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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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半年,军区医院重逢,昔日冷漠前夫陆骁竟在众目睽睽下攥住我的手腕。
周围都是他肩章耀眼的同僚,目光如炬。
我平静抽手:「陆首长,请自重。」
他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痛楚:「苏晚,你的再婚报告,我压下了。」
我轻笑,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可惜,您晚了一步。」
后来,他截停我的车,嘶哑质问:「当年为什么要签?」
我看着他攥着的,那张我确诊绝症的旧诊断书,泪如雨下。
01
军区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正将夏日午后最烈的一蓬光,毫无保留地泼进来。光里尘埃浮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凛冽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试图掩盖一切其他的味道,包括来人身上极淡的、风尘仆仆的气息。
苏晚就是在这片被阳光切割得明晃晃的走廊里,看见了陆骁。
他被人簇拥着,从另一端的电梯厅走出来。人群自动分成两股,又在他身后汇拢。七八个人,肩章上的星与杠在炽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微芒,步调整齐划一,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压过了远处模糊的仪器嗡鸣和护士站的轻声细语。
他走在最前面,比周围人都高出半个头。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常服,挺括如刀,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宽阔的肩和劲窄的腰身。帽檐压得很低,阴影覆住上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弧度锐利的唇线,和线条分明、略显冷硬的下颌。
半年。
苏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向内蜷缩,触碰到掌心薄薄的、微凉的病历夹外壳。只是半秒,她便恢复了原有的步速,目光平静地滑过那群人,仿佛只是掠过走廊里一幅会移动的、威严的壁画。
她的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云。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颈间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隐没在衣领下。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距离在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她甚至能看清陆骁肩章上每颗星的棱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阳光曝晒后的布料与某种凛冽须后水的气味——这气味曾充斥她婚后的每一个清晨,也曾冰冷地浸透她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个黄昏。
擦肩而过。
他的视线似乎从未偏离前方,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她垂着眼睫,专注于自己鞋尖前方一小块光洁的地面。
很好。就该这样。
心头那一点点骤然抽紧又猝然松开的空洞感,被她强行忽略。
然而,就在她即将彻底穿过那片由他带来的、无形的威压区时——
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钢铁般的力量猛地攫住了她。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干燥的、灼热的温度,以及指腹间粗粝的薄茧摩擦的细微触感。
苏晚浑身一僵。
所有的声音,脚步声,谈话声,仪器声,似乎在这一刹那被抽空。走廊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那些原本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钉在了她和陆骁交叠的手腕上。那些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
她抬起头。
陆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侧身对着她。帽檐下的阴影退去些许,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沉溺、又让她彻底心寒的深邃眼眸,此刻里面翻涌着她完全陌生的情绪——不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不是曾经的疏离淡漠,而是一种剧烈的、近乎狼狈的痛楚,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愕?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攥着她手腕的五指,收得更紧,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琥珀凝固。
苏晚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本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激起了细微的、恼人的涟漪。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冰水浸过,没有一丝裂纹。
她用了点力,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动。
周围的空气更静了,静得能听到不知谁的呼吸骤然放轻。
苏晚抬起眼,迎上陆骁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在寂静的走廊里荡开:
“陆首长,请自重。”
“陆首长,请自重。”
七个字,像七颗冰珠子,不轻不重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也砸在陆骁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他像是被这疏冷的称呼烫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一瞬间的松动。但下一秒,那五指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肉里。手背上筋络微微凸起。
周围那些原本就聚焦于此的目光,此刻更是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空气。他的同僚们,那些肩章闪耀、惯常严肃的军官们,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没人说话,但无声的疑问和探究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骁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苏晚,目光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移到她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最后定格在她被自己牢牢握住的手腕。那截手腕纤细白皙,在他古铜色、布满力道的掌心里,显得脆弱易折。
他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沾水,又像是压抑了万千情绪即将破闸而出:“苏晚……”
只唤了名字,便又顿住。仿佛后面的话太重,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苏晚没有应声,只是再次,更坚定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陆骁没有强留。那股钳制般的力量骤然消失,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微微发着烫。
她将那只手自然地垂落到身侧,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抵住冰凉的病历夹。
陆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垂落的手上,随即,像是被什么猛地刺中,倏地抬眸,死死锁住她垂在身侧的左手。
无名指上。
一枚钻戒。款式简洁,却切割精良,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小而璀璨的光芒。那光点不大,却异常刺目。
陆骁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原本翻涌着痛楚和惊愕的眼眸,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沉、近乎暴戾的黑暗吞噬。他下颌线绷紧如铁石,呼吸粗重起来。
“你的再婚报告,”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铁锈般的寒意,“我压下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周围的军官们交换着更加震惊的眼神,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苏晚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浮在嘴角,未达眼底,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她抬起左手,将那戴着钻戒的无名指,明晃晃地举到两人之间,让那点璀璨的光芒,直直映入陆骁骤然缩紧的瞳孔。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轻快了些,却像最锋利的冰片,精准地划开他强撑的镇定:
“可惜,”她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那片黑暗的剧烈震荡,“您晚了一步。”
“嗡——”
陆骁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断了。
晚了一步?
什么叫晚了一步?
压下的报告,戴上的戒指……这中间缺失的环节是什么?是谁?什么时候?
