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让我来北京帮他看孩子, 吃饭时舅妈提了句:以后每月要交伙食费【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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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两千八,在北京这地界儿,真不算多吧?”
舅妈林雅琴手中的筷子“叮”的一声磕在描金瓷碗边沿,那清脆的动静,硬生生把我要咽唾沫的声音给逼了回去。
她没看我,那双精明得像是随时在算账的眼睛,正慈爱地盯着表弟陈子轩,顺手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放进孩子碗里。话,却是抛给我的,像是一记软绵绵却藏着针的棉花球。
餐桌正中央,那盘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油光,像是打了蜡。旁边的青椒肉丝里,肉丝像是那沙漠里的金子,得拿筷子拨开了青椒山才能寻见几根。唯独那盘清炒大白菜,堆得像个小坟包,实诚得很。
我的手揣在兜里,指尖死死抵着那薄薄的钱包。里面躺着三百二十块钱,那是上周我帮邻居大爷抄了两天文件换来的血汗。
来北京整整十七天,这是我头一回在舅舅家的餐桌上,见到排骨这种“硬菜”。
舅舅陈建国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碗里。他额前那几缕稀疏的头发软塌塌地耷拉着,像是霜打的茄子。
八岁的表弟正皱着眉,嫌弃地把碗里的青菜挑出来,扔在桌面上,发出一阵油腻的声响。
客厅那面贴着暗纹墙纸的墙上,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巨幅艺术照。照片里,三人笑露八齿,标准得像是牙膏广告。
而我的行李箱,此刻还孤零零地立在客房的墙角。上面贴着的那张写着“小心轻放”的泛黄标签,是两年前我离家求学时,母亲一寸寸抚平贴上去的。
“小寻,你觉得呢?”
林雅琴终于舍得转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她四十出头的人,看着也就三十五六,那双修得极细的柳叶眉微微上挑,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来北京前,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恳切得近乎卑微:
“你舅舅在北京扎根不容易,你舅妈那是正经城里人。你去搭把手,接送孩子做做饭,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你舅舅亲口说的,管吃管住。”
管吃管住。
这四个字,在这十七天的现实打磨下,早就像过期的牛奶,变了味儿。
入驻的第一天,林雅琴指着客房那张堆满杂物的单人床,轻描淡写:
“这屋本来打算给子轩做书房的,你先凑合挤挤。”
那床垫薄得像张纸,晚上翻个身,底下的弹簧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在抗议。
第二天,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递到了我手里:
“照着这上面买,菜钱你先垫着,等到月底咱们一并算。”
那一次,我垫了六百。
第三天,她一边换鞋一边嘱咐:
“子轩放学你去接一下,我们工作忙,走不开。”
学校离小区隔着三站地铁,我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地出门。
第七天,舅舅趁着林雅琴去洗澡,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五百块钱,声音压得极低:
“拿着,零花钱。”
我没接。他那工资卡都被林雅琴攥在手心里,这钱是怎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十天,我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林雅琴倚在门框上,眼神像探照灯一样盯着锅里:
“少放点油,现在这油价涨得厉害。肉切薄点儿,一盘菜十片肉就够味了。”
那天炒出来的青椒肉丝,肉丝薄如蝉翼,在盘子里得拿放大镜找,才凑得齐那十片。
第十四天,表弟的遥控车失控,砸烂了电视机遥控器。林雅琴拎着超市袋子进门,劈头就是一句:
“谁弄坏的?”
表弟胖乎乎的手指一指我。我说不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饭,桌上只有中午剩下的凉菜。
第十七天,也就是今天。排骨上了桌,伴随而来的,是这“每月两千八”的伙食费账单。
“两千八……”
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摩擦。
“北京这物价,你也看见了。”
林雅琴端起汤碗,优雅地抿了一口,
“我们一家三口,每个月光吃喝少说得五千。你是个大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吃得多。收你两千八,那绝对是看在亲戚面子上的‘亲情价’了。你要去外面合租,一间次卧最少三千起步,再加上吃喝拉撒,五千块钱你都打不住。”
舅舅还在那儿闷头扒拉白饭,一粒米粘在嘴角,显得滑稽又心酸。
“我吃不了那么多。”我低声说。
林雅琴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
“瞧你这孩子说的。昨天那盘酸辣土豆丝,你不是一个人干了大半盘吗?年轻人,能吃是福。”
昨天那盘土豆丝,是我亲手削皮切丝炒出来的。
舅舅加班,林雅琴说有聚会不回来。我和表弟两个人,一盘土豆丝,一碗番茄蛋花汤。表弟扒拉两口嫌没肉就跑了,剩下的我不吃难道倒掉?
土豆两块五一斤,那两个土豆,成本连一块五都不到。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林雅琴放下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账目清楚了才好相处,你说是不是?你先交三个月的吧,我给你算算……一共八千四。微信转我就行。”
表弟突然敲着桌子嚷起来:“妈!我要吃排骨!全是我的!”
