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阿齐兹·阿斯兰(Azize Aslan)
编译者: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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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NDA君耗费极大精力译成的《罗贾瓦的反资本主义经济——库尔德人斗争中的革命矛盾》一书,拟在本号连载,这是本号的莫大荣幸。希望我们都能够从这本库尔德人撰写、关注库尔德人革命的著作中汲取教益。
第一章:库尔德人斗争中关于革命和解放的辩论
《屠夫之谷》
风中飘来百里香、罗勒和烟草的香味。
低矮的房屋上镶嵌着小小的高窗。
在夜空中散发出苍白的光芒。
狗吠声中掺杂着恐惧。
人们的心中畏惧逐渐滋生。
紧接着,山中响起了零星的枪声。
灵魂在枪口尽头痉挛……
哀叹声在山间回荡。
与大门一同被击碎的还有爱与希望,
以及所有能称为人性的东西……
河流被鲜血所染红。
齐兰村,蒙祖尔山,屠夫之谷……
也在我祖国的所有河流里。
苦难被囚禁在那个空间里……
任何上帝的造物都听不到我们的呼喊。
当黎明驱散黑夜时,我们梦见了群山。
库尔德人只剩下抵抗。
抵抗,是生命的另一个名字……
穆萨·安特尔 (Musa Anter)、纽瓦拉·卡萨巴(Newala Qesaba)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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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祖尔山谷
库尔德人和库尔德斯坦的斗争与解放
迄今为止,已有许多研究成果探讨了被称为“库尔德问题”现象的内容、历史、文化、民族志和各个不同方面,以及库尔德人斗争中的各种形式的解放。该领域的研究导致了“库尔德学家”(kurdologist)和库尔德学(kurdology)等概念的出现 。这场斗争被系统地认定为一个“问题”。并且出现了库尔德问题(土耳其语为Kürt Sorunu)的概念,这个概念是从霸权视角中产生的。库尔德人的抵抗被占统治地位的国家或观点称为库尔德问题,该观点认为这场危机本质上是由于那些追求“库尔德族自由”的人所导致的,这是典型的中东国家-民族一元论者提出的。也就是说,库尔德人为生存、为出头而进行的斗争,是民族国家危机的体现。作为资本主义国家体制危机及其内在矛盾的集中体现之一,库尔德现象——常被界定为社会学或政治问题,并在最浅显的论述中仅仅被描述为经济问题——已成为国际政治与学术研究中最宏大的课题之一。
造成这种情况的最重要的原因如下:
1、历史上和文化上的库尔德领土曾被不同的帝国(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瓜分,如今则被不同的民族国家(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瓜分。
2、这种分裂导致了该地区人民遭受压迫。
3、资本家之间就该地区石油展开的争斗
4、资产阶级通过控制和贸易石油以及开发其他自然资源来控制和巩固权力。
5、连年战争、流离失所、移民、失踪、暴力等等。
此外,这一切使得该地区成为一个社会冲突频发的地区,使其从政治角度和集体冲突的角度引起了许多研究人员的关注。数千名受国家资助的研究人员被派往该地区收集对这场战争有用的信息。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值得进一步研究的重要原因,那就是库尔德人的解放斗争和他们所倡导的替代性生活方式,给许多反对世界压迫体系的人们、组织、集体和运动带来了巨大的希望。为了增加这种希望,研究、观察、讨论、比较和联系库尔德人斗争的人数相当多。
但一如既往,希望是通过具体的成就或预期结果来衡量的。换句话说,“斗争”或更具体地说“革命”等概念是指作为革命目标的几次具体胜利。这种方法和思维通常只关注结果,而不是了解战斗本身以及战斗如何展开。在很多文章中,有一种思想关注霸权的崩溃对人类、地理和政治造成的后果,或者关注尚未进行的斗争将造成的影响。因此,我们关注的是斗争过程中所产生的矛盾、冲突和探索,而不仅仅关注斗争的结果。当然,斗争的结果是重要的;但我并不认为斗争有结束的一天,因为斗争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激烈的因素。
从这个意义上讲,当我说“库尔德人的探索”时,我并不像许多研究那样认为库尔德人是同质的存在。在历史上,库尔德人民追求解放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时至今日,它依然保持着多样性。甚至这种思维和这种多样性也可以在同一场斗争中得到体现。库尔德人的阶级、宗教、文化和生活方式都相当多样化。他们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形成库尔德国家;他们也没有被主权国家统治过,这保证了社会多样性的延续。换言之,库尔德社会从来不存在霸权心态或国家主义思维。他们当然希望建立一个国家,但这从未正式实现。在意识上认同国家主义与想要建立一个国家是不能混淆的。直到今天,情况依然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有助于人们接受自治理念的现象。