无数个问题像毒藤般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她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看着她指尖那枚刺眼的戒指,看着她眼中那份彻底的、事不关己的漠然……
半年前,她签下离婚协议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地递过来,平静地转身离开,没有质问,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好像结束的不是一场婚姻,而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以为那只是赌气,以为她总会回来。毕竟,他们之间……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可半年后,她站在这里,戴着别人的戒指,告诉他,他晚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说什么,想抓住她问个清楚,可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身体先于意识,他猛地再次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抓她的肩膀——
“首长!”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军官及时上前,低声提醒,同时不动声色地挡了挡。
这一声,让陆骁的动作僵在半空。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晚,胸膛剧烈起伏。
苏晚却已经不再看他。她微微颔首,对那位出声的军官,也对周围所有目瞪口呆的人,礼貌而疏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剧烈的交锋只是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后,她转过身,白色衣袂在空中划过一个干净的弧度,踩着平稳的步伐,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阳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将她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虚幻的光边。
一步一步,逐渐远离他目之所及的范围,远离那片因他而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心。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陆骁依旧像一尊雕像般钉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
“首长,林主任还在会议室等……”刚才出声的军官再次低声提醒,语气小心翼翼。
陆骁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那些骇人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片狼藉的疲惫。他转过身,恢复了往日冷硬的表情,只是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
“走。”
一行人再次移动起来,脚步声比来时更沉,更闷。走廊里那股无形的压力缓缓散去,阳光依旧炽烈,尘埃继续浮动。
只有陆骁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刚刚被那枚戒指的光芒,刺穿了一个洞。冰冷的风,正呼啸着灌进来。
03
回到心外科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苏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仿佛要将刚才在走廊里吸入的、属于陆骁的压迫性气息全部置换干净。
手腕上那一圈红痕依然醒目,微微胀痛。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皮肤,触感温热。眼前晃动的,却是陆骁最后那双赤红的、几乎要碎裂的眼睛,和他嘶哑质问的话语。
压下了再婚报告?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真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强势,独断,以为所有事情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
可惜,他永远不明白,有些东西,是压不住,也拦不了的。
比如死亡。比如……心死。
办公桌上,厚厚的病历夹堆叠如山。她走过去,将手里那份也放了上去,动作有些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动了旁边正在电脑前敲病历的实习医生小张。
“苏医生?你回来啦?听说刚才外面走廊……”小张转过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抑制不住的好奇,话说到一半,触到苏晚平静无波的眼神,又讪讪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啊,36床的病人刚才来找过你,问你明天手术的事儿。”
“知道了,谢谢。”苏晚点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清润,听不出丝毫异样。她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36床的电子病历,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
指尖敲击键盘,发出规律而轻快的嗒嗒声。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重逢,真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便了无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按了下去,却还在不甘地涌动。
一下午忙碌的工作,查房,看片,与病人家属沟通,准备次日的手术方案。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留给回忆,或者别的什么。
直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
苏晚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裤,简洁而舒适。她拎起包,走到窗边。
住院部大楼下,车流已经开始汇聚,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的光河。远处,医院大门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喧嚣隐隐传来。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医院东北角。那里是行政楼和附属招待所的方向,有几栋不起眼的小楼,被高大的乔木掩映着。她知道,陆骁他们这次来,大概率会住在那边。
此刻,他在哪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为那枚戒指……和她那句“晚了一步”而震怒?
心脏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她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是……
她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药盒,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窗台上半杯凉掉的水,仰头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起微微的苦涩。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几栋小楼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她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她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快递到他所在的基地。没有见面,没有通话。一段始于长辈撮合、终于无言冰冷的婚姻,那样草草收场,似乎也并不值得一场正式的告别。
她当时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现在看来,命运似乎还想再添几笔狗血的注脚。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收回视线,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秦墨”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笑容温和的头像。
苏晚眼神柔和了些,按下接听键。
“晚晚,下班了吗?”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醇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刚下,正准备走。”
“累不累?我这边临时有个会,大概还要半小时结束。你是直接回家,还是等我过来接你,一起吃晚饭?”他的语气总是这样,体贴地给出选择,从不勉强。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已然降临的夜色,又瞥了一眼东北角的方向。
“不用来接我了,我有点累,想直接回去。”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自己记得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秦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声音有点没精神,是今天手术不顺利?还是……”
“没有,都很好。就是站久了,有点乏。”苏晚打断他,语气轻松自然,“你快去开会吧,别让人等。”
“……好。那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门窗关好,早点休息。”秦墨细致地叮嘱。
“知道了,秦老师。”苏晚带着点笑意应道。
挂了电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
她拎起包,关灯,锁门。
高跟鞋踩在空旷走廊的声音,清晰而孤独。路过下午与陆骁相遇的那个位置时,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唯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冷白的光线里,兀自闪烁着一点坚定而微凉的光芒。
像是某种宣告,也像是……一层保护壳。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依旧繁忙的景象。她迈步走出去,融入人流。
夜色渐浓,将白日里所有的对峙、痛楚、震惊与疑问,都悄然掩盖。
而医院东北角,某间招待所的房间里,陆骁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面前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
窗外,是医院主楼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死死盯着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已然离去的身影。
“苏晚……”
嘶哑的低喃,消散在满是烟味的空气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紧绷的脸。他调出一个加密的内部查询界面,手指悬在按键上,良久,猛地收紧,将手机狠狠攥在掌心。
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立刻,马上。
04
凌晨两点,军区招待所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
烟灰缸早已满溢,房间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味。陆骁站在窗前,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数小时,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窗外,城市早已沉睡,只有零星的灯光和远处偶尔掠过的车灯,划破粘稠的黑暗。
那双赤红的眼睛深处,翻腾的已不仅仅是震怒与痛楚,更有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孤狼般的狠戾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恐慌。
“晚了一步”……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最紧绷的神经。他试图回忆过去半年里关于苏晚的一切信息,却发现自己贫瘠得可怜。离婚后,他屏蔽了所有可能得到她消息的渠道,以为不听不看,伤口就会结痂。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她的安静存在,以至于当她决绝离开,他才惊觉,自己对她离婚后的生活,一无所知。
这种失控感让他烦躁欲狂。
他猛地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部军用加密手机。屏幕亮起,冷光照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悬停许久——周维, 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现在转业在地方系统,人脉活络。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那边传来周维略带睡意但立刻清醒的声音:“头儿?”