林雅琴立马换了一副宠溺的面孔,把整盘排骨往儿子面前一推:“好好好,都是宝贝的。小寻啊,你也别客气,今天特意多买了点。”
我伸筷子夹了一块。肉质发柴,糖色炒得太老,嘴里满是一股焦苦味。
晚饭后,我站在水槽前刷碗。舅舅像做贼一样溜进厨房,搓着手,一脸局促:
“小寻,你舅妈那人就这样,刀子嘴,说话直。钱的事儿……回头我再跟她说道说道。”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
我透过水流看着舅舅那双躲闪的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小时候他带我去放风筝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没去北京,还在老家的田埂上。风筝是他用报纸糊的,飞不高,线还断了。他跑过大半个村子才捡回来,满头大汗地冲我咧嘴笑:
“没事儿!下回舅舅给你买个好的!买个大老鹰!”
下回。
下回就是他去了北京,娶了城里媳妇,生了儿子。过年回来穿着皮夹克,说话带上了儿化音,却再也没提过风筝的事。
“不用了舅舅。”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我自己会安排。”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地拍拍我的肩:“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懂事。”
回到那间逼仄的客房,我拉开了行李箱。
最上层是母亲硬塞进去的家乡特产——两包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一罐没开封的辣酱。红薯干已经有些发硬,辣酱的玻璃瓶身透着一股质朴的红。
下面压着我的衣服,夏天的短袖,秋天的外套,还有一件厚实的棉衣。母亲说北京风大,冬天冷,棉衣必须带着。
我伸手摸了摸棉衣的内衬,那里有一块硬硬的凸起。
拆开几针粗糙的缝线,里面藏着一叠钞票。
二十张红彤彤的一百元,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着。塑料袋上贴着一张纸条,母亲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应急用。别告诉你舅。”
两千块钱。
在老家,母亲得在集市上卖多少斤鸡蛋,得弯多少次腰,才能攒出这两千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母亲发来了微信语音:
“小寻啊,在你舅家还习惯吗?要勤快点,多干活,少说话,别给人添麻烦。”
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妈,我想回家了。”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颤抖了一下,又一个个删掉。
重新输入:
“挺好的,舅舅舅妈对我很照顾,别担心。”
发送。
随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去,红薯干和辣酱依旧放在最上面。护肤品只有一个小袋子,两本在火车站买的书,还有那台用了三年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收拾完毕,房间恢复了最初的冷清。床单被我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方方正正。
仿佛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综艺节目,传来阵阵夸张的罐头笑声。
我拉着行李箱穿过客厅时,舅舅正窝在沙发里,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小寻,你这是……”
“舅舅,我想家了。”我平静地说。
林雅琴穿着一身真丝睡衣从卧室走出来,眉头皱成个“川”字:
“大晚上的,你闹什么少爷脾气?不就是说了个伙食费的事吗?这都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
她双手抱臂,一脸的好笑,
“你说说看,我们哪里亏待你了?房间腾给你住,饭做给你吃,就是让你帮忙接接孩子,做两顿饭,这很过分吗?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现在请个保姆一个月得多少钱?”
“我不是保姆。”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那你是什么?”
林雅琴嗤笑一声,眼神轻蔑,
“亲戚?既然是亲戚,那就更该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们在北京打拼容易吗?房贷、车贷,子轩的补习班,哪样不要钱?让你分担一点伙食费,还委屈你了?”
舅舅伸手去拉她:“行了,少说两句吧。”
“我偏要说!”
林雅琴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陈寻,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这个舅舅!我看你回了那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出息!”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我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嘴唇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表弟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游戏机,眼神懵懂。
“舅舅。”
我最后叫了他一声。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拉开大门,走进了楼道。
电梯还在上行,停在二十楼。我等不及,拖着行李箱直接走了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碰,发出“咚咚”的闷响,在空旷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像是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走出单元门,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
北京九月的夜,已经凉得透骨。
我站在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又狼狈。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接通。
“小寻,睡了没?”
“还没呢。”
“你舅妈刚才微信问我,说你吃得习不习惯。我说你从小就不挑食,好养活。她还夸你勤快呢。”
我望着马路对面便利店那惨白的灯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妈。”
“嗯?怎么了?”
“如果我现在回家,你会生气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种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和豁达:
“想家啦?这才去几天呀。不过你要是真想回,那就回。妈给你做红烧肉吃。”
路灯的光晕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微微发抖。
“妈。”
我又叫了一声,眼眶酸涩。
“哎,妈在呢。”
“没事。我就想喊喊你。”
挂断电话,我点开打车软件。去火车站,六十八元。
钱包里还有三百二,减去六十八,剩二百五十二。
一张回老家的硬座票,一百七十三。
还剩七十九。
足够买一瓶水,两个面包,撑到家门口。
车来了。司机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车里广播正放着路况信息,主持人语调轻快地预报着明天的天气。
“去火车站?”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
“嗯。”
“这个点儿,赶夜车啊?”