库尔德人并没有在自己的民族国家内受到压迫、管制或被迫逆来顺受,而是在其他民族国家的霸权集权主义之下,生活在各种压迫和剥削之中。库尔德社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属于不同阶级的每个个人都因为“身为库尔德人”而每天都经历着压迫和剥削。因此,成为“不同”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成为“库尔德人”,即接受库尔德人的身份,是一种抵抗压迫的自我防御。这在库尔德人群体中形成了一种共同的命运感。哈米特·博扎斯兰(Hamit Bozarslan)在其关于库尔德民族主义的文章中指出,尽管库尔德人分散在不同的民族国家内,但这种共同命运感仍然存在,而且这种分散不足以消除库尔德人之间“社会学上的共同性”(sociológica común)存在:
所有库尔德运动都将库尔德民族的现实视为共同的地图、共同的建国神话(Kawa)、共同的国庆节(Newroz)、共同的国歌(ey Reqib),以及从伊拉克库尔德领导人巴尔赞吉(Berzenci)到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的共同历史。这些来源和参考决定了中东所有库尔德运动的象征世界(universo simbólico)。因此,在一个国家出现并持续发展的库尔德运动会在短时间内发展成为一场地区性运动,动员其他国家的库尔德运动,或至少促使他们采取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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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哈茂德·巴尔赞吉(Mahmud Barzanji)(1878-1956),曾在伊拉克地区领导了一系列库尔德人斗争
因此,所有争取解放的努力,其主要目标都是消除压迫、暴力和剥削,并受到上述共同历史、共同的社会学意义和符号的滋养。不同运动在回答“如何实现自由?”这一问题时进行的探索和斗争各不相同。换言之,他们在斗争方法和目标上呈现多样化。因此,不仅存在基于民族、国家、独立、自由等要求的民族解放斗争。也存在基于马克思主义论点的斗争,例如有关文化权利或阶级的斗争,其在库尔德斯坦也有着辉煌的历史。
什么要求或目标将解放库尔德人?这个问题不仅在历史上,而且在今天也众说纷纭。况且,这不仅仅是一场以理论形式展开的讨论,而且也是一场由情感、由象征意义的世界和由比什么都更具决定性的主导意识形态所决定的讨论。如果你在库尔德斯坦的任何一条街道上聆听两个喝茶的人的谈话,就会清楚地发现,库尔德社会争论最多的话题就是解放问题。库尔德人将如何解放自己?如何解放库尔德斯坦?简而言之,解放的问题是日常生活中的日常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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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库尔德人讨论解放问题时,他们常常围绕其民族身份展开讨论。换句话说,争取自由的主体是库尔德人;因此,许多研究在库尔德人的民族解放和身份认同背景下探讨库尔德人对于自由的追求。库尔德人的斗争始于其反抗自身所遭受的压迫和剥削的斗争,但今天,毫无疑问,这场反抗的诉求已经超越了起点。库尔德人的斗争经常在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背景下被讨论和简化,例如承认文化认同权利、共享主权或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建立库尔德国家。然而今天,当你问库尔德人时,他们说他们的斗争是基于更普世的价值观,比如自由、民主、平等和争取世界和平。
库尔德运动(自1978年以来,库尔德工人党和阿卜杜拉·奥贾兰一直在意识形态和政治上领导该运动,但是今天它意味着一场更广泛的民众运动,无论人们是否同情库尔德工人党或奥贾兰)不仅是一场民族解放运动,而是从一开始就对资本主义进行了非常激烈的讨论,并对资本主义制度进行了批判,而不是进行仅仅基于民族的分析。运动早期的斗争语言主要以身份和文化权利为基础形成,后来被一种反资本主义的斗争体系所取代,这种体系分析和批判了传统左派的革命观念。事实上,今天所设定的斗争目标,都不是仅仅为了库尔德人的“民族”解放,而是作为“摧毁主宰整个世界的资本主义现代性”的自由运动的自我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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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诺鲁兹(Newroz)节的库尔德人
