,保护费就收不上来了。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果尔德施坦因是老大哥最亲密的盟友。他们是硬币的两面。这就是为什么在书里,果尔德施坦因永远抓不到。他必须永生,战争才能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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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在书里把果尔德施坦因描写成“一张瘦削的脸,一头白色的乱发,一小撮山羊胡子”,而且,他在屏幕里的声音被描述为“像羊叫一样”。这里面有两个层面的心理暗示。第一,是基于那个年代背景的刻板印象(奥威尔影射的是托洛茨基),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动物化”。
为什么是羊?在西方文化里,羊往往代表着被献祭的牲畜。但在这里,这种像羊叫一样的声音,是为了引发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原著里写道:“那声音……甚至比他所说的话更让人难受。”
这就叫“非人化”。这是所有极权宣传的必修课。当你要消灭一个敌人,或者要把一群人当作发泄对象时,你不能说他们是“人”。因为杀人是有道德负担的,你的潜意识会反抗。你必须说他们是“羊”,是“蟑螂”,是“毒草”,是“老鼠”。当你把敌人从“人类”的范畴里踢出去之后,任何残忍的行为都变得合理了。踩死一只蟑螂,你会内疚吗?不会。你只会觉得自己在搞卫生。
此刻,大屏幕上的那张脸,正在喋喋不休地攻击老大哥的教导。他在呼吁言论自由,呼吁停战,呼吁思想的解放。这些话,如果平时理智地听,其实都是常识,甚至是真理。但在“两分钟仇恨”的背景音乐下,在他那令人作呕的羊叫声中,这些话变成了亵渎。
温斯顿看着那张脸。此之前的日记里,他是个清醒者。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人可能是对的。但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他的横膈膜,他的肾上腺素,却在系统的操控下,开始沸腾。他感到一种巴甫洛夫式的愤怒。只要铃声一响(羊脸出现),狗就会流口水(人群就会狂怒)。
这不仅是心理学,这是生物学。系统已经成功地把政治仇恨,植入到了人的条件反射里。你不需要思考“为什么恨他”。你的身体会替你恨他。这就是“替罪羊”的终极形态:他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是一个必须被填满的空洞。他是一个让我们感到自己“纯洁”的垃圾桶。
PART 03
群体疯癫与个体的消融
现在,垃圾桶已经摆好,盖子已经打开。接下来,只需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这场集体疯癫。那根火柴,就是温斯顿身边的那些人。
两分钟仇恨,进入了第三十秒。这个时间点很关键。因为在前三十秒,你可能还能保持一点理智,你可能还能分清屏幕内外,还能感觉到椅子的硬度和空气中的汗味。但过了这个临界点,化学反应就开始了。
请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看看温斯顿身边的人。看看那个有着一头沙色头发的、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个子女人。就在刚才,她可能还在担心午饭的配给不够,或者担心袜子破了个洞。但此刻,她的嘴巴张大,像一条离开水面濒死的鱼,脸涨成了可怕的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她突然抓起一本厚重的《新语词典》,像扔手雷一样,狠狠地砸向了屏幕。
再看看那个平时冷若冰霜、腰上缠着红带子的漂亮女孩——茱莉亚。她在喊:“畜生!杀了他!把头割下来!”她的身体前倾,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迷醉的狂热光芒。那种光芒,和她在性高潮时可能出现的光芒,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还是人吗?不。在这一刻,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巨大的、蠕动的、千头千手的怪物。这怪物有一个名字,叫“乌合之众”。
一百多年前,法国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写了一本神书,叫《乌合之众》。他在书里提出了一个让所有现代文明人都感到羞耻的观点:“人一到群体中,智力就会发生断崖式下跌。为了获得认同,个体愿意抛弃是非,用智商去换取那份让人倍感安全的归属感。”
在记录司的这间大厅里,正在上演的就是勒庞理论的实况转播。这里发生的不是政治学习,这里发生的是“去个性化”。什么意思?就是你的“自我”消失了。平时,你是温斯顿,你是史密斯,你是个会计,你是个父亲。你有你的道德底线,你有你的逻辑判断。但是,当那个特定的频率响起,当周围几百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喊同一个口号时,你的大脑皮层——那个负责理性的部分——被切断了电源。你的爬行动物脑——那个负责撕咬和交配的部分——接管了身体。