“回家。”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间依然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北京的高楼大厦飞速掠过,灯火通明,像一个个巨大的、发光的盒子,装着无数人的梦想,却容不下一个我。我想起客房那扇小得可怜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楼灰扑扑的墙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小寻,到哪儿了?回来吧,你舅妈说的是气话。钱的事不提了,你快回来。”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在北京无亲无故的,这么晚能去哪儿?听舅舅的话,回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广播里换了一首歌,女声沙哑沧桑,唱着关于离别和城市的词句。司机跟着哼哼,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挺投入。
“小伙子,来北京工作的?”司机随口搭话。
“不是。”
“探亲。”
“哦。怎么这个点走?跟亲戚闹别扭了?”
我侧头看着窗外。一辆公交车并排驶过,车窗里坐着几个神色疲惫的乘客,眼神空洞。
“算是吧。”我说。
司机是个明白人,识趣地没再追问。
到了火车站,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
凌晨的车站,人虽然没白天多,但也绝不清冷。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等车的人,有的用行李当枕头,有的裹着大衣缩成一团。
售票窗口排着短队,我站到了队尾。
“最近一班到江州的硬座。”
“凌晨两点四十,K字头,九小时到。硬座173。”
我递过身份证和钱。
车票打印出来,薄薄的一张纸,却比那一叠钞票更让我感到踏实。
我捏着它,找到候车区。长椅空着,我坐下,把行李箱紧紧夹在腿边。
手机电量还剩30%。
我翻看相册,最新的一张是来北京那天,在火车站和母亲的合影。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的表情却因为紧张显得有点僵硬。再往前翻,是老家院子里的照片,石榴树结果了,一个个红彤彤的像灯笼。
广播通知检票了。
我随着人流涌向检票口。闸机打开,我走进去,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候车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的车次信息,刺眼得很。保洁阿姨推着车缓缓走过,一个孩子在母亲怀里哭闹。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站台。
那列绿皮火车静静地趴在那儿,车窗透出暖黄的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硬座车厢里,混杂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汗味、脚臭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这味道并不好闻,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我的座位靠窗。坐下后,我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用脚勾住。
列车缓缓启动,“况且况且”的声音逐渐密集。站台向后退去,越来越快,终于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北京西站”那四个大字,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耳边回荡着母亲那句:“妈给你做红烧肉。”
车窗冰凉入骨。我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窗外不再是钢筋水泥,而是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和电线杆。
我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子,从包里翻出那包红薯干。
咬一口,硬邦邦的,得费劲咀嚼。但那股纯粹的甜味慢慢在嘴里渗出来,混合着红薯特有的土腥气,那是土地的味道。
邻座的大爷看我吃得香,笑着搭话:
“小伙子,这是去哪儿啊?”
“江州。”
“回老家?”
“嗯。”
“回家好啊。”大爷感叹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笑了笑,继续啃着手里的红薯干。
手机有了信号,跳出几条微信。
舅舅的,舅妈的,还有一条母亲的。
我先点开母亲的:
“早上买菜看到刚杀的新鲜猪肉,买了二斤排骨。你什么时候到?妈去接你。”
我回复:“中午到。”
然后是舅舅的:
“小寻,到了报个平安。昨天的事……是舅舅不对。”
舅妈的只有冷冰冰的一条:
“走了就别回来。”
我退出微信,盯着通讯录里舅舅的名字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拨出去。
车窗外,天空从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太阳要出来了。
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早餐早餐!稀饭馒头鸡蛋!”
我要了一份稀饭,三块钱。
塑料碗里的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吃完早饭,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头发像个鸟窝。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列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北方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树木多了,绿意更浓。
我知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九个小时的旅程,我睡睡醒醒。脑子里偶尔会闪过舅舅家餐桌上那盘泛着油光的排骨,林雅琴那挑剔的眉毛,还有舅舅那低垂的头颅。
但这些画面,很快就被窗外那不断倒退的绿色冲刷得一干二净。
广播终于响起:“各位旅客,江州站就要到了。”
我拎起行李箱,随着人流挤向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江州特有的味道,九月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黏稠。
站台上人声鼎沸,乡音嘈杂而亲切。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
她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看到我,她用力挥手,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绽放,明亮得让人想哭。
我快步走过去。
“瘦了。”
这是她见面的第一句话。
然后她一把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回家。肉都在锅里炖着呢。”
江州的天空是熟悉的灰蓝色,街边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小贩叫卖着当季的水果。
“在北京怎么样?”母亲边走边问,“你舅舅舅妈好吗?子轩是不是长高了?”