“帮我查个人。”陆骁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苏晚。我前妻。重点查她这半年的动向,工作,社交……”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尤其是……婚姻状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维显然被这个要求惊住了,但他没有多问一句,立刻答道:“是!我马上想办法。”
“要快。”陆骁补充,语气森然。
“明白!”
挂了电话,陆骁重新回到窗前。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那枚戒指到底意味着什么,需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闯入了原本……属于他的领地。
这个念头让他胸腔一阵窒闷的钝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就是这只手,今天下午,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地抓住了她。她手腕的纤细触感和那圈被他勒出的红痕,此刻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苏晚。冷静,疏离,刀枪不入。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记忆里的她,总是安静的,温和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会在深夜等他回家,即使他常常忘记告知归期;会为他准备好熨烫平整的军装,即使他可能看也不看就匆匆换上出门;会在长辈面前替他周全,即使他嫌那些应酬麻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柔软变成了彻底的冰冷?
是他无数次因为任务突然失联,留下她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家?是他习惯了将她的一切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吝于给予回应?还是那次……他拧紧眉头,试图抓住一些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一次,她病了,烧得很厉害,打电话给他,他正在边境带队演习,信号时断时续,他只简短说了句“找医生,我忙”,就挂断了通讯。后来……后来他回去,她好像已经好了,依旧安静地料理家务,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这些琐碎的、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纷至沓来,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
还有那张离婚协议。她签得那样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试图联系他做最后的确认或挽留。快递直接寄到了基地。他当时是什么反应?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尊严受损。他觉得她在胡闹,在挑战他的权威。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赌气般地完成了一个周期漫长的封闭任务,直到半年后的今天,因伤入院复查,才再次踏入这座城市。
他以为时间会让她冷静,会让一切回到“正轨”。
现在看来,愚蠢透顶的人,是他自己。
“苏晚……”他再次低喃这个名字,舌尖泛起苦涩的铁锈味。
那枚钻戒的光芒,在他眼前反复闪现,刺得他眼球生疼。
05
接下来的两天,陆骁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按计划完成了所有的检查和军方安排的交流会,神色冷峻,言简意赅,效率高得让陪同的医院领导和同僚都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这位年轻的陆首长身上散发的气压,比来时更低,更沉。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看似专注的间隙,他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扫过走廊、大厅、电梯口……任何可能出现那抹白色身影的地方。心外科的楼层,他“无意间”路过了三次。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背影,正和几位医生护士快步走向手术室方向,步履匆匆,侧脸沉静,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角落里的他。
他像一头潜伏的猎豹,焦躁而沉默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尽管这片领地,似乎早已易主。
第三天下午,周维的电话终于来了。
陆骁走到招待所房间外的露台上,才按下接听键。远处城市喧嚣被隔开,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头儿,”周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查到了。苏医生……苏晚女士,离婚后一直在军区总院心外科工作,表现非常出色,是科室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生活很规律,医院和住处两点一线,社交圈很简单,主要是同事和几位老朋友。”
陆骁屏住呼吸:“重点。”
周维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关于婚姻状况……目前民政系统里,她没有新的婚姻登记记录。”
陆骁心头猛地一松,像是一直勒紧的绳索骤然断裂,但随即,更深的疑虑涌了上来。“那戒指怎么回事?”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周维的声音带着困惑,“我托人侧面打听过,苏医生身边……并没有公开的、关系亲密的异性伴侣。至少,医院同事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有男友或者未婚夫。”
没有登记?也没有公开的伴侣?
那枚戒指……
“但是,”周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慎重,“头儿,我查到另一件事。大概……四个多月前,苏医生曾在他们医院的肿瘤中心,做过一次全面检查,后续有过几次复查和拿药记录。具体的病历内容保密很严,查不到。但挂的号……是肿瘤内科的专家号。”
肿瘤?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陆骁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
嘈杂的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瞬间远去。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刺耳的嗡鸣。
“你……确定?”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挂号记录和开药记录是确定的。具体病情……真的查不到,医院对肿瘤患者的隐私保护非常严格。”周维小心翼翼地问,“头儿,您看……还需要继续查吗?或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陆骁眼前闪过苏晚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抬手亮出戒指时那抹淡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她说“您晚了一步”时眼中的漠然……
还有,她似乎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在白色大褂下,骨架清晰得有些单薄。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也绝不敢去设想的可能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什么都没查过,明白吗?”
