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父亲从储藏室深处搬出那只布满灰尘的陶盆。盆是粗陶的,赭红色,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痕,像时光爬过的足迹。祖母说,这是太祖母传下来的,专为除夕夜盛炭火用。我蹲在一旁看父亲仔细擦拭,炭灰像黑色的雪,轻轻落在他的掌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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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谁还烧这个?”我问。暖气片正发出均匀的声响,窗外是零下十度的北方冬夜。
父亲没抬头:“你奶奶要的。”
炭是特制的果木炭,年前托乡下亲戚捎来。祖母一块块挑选,指尖划过炭身,像在辨认旧友的掌纹。“要响的,”她说,“烧起来会噼啪响的,才是好炭。”
记忆中,这种守岁的炭火已经缺席多年。取而代之的是春晚的喧闹、抢红包的叮咚声,以及空调送风的低鸣。炭火盆曾和蜂窝煤炉、手写春联一起,蜷缩在童年记忆的角落,我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再醒来。
除夕下午,祖母开始折金银纸。金箔银箔在她枯瘦的指间翻飞,变成一座小小的元宝山。她折得极慢,每个折痕都要用指甲仔细压过。“火神喜欢整齐的元宝。”她自言自语,像是说给一个我看不见的人听。
黄昏时分,祭祖的仪式开始了。供桌上摆着冷盘热菜,烛火摇曳。父亲点燃第一沓纸钱,火焰腾起的瞬间,祖母把第一块炭凑近。炭起初沉默着,渐渐泛出暗红的光,像是大地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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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非要烧炭?”趁祖母去厨房的间隙,我问父亲。
父亲添了一张纸钱:“你奶奶说,炭火是地脉,接了地气,家宅才稳。”他顿了顿,“其实是你太爷爷。三年困难时期,最后一个除夕,家里一粒米都没有。太爷爷从炕洞里扒出最后两块炭,说:‘有火就不算绝路。’那晚他们围着炭火坐了一夜。第二年春天,太爷爷就走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炭火烧旺了。真正的噼啪声响起,细碎而密集,像遥远的鼓点。祖母把元宝一个个投入火中,火焰变幻着形状,忽而金黄,忽而青紫。光映在她脸上,那些被岁月犁出的沟壑,此刻流淌着温暖的熔岩。
我们围盆而坐。没有电视,手机调成了静音。世界缩成三平方米的光圈,光圈里只有我们三人,和一盆醒着的火。
“你太爷爷那晚说,”祖母突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火焰,“炭火烧完之前,旧年的鬼祟不敢近前,新年的福气才能找着门。”她转向我,“现在的人总说年味淡了。可年味不是味精,撒一点就鲜。年味是这炭——要自己捡柴、自己点燃、自己守着,看它一寸一寸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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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热量并非均匀铺开,而是随着炭的呼吸起伏,时而汹涌,时而轻柔。这种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就像小时候祖母把我冰凉的手夹在她腋下,体温不是给予,而是交换。
子夜将近。炭块渐成灰白,只有核心还顽强地红着。祖母添上最后几块新炭,新旧交替时,火星腾起,在黑暗中画出短暂的金线。
“从前守岁,是要守到炭火完全熄灭的。”父亲说,“现在不必了,但至少,我们陪它过了新旧之交。”
零点钟声隐约传来时,炭火正发出最响亮的噼啪声,像是它自己的鞭炮。我们都没动,直到最后一串爆裂声归于寂静。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陶盆里只剩温热的灰烬。但当我走过它时,仍然感到有暖意,从脚底缓缓升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仪式之所以顽固地存在,不是因为它多么正确,而是因为它让我们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围成一个小小的、不被打扰的圆。在这个圆里,火是古老的,话是温热的,而时间同意暂时停下,看一代人如何把火焰,递给另一代人。
炭已成灰,但暖意穿透陶盆,渗进水泥地,在这个地暖普及的时代,固执地提醒着——总有一些温度,需要从泥土深处烧起,需要亲手传递,需要在沉默的守望中,听懂火的语言。
而年味,或许就是这捧火熄灭之前,我们共同记住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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