“都挺好的。”我撒了个谎。
她侧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也没再追问。
回到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果然挂满了果子,压得枝头沉甸甸的。
屋里飘出一股浓郁的炖肉香。
母亲系着那条磨得起毛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老式高压锅“噗噗”冒着气,那声音熟悉得让人心安。
“妈。”
“哎。去拿碗筷,马上吃饭。”
我摆好碗筷。小方桌还是我小时候用的那张,边角都磕掉了漆。
母亲端着满满一大碗红烧肉走了出来。肉块切得四方整齐,油亮红润,酱汁浓郁。
“多吃点。”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酱香中带着微微的甜。
“好吃吗?”母亲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埋头猛吃,“比北京的好吃多了。”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净瞎说。北京什么好吃的没有。”
“真的。”我又夹了一块。
院子里传来邻居家电视机的声音,偶尔有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从门前经过。
这是我在北京那十七天里,从未感受过的宁静。
晚饭后,母亲在院子里择菜,准备明天的早饭。
我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忽然想起林雅琴最后那句话:“走了就别回来。”
也许她是对的。有些地方,走了就不该回头。
但有些地方,永远会亮着灯等你回来。
回到江州的第三天,母亲开始旁敲侧击。
“北京待不惯?”她一边剥着隔壁刘婶送来的毛豆,一边假装随意地问。
“嗯。”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她一起剥。
“你舅妈那个人……是不是不太好相处?”
我手里的豆荚“啪”的一声捏爆了,汁水溅在手上。
“还行吧。”
母亲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知道我不愿多说。
一周后,舅舅打来了电话。
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坐在石榴树下刷着手机上的招聘信息。江州的工作机会不多,大多是销售、客服,月薪三四千。
看到来电显示“舅舅”,我犹豫了一会儿才接通。
“小寻,到家了吧?”舅舅的声音透着疲惫。
“到了。”
“那就好。那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舅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没接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应该还在办公室。
“你妈那边,我没敢细说,就说你想家了。”舅舅压低声音,“你也别跟她提钱的事,免得她担心。”
“我没提。”
“好,好。”他似乎松了口气,“那什么,你在江州要是找不到合适工作,随时回来。你舅妈那边我跟她说好了,伙食费不收了,你就安心住。”
我抬头,看见母亲正踮着脚晾晒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中像一面帆。
“不用了舅舅。”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舅舅语气急了,“北京机会多,你在老家能有什么发展?听舅舅的,回来,我给你找个工作。我认识个朋友开餐馆,缺个收银,一月四千,包吃住。”
我捏紧了手机。
四千,在北京也就够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单间。但在舅舅眼里,这大概已经是对我的恩赐。
“我再想想。”
“行,你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舅舅匆匆挂了电话。
母亲晾完衣服走过来:“你舅舅?”
“嗯。”
“说什么了?”
“问我好不好。”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没剥完的毛豆:“你舅舅不容易。从农村考出去,在北京扎根,全靠自己打拼。你舅妈家境好,有点脾气也正常。你多担待点。”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从小到大,舅舅就是家族的荣耀,是所有人的榜样。
“妈。”
我打断她,
“如果我说,我在舅舅家每天要当保姆接孩子做饭,还要自己垫钱买菜,最后舅妈还要我每月交两千八伙食费,你怎么想?”
母亲剥豆子的手僵在半空。
“两千八?”她不可置信地重复。
“嗯。”
“你舅舅怎么说?”
“他让我别往心里去。”
母亲沉默了许久,轻轻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看着地上忙碌搬运的蚂蚁,“让你跟舅舅吵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母亲放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红烧肉热过之后依然很香,但谁也没动几筷子。
晚上,我投了一家本地小公司的文案岗。月薪三千五,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份正经工作。
投完简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朋友圈。
舅妈更新了。九宫格照片,定位在游乐园。
表弟笑得没心没肺,手里举着巨大的冰淇淋。舅妈戴着墨镜,背着名牌包,背景是梦幻的城堡。
配文:“周末陪宝贝,累并快乐着。”
我往下滑,看见了她三天前发的一条状态:
“有些人啊,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同情。”
下面,我老家的几个亲戚赫然点了赞。
我关掉手机,感到一阵恶心。
第二天,我帮母亲去集市卖鸡蛋。
坐在喧闹的集市里,旁边卖豆腐的大妈认出了我:“哟,陈婶家的小子?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回来了?”
“想家了。”我低头摆弄着鸡蛋。
“北京多好啊,回来干啥?”大妈一边切豆腐一边絮叨。
我没回答。一上午卖了三十六块钱。母亲接过钱,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做饭了。
下午,我接到了面试通知。
那家叫“新视野文化”的公司在一栋老旧写字楼里。面试官是个姓李的主管,三十多岁,发际线堪忧。
“为什么从北京回来?”他翻看着我的简历。
“家里有事。”
“北京不好吗?”
“好,但不适合我。”
李主管笑了笑,意味深长:“行,试用期一个月,三千。转正三千五,交社保。明天能上班吗?”
“能。”
工作内容很枯燥,写各种推广文案,淘宝详情页。同事们讨论的永远是相亲、房价和哪家外卖有满减。
一周后,我领到了半个月的试用期工资,七百五十块。
我给母亲买了一双新鞋。她那双旧鞋底都磨平了,一下雨就渗水。
“乱花钱。”母亲嘴上责备,试鞋的时候眼睛却是亮的。
“妈,我能养活自己了。”我说。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被打破了。
周五晚上,舅舅的电话又来了,语气焦急:
“小寻,你妈在旁边吗?”
