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龙隐

雍正五年冬，京城北新桥往西二里，有座破败的关帝庙，里头住着个靠刺青为生的老手艺人，名叫陈四。这陈四手艺奇绝，尤擅彩绣，京城里那些八旗子弟、江湖人物，都以得他刺上一图为荣。但他有个规矩：每月初八、十八、廿八不开工，任谁来求，银子堆成山也不动针。

这年腊月二十三，天色阴沉。陈四正收拾家伙准备过小年，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寻常主顾。那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穿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脚上黑布鞋沾满泥雪。最打眼的是他那双手——十指修长，右手虎口有道寸许长的旧疤。

“陈师傅，求个活儿。”来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四眼皮都没抬：“今儿廿三，按理可接。但天快黑了，您改日吧。”

来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香案上。布包散开，里头是十锭雪花银，每锭足有五两。

“烦劳师傅加个急。”来人道，“图样简单，就在左臂刺四个字——精忠报国。”

陈四的手顿了顿。这四字寻常，可要求刺在左臂而非前胸后背，就有些蹊跷。更怪的是，那人解衣后露出的左臂上，竟已有一处陈年刺青，是条盘踞的青龙，虽已褪色，但龙爪凌厉，绝非凡品。

“这青龙……”陈四皱眉，“得先洗了才能刺新。”

“不必洗。”来人摇头，“就在青龙上头，原处刺字，盖住它。”

陈四心里“咯噔”一下。洗旧刺新是行规，哪有在原图上覆盖的？何况那青龙刺得精细，毁了实在可惜。但他没多问，只默默备好针具颜料。

刺到一半，庙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随即是粗暴的拍门声：“开门！顺天府查案！”

来人猛地一颤，针刺偏了，血珠渗出来。陈四按住他胳膊：“别动，还差两笔。”

门被踹开了，涌进五六个衙役，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他一眼就盯住香案上的银子，又扫过来人裸露的左臂——青龙已被“精忠”二字盖住大半，但龙尾还露在外头。

“带走！”班头一挥手，“私藏违禁纹身，定是反清复明的乱党！”

陈四正要开口解释这是正在刺的新图，来人却对他使了个眼色，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顺从地被押走了。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陈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感激，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陈四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家当，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庙门外又来了一顶青布小轿。

轿帘掀开，下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荆钗布裙，眉眼却清秀。她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陈师傅，”妇人福了一礼，“昨儿被抓走的是我丈夫，他叫林文启。这十两银子还您，刺青的钱另付。”说着又取出五两银子。

陈四没收：“刺青没完工，钱我不能要。倒是你们，赶紧离京吧。”

妇人眼圈红了：“走不了了。我们家……被盯上了。”她拉过男孩，“这是犬子林青墨。求师傅收留他几日，等风头过了，我再来接。”

陈四注意到，这妇人谈吐不俗，像是读过书的，但双手粗糙，应是常年操劳。那男孩左耳后有个米粒大小的青色胎记，形如弯月。陈四心中一动，想起二十多年前师父提过的一桩旧事。

“你丈夫左臂那条青龙，是谁刺的？”陈四忽然问。

妇人怔了怔：“是他年轻时在江宁刺的，说是什么‘龙纹堂’的手艺。”

陈四的手微微一颤。龙纹堂，那是他师父那一辈的传奇刺青铺子，康熙初年就因为牵涉反清案件被查封了。师父曾说，龙纹堂最绝的一手是“隐龙刺”——用特殊针法和颜料，平日只见寻常图案，遇热或遇血才会显出底下藏的龙形。

难道林文启臂上那条青龙，竟是隐龙刺？

三日后，陈四托了相熟的衙役打听，得知林文启被关在顺天府大牢，但罪名未定。他这才稍稍安心，带着青墨搬到西直门外的一处小院。刚安顿下来，就听街坊议论：顺天府大牢里死了个要犯，说是乱党头目，尸首已经拉到乱葬岗埋了。

陈四心中一沉。夜里，他试探着问青墨：“你爹平时都做些什么营生？”

青墨低声道：“爹是私塾先生，有时也帮人代写书信。但他常夜里出门，天亮才回。有次我偷看到，他在后院挖出个铁盒子，里头都是些书信和图册。”