你不再是你自己。你变成了“电流的一部分”。这种感觉不仅不可怕,甚至……很爽。是的,很爽。这是一种放弃思考的快感,一种融入洪流的微醺感。就像你在狂热的音乐节现场,或者在足球流氓的冲突中。你不需要负责。法不责众。大家都在疯,所以我疯也是合理的。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温斯顿身上。温斯顿,这个清醒者,这个刚刚还在日记本上写下“打倒老大哥”的英雄。他在干什么?他在跟着喊。他不仅在喊,他还在拿脚后跟猛踢椅子的横档。他喊得比谁都大声,他的肺部因为过度换气而在这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剧烈起伏。
为什么?是他怕被发现吗?是他在伪装吗?不。奥威尔写得非常残忍,也非常真实:“可怕的不是你被迫伪装,而是这种疯癫是无法抗拒的。”“一种极度恐惧和报复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穿过这一群人,甚至使你违背本意,变成一个龇牙咧嘴、叫喊连天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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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情绪传染”的威力。它像病毒一样,通过空气传播,瞬间击穿你的免疫系统。在那一刻,温斯顿恨果尔德施坦因吗?恨。他是真心实意地恨。这种恨是流动的,是液态的。前一秒,他可能恨老大哥;后一秒,在群体的高压电击下,他的恨意瞬间转向了屏幕上的羊脸。甚至下一秒,他又可能把这种恨意投射到那个深色头发的女孩身上,想把她撕碎。
他变成了一个情绪的容器,系统想让他恨谁,他就得恨谁。他的灵魂被强奸了。而且是他配合着被强奸的。这种“不由自主”,才是极权主义最深的恐怖。它不仅控制你的行为,它还能劫持你的神经末梢。它让你在生理上背叛你的大脑。
朋友们,你想想看。我们现在有多少人,在网络上围观一场“猎巫行动”时,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正义感涌上心头?哪怕你根本不了解真相。但当你点下那个“转发”键,当你打出那句恶毒的评论时,你是不是感到了一种“我也在队伍里”的快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平庸生活,突然因为参与了一场“伟大的讨伐”而有了意义?
这就是“两分钟仇恨”的现代版。我们不需要大屏幕。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个小屏幕。算法就是那个控制节奏的音响师。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羊叫声,什么时候该让老大哥出场。而我们,就是坐在椅子上,踢着横档,面红耳赤的温斯顿。
温斯顿在喊叫的同时,内心深处有一块冰冷的地方在看着自己。那个理性的他在说:“看啊,你这个丑陋的猴子。”这种自我厌恶,是清醒者最大的刑罚。你知道那是疯癫。但你无处可逃。因为如果你不疯,你就是那个异类。而在疯子的世界里,正常人才是疯子。
PART 04
老大哥的安抚与致命的眼神
在那场像癫痫发作一样的疯狂之后,大厅里的气氛突然变了。尖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声音。那是几百个人,用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敲击非洲战鼓一样的节奏,在吟诵两个字:“B——B……B——B……”
这不是欢呼。这是一种催眠。这种声音不仅仅是听觉的,它是生理的。它像某种重低音炮,直接震动你的内脏,让你的心跳频率和集体的节奏强制同步。在这种节奏里,你的恐惧消失了,你的焦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一样的幸福感。
屏幕上,那张羊脸消失了。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平静的、充满力量的脸。老大哥的脸。那双眼睛看着你,充满了理解,充满了宽恕。哪怕几秒钟前你还在像野兽一样咆哮,但现在,你觉得你是被爱着的。这就是极权主义心理操纵的“闭环”:先制造极度的焦虑,把你的神经绷断;然后突然提供极度的安抚,把你灵魂接管。就像一个家暴的丈夫,打完你之后,把你紧紧抱在怀里说:“只有我能保护你。”那一刻,你不仅原谅了他,你还会感激他。
就在这神圣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在“B——B”的吟诵声刚刚落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极其微小、但彻底锁死了温斯顿命运的事情。
一个眼神。
温斯顿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穿过那一排排沙色的制服,落在了前面的一个人身上。奥布莱恩。那个核心党员,那个像大祭司一样有着粗壮脖子、穿着黑色工作服的男人。在此之前,温斯顿一直觉得奥布莱恩身上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特质。那不仅仅是权力带来的傲慢,而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就在这一秒。奥布莱恩转过头。他摘下了眼镜,做了一个重新调整鼻梁架的动作。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甚至不到一秒。他的眼睛看着温斯顿。
这一刻,在这个嘈杂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温斯顿感觉到了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什么?是警告吗?是威胁吗?是发现了他是个思想犯吗?
