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赤脚,本名罗晏,蜀地阆中人氏(今四川省南充市代管的阆中市)。此人生得鹤发童颜,常年赤着双脚行走山野,脚下竟无半点厚茧,乡邻皆称其有异人之相。
他年少时曾在阆中山中偶遇一位青衣老道,老道见他骨相清奇,便携他踏遍名山大川,归来后罗晏竟似开了天眼,能窥阴阳、知祸福,寻常事理在他眼中,竟如掌上观纹一般通透。
宣和年间,有人将罗晏的异事奏报朝廷,徽宗闻之,惜其才,特赐封“静应处士”,虽无实职,却也算是皇封的方外之人。
彼时金兵屡屡南犯,西北边境战事吃紧,张魏公张浚以枢密使衔宣抚陕蜀,总领西北军务,听闻罗晏的能耐,便派人星夜赶赴阆中,将他请到军中做了幕宾。
这年,金兵集重兵攻打饶风关(今陕西石泉县西北,宋金边境重要关隘),守关大将正是吴玠。
金兵来势汹汹,尽出精锐,昼夜轮番猛攻,箭石如雨般砸向关隘,吴玠率守军拼死抵御,刀砍剑劈,箭射石砸,双方在关下厮杀数日,尸横遍野,伤亡不相上下,可金兵依旧死战不退,饶风关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军帐之中,张魏公眉头紧锁,望着眼前的军情急报,连连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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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诸将皆低头不语,气氛凝重得能掐出水来。
罗晏坐在一旁,手捻长须,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危急局势与他无关。张魏公抬眼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罗处士,如今金兵势大,饶风关危在旦夕,不知你可有破敌之策?”
帐内诸将也纷纷侧目,有人心中不屑,觉得一个方外之人,能懂什么行军打仗?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
罗晏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相公不必忧心,金兵虽猛,却已是强弩之末,明日天明,他们自会领兵退走。”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
有将领忍不住出言质疑:“处士此话当真?金兵今日还在猛攻,怎会平白无故退走?”
罗晏瞥了那将领一眼,淡淡道:“我罗晏从不说虚言。倘若明日金兵不退,我愿伏在鈇质之上,领受耽误军务的死罪,任凭相公发落。”
张魏公虽半信半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即点头:“好!我便信处士一次。若金兵真退,我必上奏朝廷,为处士请功!”
当晚,张魏公依旧忧心忡忡,一夜未眠,时不时登上城楼眺望金营,只见金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丝毫没有撤军的迹象。
他心中暗叹,莫非罗晏真的是信口开河?
谁知天刚蒙蒙亮,城楼之上的哨兵忽然大喊:“金兵撤了……金兵撤了……”张魏公连忙登楼查看,只见金营之中人喊马嘶,金兵正拔营起寨,朝着北方仓皇退去,竟真的如罗晏所言,不战而退了。
满营将士皆大呼神奇,对罗晏敬若神明,那先前质疑他的将领,更是满脸羞惭,亲自到罗晏帐中请罪。
张魏公心中大喜,对罗晏的能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接连上奏朝廷,盛赞其功,徽宗下旨,晋封罗晏为“太和冲夷先生”,一时之间,罗晏的名声在陕蜀之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饶风关一战后,罗晏不愿久居军中,便向张魏公辞行,云游四方,最爱往汉州(今四川广汉市)去,只因汉州有他记挂的人——朝奉郎王志行。
罗晏每次到汉州,必定住在王志行家中,王家祖孙三代都见过他,数十年间,罗晏的容貌竟毫无变化,依旧是那副鹤发童颜的模样。
他对待王志行夫妇,更是恭敬有加,每日晨起必向二人请安,礼数周全,比自家晚辈还要孝顺。
王志行夫妇心中过意不去,屡次推辞,罗晏却执意如此,某次酒后,才道出缘由:“二位不必多礼,实不相瞒,你们乃是我前世的父母,今生重逢,理当尽孝。”
王志行夫妇闻言,又惊又喜,此后便将罗晏当作至亲一般看待。
绍兴丙辰年,蜀地遭遇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闹起了严重的饥荒,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汉州地界也未能幸免。
王志行看着街头的流民,心中不忍,又见家中无人打理家事,便从流民中买了一位小妾。
这女子年方十八九,生得眉清目秀,姿容十分秀丽,手脚麻利,做事勤快,王志行夫妇对她十分满意。
可罗晏见到这女子后,却脸色大变,当即变了神色,拉着王志行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志行,你怎敢将此人留在府中?这可不是寻常女子,留她久了,你王家必将招来灭顶之灾,祸事不小啊!”