“明白!”周维立刻应道,带着军人对命令本能的服从,尽管满心疑惑。
挂了电话,陆骁依然僵立在露台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肿瘤?检查?吃药?
她得了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离婚前,有没有征兆?他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
无尽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愤怒、嫉妒和掌控欲。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声音有些微弱,说身体不太舒服,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他当时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沙盘推演,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小毛病自己去看医生,我这边走不开”,就挂断了。
那会不会就是……开始?
如果……如果是因为这个……她才……
不,不可能。她那么年轻,那么……坚韧。一定是误诊,或者只是小问题。
可那枚戒指呢?如果她没有新的感情,为什么要戴一枚戒指?是为了……挡住可能的追求者?还是……为了让他看见?
“晚了一步”……
难道,她指的不仅仅是再婚报告,而是……别的?生命的时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房间,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他必须立刻找到她,问清楚!一刻也不能再等!
06
苏晚今天值晚班。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突发情况,写完交班记录,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带着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痛。她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就着早已冷掉的半杯水服下。
心口那阵熟悉的、隐隐的闷痛,似乎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缓了几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墨发来的信息:“晚晚,下班了吗?有没有不舒服?我煮了百合莲子羹,给你送过去?”
苏晚看着那行字,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复杂的愧疚。她迅速回复:“刚下班,有点累,直接回家休息了。羹你留着自己喝,别跑过来了,太晚。”
秦墨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加上一句:“到家告诉我。好好休息,别硬撑。”
他总是这样,体贴周到,从不越界,给予她最需要的空间和尊重。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暖,让她在确诊后最绝望灰暗的日子里,抓住了一丝喘息的机会。那枚戒指,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她对过去的一种斩断,和对秦墨这份雪中送炭情谊的某种回应与安慰——尽管她知道,这对秦墨并不公平。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深夜的医院走廊格外寂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壁映出她疲惫而苍白的脸。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让她精神稍稍一振。她拢了拢外套,朝着停车场走去。
她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一个角落。刚拿出车钥匙,解锁,拉开车门——
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从旁边车辆的阴影里跨出,带着一股凛冽的、不容错辨的气息,瞬间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挡住了车前灯的光线。
苏晚动作一僵,心脏骤停半拍。
即使光线昏暗,即使只看到一个轮廓,她也立刻认出了来人。
陆骁。
他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着。没有穿军装,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衬得他肩宽腿长,也让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少了几分制式化的威严,多了几分野性的危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直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惊——痛楚、焦灼、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苏晚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她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陆首长,有事吗?这么晚了,拦别人的车,似乎不妥。”
“别人?”陆骁咀嚼着这两个字,向前逼近半步。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夜风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晚,我们之间,需要用‘别人’这个词?”
苏晚抬眼,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离婚协议生效已经超过一百八十天。法律上,我们就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陆首长深夜拦车,如果不是公事,请让开,我要回家了。”
她的冷静和疏离,像一把淬火的针,狠狠扎在陆骁心口。他所有的耐心和克制,在这两天痛苦的煎熬和刚才得知那个可怕消息的冲击下,早已消耗殆尽。
“回家?”他猛地伸手,不是抓她手腕,而是重重按在了她刚刚拉开的车门上,阻止她上车。力道之大,让车身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回哪个家?和谁的家?戴着谁的戒指回的家?!”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困兽的咆哮,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质问。
苏晚被他逼得后退了小半步,背抵在冰凉的车身上。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那是一种混合了烟草、男性荷尔蒙和极度压抑情绪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也勾起了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关于婚姻的冰冷记忆。
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她讨厌这种被掌控、被逼迫的感觉。
“这跟你没关系。”她咬牙,试图推开他按在车门上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陆骁,让开!”
“跟我没关系?”陆骁赤红着眼睛,猛地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死死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碍眼的戒指,那璀璨的光芒此刻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的神经。“苏晚,我查了!民政系统里根本没有你的再婚记录!这戒指到底是谁的?你为什么要戴它?是不是为了骗我?啊?!”
他竟然去查了?!
苏晚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漫上一片冰寒,随即又被熊熊怒火取代。他果然还是这样!自以为是,不择手段!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陆骁,你有什么资格调查我?我们离婚了!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
“资格?”陆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吼出声,“就凭我还是你法律上的前夫!就凭我们曾经是夫妻!苏晚,你到底瞒了我什么?那枚戒指,还有……”他顿住了,那个可怕的词在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仿佛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他换了一种方式,声音陡然变得艰涩无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这半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身体怎么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重锤砸在苏晚心上。
他知道了?他查到肿瘤中心的事了?
一瞬间的慌乱掠过眼眸,但很快被更深的冷意覆盖。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能改变什么吗?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累到不想再跟他做任何无谓的争执。
“我身体很好,不劳费心。”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透出浓浓的倦意,“戒指是谁的,也与你无关。陆骁,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陆骁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回来面对自己。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失控,捏得她骨头生疼。“谁同意结束了?我从来没同意过!苏晚,当年那份离婚协议,你为什么要签?为什么签得那么干脆?连问都不问我一句?是不是因为……”他哽住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恐惧到几乎碎裂的猜测,终于冲破了一切阻碍,嘶哑地吼了出来,“是不是因为你生病了?你怕连累我?是不是?!”
