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窒息的责任
张子恒(素心子言)
凌晨三点钟的写字楼,像一艘搁浅的铁船。他坐在办公室,烟头是唯一的光亮。帐册摊开,数字也变成了溺水的符号,沉向不可测的、名为“资不抵债”的海沟。窗外的城市暗下去了,只有他这一格的烟头亮着,像标本盒里最后一只不肯闭眼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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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祁连山的雪。少年时跟着父亲跑长途,卡车喘着粗气翻越垭口,雪是烫的,烫在年轻的眼睑上。那时的风是笔直的箭,射向地平线以外更远的地平线。未来?未来就是方向盘尽头不断铺展开的柏油路,是后视镜里加速坍缩的村庄。他以为一生都将这样驰骋,穿过戈壁,穿过星群,穿过所有可以命名的荒凉。
直到某一天,道路开始弯曲。先是温柔的弧度,继而变成绞索。融资协议上的条款是新的等高线,对赌协议是悬崖边的护栏。他学会在红酒的倒影里辨认人性,在合同的夹缝中播种希望。他把祁连山的雪水酿成了上市公司的童话,把卡车的汽笛声压成路演PPT里一个清脆的回车键。
可春天不来。春天爽约了。投资人撤走时像候鸟掠过湿地,留下寂静的沼泽。员工散场后,工位上的绿植还在生长,以一种倔强的、令人心慌的茂密。他独自守着这片人为的丛林,终于明白:创业是在沙漠里造海。你挖得越深,涌出的越是更干燥的虚空。
烟灰簌簌落下。这是祁连山的雪吗?四十岁以后的雪,下在混凝土的峡谷里,下在发际线退守的荒原上。妻子昨夜发来短信,只有七个字:“女儿想要只风筝。”他突然被这行字击穿。原来自己早已是那只风筝,被名为野外的风拽着,线轴却攥在时代湍流里。如今风停了,他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不上不下,成为天空一道小小的、无人阅读的存在。
天快要亮了。东边泛起蟹壳青,像所有未竟之事磨损的边缘。他掐灭最后一个烟头,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本写坏的书。书脊开裂处,漏出几粒真正的星光——那是二十年前,卡车翻过垭口时,少年从车窗伸手攥住的一把。冰凉,坚硬,带着银河系悬臂尽头的寒意。
他站起来,骨头发出集装箱挪动般的闷响。推开门时,晨光汹涌而入,瞬间灌满了整条走廊。这光太新了,新得有些残忍,像第一个闯入废墟的黎明,不懂得如何哀悼,只会忠实地照亮所有倒下与未倒下的轮廓。
而他走进光里,走向女儿要的那只风筝。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在祁连山的雪地上,踩出一个新鲜的、笃定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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