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同事,66年一月出生,26年一月退休,现在正办手续。他在单位待了四十整,从办公室最年轻的小伙子,熬成了大伙都喊“老大哥”的前辈。工位靠窗,每天雷打不动七点五十到岗,先把保温杯灌满枸杞水,再用抹布把桌面擦得能映出人影,连键盘缝隙里的灰都要抠干净,这习惯几十年没改。
前阵子人事科来电话,让他准备退休材料,他在电话里笑得爽朗:“好嘞,辛苦姑娘了,我这就收拾。”挂了电话,手里的文件夹却停在半空,眼神飘向窗外——那棵老樟树还是他刚入职时栽的,如今枝繁叶茂,遮得半间办公室都阴凉。我们喊他吃饭,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应:“哦,来了。”
之后的日子,他办公桌上多了个蓝色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午休时别人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刷手机,他就把文件袋打开,掏出身份证、工龄表、养老保险缴费凭证,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核对。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也不扶,眯着眼数缴费年限,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九八六到二零二六,刚好四十年,没差。”核对完,又把每张纸按顺序叠好,塞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再用橡皮筋缠两圈,小心翼翼放进抽屉最里面。
有次我去他工位借订书机,瞥见文件袋里还夹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刚入职时的集体照,小伙子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板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见我盯着照片看,赶紧合上抽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老古董了,留个念想。”
上周他去人事科交材料,特意穿了件藏青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去之前,他还拉着同部门的老伙计问:“你看我这样行不行?要不要再换件衣服?”老伙计打趣他:“办退休又不是相亲,这么隆重干啥?”他挠挠头:“一辈子就这一次,得正式点。”
可没过一小时,他就垂着头回来了,坐在工位上没说话,手指反复摩挲着文件袋。我们问他咋了,他叹口气:“人事科说我早年有两年的社保没补缴,得去社保局开证明,不然退休工资要少几十块。”说着,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有点发颤:“以前的老领导都退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跑社保局、找老单位旧址,晒得黝黑,衬衫后背总浸着汗渍。有次他拿着补缴单据回来,脸上带着笑意,可没过一会儿又皱起眉:“虽说就几十块,可那是我两年的工龄啊,少一分都觉得亏得慌。”我们劝他:“几十块钱不多,别太折腾了。”他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是心里的坎过不去。这四十年,一天不落地上下班,就想顺顺利利退休,不留遗憾。”
昨天下午,他终于把所有材料交齐了,人事科的姑娘说手续办得很顺利,下个月就能领退休工资。他没像我们想的那样高兴,只是把空了的文件袋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抽屉。下班时,他破天荒地没立刻走,而是坐在工位上,看了看窗外的老樟树,又摸了摸键盘和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跟老伙计告别。
我们喊他一起去吃散伙饭,他摆摆手:“不了,回家给老伴说声好消息。”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看着他的工位,桌面依旧干净整洁,只是少了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忽然觉得,这四十载的朝九晚五,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退休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生活。而那些为手续奔波的日子,那些斤斤计较的细节,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对自己一辈子辛劳最郑重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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