“在做饭。”
“你听我说。你舅妈知道你跟你妈说伙食费的事了。是你姨大嘴巴说漏了。你舅妈现在气疯了,说你家丑外扬,正在亲戚群里发飙呢!”
我心里一紧:“她说都在群里说什么?”
“她说那是你主动要交的,我们没逼你。还说你在我们家好吃懒做,她实在受不了才提钱的事。”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荒唐。
“你笑什么?”舅舅急了,“你妈在老家还要做人呢!你赶紧在群里道个歉,说是误会,给你舅妈个台阶下!”
“道歉?”
我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夕阳将它染成金色,
“舅舅,你还记得风筝的事吗?你说下回给我买个好的。下回到底是哪一回?”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我不会道歉的。我没做错。”
我挂断电话。
晚上,家族群里99+的消息。舅妈发了一篇“小作文”,声泪俱下地控诉我不懂事,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受害者。
底下的亲戚们跟风站队:
“雅琴别生气,孩子不懂事。”
“建国你也管管,毕竟是自家孩子。”
还有人@我,让我出来道歉。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锁上屏幕。
“你舅妈在群里发东西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姨打电话跟我说了。”母亲坐在床边,神色平静。
“妈。”我喉咙发紧,“如果我说,舅妈说的都是假的,你信吗?”
母亲借着昏黄的台灯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信。”
简单的两个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那就别管群里说什么。”她站起身,“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第二天上班,李主管找我谈话。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赫然是舅妈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有朋友发给我看,说你是我们公司的。”李主管表情严肃,“这虽然是你私事,但影响到了公司形象。客户看到会怎么想?你也别太倔,写个说明,发朋友圈澄清一下,说是误会,跟你舅妈和解了。”
“澄清什么?那是事实。”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影响!”李主管敲着桌子,“如果不写,试用期可能过不了。”
我站起身:“那我辞职。”
李主管愣住了,随即冷笑:“年轻人,别冲动。在江州,三千五的工作也不好找。”
“是不好找。但总能找到。”
我收拾东西,在同事异样的目光中走出了公司。
江州太小了,流言蜚语跑得比风还快。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用藤拍打得啪啪作响,灰尘在阳光下起舞。
“妈,我辞职了。”
“哦。”她动作没停,“累了吧?歇会儿。”
舅舅的电话又来了。
“小寻,你舅妈说,如果你不道歉,以后就别想回北京,也别想我们帮任何忙。”
“我没打算回去。也没指望你们帮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低个头能死吗?”舅舅终于吼了出来。
“舅舅。”
我异常平静,
“如果今天是你儿子被人这样对待,你会让他低头吗?你不会。你会护着他。就因为我是外甥,我就该忍气吞声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从小我最崇拜你,现在我明白了,崇拜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着天。
“妈,我可能得离开江州。”我对母亲说,“我想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你长大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妈这儿,永远是你家。”
我靠在她瘦弱但坚实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决堤。
深夜,表弟发来微信,只有三个字:
“哥,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我妈把你拉黑了。我爸跟她大吵了一架。”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一直唯唯诺诺的舅舅,终于为了我硬气了一回。虽然迟了,但终究是来了。
“跟你没关系。”我回复。
“哥,你以后还理我吗?”
“理。”
第二天清晨,我收拾好背包。
母亲给我装了煮鸡蛋、苹果,还有那罐没开封的辣酱。
临走前,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背包深处。
“应急用。”
又是应急用。
我抱了抱她,闻到了她身上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妈,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去住。”
“好。”她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我走出院子,石榴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母亲站在门口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我转身走向车站。
这一次,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头。
省城的雾霾咬嗓子,比江州那股子湿润的土腥味呛人,更比北京那种干燥的厚重感让人窒息。
我缩在青年旅社的八人间里,上下铺的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呀乱叫。一天三十五,包月九百,这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后的庇护所。
屋子里的气味很复杂,混杂着廉价洗衣液、泡面调料包和陈年脚臭的味道。住这儿的人成分很杂:有把考研资料堆满床头的学生,有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应届毕业生,还有背着吉他看起来像是追梦其实是在逃避现实的背包客。
入夜后,呼噜声、磨牙声和含混不清的梦话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荒诞且混乱的交响乐,吵得人脑仁疼。
我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每天在招聘APP上疯狂投递简历,三十份起步。回应寥寥,只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卖保险的,经理唾沫横飞地画着月入过万的大饼,最后图穷匕见,让我先掏五千块买一份“自保件”当投名状。
第二个是外卖站点,站长叼着半截烟屁股,眼神浑浊:“电动车自备,这行就是拼命,摔了碰了自己兜着,跑不够一千单别想拿底薪。”
我都拒了。
到了第五天,银行卡余额显示的数字格外刺眼:427.3元。
背包最底层,压着母亲临行前塞给我的小布包,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像是裹着某种易碎的希望。我没敢动。
傍晚时分,我像个游魂一样坐在旅社一楼的公共区域蹭网。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七点二十,窗外的车流汇聚成红色的光河,尾灯连成一片,却照不亮我的前路。手机屏幕一次次刷新,招聘网站的界面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丁点波澜。
微信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声。
是表弟陈子轩。
“哥,你在哪儿?”