话音落下,整个停车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彻底僵住了。她看着陆骁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却写满痛楚、恐慌和某种绝望希冀的脸。他眼底翻涌的剧烈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以为她是因为生病,才“伟大”地选择离开,不连累他?
多么荒谬,又多么……符合他陆骁式的思维逻辑。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永远把他的责任、他的负担想象得重于一切。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讽刺、悲凉和释然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她的眼眶,让她鼻尖发酸。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不能哭。尤其是在他面前。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陆骁,你太高看自己了。”
陆骁愣住。
“我签字离婚,”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不是因为生病,更不是因为怕‘连累’你。而是因为,那段婚姻,让我觉得窒息,觉得……无比孤独。你的世界里只有你的任务,你的责任,你的兄弟,你的部队。而我,永远排在最后,甚至根本不在你的列表里。”
“我发烧到意识模糊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在忙。”
“我父母去世后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你在出任务,连一个安慰的电话都没有。”
“家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等你不知道何时才会响起的脚步声。”
“陆骁,我不是你养的宠物,高兴时逗弄两下,忙起来就抛在脑后。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需要陪伴、需要回应的活人。”
她每说一句,陆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也无意识地松了一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视为无物甚至理所当然的过往,被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一一摊开,变成了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所以,我签字了。”苏晚最后说道,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身后虚无的黑暗,“不是因为任何突发变故,只是因为我累了,不想再继续那种令人绝望的独角戏了。仅此而已。”
“至于这枚戒指,”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戒圈,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飘忽的笑,“它属于一个真正尊重我、关心我、在我需要的时候会在我身边的人。他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陆骁,你给不了我的,有人能给我。所以,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之间,早在半年前,就彻底完了。”
说完,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他已然松动的手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晚!”陆骁如梦初醒,扑到车边,用力拍打着车窗,声音嘶哑破碎,“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我……”
苏晚没有看他。她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灯雪亮,照亮前方,也照亮了陆骁苍白失魂、写满巨大痛悔的脸。
她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向后倒去,然后一个利落的转向,驶离了停车位,将那个僵立在原地、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魂魄的高大身影,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冰冷的黑暗里。
后视镜中,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苏晚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将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肩头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为那段死去的婚姻,为这迟来的、却早已无关痛痒的“明白”,也为自己那不可逆转的命运,和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最后一丝彻底斩断的痛楚。
07
陆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招待所的。
像是丢了魂,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苏晚最后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留下焦黑狰狞的伤痕。
“不是因为生病……”
“只是因为我累了……”
“你给不了我的,有人能给我……”
原来,他所以为的“牺牲”和“隐情”,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可笑臆想。真相远比那更残忍——是他日复一日的忽视和冷漠,亲手将她推远,磨光了她所有的期待和热情,让她对那段婚姻,对他这个人,彻底死了心。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迟来的、血淋淋的刺痛。
她发烧那次,他挂断电话后,好像隐约记得通讯兵后来提过一句,说嫂子好像病得挺重,住了几天院。他当时正为推演中的一个战术难点焦头烂额,只烦躁地“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她父母车祸双双离世,消息传到基地时,他刚带队完成一次高危的边境排查,身心俱疲。他只来得及往她卡里打了一笔钱,发了条干巴巴的短信“节哀,等我回去”,就又投入了新的任务。等他终于有空回去,已经是三个月后。家里很干净,她也很平静,只是更瘦了,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深寂。他当时觉得,她能处理好,她很坚强。
现在想来,那三个月,她一个人是如何熬过失去至亲的剧痛,操办丧事,面对空荡的房屋和杳无音信的他?
还有无数个深夜,他任务结束打开家门,客厅永远留着一盏小小的壁灯。餐桌上有时会有保温着的简单饭菜,有时什么都没有。她或许已经睡了,或许在卧室看书。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后来,除了必要的家庭琐事,几乎无话可说。他以为那是婚姻常态,是默契,是稳定。
原来,那是冷漠积攒成的冰墙,是热情熄灭后的灰烬。
他从未真正“看见”过她,从未试图去了解她的需求、她的孤独、她的恐惧。他享受着她的照顾和等待,却吝于付出同等的情感关注。他把她当成一个稳定的“后方”,一个无需费心维护的“存在”,直到这个“存在”主动消失,他才惊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而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即使在他如此糟糕的对待下,当她可能面临病魔威胁时,她依然没有选择“拖累”他。不,不是不拖累,是她根本不再对他抱有丝毫期待和依赖。她的世界,早已将他排除在外。
那枚戒指,那个“他”,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是谁?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他从未给予的温暖和支撑?
