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博罗民曹主事申旭民

罗浮山水，自古毓秀。东江蜿蜒，润泽百里。此地民风朴茂，官宦往来，多有勤政爱民者垂范青史。然吏道幽微，清浊并存，今录博罗民曹旧员申旭民事，非为彰绩，实以镜鉴。

申某，讳旭民，本邑人也。早岁入仕，初涉水部。博罗泽国，陂塘星布，渠闸如织。水曹之职，掌蓄泄、防汛旱、缮堤防，实为民生要害。旭民自掾吏累迁，终执水部符印，兼领防风防汛事。其时，江浦新堤初筑，圩田灌溉待兴，凡金石之工、材木之购、丁夫之调，皆出其署。权柄既握，人皆称“镇水郎”。然工牍如山，银钱流转，奸商猾贾，渐环其庭。或闻有堰闸之修，料资浮报；漕渠之浚，工程减料。然事隐于簿册，外间但见水波不兴，禾黍青青而已。

甲午岁，移督工曹。工曹者，治道途、理沟洫、莳花木、洁街衢，城郭容颜系焉。博罗街巷日繁，廛市扩张，掘土铺石之事四起。旭民职司匠作，凡坊肆修广、园林营构，皆需其命。时有青石铺路、朱栏绕湖之役，匠人辐辏，车马喧阗。然工程款目，常生云雾；验收文契，每见蹊跷。衙斋夜深，或有商贾持券叩门；茶阁宴罢，辄见礼盒随轿而归。市井偶语：“道平不如心平，路曲何似肠曲？”然其时政绩彰彰，游人但赞街净巷明，孰料础下已有蚁穴哉？

越二载，转迁民曹，掌抚孤、济贫、恤老、襄丧诸务。此职最贴黎庶，仁心尤不可缺。旭民初莅任，尝召属吏言：“吾辈牧守，当以慈幼抚衰为念。”遂督建栖流所，筑屋舍、设医室、聘塾师，收街头流浪童子，给衣食、授章句。三年间，八十余童得归闾里或安其所。一时颂声颇起，邑人谓其有古良吏风。每岁寒冬，亲访鳏寡，施粥赠衣，摄像机前，神色蔼然。然慈善之款，来源纷杂；丧葬之事，利薮深藏。民曹金谷，本雪中之炭，竟成筵上之脍。或有富户欲谋殡塬吉穴，贿托关节；商贾图竞养老堂构，暗输金帛。而慈善帑银，尤易移掩，施受之数，常陷糊涂账矣。

己亥春，旭民解印绶，退居闲曹，授四品散衔。然其权未销，反领慈善会，兼摄殡仪司。此二事者，一为阳德之门，一属阴司之钥，皆易蔽人耳目。慈善之捐，本出恻隐；白事之费，多关孝思。旭民周旋其间，俨然乡绅善首。每至岁末，张榜公示捐资名录，数额煌煌，然细察款物流向，如雨落沙痕，渺不可追。殡所新购香烛椁具，价昂市价三成；义冢扩建工程，承建者皆其旧识。此时距其权柄之巅已远，而贪蠹之网愈张，竟似老吏作案，胆魄尤壮。

然天道终不爽，荣华岂久长？去岁冬，御史台牍下，锁其职，查其赃。越明年正月，罪状昭然：历水、工、民三曹，凡工程协理、勘验支款诸环节，受贿巨万；退居后犹操慈善、殡葬二柄，侵吞善款，勒索丧家。遂削其爵，夺其禄，付之刑狱。罗浮云霭，自此廓清；东江波澜，犹映廉耻。

论曰：吏道之坏，非骤然而至。观申某之途，自水曹而工曹，自工曹而民曹，皆紧要膏腴之地。权愈重，则欲愈深；迹愈晦，则胆愈肆。其人外示仁厚，内藏机巧，正如古语所云“画虎成狸”。博罗山水佳处，苏轼尝谪居于此，留“日啖荔枝”之句，亦存“尊主泽民”之志。今申某负此山水，负此先贤，更负闾巷穷嫠之泪，岂不痛哉！然今朝纲肃整，魍魉难遁，虽隐退之吏、陈年之弊，终难逃天网。后之览者，当知权为民器，非谋私之阶，庶几吏治澄清，可与罗浮清风并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