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路过城西那家新开的银杏苑养老社区,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门口种着两排矮冬青,修剪得齐齐整整。我站在栅栏外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就摸了摸包里那份已经签了字的意向协议——手写的,蓝黑墨水,日期是去年10月18号,还按了个红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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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还没满五十九,体检单子上血压血糖都稳稳当当,爬五楼不喘,买菜提三斤排骨还能顺路捎把小葱回来。可有些事,真得趁手还稳、脑还清的时候定下来。我不是不想靠儿子,是看得见他脚后跟磨破的拖鞋,是听得到他视频里强压着咳嗽说“妈,我们挺好的”,是数过他微信转账备注里那个反复出现的“幼儿园缴费+2800”。
他媳妇在社区卫生站做护士,三班倒,去年连值了十七个夜班;孙子上小学二年级,书包带子断过两次,补丁叠着补丁,我悄悄塞了三百块让他爸别吱声。我退休金每月四千二,医保卡里还剩一万六千多,活期存折上八万三,定期三笔,加起来整二十万。上个月,我把退休金卡交到儿子手上:“你先拿着,别还,密码是你闺女生日。”他低头抠指甲,没接,我塞进他外套口袋,他没掏出来。
养老院费用,我问过——基础护理档,每月三千八,含三餐、基础康复、每周两次理疗。我算了笔账:退休金扣掉每月一千五的药费(降压药+关节膏药),余两千七,缺口一千一。那正好,从存款里每月匀出一千一,不动本金,光利息也能撑十年。医生说我这体质,再活十五年问题不大。
有回我听见儿媳妇在厨房低声说:“婆婆连养老院窗帘颜色都挑好了,浅灰麻布,说‘不刺眼睛’。”我没应声,继续剥毛豆。豆子一颗颗滚进碗里,有点青涩,有点硬,但挺新鲜。
去年冬天,我陪孙子做手工,剪了只歪嘴纸鹤。他非要贴在冰箱上,胶带扯得一长条。现在那纸鹤还在,翅膀翘着,胶带边有点发黄。我每天打开冰箱拿鸡蛋,都要看它一眼。
前天儿子来送腊肉,车停在巷口没熄火。他拎着袋子进门,我正把存折复印件往铁皮盒里放。他站那儿没动,看了三分钟,忽然说:“妈,要不……我接你来家住?”我没抬头,把盒盖咔哒合上:“你家楼梯没扶手。”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还映着我站在门口的影子,没动。
上个月社区组织免费骨密度检测,我排了四十分钟队。机器嗡嗡响,手臂伸进去那一刻,心里忽然松快——原来人到了这岁数,不是怕老,是怕老得突然、老得狼狈、老得让别人为难。
我手边茶杯里泡的是陈年普洱,汤色红亮,喝第三泡时,涩味散了,回甘慢慢上来。像极了这一生:苦是尝过了,但没苦透;甜是有的,不过得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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