我犹豫了两秒,敲字回复:
“省城。”
“具体坐标?”
“怎么了?”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状态持续了很久,像是在纠结措辞。最后,一行字跳了出来:
“我爸去找你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舅舅?
那个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的舅舅,来省城找我这个落魄外甥?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的高铁,这会儿估计该到了。他和家里大吵了一架,借口出差摔门走的,但我偷瞄到了他的订票信息,目的地就是省城。”
“他找我干嘛?”
“不知道,但他看起来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哥,其实……我爸最近挺难的,如果他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这话没头没尾,透着股古怪。
我盯着渐渐熄灭的屏幕,心里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公共休息区的电视正播着本地新闻,声音嘈杂。画面切到了一个经济纠纷的现场,记者长枪短炮地围堵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低垂着头,狼狈地用手掌遮挡面部,原本挺括的西装此时皱得像团咸菜。
字幕滚动条刺入眼帘:
“知名科创企业浩宇科技被曝资金链断裂,数百名员工工资已被拖欠三月有余。”
浩宇科技。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记忆回溯到我刚去北京投奔舅舅的那天。他开着车,接了一通电话,车载蓝牙里传出的声音粗鲁而焦躁:“陈工,浩宇那笔款子到底什么时候结?工人都等着下锅呢!”
当时舅舅也是一脸堆笑,哪怕隔着电话也点头哈腰:“快了快了,李总正在筹措资金。”
电视画面里,那个被保安护着钻进车里的男人,虽然挡着脸,但那身形我太熟了。
舅舅就在浩宇科技。
名片上印的是技术总监。
当初他向我炫耀公司宣传册时,那铜版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就像他许诺给我的期权一样诱人。他说公司B轮融资在即,前途无量。
现在看来,那本宣传册和食堂里的糖醋排骨一样,全是科技与狠活,内里早就烂透了。
八点十分,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北京归属地。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划开接听。
“小寻?”
舅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背景音嘈杂混乱,“你在哪儿?快,发个定位给我。”
“舅舅,出什么事了?”
“见面细说,电话里讲不清。是大事……关于你那个家的事。”
我家?
我爸走得早,妈退休在家领着微薄的养老金,那个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尽管满腹狐疑,我还是把定位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舅舅的身影出现在旅社门口。
他拖着一个小号登机箱,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像条死蛇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不过一个月没见,他仿佛被什么妖精吸干了精气神,眼袋在那张疲惫的脸上挂着,鬓角的白发多得触目惊心。
“你就住这破地方?”
他嫌弃地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川字。
“嗯,便宜。”
“走,收拾东西,我订了酒店。”
“不用,这儿挺好,自在。”
舅舅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后无奈地叹气:“行,那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我们钻进了隔壁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
晚上九点,店里冷清,只有这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舅舅点了两碗加肉牛肉面,又奢侈地加了两个煎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熏着他的脸,他却不动筷子,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妈给你转钱了没?”
“没。”
“别在那硬撑。你身上带的那点钱,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埋头吃面,牛肉炖得有点柴,塞牙,但汤底够咸,能压住心里的苦味。
舅舅从那那个磨损严重的皮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顺着油腻的桌面推到我面前。
“拿着,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三万,先应急。”
我盯着那张卡,筷子没停,也没去接。
“舅舅,你大老远跑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用力搓了把脸,手掌在面部停留了许久,仿佛想把脸上的疲惫和算计都搓掉。放下手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声音沙哑:
“小寻,关于你爸……我是说你亲生父亲,你知道多少?”
我嚼面的动作僵住了。
一滴汤汁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我爸死了十二年了。”我平静地陈述,“车祸,当场走的。”
“那不是你亲爹。”
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面馆里炸开,“你妈一直瞒着你。”
老板在柜台后刷短视频,发出刺耳的罐头笑声。隔壁桌的客人吸溜着面条。
世界很吵,我耳边却很静。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你喝多了?”
“你亲生父亲……”舅舅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还活着。”
周围的声音瞬间褪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舅舅,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舅舅没说话,弯腰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个泛黄的文件袋。他动作小心翼翼,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画面上是一对年轻男女。
女的是母亲,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笑容羞涩又明亮,是我从未见过的少女模样。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眼间透着股浓浓的书卷气。背景是一座模糊的石桥和远山。
母亲的样子我认得。
但这个男人,全然陌生。
“这谁?”我的声音干涩,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陆文渊。”舅舅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你的亲生父亲。”
我死死盯着照片里男人的脸。
眉眼清秀,鼻梁高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母亲常说我的鼻子随她,可现在对着照片一看,那种骨相上的相似感,让人心惊肉跳。
“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下乡插队那年。”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舅舅的脸,“陆文渊是知青,有才情,会写湿漉漉的诗。两人看对了眼,私定终身。可陆文渊家里是干部家庭,门槛高,根本瞧不上农村出身的姑娘。”
“后来呢?”