不。即使是作为读者的我们,读到这里都会感到背脊发凉。因为温斯顿读到的是——理解。
他觉得奥布莱恩在对他说:“我和你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这该死的口号有多恶心。我也一样。”“但我必须伪装。你也必须伪装。我们是同谋。”
这就是温斯顿的错觉。这也是所有反抗者最容易掉进的心理陷阱。温斯顿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他是根据什么逻辑判断出奥布莱恩是好人的?答案是:没有逻辑。只有渴望。
因为他太孤独了。在这个原子化的社会里,孤独不仅仅是没人说话,孤独是“本体论的怀疑”。当你觉得全世界都疯了,只有你清醒的时候,你最怀疑的其实是你自己。“是不是我疯了?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你极度渴望一个“对照组”,渴望一个“回声”。你渴望有另一个人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告诉你:“你没疯,世界确实是病的。”
所以,温斯顿把这种渴望,投射到了奥布莱恩身上。这是一个非常吊诡的心理现象:反抗者往往会爱上统治阶层里的精英。这就是“慕强心理”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混合体。温斯顿潜意识里并不真的想推翻奥布莱恩,他想成为奥布莱恩。或者至少,被奥布莱恩认可。奥布莱恩代表了那个“内部圈子”。那里有真正的咖啡,有葡萄酒,有可以关闭的电幕,更有温斯顿最稀缺的东西——智力上的自由。温斯顿像一只飞蛾,在漆黑的荒原上看到了远处的一点火光。他本能地以为那火光是自由的灯塔,是温暖的壁炉。其实,那是焚尸炉的炉口。
那个眼神,真的是奥布莱恩无意中流露出的破绽吗?绝对不是。奥布莱恩是什么人?他是这个系统里最高级的建筑师之一,他是那本用来钓鱼执法的《书》的真正作者,他是这场猫鼠游戏的顶级玩家。那个眼神,是一个精密的、经过计算的诱饵。就像猎人在森林里模仿小鹿的叫声。他看出了温斯顿眼里的叛逆,看出了这个中年小职员压抑的愤怒。他没有立刻逮捕他。
为什么?对于猫来说,直接吃掉老鼠太无聊了。猫喜欢看老鼠以为自己能逃掉,甚至以为猫是自己朋友时的样子。奥布莱恩享受的是那种“精神上的征服”。他不仅要毁灭温斯顿的肉体,他还要在毁灭之前,让温斯顿全心全意地爱上他,信任他,把心掏给他。正如他在书的后半部分所说的:“我们不只要打败敌人,我们要改造敌人。我们要把你灵魂里的最后一滴异端思想挤干净,然后把你填满老大哥的爱。”
而这一切的开始,就是这个充满了“理解”的眼神。
温斯顿回到座位上,心脏狂跳。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是全书最大的讽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盟友,找到了组织。实际上,他刚刚向魔鬼递交了入党申请书,顺便附上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这个眼神,锁死了他的命运。从此以后,他所做的一切——写日记、找茱莉亚、租那间没有电幕的破屋子、最后去奥布莱恩家拿那本书——其实都是在一步步走向奥布莱恩为他准备好的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那个著名的“101室”。
朋友们,这就是《一九八四》的第三集。我们从一条红腰带开始,讲到了性被压抑后的暴戾;我们从一张羊脸,讲到了仇恨如何被定向排放;我们从一场集体疯癫,讲到了群体心理的黑洞;最后,我们停在了这个致命的眼神上。
温斯顿以为自己开始了反抗。殊不知,他的反抗,本身就是系统剧本的一部分。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幻觉之后,温斯顿还得回到现实。他得回家。
在下一集,我们将跟随温斯顿去处理一件琐事——帮邻居修水管。在那里,我们将见到这个地狱的最后一块拼图:当孩子变成魔鬼,当家庭变成陷阱。那里没有奥布莱恩的高智商博弈,只有平庸的、令人窒息的恶。
这里是人生实话。我是那只刚刚看到火光的飞蛾。我们下集见。
(第3集 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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