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坐在阳台抽烟,烟屁股都堆了小半缸,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前几天同学聚会,有人提起老矿区的事,说看见秀琴了,还说她现在是市里医院的退休院长,姓林,不姓王。我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撞在桌子上,酒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秀琴,王秀琴,跟我在煤矿搭伙过八年的女人,怎么会姓林?怎么会是院长?
这事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那年我二十二,刚从老家出来,揣着五百块钱,一头扎进了晋北的煤矿。说是煤矿,其实就是个私人小窑,安全设施差得要命,下井全凭运气。我们住的工棚是板房搭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汗味、煤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着觉。我那时候年轻,有力气,不怕苦,就想多挣点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
大概下井半年后,我认识了秀琴。她是矿上食堂的做饭阿姨,比我大三岁,长得不算漂亮,但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也是孤身一人,男人前几年在另一个矿上出了事,留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矿上的日子苦,大家都是抱团取暖,我经常帮她劈柴、修炉子,她就总给我多盛点肉,或者在我下井晚了的时候,留一碗热乎的面条。
一来二去,就有工友打趣我们,说不如搭伙过日子。我当时没敢想,毕竟我一穷二白,还是个下井的,随时可能出事。可架不住秀琴主动,有天晚上我下井回来,浑身是煤泥,她把我拉到她住的小隔间,给我烧了热水,又端出一碗鸡蛋面,说:“大强,往后咱们搭伙过吧,互相有个照应,你也不用总吃冷饭。”
我记得那碗面条我吃得眼泪直流,不是感动,是觉得委屈,也觉得幸运。委屈自己活得像条狗,幸运还有人愿意跟我搭伙。就这么着,我们在一起了。没有婚礼,没有彩礼,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她把她的小隔间收拾了一下,摆了两张单人床,中间拉了个布帘,这就是我们的家。
煤矿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我每天天不亮就下井,穿着沉重的矿服,背着矿灯,在漆黑的巷道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巷道里又湿又滑,随时可能掉煤块,还有瓦斯爆炸的风险。每次下井前,秀琴都会给我塞个热乎的馒头,反复叮嘱:“小心点,慢着点,我等你回来吃饭。”每次上井,不管多晚,她都亮着灯等我,给我准备好热水和饭菜,帮我搓掉身上洗不掉的煤泥。
有一次,井下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我被埋在里面三个多小时。等被救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伤,腿也折了。秀琴赶到医院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抓着我的手,一句话不说,就只是掉眼泪。那几个月,她一边要在食堂做饭,一边要照顾我,每天往返于矿上和医院,累得瘦了一圈。我躺在床上不能动,心里又急又疼,说:“秀琴,你别管我了,我就是个废人了。”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哭着说:“你胡说什么!你要是废人,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伤好了,挣够了钱,就娶她,好好跟她过日子。可命运这东西,总是不遂人愿。我伤好后回到矿上,没过多久,矿上因为安全不达标被查封了,老板卷着钱跑了,我们这些工人一下子没了着落。工友们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矿,我也收拾东西,准备去内蒙的一个大矿。
临走那天,秀琴送我到村口。她给我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两千块钱,还有几件她连夜给我缝的衣服。她说:“大强,到了那边好好干,注意安全,别太累着自己。”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说:“秀琴,等我稳定了,就回来接你。”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五年。
到了内蒙的煤矿,条件比之前好了不少,工资也高了,但工作更忙了。我每天拼命干活,想早点攒够钱,回去接秀琴。可刚稳定下来没多久,我老家的母亲突然病重,我赶回去照顾,一待就是大半年。等母亲病情稳定,我再想联系秀琴,却发现找不到她了。矿上的食堂早就拆了,以前的工友也都没了联系,我托人打听,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心里又急又慌,总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她,是我食言了。可日子还得继续,我只能把这份愧疚藏在心里,更加拼命地干活。后来,我在矿上混到了管理层,不用再下井,也在城里买了房,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那个叫王秀琴的女人,和她做的热乎面条,还有她亮着灯等我回家的样子,总在我梦里出现。
这十五年里,我无数次想回去找她,可每次都因为工作忙、家里事多而耽搁了。我也安慰自己,或许她早就改嫁了,过得很好,我就别去打扰她了。可心里的那份牵挂,从来没断过。
前几天的同学聚会,是我们高中同学毕业三十年的聚会。有个同学是做医疗器材生意的,聊起市里医院的老院长,说那位林院长特别厉害,是心血管方面的专家,退休前救了好多人。他还说,林院长以前在煤矿待过,跟矿工感情特别深,经常免费给矿工看病。
我当时没在意,直到他说:“那位林院长叫林秀琴,以前在晋北的一个小煤矿食堂做饭,你们有人认识吗?”
