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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他白月光归来,他亲手写下一纸休书,命我立即搬出主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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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潞州刺史陈景元接到雍王府递来的拜帖时,手一抖,差点没拿住。雍王殿下微服到了潞州?还要亲自来拜访他?这、这是福是祸?

他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下去,准备迎接,同时心里飞快盘算。雍王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弟弟,权势煊赫,突然莅临潞州这不算紧要之地,所为何来?联想到近日城中一些暗中的盘查,还有贺兰家突然归来的那位“表小姐”……陈景元隐隐有了猜测,顿时头皮发麻。

这位王爷的脾气,朝中谁人不知?冷面冷心,手段狠厉。贺兰家是潞州望族,清流标杆,若是与雍王起了冲突……他这夹在中间的刺史,可就难做了。

次日,萧绝只带了墨刃等两名亲随,到了刺史府。陈景元毕恭毕敬地将人迎入花厅,上茶寒暄,小心翼翼。

萧绝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直接道:“陈大人,本王此次来潞州,是为一件私事。”

“王爷请吩咐,下官定当尽力。”陈景元心道,果然。

“贺兰府上,近日是否接回一位女眷?”萧绝目光如电,看向陈景元。

陈景元心头一凛,硬着头皮道:“回王爷,贺兰家诗礼传家,家风严谨,内宅之事,下官确不甚清楚。不过,倒是隐约听闻,贺兰老夫人有位外孙女,近日似乎从远方来探亲小住。”

“外孙女?”萧绝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大人可知,这位‘外孙女’,姓甚名谁?”

“这……下官委实不知。”陈景元额角冒汗。

“她姓沈,名青黛。”萧绝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压力,“乃本王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王妃。”

陈景元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震惊不已。王妃?那、那贺兰家接回的,竟是雍王妃?王妃为何会独自归宁?而且看王爷这架势,分明是……

萧绝看着陈景元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本王与王妃之间,有些误会。王妃性子倔,一气之下离府,回了外家。本王此来,便是接她回去。”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然贺兰家似乎对王妃有所误会,不肯让本王与王妃相见。陈大人,你是潞州父母官,于情于理,是否该从中斡旋,让本王夫妻团聚,以免伤了皇室与潞州士族之间的和气?”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伤了和气?雍王若真想对贺兰家做什么,只怕就不是“伤和气”那么简单了。

陈景元冷汗涔涔,连忙起身拱手:“王爷言重了!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有些小龃龉也是常事。贺兰家或许是不明内情,这才……下官愿尽力周旋,只是贺兰家素来清高,下官也不敢过于强求,恐生反效。不如下官以巡查秋防、探访乡贤之名,明日陪王爷往贺兰府走一趟?王爷亲眼见到王妃,当面说开,岂不更好?”

亲自去贺兰府?萧绝眸光微动。这倒是比他原先想的,让刺史施压要更直接。他就不信,当着潞州刺史的面,贺兰家还敢将他拒之门外,还能把沈青黛藏得严严实实!

“也好。”萧绝颔首,面色稍霁,“那便有劳陈大人安排。明日巳时,本王准时到访。”

“是,是,下官这就去准备拜帖。”陈景元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明日贺兰府,怕是要有一场风波了。只盼那位王妃娘娘,能识大体,顾大局,莫要闹得太僵才好。可听闻这位王妃……似乎也是和离归家?陈景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12

贺兰府接到刺史大人亲自陪同贵客来访的拜帖时,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拜帖措辞客气,言道刺史陈景元陪京城贵客、久慕贺兰家清名的萧先生,前来拜会贺兰老先生(沈青黛的外祖父已故,如今贺兰家是她的舅舅贺兰明当家),并探访乡贤,交流学问。

“萧先生?”贺兰明拿着拜帖,眉头紧锁。京城来的,姓萧,又能让一州刺史亲自作陪、如此郑重其事递帖拜访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他竟真的找上门来了,还用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贺兰大夫人忧心忡忡:“老爷,这明日……黛姐儿她?”