秦墨?他记得这个名字,似乎是她大学时的学长,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离婚前,她好像偶尔提起过,但他从未在意。
巨大的悔恨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失去了她,以最彻底的方式。不是因为外力,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他自己。
而她现在,可能还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失去她!哪怕她恨他,厌他,他也要留在她身边!弥补?赎罪?不,这些词太轻了。他只想抓住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想起她今天最后说的话,“他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
陆骁停下脚步,眼神逐渐变得沉凝,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过去的陆骁,那个傲慢、冷漠、以自我为中心的陆骁,已经让她彻底失望。他不能再以那样的面目出现。
他需要改变。需要让她看到,他在乎,他能给,他不会再缺席。
第一步,他不能再住在这里,远远地看着,被动地等待“偶遇”。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军区总院一位熟识领导的号码。
“李院长,是我,陆骁。有件事想麻烦您……对,关于我的伤情复查和后续理疗,我想申请在总院进行,时间可能会比较长……另外,住宿方面,能不能麻烦院里帮我协调一个离医院近点的、安静的单人宿舍?对,简单点就行……好,非常感谢。”
挂了电话,陆骁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军区总院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晚,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08
三天后,苏晚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份新的人员临时出入名单。她的目光在“陆骁”两个字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
他果然没走。不仅没走,还以“配合伤情复查及后续理疗”为由,正式“驻扎”进了医院,甚至就住在医院后面的家属区旧宿舍楼里。
幼稚。她在心里冷嗤一声。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
然而,陆骁的存在感,开始以另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工作间隙。
早上,她提前到科室准备查房,会发现护士站的台面上放着一份温热的、她以前常买的那家粥铺的早餐,包装袋上没有任何署名。她皱眉,直接让护士分给了早上没吃饭的实习生。
中午,她在食堂排队,刚拿到餐盘,就有后勤的工作人员过来,客气地说“陆首长交代了,给心外科的医生们加了两个特色菜,感谢大家平时的辛苦”,然后不由分说在她餐盘里放了一份清蒸鲈鱼和一份白灼菜心。她看着那清淡营养的菜色,沉默了几秒,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默默吃完。
下午,她做完一台时间长、难度高的手术,身心俱疲地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度正好的枸杞红枣茶。同组的张医生笑着说:“刚才那位来咱们科做理疗的陆首长路过,说他多带了一杯,给最辛苦的医生。苏医生,今天你可是主力,当之无愧啊。”
苏晚看着那个陌生的保温杯,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碰,起身去接了杯白开水。
陆骁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强行阻拦或质问。但他这种沉默的、细致的、无处不在的“关照”,却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四周,也一点一点地,在她竖起的高墙上,寻找着缝隙。
他甚至开始“合理”地出现在她周围。
他在康复科做理疗,时间安排似乎总能在她上下班、去门诊、去手术室的路上,形成某种“巧合”的交汇。他不再穿常服,而是简单的作训裤和军绿色T恤,少了些威严,多了些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凌厉的英俊。他有时会和康复科的医生大声讨论几句,声音沉稳有力;有时只是沉默地走过,目光偶尔会与她有瞬间的交汇,不再有之前的逼迫和痛楚,反而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涌动着太多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苏晚一律无视。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把他当成空气。
直到那天下午,她负责的一个病情复杂的老年患者,家属因为手术风险和后遗症的问题情绪激动,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拉扯着她,言辞激烈。几个护士和年轻医生上前劝解,效果不大。
苏晚被拉扯得有些踉跄,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体力有些透支。她试图冷静解释,但家属的情绪显然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插了进来,隔在了她和家属之间。
是陆骁。他应该是刚从康复科过来,额角还有未擦净的薄汗。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气场,瞬间让嘈杂的场面安静了一瞬。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激动的家属,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见惯风浪的沉稳力量。
“同志,这里是医院。”陆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问题可以慢慢说,找相关部门反映。拉扯医生,影响的是其他病人的治疗环境。”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种无形的威慑力,却让那位家属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气势也弱了下去。旁边的护士长趁机上前,将家属引到旁边的谈话室。
危机解除。
苏晚松了口气,揉了揉被拽痛的手臂,低声对陆骁说了句:“谢谢。”语气是惯常的、对陌生帮助者的客气疏离。
陆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路过,顺手解围。
但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潭死水,却不可避免地,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好像……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等着她仰望和追随的“首长”,而是……一个沉默的、会观察、会在她需要时(哪怕她并不想承认需要)悄然出现的……守护者?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烦意乱。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无论如何,他们之间早已结束。他的任何改变,都与她无关。
09
周末,苏晚轮休。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暖洋洋的。她约了秦墨,去市郊一个新建的湿地公园散步。医生建议她适度运动,保持心情舒畅。
秦墨开车来接她,依旧是一身儒雅得体的休闲装,笑容温和,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他细心地将副驾驶的座椅调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又递给她一个保温杯:“温的柚子茶,你最近好像有点咳。”
“谢谢。”苏晚接过,心底涌起暖意,也掺杂着更多的愧疚。她知道秦墨的心意,也感激他始终如一的陪伴,但那份沉重的心意,她目前无力回应,甚至因为那枚戴着用以“挡箭”和“自我暗示”的戒指,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湿地公园人不多,空气清新,水鸟掠过湖面,荡开圈圈涟漪。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着,偶尔聊几句工作,聊几句最近的展览或书籍,气氛宁静融洽。
秦墨很会把握分寸,从不问让她为难的问题,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在她上坡时自然地伸手虚扶一下,在她看着某处景色出神时,耐心地等待。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苏晚停下,凭栏远眺。微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秦墨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有关切,有隐忍的爱慕,也有深深的怜惜。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事,藏着也许很重的负担,但她不说,他便不问。他只想在她愿意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这里风景真好。”苏晚轻声说,像是叹息。
“嗯。以后周末有空,可以常来走走。”秦墨温声道,“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苏晚点点头,没有接话。她其实很贪恋此刻的宁静,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安在隐隐躁动,仿佛这平静之下,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请问是苏晚苏医生吗?”对方是个中年女声,语气焦急。
“我是,您哪位?”
