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在朝付明芳何志铭：榆林鸿宾楼往事 这城市餐饮业源头的时代记忆

　　为什么要讲鸿宾楼？为榆林历史名城增声色。鸿宾楼是榆林近代史上美食之源。社会大变革，带来经济繁荣。

　　经济是动因，文化是现象。外因是变化条件，内因是发展根据。

　　明代隆庆和议，影响了明代二百年到明末。

　　清康熙三十六年，放开黑界地，有了各民族发展的“走西口”双重作用，带动陕北发展。

　　辛亥革命，民国建元，有了榆林偏安“黄金十年”。

　　抗战军兴，榆林经济繁荣！各地大军、商人、难民汇集榆林，团结抗战、榆林经济奇迹般飞跃！

　　鸿宾楼就产生于这样的时代。它的创始人付育材家住在榆林东山上的付家土窝。

　　付家有两个相连的四合院，和一个果园。

　　榆林城西低东高，东傍驼山，为防水防盗防匪，这里住的人们，应该是最早的榆林原住民。

　　过去，榆林城内半城房子半城庄稼地，城内还有狼吃小孩。榆溪河(大河)以西，全是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大沙梁。

　　付家先祖应该是显赫人家。从军户演变成经商的住民。

　　榆林老街凯歌楼东北一人家里有一块记事碑，原是付育材的女婿家王家。

　　这个碑是付育材爷爷的爷爷，开油坊付国玺在道光二十六年立的记事碑。记录他家捐给火场会(祭祀火神的民间组织)一间库房的事。

　　从此碑记，我们知道付育材父亲是个皮匠，他爷爷付作舟是中医大夫。付作舟的爷爷付国玺。

　　付育材是1894年(光绪20年)生人。付育材十四爷里，排行老三，付三爷，大名育才，字保枢(书)。小时候读过五年私塾，会珠算，写一手漂亮毛笔字。十八岁时投舅舅李子菁门下学厨艺。李氏为榆林神厨世家，井岳秀私厨张栓也出其门下。付育材学艺六年出师。

　　1927年付育材和自己堂兄付晋才与好友白玉峰，在老城万佛楼西北角，黄午亭家“保和号”后院，开了家叫“集贤楼”的小饭馆。

　　1929年秋天“集贤楼”搬到常官巷口，韩加才客栈四合院，正式更名“鸿宾楼”，这个以客户至上名义饭庄生意更加红火。

　　1934年，白玉峰去世，付育材收留了白玉峰儿子白福星当学徒。同年，付育材又将酒店北迁到新明楼南，乔百万家更大四合院，南大街56号遂将鸿宾楼定名为“鸿宾楼饭庄”。

　　“鸿宾楼饭庄”四迁店址，跃升为榆林城规模设施，餐饮文化最叫响的饭庄。也是榆林城达官贵人就餐、吃酒席的首选和荣耀之地。

　　榆林珍味楼、异香楼、榆阳春、悦来饭庄从设备规模各方面都屈居鸿宾楼之后。当年鸿宾楼饭庄是榆林城叫得响的地标名牌之一。

　　那么，鸿宾楼凭什么在榆林风行二十年呢？她有什么决窃让我们看一下！

　　首先有:技艺超群的厨师团队。

　　有:付育材、付晋才、白玉峰、白福星、常三、纪随圆、李干卿、米文华、万科、贺双喜、杜仑、李招明、付裕等。又有名厨大师李六爷、陶侯厨艺大师把关。厨艺无止境，技术多重复。

　　其二:可靠牢固的后勤保障。

　　①军车从包头、天津进海货。②付家土窝菜窖，冬藏白菜、蒜苗、菠菜。③养鸡鸭。④酒库:储藏六勾白酒。⑤松花蛋、火腿、泡菜。

　　其三：管理规范的财务制度。

　　鸿宾楼有账房，枕头匣子放钱。账目4-5种:①库存账。②暂记帐。③现金账。④流水账。那年代时兴挂帐消费。流水账有两种，水牌(木质)。纸质催款账本长二尺，十几本，厚二三尺。前后几十年有五个管账先生，牛、白、李、刘、贺。

　　1945年，每月收入一千元。每桌菜3,4元。每个厨师月收入二、三块银元。质优价廉。

　　其四、豪华优雅餐厅和餐具。

　　宽敞的临街四合院。贵宾厅六张圆桌，三十六只圆凳，均包着洁白的布罩。三套专订制高级餐具，三把乌木，三把象牙筷子。名人字画，挂钟和穿衣镜，是当年榆林城一流的装饰布置。