王志行闻言,心中一惊,满脸疑惑:“先生何出此言?这女子只是个可怜的流民,模样温顺,怎会招来祸事?”
“你肉眼凡胎,看不穿她的底细,”罗晏眉头紧锁,语气急切,“我观她身上阴气森森,绝非活人,今日我便为你消除这场祸患,免得到时追悔莫及。”
王志行虽心中半信半疑,但对罗晏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当即点头应允。
罗晏立刻让人在院中支起大锅,煮了几斗滚烫的热水,又让人取来一篮灶膛里的柴灰,堆在院中。
一切准备就绪,他喊那小妾走上前来,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不敢违抗,只能慢慢走上前。
罗晏二话不说,取来一块黑布,猛地蒙住那女子的头,大喝一声:“妖孽,还不现形!”
说罢,让人将滚烫的热水尽数浇在柴灰之上,顿时,滚烫的热水遇灰,蒸腾起滚滚黑烟,烟气缭绕,直冲云霄,院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女子被黑烟一熏,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众人掀开黑布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地上哪里还有什么美貌女子,竟是一具惨白的枯骨,骨头之上,还沾着些许残存的衣物,在黑烟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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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行夫妇看得目瞪口呆,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向罗晏道谢:“多谢先生出手相救,若非先生,我王家今日便要遭了这妖孽的毒手了。”
罗晏摆摆手,面色稍缓,问道:“这女子来你家时,可曾路过什么地方?是不是见过一位女尼?那女尼现在在何处?”
王志行定了定神,仔细回想,连忙答道:“记起来了,她来府中时,确实路过城西的白莲庵,庵中有一位姓柳的女尼,二人还说了几句话,那女尼如今还在白莲庵中。”
“果然如此,”罗晏点点头,“这枯骨精本是白莲庵旁的一具无名枯骨,吸了日月精华,成了精怪,那柳姓女尼与它勾结,借饥荒之际,将它送到你家,想吸你王家的阳气,修炼成形,今日若不除它,不出三月,你王家上下必遭其害,死无葬身之地!”
言毕,罗晏立刻让人快马加鞭赶往城西白莲庵,传唤那柳姓女尼前来。不多时,女尼被带到府中,见院中躺着一具枯骨,顿时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罗晏忽然抬手,用黑布再次蒙住那具枯骨,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诀,低声念着咒语。
片刻之后,他掀开黑布,众人再看,那具枯骨竟又变回了之前那名美貌小妾的模样,言行举止、容貌姿态,和最初毫无差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罗晏对着那女尼冷声道:“你这尼僧,不守清规,竟与妖孽勾结,害人害己,今日我便饶你一命,将这妖孽交还给你,速速带它离开汉州,再敢回来为非作歹,我定将你二人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女尼吓得连连磕头,谢过罗晏不杀之恩,带着那女子匆匆离去,从此再不敢踏入汉州半步。
罗晏又让王志行取回了买妾的钱财,王志行心中后怕,对罗晏更是感激不尽,此后对他愈发恭敬。
没过多久,王志行的堂弟王志举赴京赶考,一举考中进士,衣锦还乡。罗晏在汉州城外的官道 上见到了王志举,见他满面春风,喜气洋洋,却又眉头微蹙,似有不祥之兆。
他叫住王志举,递给她一卷封缄好的书信,书信之上,还盖着罗晏的私印,叮嘱道:“志举,此番高中,本是大喜之事,但你命中近期有丧亲之痛,切记,回家后若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再打开这封信,切不可提前拆开,否则必生祸端。”