“苏医生,我是您之前住院的36床,刘桂芳的女儿啊!您还记得吗?”
苏晚立刻想起来了,那位患有严重风湿性心脏病、手术风险极高的老太太,是她上个月主刀的病人,术后恢复一直不太稳定。
“记得,刘阿姨怎么了?”
“我妈她……她今天早上突然说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我们赶紧送她来急诊了!现在在抢救室!这边的医生说我妈情况很危险,可能……可能……”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苏医生,您是我妈的主刀医生,最了解她的情况,您能不能……能不能过来看看?求求您了!”
苏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刘阿姨的病情她最清楚,出现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术后并发症爆发,非常凶险。
“你别急,告诉我你们在哪个医院?急诊科吗?”
“在……在军区总院急诊!我们离得近,就直接送过来了!”
军区总院……苏晚闭了闭眼。今天是周末,她轮休,而且她并不是急诊科或ICU的医生,原则上可以不参与抢救。但刘阿姨是她的病人,她对病情最熟悉……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她没有丝毫犹豫。
挂了电话,她带着歉意看向秦墨:“秦墨,对不起,我有个病人情况危急,我得马上赶回医院。”
秦墨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但立刻点头:“我送你过去。别急,路上小心。”
车子飞快地驶向军区总院。苏晚眉头紧锁,脑海中快速回顾着刘阿姨的所有病历资料和手术细节,思考着可能的突发情况和应对方案。
秦墨将车稳稳停在急诊部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晚晚,”秦墨叫住她,眼神深邃,“注意身体,别太勉强。”
“我知道,谢谢。”苏晚匆匆点头,推门下车,小跑着冲进了急诊大厅。
她没有注意到,急诊部门口的另一侧,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刚刚停下。车门打开,陆骁扶着一位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的年轻战士下来,看样子是陪战友来复查换药。
陆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从一辆银色轿车上下来、匆匆跑进急诊的熟悉身影。她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眉头紧锁,满是焦灼。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那辆银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担忧地望着苏晚消失的方向,并没有立刻离开。
秦墨。
陆骁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但他没有停留,迅速收敛了情绪,扶着战友朝急诊走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她那么着急跑进去,肯定是她的病人出了事。他了解她,对待病人,她总是全力以赴。
心,为她的身体和状态,再次悬了起来。
10
急诊抢救室里气氛紧张。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心率、血压的数字都在危险区间徘徊。刘阿姨脸色紫绀,呼吸急促,已经戴上了呼吸机。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正在紧张地进行抢救。
“苏医生!”刘阿姨的女儿看到苏晚,像是看到了救星。
苏晚朝她点点头,迅速换上旁边护士递来的白大褂,走到床边。急诊科的值班医生正在下令推注强心药物,看到苏晚,立刻简单快速地说明了情况:“突发急性心力衰竭,考虑是二尖瓣修复术后瓣周漏可能,合并严重肺部感染,血氧一直上不去。”
苏晚一边听,一边快速查看监护数据,翻看刚刚出来的血气分析和床边超声结果。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瓣周漏导致血液反流,加重心脏负担,严重感染又让心肺功能雪上加霜。
“加大呼气末正压,把多巴胺泵速再调高5个单位。”苏晚沉声下令,声音清晰镇定,“联系心外科二线、麻醉科、ICU,准备紧急气管插管,必要时可能需要二次开胸探查。”
她的到来,像是一颗定心丸。急诊科医生立刻按照她的指示调整治疗,护士们动作也更加利落。
苏晚俯身,仔细听着刘阿姨的心音和呼吸音,又看了看她的瞳孔和四肢末梢循环。患者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心脏骤停。
“准备抢救车,除颤仪待命。”她冷静地补充。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苏晚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个病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危在旦夕的生命,和与之搏斗的信念。
陆骁安顿好战友在急诊外科处理伤口后,没有离开。他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拐角处,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白色身影。
她微微弓着身,侧脸线条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晰锐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和坚定,指挥若定,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那种专业、冷静、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强大气场,与平日里那个清冷单薄、甚至有些脆弱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才是真正的苏晚。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菟丝花,而是能独当一面、在生死线上与死神抢夺生命的战士。
陆骁的心,被一股巨大的骄傲和更深沉的痛惜攥紧了。骄傲于她的优秀和坚韧,痛惜于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样好的她这么多年,更痛惜于她现在可能正独自承受的病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其他相关科室的医生匆匆赶来,加入战斗。
秦墨的车还停在原地,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车里,同样担忧地望着急诊室的方向。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一个多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苏晚率先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光。
“暂时稳住了。”她对围上来的家属说,声音有些沙哑,“已经联系好ICU,马上转过去。瓣周漏的问题需要进一步评估,看是否必须二次手术。感染是当前最大的敌人,我们会用最强力的抗感染方案。”
家属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
苏晚扶住他们,简单安慰了几句,便转身走向洗手间。她需要缓一口气。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有些眩晕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的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能撑住。至少,今天又抢回了一条命。
走出洗手间,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双腿像是灌了铅。高强度紧张后的松懈,让身体的不适感加倍袭来。心口的闷痛变得明显,喉咙也有些发痒,她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几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军装外套,忽然轻轻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晚身体一僵,愕然转头。
陆骁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他只穿着里面的军绿色短袖T恤,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复杂。