“林秀琴”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同学们都看着我,问我怎么了。我哆嗦着嘴,说不出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原来,她不叫王秀琴,叫林秀琴。原来,她不是普通的做饭阿姨,是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原来,她当年在煤矿,是因为她丈夫,也就是那个在矿难中去世的男人,是煤矿的工程师,她为了完成丈夫的遗愿,才留在矿上,照顾那些和她丈夫一样的矿工。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总在空闲时间看书,看的都是厚厚的医学书,我当时还笑她,一个做饭的,看这些有什么用。想起她经常给工友们看病,谁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她都能拿出药来,还能准确地说出怎么吃。想起有一次,一个工友井下受伤,大出血,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毛巾压住伤口,指挥大家止血,还亲自护送工友去医院,一路上都在给工友打气,那时候的她,冷静又专业,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食堂阿姨。
我还想起,她当年跟我搭伙,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互相照应。她看到我年轻,看到我肯吃苦,也看到了我对生活的希望。她用她的方式,照顾我,鼓励我,让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煤矿里,感受到了温暖和光明。
聚会结束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听林秀琴的消息。同学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说她退休后,在市里开了一家公益诊所,专门给困难群众看病。我犹豫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我说:“秀琴,我是大强,李志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大强,我知道你。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说:“我很好,秀琴,对不起,我当年……”
“都过去了,”她打断我,声音依旧温和,“你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们聊了很久,聊起了煤矿的日子,聊起了那些工友,聊起了这十五年各自的生活。她告诉我,当年她离开煤矿,是因为她考上了研究生,要继续深造,她不想耽误我,也不想让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怕我有压力。她还说,她一直关注着我,知道我后来混得不错,知道我成家立业,她为我高兴。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她说:“大强,在煤矿的那八年,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那时候,我不是院长,不是医生,就是王秀琴,一个和你一样,在煤矿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我不想用我的身份,破坏那份纯粹的感情。”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我心里,却只有煤矿的巷道,只有那个亮着灯的小隔间,只有那个给我做热乎面条的女人。
十五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把她忘了,以为我早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她用她的善良和智慧,照亮了我最黑暗的岁月,也给了我前行的力量。
后来,我去了她的公益诊所。她还是老样子,眼睛依旧明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只是头发花白了不少。她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耐心地询问病情,仔细地检查身体,动作熟练而温柔。
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百感交集。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满满的感激和祝福。我知道,我们错过了彼此,错过了最好的时光。但那些年的陪伴,那些年的温暖,那些年的真情,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她看到我,笑了笑,说:“大强,来了。”
我点点头,说:“秀琴,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谢谢你,用你的方式,温暖了我八年。谢谢你,让我在这个薄情的世界里,感受到了最深情的温暖。
离开诊所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抬头看着天空,心里一片澄澈。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相守一生,只要曾经拥有,只要彼此安好,就已足够。
窑下八年,心上十五年。林秀琴,这个让我牵挂了十五年的女人,终究成了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回忆。而这份回忆,会一直陪着我,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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