　　 其五，服务项目齐全周到

　　 ①散客服务。零星客人来了，堂倌杜世一声吆喝，招呼家人就座。

　　白案: 陶候。红案:李六爷。他们都来自关中道兰田县。

　　 白案:面条擀得薄如纸，细如挂面。炸酱面，肉丝面、肉包子天天在榆林城热销。

　　红案: 李六爷炒菜不放味精，过油肉是镇店之宝，名扬榆林全城，人人争相品尝。

　　 ②宴席服务。10桌、20桌那可以。菜，客自选。客多时可外请游厨帮灶。

　　付育材开创了冷盘，福䘵寿喜、四盘八拼，每盘两菜。

　　四盘为:熏鸡熏鸭、排骨卤肉、海带皮冻，杏仁鹿角。

　　热菜:过油肉、炸豆奶、烧海参、清蒸鸡，红烧鹅掌、拔丝土豆、菠菜肉丝、蝴蝶海参、鱼肚丸子、红烧熊掌…汤菜更是五花八门。

　　凡宴席均送泡菜和米汤。豪华宴席：席末由堂倌侍候每位食客漱口，再奉上甜点，油糕，酥饼，素饺、马蹄酥。付育材可以做几十种甜食点心。冬天，用热水盆保温。

　　③上门家宴。点菜，用那个厨师，先检查好半成品，用轿子送家里，格盒内装碗碟菜品。吃得好，还奖励厨子。

　　④长期包饭

　　1924年井岳秀建立了炮厂，招来十余名技工，长期全天吃在鸿宾楼。有人不但在酒店吃饭，甚至住宿酒店。

　　1932年，进步青年王化南，王化机弟兄长期吃住在鸿宾楼。

　　1941年，定边县张鸿儒，也吃住在鸿宾楼。

　　鸿宾楼，叫楼，榆林街上铺面那有楼，显然是北京叫法。

　　到吃宴席时间了。客还没来，派催官，摇铃子，拿请柬，催倌叫喊: 何间人，何三爷，鸿宾楼， 敬陪末座！座位可能不太好了！但给你留着了！

　　过去殁下人。孝子下跪，办事人会喊: 得礼！得礼！谢答礼！

　　付肓才一生勤劳。一年都吃住在酒店忙碌，只大年初一回家，初二又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回到鸿宾楼饭庄里清账。像电影《林家铺子》里的林老板一样。

　　付育材，小时候爱读《三国》《水浒》为人仗义，两个进步青年遭受牢狱，他出钱担保。

　　跟随他老堂倌杜世，鸿宾馆倒闭后，没了生计，他让儿子求绥德邮政局，给杜世找一份摇电话机饭碗。

　　很可惜，付育材，在榆林没有朱元娃、叶孙长、李云子、万德雄那么名气大。这是历史的误解。

　　1956年秋天，他在绥德邮政局，为接待国家省地邮政局长，别的厨师吓跑了。在困难条件下，他炒了四个菜让领导非常满意。

　　付育材为绥德开发出油旋、烧鸡等地方小吃，以及粗粮细做系列食品。

　　他把苦难日子过得跟花一样，他那一颗金子般心，令人泪目。

　　鸿宾楼的名厨，常三去给邓宝珊当厨、李干卿去给马占山当厨。贺双喜在行署招待所，（贺双喜与井岳秀的故事），傅裕在胡耀邦下放榆林时，专门绐胡耀邦做饭。

　　白福星垫着抹布切肉丝，肉切完还伤不了抹布。张先生说榆林名厨大都出自于鸿宾楼。

　　讲几件鸿宾楼的故事。

　　鸿宾楼拿手菜是十二件。最顶级是羊道，现在发展成196道菜肴。

　　1935年10月，张学良和杨虎成来到榆林，井岳秀决定为他们举行家宴，提出要摆羊道(即全羊席)。由于羊道麻烦。井岳秀的私厨张栓为难。他来到鸿宾楼，与傅育才共商良策。决定，取羊道中的五道精萃菜肴，为井岳秀举办家宴，并由张栓和傅氏两弟兄共同掌厨。张、杨、井、一共三桌，那五道精萃羊道菜肴是：