王志举闻言,心中不悦,觉得罗晏是在扫他的兴,自己高中进士,衣锦还乡,家中定是喜事连连,怎会有不顺心的事?但碍于罗晏的名声,还是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嘴上敷衍道:“多谢先生提醒,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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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只当罗晏是随口一说,一路之上,归心似箭,只想着回家与家人共享喜悦。
可谁知到家才三天,家中便传来噩耗,他的老母亲突发 急病,不治身亡,撒手人寰。
王志举悲痛欲绝,守在灵前,泪流满面,忽然想起了罗晏给他的那卷书信,连忙让人取来,颤抖着拆开一看。
只见信笺之上,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图画:一位身穿绿袍的官员,正是他的模样,骑着高头大马,身前有一众贺喜的宾客,敲锣打鼓,喜气洋洋,而在队伍的最后面,却跟着一辆黑色的灵柩,身着丧服的男女老少跟在灵柩后面,痛哭流涕,哀声震天。
图画之上的景象,竟与他如今的遭遇一模一样,连他身上的绿袍官服,都分毫不差。王志举看着图画,心中大震,对罗晏的神算佩服得五体投地,痛哭道:“先生真乃神人也,学生悔不该不听先生之言,竟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能好好相见。”
此事传开后,罗晏的名声更盛,蜀地之人皆称他为“罗仙人”,都说他能知过去未来,未卜先知。
罗晏云游四方,去过不少地方,广都(今四川双流区)的龙华寺,是宇文氏家族的功德院,宇文氏乃是蜀地望族,对龙华寺十分敬重,寺中住持与罗晏亦是旧识。
一次,罗晏闲来无事,便到龙华寺拜访住持,二人在寺中禅房对坐闲谈,煮茶论道,相谈甚欢。
忽然,罗晏停下手中的茶杯,侧耳倾听,随即起身,朝着寺中宇文氏的祠堂方向拱手道:“房夫人远道而来,罗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住持和尚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问道:“先生,什么房夫人?寺中今日并无女客前来,何来房夫人?”
罗晏微微一笑,道:“宇文公的夫人房氏,已然驾临,此刻已经进了祠堂,祭拜先祖了。”
住持和尚只当罗晏是说胡话,龙华寺今日戒备森严,并无女客进入,更何况宇文夫人远在成都府,怎会突然来到龙华寺?
他只觉得罗晏是年老糊涂,说的是荒诞怪语,便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会。
可谁知第二天一早,龙华寺的门僧便匆匆来报,说宇文氏的公子宇文时中派人送来书信,住持拆开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书信之上写道,宇文时中的妻子房氏,在前一日夜里,突发心 疾,在成都府的家中离世,而离世的时间,正是罗晏说房夫人进入祠堂的那一刻!
住持和尚这才恍然大悟,罗晏所言非虚,竟是真的能看见阴阳两界的人,当即对罗晏拜服在地,连呼“仙人”,此后对他更是敬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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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晏曾前往杨村镇(今四川彭州市境内),住在镇上的陈氏家中。
陈氏乃是镇上的富户,为人热情好客,对罗晏十分恭敬,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一日夜里,月色朦胧,罗晏起夜去院中如厕,刚走到厕所门口,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抬眼一看,只见四个身穿白衣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落在院中菜园里,身形飘忽,转眼便没了踪影。
罗晏见状,大惊失色,连厕所也顾不上上了,慌忙跑回屋中,脸色惨白,对着陈氏一家人大喊:“怪事!怪事!刚才有四个身穿白衣的人,从院墙上翻进了菜园里,看模样绝非善类,你们快些戒备!”
陈氏一家人闻言,惊魂不安,家中的男丁连忙拿起棍棒刀叉,守在院中,陈氏更是吓得浑身颤抖,问道:“先生,那四人是何人?莫非是山匪强盗?怎会深夜翻进我家院中?”