贺兰明沉吟片刻,道:“来者不善。但既然是以拜访交流之名,我们也不能闭门不见,徒惹猜疑,反落人口实。”他看向妻子,“黛姐儿那边,我去说。看她自己的意思。若她不愿见,我们便说她在养病,不宜见客,谅他们也不敢强行闯入内宅。只是……”他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只怕他会更认定我们藏匿,后续麻烦不断。”

沈青黛很快被请到了外书房。

听了舅舅的转述,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萧绝的耐心,果然耗尽了。

“舅舅,舅母,”她轻声道,“此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贺兰家。明日,我见他。”

“黛姐儿!”贺兰大夫人急道,“你可知他……”

“我知道。”沈青黛打断舅母的话,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无非是摆出王爷的架子,斥责我不守妇道,私自离府,命令我随他回去。或者,再拿出一份新的休书,抑或是……收回那封和离书?”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而坚定:“但青黛心意已决。和离书已递,从此婚嫁各不相干。明日,我便与他当面说清。贺兰家只是收留了和离归家的外孙女,于情于理,并无过错。他若还要以势压人,青黛……也有青黛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贺兰明不放心。

沈青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里面一块色泽温润、雕刻着凤纹的羊脂白玉佩。“这是当年大婚时,太后所赐,言明赐予雍王妃。我离府时未曾留下。还有,”她顿了顿,“我并非私自离府,我有王爷亲笔签押的和离书为凭。若他真要闹到不可开交,青黛虽人微言轻,却也敢拼着名声不要,将此事原委公之于众。纵使不能撼动他分毫,至少,能让天下人知道,我沈青黛,并非如他所想,可以随意摆布、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贺兰明和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心疼。他们这个外甥女,看似柔弱,骨子里竟如此刚烈。也罢,既然她已下定决心,贺兰家,便是她的后盾。

“好。”贺兰明重重点头,“明日,舅舅陪你一起见客。贺兰家,不惧权贵。”

13

次日巳时,贺兰府中门大开。

贺兰明带着长子,亲自在二门处迎接。陈景元刺史笑容可掬,互相引见:“贺兰先生,这位便是京城来的萧先生,久慕贺兰家学问风骨,特来拜会。萧先生,这位便是贺兰家主,明公。”

萧绝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比前几日的风尘仆仆多了几分矜贵气度,只是眉眼间的冷峻和眼底那抹隐藏极深的焦灼,却丝毫未减。他淡淡扫了一眼贺兰明,拱手道:“贺兰先生,久仰。”

“萧先生客气,陈大人、萧先生,请。”贺兰明不卑不亢,将人引至正厅。

分宾主落座,上茶。一番关于潞州风物、经史文章的寒暄过后,陈景元觑着萧绝越发不耐的脸色,知道该切入正题了,便笑着对贺兰明道:“明公,萧先生此次来潞州,除拜访乡贤外,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教贺兰家。”

贺兰明放下茶盏:“哦?陈大人但讲无妨。”

陈景元看了一眼萧绝,斟酌道:“听闻府上近日,接回了一位外孙女小住?萧先生的……一位故人,与府上这位小姐,颇有渊源,不知可否请小姐出来一见?”他尽量说得委婉。

贺兰明面露“讶色”:“故人?不知萧先生的故人是?”

萧绝终于开口,声音沉冷,不容置疑:“本王的王妃,沈青黛。”

厅中气氛瞬间凝滞。贺兰明脸上的“讶色”转为“疑惑”:“王爷的王妃?这……王爷是否有所误会?蔽府近日确有一位外孙女归宁,但她乃是和离归家,并非什么王妃。且她身体不适,正在静养,恐怕不宜见客。”

“和离归家?”萧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贺兰先生,本王与王妃之事,乃天家之事,岂是寻常和离可比?王妃一时赌气离府,本王已亲自来寻,贺兰家却将她藏匿,谎称和离,是何用意?莫非是想挑唆天家夫妻失和?”

扣上“挑唆天家”的帽子,不可谓不重。陈景元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贺兰明却并未被吓住,神色反而冷了下来:“王爷此言差矣。小女青黛,确已与夫家和离,有和离书为凭,并非藏匿。她如今是自由之身,归宁外家,合情合理。王爷口中的‘王妃’,请恕蔽府不敢妄认,也并无此人可请出来与王爷相见。”

“自由之身?”萧绝猛地站起身,周身寒气四溢,“贺兰明!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姓女子,与本王作对?与朝廷作对?”