库尔德运动自出现之日起,就宣布要创建一种反资本主义的社会生活;在他们自己的陈述中用avakirin的概念来表达,意思是“建造”。avakirin这个词的词根意思是集体创造,只有人民群众参与其中才能发生的集体事物。事实上,反资本主义的社会关系已经交织在库尔德斯坦的不同地区。过去七年来罗贾瓦建立的事实上的自治是这些具体努力最持续、最永久的体现。因此,今天的库尔德运动不仅仅是一场民族运动。库尔德运动思想中的自治思想,即所谓的“民主邦联主义”(confederalismo democrático),是一项基于对民族国家的批判纲领。自治超越了被压迫的族群争取身份认同和承认的民族斗争。该运动通过“民族民主”(nación democrática)的概念倡导不同民族之间的和平。此外,由反父权制路线定义的争取自治的斗争,使女性获得解放并重新成为人。这不仅体现在理论上,也体现在自治组织结构本身的反父权制构建中,体现在其提出的公社和合作社模式中,根据奥贾兰在自治进程中的定义,这将保障集体经济的存续而不是的“垄断资本主义”的复辟。值得注意的是,奥贾兰使用了不同的概念来描述资本主义。据我的理解,使用垄断资本主义这个术语是指资本主义制度被掌握资本力量的大公司控制和支配。因为按照他的说法,许多其他非资本主义经济活动也属于资本主义集中关系的范畴。我们在吉布森-格雷厄姆(Gibson-Graham)的书中发现了类似的想法,其讨论了资本主义中的霸权思想,尽管这种想法不仅仅是指在库尔德斗争背景下的理论思考。后面我们会看到,按照这样的分析,库尔德运动为建设公社经济,与资本家(垄断者)主导的小生产者(库尔德资本家)建立了对话,但这却在自治方面产生了深刻的矛盾。
理论-政治变革是与革命运动与历史和传统决裂的结果,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实践,不断地自我毁灭和自我建构。简而言之,库尔德人的斗争比库尔德人的身份认同更加重要。事实上,叙利亚北部和西部的罗贾瓦自治区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库尔德自治区;相反,为罗贾瓦自治奠定基础的纲领性文件《罗贾瓦社会契约》(Contrato Social de Rojava)中指出,居住在该地区的所有民族和宗教团体都将拥有自治权并共同参与:
为了建立一个不分宗教、语言、种族、信仰、教派和性别平等、生态友好的社会,实现正义、自由和民主;为了民主社会各组成部分的政治和道德结构,以及多元、独特和共享的生活价值观;为了尊重妇女的权利并播下使其茁壮成长的种子,以及尊重儿童的权利。为了防卫、自卫、自由和尊重信仰. 我们是民主自治区的人民。我们库尔德人、阿拉伯人、亚述人(亚述人和阿拉米人)、土库曼人和车臣人接受这一契约。 《罗贾瓦社会契约》(Rojava Toplumsal Sözleşmesi),2014 年
另一方面,同一项契约的介绍紧接着补充道:
其中自治区不会接受任何国家或形式的权力:“民主自治区的行政机构不接受民族国家、军事和宗教,也不接受中央行政或权力” 。 《罗贾瓦社会契约》(Rojava Toplumsal Sözleşmesi),2014 年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接下来将从库尔德人的斗争、库尔德运动和反资本主义解放的追求入手进行讨论,目的是强调这场斗争存在着远高于民族斗争的国际主义以及对于另一种生活的想象。
译者评论:这部分主要探讨了库尔德运动的特点,内部异质性和罗贾瓦革命中的激进主义内涵。如果我们单从目标来考察罗贾瓦革命的话,其可以说是极其先进的,其摒弃了一切的不平等和歧视,在其周围一众右翼教权政府中鹤立鸡群。然而要想达到革命目标就必须有革命手段,还必须有革命力量来拱卫它免遭反革命侵害。虽然此处作者还未详细就革命手段展开论述,但我们能从其中一些角落看出端倪。如《罗贾瓦社会契约》中写道“民主自治区的行政机构不接受民族国家、军事和宗教,也不接受中央行政或权力”。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无政府主义式的。虽然分权式的组织结构可能有利于地方主观能动性的发展,但是当集中的反革命力量向革命发起进攻时,分散的革命力量如何保卫革命成果呢?在上一篇推送的评论中,译者认为罗贾瓦革命尚未完全经受实践的检验。现在,2026年的1月,新成立的叙利亚反动政府向革命自治区发动了新的大规模进攻,历史将考验罗贾瓦的革命者,检验其革命理论。
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译者都将连载完本书。即使革命最终失败了,那也只代表现阶段革命理论或策略的失败。那么便有必要对其进行扬弃,分析其正确与错误——就像译者现在正尝试做的那样。且革命的失败不代表着抵抗的消失,正如开头的诗歌所写的那样——抵抗,是生命的另一个名字……而在下个部分,作者将阐述抵抗是如何称为库尔德人生命的一部分的。不论如何,历史的逻辑总是不变的: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世界上一切反动派对待人民事业的逻辑,他们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书籍介绍】
本文为Azize Aslan所著《Economía anticapitalista en Rojava: Las contradicciones de la revolución en la lucha kurda》,由NDA翻译。本书初版于2021年由普埃布拉荣誉自治大学的豪尔赫·阿隆索讲堂(Cátedra Jorge Alonso)出版于墨西哥,原文为西班牙语。
【本书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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