罗晏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四人的模样,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诸位不必惊慌,此事与你们陈家无关,并非山匪强盗,只是些过路的阴差,明晨一早,你们便知缘由了,今夜只需安心歇息,不必戒备。”
陈氏一家人虽心中疑惑,但见罗晏神色淡然,不似有假,便放下心来,各自回屋歇息,只是一夜未眠,心中忐忑。
天刚蒙蒙亮,守菜园的老仆便匆匆跑来禀报,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老爷,夫人,大喜啊!家中的母羊昨晚生了四只小羊羔,个个活蹦乱跳,十分健康!”
陈氏一家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罗晏所说的四个白衣人,竟是四只小羊羔的魂魄,昨夜托生而来,难怪罗晏说此事与陈家无关。
众人对罗晏的洞察力更是佩服,连牲畜托生都能预见,当真不是寻常人。
岁月流转,罗晏在蜀地云游数十年,历经宣和、靖康、绍兴三朝,蜀地的百姓见他容貌始终未变,都传言他已经活了上百岁。
绍兴三十年,罗晏云游到盐亭县(今四川绵阳市盐亭县),忽染重病,一病不起,躺在客栈中,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自知大限将至,便让人从盐亭送信到温江(今四川成都市温江区),给提刑官李芝送信,请求李芝将他接到家中养病。
李芝与罗晏素有交情,接到书信后,心中大惊,立刻派了几个精明能干的仆人,星夜赶赴盐亭,迎接罗晏。
说来也怪,李芝的仆人刚到盐亭,罗晏的病情竟立刻好转,精神大振,能吃能喝,仿佛之前的重病都是装出来的。他让人收拾行装,当即动身,跟着仆人前往温江。
临行前,罗晏拉着仆人的头领,反复叮嘱道:“从盐亭到温江,有两条路可走,从这里往左边走,是金堂县(今四川成都市金堂县)的路,这条路又近又好走,平坦宽阔,可我此生与金堂相冲,万万走不得这条路,你们务必记牢,要从广汉方向走,或是走其他的道路向西,千万不要走错,否则必生大祸,切记切记!”
仆人头领满口答应:“先生放心,小人们记住了,定然不会走错,必从广汉方向走,绝不敢踏近金堂半步。”
可这些仆人心中却不以为然,觉得罗晏是年老糊涂,金堂的路又近又好走,为何放着近路不走,偏要走那绕远的广汉路?一来一回,要多走数百里的路程,费时费力。
几人私下商议,觉得罗晏病重,未必能察觉路线,便阳奉阴违,背对着罗晏,依旧朝着金堂县的方向走去。
罗晏坐在马车中,一路之上,只觉得心中烦闷,坐立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至古城镇(今四川成都市金堂县下辖镇,隶属于金堂县)时,罗晏忽然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地界,只见路边的石碑之上,刻着“古城镇”三个大字,他顿时脸色大变,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倒在马车中,闷然不怡,气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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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仆人头领,气若游丝,道:“汝等小辈,竟敢不听我的嘱咐,执意走金堂的路,你们这是执意要置我于死地啊!我再三嘱咐你们,不要走这条路,可你们偏偏不听,如今大限已至,后悔也来不及了!”
仆人头领见状,吓得连忙跪地求饶:“先生恕罪,小人们一时糊涂,只想走捷径,并非有意害先生,还请先生恕罪!”
可一切都晚了,当天夜里,罗晏的病再次发作,病情急剧加重,躺在马车中,气息奄奄,再也说不出话来。
古城镇本就隶属于金堂县,罗晏终究还是踏入了他此生的禁忌之地。
一行人不敢耽搁,连夜赶路,快马加鞭赶往温江,可刚到温江境内,罗晏便在马车中溘然长逝,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蜀地的百姓听闻罗晏离世的消息,无不悲痛惋惜,都说他活了一百七八十岁,乃是真正的仙人,只是尘缘已尽,归位仙班了。
罗晏一生,奇事无数,蜀地的读书人常常前往请教他科举功名的成败,他的预言每次都奇准无比,言出必中,从未有过差错,只是这些琐碎的小事,数不胜数,便不再一一记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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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罗赤脚的故事,却在蜀地代代相传,成为了民间流传甚广的志怪奇谈,至今仍有人提及,赞叹他的神通广大,感慨他的传奇一生。
参考《夷坚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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