“穿上,你脸色很差。”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却没有之前的逼迫感,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关心。
苏晚下意识地想扯下外套还给他,指尖触碰到还带着他体温的布料,动作却顿住了。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她刚才确实感到一阵寒意。而且,此刻她的确虚弱到连拒绝的力气都不想花费。
她垂下眼睫,拉紧了外套的衣襟,低低说了声:“谢谢。”依旧是疏离的客气。
陆骁没有回应这句谢谢,只是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像是无声的护送。
两人沉默地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秦墨已经下了车,正站在车边等着,看到苏晚披着一件男式军装外套出来,身边还跟着陆骁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晚晚,情况怎么样了?”秦墨迎上前,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外套上,又看向陆骁,客气地点了点头,“陆先生。”
陆骁停下脚步,目光与秦墨平静地对视了一瞬。两个男人之间,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没有火花四溅,却有种无形的张力在蔓延。
“病人暂时稳定,转ICU了。”苏晚回答道,声音疲惫。
“辛苦了。”秦墨温声道,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包,或者虚扶她一下,“我送你回去休息。”
就在这时,陆骁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需要立刻吸氧,休息,最好做个心电图。”
苏晚和秦墨都愣住了。
陆骁的目光落在苏晚愈发苍白的嘴唇和额角的虚汗上,语气不容置疑:“我是以……一个关心她身体状况的人的身份建议。苏医生,你刚才的消耗太大,脸色和状态都不对。医院有现成的条件,检查一下,确保无事再离开,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病人负责。”
他的话,句句在理,完全是从她健康角度出发,让人无法反驳。甚至巧妙地回避了敏感的身份界定。
苏晚确实感到一阵阵心慌气短,刚才在抢救室全靠意志力撑着。她知道陆骁说得对。
秦墨微微蹙眉,看着苏晚:“晚晚,你觉得呢?如果不舒服,我们就在医院检查一下。”
苏晚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陆骁。陆骁的眼神很沉,带着一种她无法忽视的坚持和……担忧。
她最终妥协了,不是因为陆骁,而是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好,我去急诊内科看一下。”
秦墨立刻道:“我陪你。”
“不用了,秦墨。”苏晚摇摇头,语气缓和但坚定,“你也等很久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的,就是做个简单检查。”
秦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晚眼中的坚持,只好点头:“那好,检查完一定告诉我结果。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秦墨又看了一眼陆骁,陆骁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秦墨转身上了车,银色轿车缓缓驶离。
苏晚脱下肩上的外套,递还给陆骁:“谢谢你的外套。检查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陆首长了。”
陆骁接过外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正好要去康复科拿点东西,顺路。”
又是顺路。苏晚懒得再争辩,转身朝急诊内科走去。陆骁果然不远不近地跟着。
挂号,看诊。值班医生听了苏晚的描述,又看她脸色,立刻开了心电图和吸氧的单子。
在做心电图的小房间里,苏晚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电极贴在皮肤上。她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有些紊乱的跳动。疲惫感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门外,陆骁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的目光穿透门板,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虚弱单薄的身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心电图显示有偶发房性早搏,心肌有些缺血表现。医生建议她好好休息,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并建议她尽快去心内科或她原来就诊的科室做一次系统复查。
苏晚拿着报告单走出来,脸色平静,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陆骁走上前,目光扫过报告单上的结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医生怎么说?”
“没事,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苏晚将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语气轻描淡写,“谢谢陆首长关心,我先回去了。”
她绕过他,朝医院外走去,准备去门口打车。
陆骁看着她倔强挺直却难掩虚弱的背影,所有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苏晚!”他大步追上,再次拦在了她面前。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里面翻涌着激烈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别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你需要什么?治疗?专家?我都可以帮你去找!求求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抑而颤抖,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脆弱。
医院门口的路灯光线昏暗,映着他猩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
苏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对她的一切痛苦视而不见的男人,此刻因为她的病痛,而露出如此慌乱无措、甚至卑微恳求的神情。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但很快,更深的疲惫和苍凉涌了上来。
告诉他?然后呢?换取他迟来的怜悯和补偿?重新陷入那种充满压力和不对等的关系?不,她不需要。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无论是婚姻的失败,还是病魔的阴影。
“陆骁,”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飘忽而清晰,“我的病,是我的事。该怎么治疗,我心里有数。你不需要,也没有义务为我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骤然加深的痛楚,继续缓缓说道:“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或照顾。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离开我的生活,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完我自己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陆骁僵立在原地,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短袖,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的话,比任何犀利的指责都更让他绝望。
她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关心,甚至不要他的存在。
她只想他彻底消失。
可他知道,他做不到了。
无论她要不要,他都已经无法回头。他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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