“陆文渊被家里逼回城,说是安排工作,其实是去相亲。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接你妈过去,结果你妈等来的是他结婚的消息。对象是门当户对的城里姑娘。”
舅舅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时候你妈已经怀了你。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正好有人给你养父做媒,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也不嫌弃。两人领了证,七个月后你出生,对外只说是早产。”
我想起母亲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想起那本扉页写着“赠吾爱秀兰”的旧诗集。想起她提起父亲时,那种相敬如宾却并不热烈的平淡。
“我爸……养父他知道吗?”
“知道。结婚前就说开了。他是个好人,说会把你视如己出。”
他确实做到了。记忆里那个宽厚的肩膀,那个会在雷雨夜给我讲故事的男人,从未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为什么现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冷冷地问。
舅舅深吸一口气,烟雾从鼻腔喷出,像两条灰龙。
“因为陆文渊找来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肺癌,晚期。”舅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人之将死,开始想要落叶归根,想要找回当年的血脉。他一直在找,上个月托人查到了江州,查到了你妈。”
“然后?”
“他联系了我。”
舅舅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一份复印的诊断书。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最后,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陆文渊。
“他想见你,想认亲。”
我扫了一眼诊断书。肺癌晚期,骨转移,生存期预估三到六个月。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诊断书推回去,“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他没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
“小寻……”舅舅试图伸手抓我的胳膊,被我侧身躲过。
“当年为了前途抛妻弃子,现在快死了想找个心理安慰?”我忍不住冷笑,“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
“他愿意给钱!”
舅舅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他虽然治病花了不少,但底子厚。他说只要你肯认他,遗产大头都留给你!”
面馆老板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盯着舅舅那张因为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脸。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不敢跟我对视。
“这才是你连夜跑来的真正原因吧?”
我一针见血,“不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是为了钱。”
“不是……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卖力地当说客?”
舅舅的脸瞬间涨红,紧接着又变得惨白。他掐灭了烟头,因为用力过猛,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变形。
“好,我不瞒你。”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乞求,“陆文渊承诺,只要你肯认他,除了给你遗产,他还会以个人名义注资浩宇科技。公司现在……真的需要这笔救命钱。”
图穷匕见。
我靠向椅背,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在八人间听着呼噜声还要绝望。
从北京逃到江州,又从江州逃到省城,我以为我在逃离失败,没想到是被这种令人作呕的利益交换死死缠住。
“舅舅,浩宇科技资金链断裂的新闻,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了。”
舅舅的身形猛地僵住,像是一尊被风化的雕塑。
“拖欠工资,濒临破产。所以你才这么火急火燎,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拿我去换你的前程。”
舅舅张了张嘴,像是缺水的鱼,却发不出声音。
“舅妈知道吗?知道你打算卖外甥求荣吗?”
“别告诉她!”舅舅声音嘶哑,“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解决。”
“解决?就像当初我在你家,你让我住杂物间改的客房,还要交伙食费那样解决?”
他羞愧地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面钱我付了,我不欠你的。”
“小寻!”
舅舅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算舅舅求你!哪怕就去见一面!那毕竟是你亲爹,血缘关系你断不了!”
“血缘算个屁。”我冷冷地说,“我有妈就够了。”
我转身推门,玻璃门上的倒影里,我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硬。
“等等!”
舅舅冲出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还有个事……你妈病了,这事是真的!”
我脚步一顿,回头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子宫肌瘤,拖了好几年了。今年复查医生说必须要手术,有癌变风险。手术加后续治疗至少五万,你妈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
夜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更怕你……为了钱去找陆文渊低头。”
舅舅松开了手,颓然道,“小寻,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但你妈 的病拖不得。你可以恨我,可以不认那个爹,但你得救你妈。”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小寻啊?这么晚了,咋还没睡?”母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你身体怎么样?”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挺好啊,吃嘛嘛香。”
“舅舅都跟我说了。手术的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紧接着,我听到了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妈,钱的事我想办法。”我咬着牙说,“你别怕。”
“你能有啥办法……”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别干傻事。妈没事,还能扛……”
“扛到变成癌吗?”
母亲不说话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等我消息。这几天别干重活。”
挂断电话,我转身看向站在路灯阴影里的舅舅。
“陆文渊在哪?”
舅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就在省城人民医院肿瘤科。”
“条件是什么?”
“做亲子鉴定,法律承认父子关系。他立遗嘱给你财产,另外……注资浩宇科技两百万。”
“如果我拒绝呢?”