　　海参红烧羊耳朵，干贝烩羊眼，鱿鱼烧羊舌片，口蘑烩羊肚，

　　玉兰片烧羊蹄筋(每只羊蹄仅二根筋，将其抽出后晒干再油炸，然后入菜)。

　　据说，那次家宴共用了五十颗羊头。井岳秀在镇署家中多次举行羊道，宴请营级以上部下。

　　1949年6月1目，榆林和平解放，庆功会后。左协中军长在鸿宾楼设宴款待解放军营以上干部一百多人。

　　此人叫莫朴，画家。1934年9月28日到榆林，骑六只骆驼，用漫画宣传抗战。

　　10月1日，榆林连续下了四天雨，他拍了这张照片。四天后的早晨他要离开榆林。急去鸿宾楼饭庄，想要取走“买卖城”那幅二米国画。不巧鸿宾楼门没开，但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逸千。

　　1938年，随老舍来榆林的他的画家朋友沈逸千。他们当时住农校，解放前梅花楼旁，叫职业学校

　　沈逸千至少两次来榆林。1940年他随《塞上风云》电影摄制组又一次来榆林。

　　这部电影就是根据他的亲身经历改编的，编剧阳翰生，导演应云卫，演员黎莉莉、舒绣文，剧组在内蒙和榆林拍摄了九个月。剧组还带了四部电影，在小操场第一次看到电影的榆林人放映，榆林人很惊奇，邓宝珊组织近几千人欢迎会。

　　会后，邓宝珊在鸿宾楼宴请剧组五十多人。沈逸千向付育材提出用他的小画20多件的小幅画，换此画，付育材不答应。邓宝珊劝付育材出让了此幅画作。

　　1944年，沈逸千被人暗杀于四川，画作不知去向。

　　1937年，榆林高等小学杜弼（必）成要去江西庐山开会，傅育材委托他去江西"九江振昌瓷庄"订制了一批餐具，共十八套。现在只剩下这两件。成为当时榆林城里餐具中最精美的艺术品。也开创了榆林酒店最早用特制专用餐具的先河。

　　这些鸿宾楼在景德镇特制的精美的瓷器十八套，烧制半月后，由二十二军军长高双成派军车从江西运回榆林。

　　民念六年。念字，它是“廿”的大写形式，用于表示数字二十，以避免篡改（类似于“壹、贰”的用法）。

　　抗战胜利后，1946年冬天，内忧外患的鸿宾楼轰然倒闭了。

　　但是付育材不甘心，与珍味楼老板任三星合伙，在今文化馆院内，开了个同乐饭庄。

　　1947年，榆林战役打响，同乐饭庄硬撑到1948年也倒闭了。

　　1950年，在凯歌楼北又挂了一次牌子，经营20年，显赫风靡的鸿宾楼饭庄，永远地倒闭了。

　　也许是鸿宾楼倒闭在五十年代初，也许是无奈的付育材随着改行的儿子，去了邮政局，绥德县工作，名噪榆林的鸿宾楼永远地埋没在历史的深处。

　　榆林人渐渐不知其详。由于商业氛围与社会环境变迁，从五十年代起，烹饪行业彻底断代了，直到八十年代才到处时兴起烹饪学校。

　　要学烹饪就找西安旅游学院，院长李继先！

　　说说付育材个人婚姻。付育材前妻姓刘，生一女儿后去世。付育材新娶的婆姨是田丰年巷柴家三女子，叫柴晓茹。

　　柴家大户人家出身，从付家土窝到田丰年巷回娘家，都骑马坐轿，出行有人吆喝侍候。柴晓茹能裁剪衣裳，常为井岳秀太太们做旗袍。

　　付家至今还摆放柴家陪嫁的门箱竖柜。

　　所有优秀的人都一样，付育材遭受过人生巨大而沉重的不幸。

　　1945年冬初，婆姨柴晓茹病逝，一年后小女儿又夭折。痛失妻女后，付育材染上了白内障，几乎失明。

　　由于及时请来了的，眼科医生乔荫平，就在家中门板上施行手术，才逐渐恢复了视力。

　　乔荫苹其人(1969年反革命罪判处十五年。八年后1976年，四人帮垮台，平反释放，后在二院付院长职位上升离休)