“王爷息怒!”陈景元赶紧打圆场,“贺兰先生,兹事体大,不若还是请沈小姐出来,与王爷当面说清为好?或许其中真有误会呢?”他拼命给贺兰明使眼色。

贺兰明正要严词拒绝,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声音:

“不必请了。”

众人循声望去。

厅门处,沈青黛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长裙,外罩月白半臂,乌发简单绾起,只插着那支素银簪子,由疏影虚扶着,缓缓走了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径直看向站在厅中、气势逼人的萧绝。

四目相对。

萧绝的呼吸陡然一窒。不过十余日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曾经总是低垂着,带着小心翼翼的柔顺或隐藏哀愁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无波无澜,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憎恨愤怒,都更让萧绝心惊,也让他心底那股邪火猛地蹿升。

“沈青黛,”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终于肯出来了。”

沈青黛对着贺兰明和陈景元微微福身,算是见礼,然后才转向萧绝,语气平淡如叙常事:“王爷驾临,民女有失远迎。只是不知王爷以‘王妃’相称,所为何来?民女与王爷,已于上月廿八日和离,白纸黑字,王爷亲手签押,莫非忘了?”

她竟敢如此平静地提起和离书!萧绝胸口一堵,厉声道:“那不过是你使手段激怒本王所致!做不得数!你身为雍王妃,未经本王允许,擅自离府,潜逃至此,已是犯了大错!此刻随本王回去,或可既往不咎!”

“使手段?激怒王爷?”沈青黛轻轻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王爷给休书时,可觉得是受了激怒?民女撕了休书,还王爷一份和离书,便是使手段?王爷的逻辑,民女不懂。”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至于擅自离府……和离之后,民女已非王府之人,离府归家,天经地义,何来‘潜逃’一说?王爷的‘咎’,民女更不敢当。”

“你!”萧绝被她句句在理、滴水不漏的话顶得怒火中烧,尤其她那副全然撇清、毫不在乎的态度,更是让他失控。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沈青黛,“沈青黛,你当真以为,有了那纸和离书,本王就奈何不了你?你以为贺兰家护得住你?”

强大的压迫感袭来,疏影吓得脸色发白,贺兰明也立刻起身,挡在沈青黛身前:“王爷!请自重!此乃贺兰府,青黛如今是我贺兰家的姑娘!”

陈景元也慌忙劝道:“王爷,沈小姐,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沈青黛却轻轻拨开舅舅的手臂,迎着萧绝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和离书,展开,亮在萧绝眼前。

“王爷,和离书在此。条款清晰,印鉴齐全。民女与王爷,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此乃律法所认,非王爷一言可废。”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爷今日若以权势相逼,强夺民女,民女虽力薄,也必告上府衙,诉诸公堂。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王爷,看皇家,王爷可曾想过?”

告上府衙?诉诸公堂?她竟敢威胁他!萧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青黛:“好!好一个沈青黛!本王往日倒是小瞧了你的心机与胆量!”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和离书,扫过她冷漠的脸,最后落在那支素银簪上,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他忽然冷笑起来,笑容森寒,“沈青黛,你逃不掉的。你是本王的人,这辈子都是!就算绑,本王也要把你绑回去!贺兰家?”他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贺兰明和陈景元,“你们若敢阻挠,便是与朝廷为敌!”

说完,他竟不再废话,伸手直接朝沈青黛手腕抓去!竟是真要当场用强!

“萧绝!”贺兰明怒喝。

“王爷不可!”陈景元惊叫。

就在萧绝的手指即将碰到沈青黛的瞬间,沈青黛猛地后退一步,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滑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温润的羊脂白玉,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上面清晰的凤纹,彰显着它不同寻常的来历——太后御赐,代表雍王妃身份的信物!

“太后懿赐玉佩在此!”沈青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一切的凛然,“见此玉佩,如太后亲临!萧绝,你敢在太后信物面前,强抢民女,目无尊上吗?!”

举座皆惊!

萧绝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离那玉佩只有寸许之遥。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大婚次日,太后亲手所赐,寓意吉祥。他从未在意过她是否佩戴,却不想,她竟在离府时带走了它,更在此刻,用它作为对抗他的最后盾牌!