“什么图册？”

“像是地图，又不太像，上面标了好多奇怪的符号。”

陈四暗自思量。这林文启绝非寻常书生，很可能与反清势力有关。那条青龙刺青，恐怕就是某种身份的凭证。

腊月二十八这天，陈四照例歇工，带着青墨去街上置办年货。走到菜市口，正赶上刑部处决人犯。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陈四本要绕道，却瞥见刑场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半卷，里头坐着的人竟是那日来抓林文启的顺天府班头！

更奇的是，班头正与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侧过脸时，陈四看得分明——竟是林文启！

他没死？陈四一把拉住青墨，躲到街角的茶摊后头。

只见林文启递了个包袱给班头，班头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笑容。不多时，刑场开斩，血溅三尺。班头上车离去，林文启也压低斗笠，消失在人群中。

陈四心乱如麻。如果林文启没死，那大牢里死的是谁？他与官府班头交易什么？青墨娘知不知道丈夫还活着？

年关刚过，陈四的刺青铺子重新开张。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来了个特别的客人——是个二十出头的旗人女子，自称姓舒穆禄，要在大腿内侧刺朵芍药。

这位置私密，通常只有青楼女子或特殊行当的人才刺。陈四本想推脱，女子却撩起裙摆，露出雪白肌肤上一处旧疤：“师傅请看，这是早年烫伤的，刺朵花盖住罢。”

陈四仔细一看，心中一惊——那疤痕形状虽已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烙印痕迹。他不动声色地开始刺青。女子忽然低声问：“陈师傅可还记得林文启？”

针尖一顿。陈四抬眼：“姑娘认得？”

“我是他表妹。”女子声音更低了，“表哥托我捎句话：青龙未隐，明月当空。初八子时，关帝庙见。”

陈四盯着她：“他既活着，为何不自己来？”

女子苦笑：“有人要他的命，也有人要保他的命。他现在是两边都不靠，只能在夹缝里求生。”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多言。

到了三月初八子时，陈四如约来到关帝庙。庙里漆黑一片，只有供桌上一盏油灯如豆。

林文启从神像后转出来，比上次见时消瘦了许多，但眼神更亮了。

“陈师傅，对不住，把您卷进来了。”他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我本是江湖中人，早年入了洪门。臂上这条青龙，是堂口香主的凭证。”

陈四点点头：“那日你让我刺‘精忠报国’，是为了遮盖它？”

“是，也不是。”林文启卷起左袖——青龙已被四个大字完全覆盖，看不出半点痕迹，“这‘精忠报国’也是刺青，但用的是特制的颜料，遇热则显，遇冷则隐。我需要它时，它就在；不需要时，它就是普通的字。”

陈四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做什么？”

“朝廷对江湖帮派查得严，会里出了内鬼，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林文启眼中闪过痛色，“那日顺天府来抓我，是内鬼报的信。但班头王老虎，早被我买通了。牢里死的是个得了瘟病的死囚，替我顶了罪。”

“那你现在……”

“我在替朝廷做事。”林文启一字一顿，“官府许我戴罪立功，只要我供出洪门在京城的联络点，就赦免我全家。”

陈四沉默了。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要我做什么？”良久，陈四问。

“青墨耳后那弯月胎记，其实不是胎记。”林文启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刺青，是他满月时我亲手刺的。用的是龙纹堂秘传的‘隐月针’，平时不见，只有情绪激动或体温升高时才会显现。”

陈四猛然想起，青墨哭泣或奔跑后，耳后确会泛出淡淡的青色。

“这刺青里藏着洪门京城所有联络点和暗号的密文。”林文启递过一个小瓷瓶，“这是显形药水，用玉簪蘸了涂在刺青上，就能看到蝇头小字。陈师傅，若我有不测，求你护青墨周全。药水和这秘密，都交给一个右眉心有痣的卖货郎。”

陈四接过瓷瓶，觉得有千斤重。

变故发生在三月十五。那日午后，陈四正在院里晒草药，忽然冲进一队官兵，不由分说就绑了他。押到顺天府大堂，却见林文启已跪在堂下，浑身是血。

审案的是个姓年的官儿，听说是年羹尧的远房族人，新任的顺天府推官。他一拍惊堂木：“林文启，你假意投诚，实为卧底，该当何罪？”