　　1946年，傅育才因交不起军粮，被国民党抓走，关进大牢。儿子傅祯向单位借钱，才将父亲赎回。

　　1965年，榆林社教工作团，对付育材进行清算。将付育材弟兄俩划为商业资本家。

　　1969年，文革乱世破四旧，捣毁了傅家的佛龛祠堂，将付家百年木制的楹联匾额账目，统统堆积在院子中烧了，大火烧了几天。

　　工作组威逼付育材交待鸿宾楼与国民党的关系，一再威胁要将付家轰到农村去。付肓才受尽污辱，身心憔悴。但是，他坚强地挺过了这一关。这一年，他72岁。

　　1951年春天，付育材随在绥德邮政局工作的儿子，把家搬到了绥德。还和别人办了个“大众食堂”。1954年公私合营又改成“节约食堂”。

　　据他外孙王在朝回忆:1962年，王在朝在陕师大上大学，三年自然灾害，在学校，他饿得实在撑不定了，就乘卡车回榆林老家。车到绥德车站，他急忙赶往外爷与别人合伙经营的一处小食堂跑。想趁机吃上一碗不收粮票的免费午饭。

　　但是，见到外爷时，反而训斥他为什么不在学校安心学习？他吩附别人，为他煮一碗素汤面，教把账记到他的名下。王在朝说，他怎么也难料想到，外爷的《鸿宾楼》竟然会沦落为一处只卖素汤面的小食堂，还要粮票。

　　1965年，付育材从绥德退职，回到自己的家乡榆林付家土窝。这时，他年近七十多。沧桑岁月和辛劳奔波使他脊背驼了，头发稀疏，五十年执刀掌勺的右臂竟然难以弯曲。

　　好在他在家乡过上安定的生活。每天早点吃一碗油茶和一块糖琪子。付育材少年时的私塾同伴赵威当时还健在，几乎每天都从邻巷赶来，与他一起抽烟喝茶。有时，他也拄着拐棍，慢慢地走到靠近大街的女儿家中，同女儿拉家常，逗曾外孙玩乐。

　　晚年，他满足的脸上常常挂着和善的笑意，与邻居及后辈在鼓楼周围拉家常，逗乐，也常常会回忆起他童年、少年时的生活趣事。

　　但对自己一代厨艺大师，生涯中所有的辉煌与艰难，闭口不提！

　　这个饱经沧桑老人的心，是被苦难，委屈，撑大的！

　　1977年12月，在这个寒冷冬天的早晨，83岁的付育材，走完了自己勤劳而辛苦的一生。

　　在那个经历了战乱，饥饿，疾病的年月，他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将鸿宾楼经营得风生水起，在榆林家喻户晓，为这座塞上边城增添光彩！

　　张鹏举儿子张先生对我说，他就是榆林城的美食家。我大吃一惊，榆林过去是边地苦寒之乡，那来美食冢？不！张先生摇摇头说，过去看病不一定给钱，送什么的都有，我家吃过熊掌，你知道熊掌怎么吃？我摇摇头！熊掌不能吃可以品羊道，鸿宾楼旧址，可以搞一个榆林美食博物馆，展示榆林传统美食文化，弘扬历史名城内涵。

　　付祯付建强非常遗憾，无论付育材儿子付祯、孙子付建强都没能继承一代大师付育材的厨艺祖业。

　　厨艺是一门艺术。艺术是创造性劳动，无用有大用。

　　付家土窝老宅院子里，还留有他祖上传下来的清代瓷器，光绪十五年，付育材祖父付巨川，治病救人后，患者家属跪拜哭泣送匾。

　　榆林南郊祖坟的墓碑上依稀可辨"皇清"二字。其祖上家世显赫，家风淳厚，书香武豪。

　　萧然，故人远去，故园荒废，云山万千。

　　与榆林历史古城同龄，六百年付家老宅，在三面瓷砖房包围中，苟延残喘。

　　许多事，许多人，像风一般远去，不知所终。合影几代人，无数故事。渐渐在在青石铺就的老街上消失了，湮没了，被人们忘记了。

　　付育材去世43年后，2020年的一天，文史爱好者，同族同宗的付明芳，她怜惜一代厨艺大师付育材去后寂寞，将付育材照片赠给榆林市档案馆收藏，她坚定地要让后人们，知道我们祖先的容颜。

　　我们就是要让今天的人知道，在这条老街上，付育材他们一个个曾经鲜活地走过，活过、来过！

　　每每想起我们热泪盈眶，感慨万千。我们民族走过多少苦难，才到改革开放四十年今天，民营企业和企业家付出多少代价，才到了今天阳光大道。

　　所以，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们！

谢谢大家！

2026.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