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与柴荣：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赵匡胤和柴荣，传说与正史不太同。

评书《飞龙传》里，柴荣是个卖伞文弱人，赵匡胤红脸二哥，郑恩黑脸三弟。

赵匡胤少年游侠奔走天下，千里送京娘、下棋输华山之类；柴荣得了姑父郭威的帮扶，成了大少爷，赵匡胤为其效力；后来柴荣继了郭威，成了周世宗；柴荣没了，赵匡胤就黄袍加身。

正史，柴荣英锐得多。他自比为，事实上也很像是：李世民。

高平之战，是柴荣生涯典范：危机之时，亲自临阵督战；他与赵匡胤联手救了局面，英武果敢。

高平之战后，看明白了大局，知道兵在精不在多，也知道必须有自己的嫡系王牌，于是精简冗员，强化殿前司。

锐意刚猛，迎难而上：打残南唐，夺取淮南十四州，知道北方难，那就先打：打北汉，打契丹，临终前本已在谋划攻幽州了。

他与赵匡胤，可做对照看。

高平之战，柴荣督阵，赵匡胤临场突击：那时，柴荣像李世民，赵匡胤像尉迟恭。

柴荣的传奇时刻，赵匡胤多少都有参与。柴荣强化过的殿前司，已隐隐有了后来宋朝禁军雏形——他临终时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终极信任。

然而，赵匡胤黄袍加身。

《水浒》里说赵匡胤“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很壮丽，但事实是他背弃了柴荣的信任。当然咯，五代乱世，类似事情很多，赵匡胤也不算做得最过分。

柴荣征讨的南唐，赵匡胤打下了。

柴荣没拿下的北汉，赵匡胤也去打了，没打下；赵光义打下了。

赵光义后来去打幽州，“驴车”，都可看做在追寻他哥哥（和柴荣）当年光辉的影子。

但柴荣更锐，赵匡胤更稳。

柴荣知道南易北难，时不我待，所以先北后南。

赵匡胤知道南易北难，所以稳扎稳打，先南后北。

赵匡胤后来所做的一切—— 杯酒释兵权，强干弱枝，兵将分离，更戍法，禁军厢军制度——都更像是打补丁：

“我背叛了柴家，我知道自己怎么拿走了柴家天下，知道五代更替是怎么回事，以后不要有这些了”：他既是在防备宋朝变成五代的第六代短命朝代，也像在用制度，防备另一个自己。