林文启昂首：“大人说我卧底，可有证据？”

年推官冷笑，一挥手，带上个人来——竟是青墨！孩子吓得小脸煞白，耳后那弯月刺青因为惊恐而显现出来，殷红如血。

“这刺青里藏着什么，还要本官说吗？”年推官走下堂来，捏住青墨的下巴，“来人，用热水敷了，再涂上特制药水，给咱们看看里头写着什么！”

林文启猛地挣扎起来：“孩子无辜！要杀要剐冲我来！”

“无辜？”年推官嗤笑，“你林家与反清势力牵扯不清，这崽子耳后的刺青就是铁证！陈四，”他转向陈四，“你替他刺字遮盖青龙，也是同党！”

陈四跪在地上，心念电转。忽然，他想起林文启说过的话——“这‘精忠报国’用的是特制的颜料，遇热则显，遇冷则隐。”

他有了主意。

“大人，”陈四磕了个头，“小民愿戴罪立功。林文启左臂那‘精忠报国’四字，是小民所刺。但这刺青另有玄机，用热水敷了，方能显出真章。”

年推官狐疑：“什么真章？”

“小民刺时，林文启曾口述一首反诗，让小民用隐法刺在字下。他说若大事不成，这就是联络同党的凭证。”

年推官眼睛一亮：“快试！”

衙役取来热水，敷在林文启左臂。不多时，“精忠报国”四字竟渐渐隐去，重新显出的，果然是那条青龙！

但年推官细看之下，勃然大怒：“哪有什么反诗？陈四，你敢戏弄本官！”

陈四不慌不忙：“大人，这隐龙刺需用滚水。衙门的温水力道不够，得用刚烧开的水。”

年推官将信将疑，命人去烧水。趁这当口，陈四对林文启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在公堂角落的火盆上。

水烧开了，冒着白气。衙役正要敷，陈四忽然道：“大人，这隐诗遇热则显，不如将布巾在滚水里多浸片刻，效果更佳。”

年推官点头。衙役把布巾浸入铜盆，滚烫的热气蒸腾而起。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文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衙役，扑向铜盆，一把抓起滚烫的布巾，甩向年推官和旁边的衙役！

“啊——”惨叫声起。堂上大乱。

林文启趁机夺过一把刀，却不是杀人，而是割断青墨的绳索，将他推向陈四：“走！”

陈四拉起青墨就往堂外冲。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但他不敢回头。

跑出顺天府两条街，躲进一条暗巷，青墨才“哇”地哭出来：“陈爷爷，我爹他……”

陈四搂紧孩子，眼眶也湿了。他忽然想起林文启的话——若有不测，药水和秘密都交给一个右眉心有痣的卖货郎。

当夜，陈四带着青墨找到那个卖货郎。那人右眉心果然有颗黑痣，见了瓷瓶和青墨，什么都没问，只深深一揖：“陈师傅大恩，没齿不忘。”

三个月后，陈四在通州开了间新铺子，仍做刺青营生。青墨跟着他学手艺，这孩子有灵性，一点就通。

半年后，京城里传来消息：年推官因滥用酷刑、草菅人命被革职查办。洪门的案子，再没人提起。

这日打烊后，青墨忽然问：“陈爷爷，您说刺青这东西，到底是好是坏？”

陈四正在擦拭针具，闻言顿了顿：“孩子，刺青就像人心，本无好坏。有人用它铭记忠义，有人用它遮掩罪孽，有人用它传递秘密，有人用它求得解脱。要紧的不是刺青本身，而是刺青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去刺，又为了什么去承受这皮肉之苦。”

青墨似懂非懂，摸了摸耳后——那弯月刺青已被陈四用特殊药水永远隐去，再不会显现了。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来，清清冷冷地照着人间。

陈四吹了灯，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那条在热气中重新显现的青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龙隐于市，人隐于朝。这世上多少秘密，就这样藏在皮肉之下，血液之中，一代代传下去，或永远湮灭，或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见天日。

而他的针，还会继续刺下去。在那些或粗糙或细腻的皮肤上，刺下别人的爱恨情仇、忠奸善恶，也刺下这个时代，无声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