“那……”舅舅咽了口唾沫,“那就什么都没有。你妈 的手术费,我的公司,全完。”
我打开打车软件,定位人民医院。七公里,不远,也就是两段人生的距离。
“想好了?”舅舅跟上来,语气忐忑。
“他现在的样子……可能有点吓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出租车停在路边。
上车前,舅舅突然拉住车门,眼神复杂:“小寻,如果你真不想认……就算了。我再想别的辙。”
我看着他。袖口磨损的西装,满脸的油腻和惶恐。那个曾经是我童年偶像的舅舅,此刻只是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赌徒。
“松手。”
出租车启动,把舅舅和那条昏暗的街道甩在身后。
城市霓虹闪烁,商场大屏上播放着精致的广告,每一帧都在粉饰太平。
我手里攥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那么甜,她爱过那个男人,然后被那个男人为了前途牺牲掉。现在,那个男人快死了,试图用金钱买一张通往天堂的赎罪券。
而我,为了救母亲,不得不接下这笔肮脏的交易。
这就是生活,它不讲逻辑,只讲代价。
人民医院住院部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墓碑,矗立在夜色中。
十七楼,肿瘤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朽的气息,那种味道是死亡的前奏。
1708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推门而入。
单人间,仪器滴答作响。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相,蜷缩在被子里,像一把枯柴。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转过身。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被病魔啃噬殆尽的躯壳——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成黑洞,皮肤蜡黄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你是……陈寻?”
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床尾。
“像……真像。”他浑浊的眼睛涌出泪水,“和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只想问一句,”我冷冷地开口,“早干嘛去了?”
他苦笑,牵动了脸上的皱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回城。我是个懦夫,为了所谓的体面,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快死了,想买张赎罪券?”
“是。”他承认得很痛快,“我要死了,脸皮也就厚了。我想听你叫一声爸,我想把能给的都给你。”
“包括给舅舅的两百万投资?”
陆文渊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建国跟你说了?那是交易。”
“我妈病了,急需手术费。”我直视他的眼睛,“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为了认爹,是为了钱。”
“多少钱?”他急切地想要起身。
“五万。”
“我给五十万!一百万!只要你点头!”
“条件是叫你一声爸?”
病房里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陆文渊长叹一口气:“不,没有条件。钱本来就是你的。建国……他太想赢了,利用了你妈 的病。我不该配合他。”
他按响了床头铃,叫来了护工:“把王律师叫来,立刻,马上。”
十分钟后,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匆匆赶到。
“改遗嘱。”
陆文渊的声音突然有了底气,像是燃烧了最后的生命力。
他指着我,对律师说:“把我的所有财产——房产、股票、存款,全部留给他,陈寻。如果他母亲陈秀兰在世,转到她名下。”
律师飞快地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
“那浩宇科技的投资?”律师问。
陆文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从我私人账户转五十万给陈建国。备注写清楚:借款。让他打欠条,五年还清,算我最后帮他一次。”
律师惊讶地抬头:“不投资了?”
“不投了。那种无底洞,填不满的。”
陆文渊签完字,按了手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
律师走后,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人。
“过来。”他虚弱地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
“恨我吗?”
“不恨。”我实话实说,“你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我只替我妈不值。”
他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枕头:“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当牛做马还。”
监测仪的数据开始乱跳。
“走吧。”他闭上眼,“明天再来。”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去,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
“爸。”
这声称呼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他猛地睁开眼,嘴唇颤抖着,最后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却又释然的笑容。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表情。
出了医院,我给舅舅打了电话。
“遗嘱改了,钱都归我和我妈。借给你五十万,要打欠条,五年还清。”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传来舅舅压抑的哭声:“我是个混蛋……小寻,舅舅不是人……”
“钱明天到账。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
那一夜,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江风吹干了眼角的湿意。
第二天下午,陆文渊病危离世。
走得很平静。
那是他自己选的结局,也是最好的解脱。
一周后,我带着骨灰和母亲回到了江州。
陆文渊的骨灰撒进了长江,他说他生在江边,死也要回江里。
母亲做了手术,切除了肌瘤,恢复得很好。
拿到那一笔巨额遗产时,母亲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份迟到了三十年的歉意。
“烧了吧。”
看着陆文渊留下的那封忏悔信,母亲擦干眼泪,把它丢进了火盆。
火光跳跃,往事成灰。
“都过去了。”母亲说。
三年后。
江州新开的一家书店咖啡馆里,我正在整理新书的上架。
这是用那笔钱开的店,二楼是母亲的书法教室。
舅舅的公司起死回生,虽然没上市,但做得踏实了。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还钱,还经常寄些北京特产来。
表弟考上了重点高中,视频里总是笑得很灿烂。
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位穿着素色长裙的姑娘走了进来,是上次相亲认识的林薇,小学语文老师。
“陈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啊。”她笑着调侃。
“还行,主要是老板娘什么时候肯赏光来视察工作?”
林薇红了脸,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窗外,江州的秋天格外温柔。银杏叶铺满了街道,金灿灿的暖意融融。
我不想再去北京,也不想去省城。
前路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在这个小城里,有母亲炖的银耳汤,有还不完的房贷,有琐碎的邻里关系,也有此刻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姑娘。
这就够了。
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反转。
它只是由无数个破碎的瞬间,被爱和原谅一点点修补起来的,平凡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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