当然赵匡胤的好，得宏观的看。

赵匡胤陈桥黄袍之前，天下已经乱了百来年了。十几个势力此起彼伏，谁都收不了天下，谁都坐不稳江山。

后世人会抱怨说宋朝窝囊了三百年。然而五代那半个世纪，十几二十个当权者连持续窝囊都难：百姓就是每天看着换国号罢了。

赵匡胤的天下，虽是夺了柴家的，但只是有个基础：柴家的地盘，也就是今天河南山东、山西河北南边、湖北北部和一部分江淮。

赵匡胤接过这担子，收了荆南湖南后蜀南汉南唐，换言之：大半个南方。这武功不算最顶尖，但也不算差了。

众所周知，收了大乱世后，并不很容易就搞定。得江山易，守江山难。

赵匡胤之前，后梁混了十六年，后唐混了十四年，后晋混了十一年，后汉混了四年，后周混了九年。

嬴政平天下后十五年，秦没了。

杨坚平天天下，隋炀帝东征北讨很威风，可是隋立国到完蛋，不到四十年。

北宋拖了一个半世纪，南宋又延了一个半世纪。凑凑合合，三百年。汉地百姓比五代十国的日子，那是好多了。

赵匡胤的优点之一是能打，真能打。他自己既是同时代最能打的人之一，又能团结诸将，还能练兵。所以自己一登基，先把李筠收拾了，再亲征把李重进对付了。挺不错。

但光能打，没意义。五代的开国皇帝，个个都能打，但保不住天下。赵匡胤和他弟弟做了些工作，稳定了统一。收权中央，强干弱枝。

转运使收财政；废支郡用文臣知州，外加通判帮衬（嗯，《水浒传》里的通判黄文炳）；夺回司法权，以及传奇的杯酒释兵权。

后果就是宋朝后来强干弱枝，武官不振。但不这么做，宋朝都拖不了那么久。

赵匡胤自己夺柴荣起家，自己知道：不搞强干弱枝，宋朝别说窝囊活三百年了，连好好撑三十年都做不到。

重要的是先活下去啊。

且赵匡胤这人，挺仁厚——排除掉背弃柴家这事。

他是武将，做事很实际，道理门儿清。所以跟人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是，归降他的人，他对待起来还算地道：柴家后代，优待到老。

南汉老刘 ，归宋后又活了九年，死在赵匡胤后头。

陈洪进归宋后也算快活，活到古稀之年，死在赵匡胤后头。

荆南高继冲，归降后也还不错。

李煜李后主归降后，死在赵匡胤后头，众所周知。

也就是后蜀孟昶死得出名的蹊跷了。

吴越钱王最传奇。他入朝时，群臣劝赵匡胤扣住他，赵匡胤还是放他走了。终于钱王献土归宋，得保首领。

而且这个情节，细想很好玩：

“吴越后王来朝，太祖为置宴，出内妓弹琵琶，王献词曰：‘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太祖起，拊其背曰：‘誓不杀钱王。’”

——《苕溪渔隐丛话》

顺便，钱俶这人也是乱世求生典范：

活下去。以防御促和平，以金钱换生存。管你姓刘姓周姓柴姓赵，中原的封赏我都受着。

修水利，筑城防，弩兵强到可以射钱塘潮：打出去未必猛，但你拉拢我比打我要合算。

需要时就帮北边一把，打打南唐：帮柴荣打南唐，帮赵匡胤打南唐。提供点水军，显示出我们很有可用价值。

李煜拉拢过他，暗示说唇亡齿寒兔死狐悲，钱俶不管，

最后也的确安全上岸，荣宠终老。他很会求生，赵匡胤人也挺好。

当然咯，赵匡胤那些政策，多少导致了宋朝后期不强，但凡事都一体两面。

你分封各地大胆放权宠信武将？久了必然尾大不掉藩镇割据。

你收权中央强干弱枝信赖文官？久了必然难抑兼并兵不胜用。

任何看着很好的制度，只要时间一长，必然会出毛病。

毕竟就那一个多世纪烽烟四起的时代，赵匡胤肯定想不到自己死后百年宋朝的军政问题如何琐碎；在那个天下分崩、朝代短命的大背景下，先让朝代活下去，才是关键吧？

任何策略制度，多年后看都会有副作用大毛病；但须知任何策略针对的，总是当时的积弊啊。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赵匡胤一个疑似心血管有问题的黑胖子，能让朝代活下去就竭尽全力了喂！

大体，柴荣和赵匡胤都是临阵锐进的猛人——五代开国者无不能打，不能打者也穿不了黄袍——但柴荣更锐，想在活着时把事情办了；赵匡胤更稳。

“唐宗宋祖”，柴荣生前自比李世民，唐宗。

也算是无意间与赵匡胤永久地并列了——虽然这里涉及了忠诚与背叛。

我第一次知道斧声烛影，是新加坡电视剧《绝代双雄》，主角是李煜（文）与赵匡胤（武）。

里头赵光义是陈天文演的，《莲花争霸》里的南宫剑，字面意义地朝他哥脑门上一斧子下去了。

那剧主题歌歌词，我认为是新加坡电视剧史上最佳：

“风雷动变化瞬息间，英雄泪如何说从头。

前尘灰飞烟没，叹回首月明中。

往事如烟似梦，转眼岁月匆匆。

谁为谁等候，谁为谁蹉跎，

到此刻依然模糊在其中。

人间悲欢，缘分不同。

你拥有你的来时去时路，我若同行，命运如何？

聚散离合，谁能预测？

别追问今夕可有旧时梦。

烟雨中，心迷蒙。”

柱斧戳雪之夜，赵匡胤念及赵光义时，不知道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被自己背叛的）柴荣？“今夕可有旧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