太后……即便他是权倾朝野的雍王,也不能公然违逆太后的象征。尤其还是在贺兰府,在潞州刺史面前!

陈景元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了:“臣……臣参见太后……”他冷汗湿透了后背,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贺兰明也拉着长子跪下,心中震动不已,看着外甥女挺直的单薄背影,既心疼又骄傲。

沈青黛举着玉佩,手臂稳如磐石,目光毫不退缩地与萧绝对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萧绝缓缓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阴鸷。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青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怒,有惊愕,有被忤逆的狂躁,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隔绝在外的刺痛。

“好,很好。”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冰封的寒意,“沈青黛,本王今日,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拂袖而去!玄色衣袍卷起一阵冷风。

墨刃等人连忙跟上。

陈景元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汗,对贺兰明和沈青黛匆匆拱了拱手,也狼狈地追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贺兰家父子和沈青黛主仆。

沈青黛缓缓放下举着玉佩的手,那手臂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一阵虚脱感袭来,她踉跄了一下。

“黛姐儿!”贺兰大夫人从屏风后冲出来,扶住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苦了你了,孩子……”

贺兰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外甥女手中那块仿佛有千钧重的玉佩,心绪复杂难言:“孩子,你这又是何必……将他得罪至此,日后……”

沈青黛轻轻靠在舅母怀里,闭上眼,遮住眼底的疲惫与冰凉。

“不得罪,他便会放过我吗?”她轻声反问,带着无尽的倦意,“舅舅,舅母,你们看到了,他从来……不曾将我当人看待。今日若非太后玉佩,他定会强行将我带走。与其那样,不如撕破脸,让他知道,我沈青黛,不是没有爪牙的兔子。”

她睁开眼,望着萧绝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满室未散的凛冽寒意。

“至于日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凉却坚定的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最坏,也不过一死。但即便是死,我也要以沈青黛的身份,清清白白地死,而不是作为谁的替身、谁的附庸,困死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

14

悦来客栈。

“哗啦——!”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萧绝回到客房,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暴戾,将桌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房间里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太后玉佩……太后玉佩!”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猛兽。她竟然用太后来压他!她怎么敢!她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棘手!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在贺兰府正厅的一幕:她苍白却平静的脸,清澈而漠然的眼,举起玉佩时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还有那句句戳心、毫不留情的话语……这一切,都与他记忆里那个安静顺从、偶尔流露哀愁的沈青黛截然不同。

是什么改变了她?是因为那封和离书?是因为离开了王府?还是因为……有了贺兰家,甚至可能是那个林溪亭的撑腰?

一想到“林溪亭”这个名字,萧绝就觉心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他猛地看向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的墨刃:“林家!给本王查那个林溪亭!查他近日所有动向!查他与贺兰家、与沈青黛到底有无往来!”

“是!”墨刃连忙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禀报,“王爷,还有一事……我们安排在贺兰府外监视的人发现,今日午后,贺兰府侧门有一辆马车出去,往城南方向,像是女眷车辆。跟到半路,被贺兰家的人有意无意地拦了一下,跟丢了。但方向……似乎是往枫林坳那边去的。”

枫林坳?萧绝眼神一凝。那是潞州城南著名的景致,这个时节,枫叶正红,是赏秋的好去处。沈青黛今日刚与他撕破脸,转头就有闲情去赏枫?还是说……是去与人相约?

“备马!”萧绝想也不想,抓起桌上的马鞭就往外走。他必须亲自去确认!如果让他发现她真的与那林溪亭私会……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15

枫林坳,层林尽染。

夕阳西下,余晖将漫山遍野的红枫镀上一层瑰丽的金边,绚烂如火,又带着一丝暮色的苍凉。山坳深处,有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旁边溪水潺潺,景致清幽。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溪边,疏影守在车旁,有些紧张地张望着。车内,沈青黛静静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只是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望着外面如火如荼的枫林。

她并非真有赏枫的雅兴。今日与萧绝彻底闹翻,虽暂时逼退了他,但她心知,以萧绝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贺兰家能护她一时,难护她一世。继续留在潞州,只会给外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午后舅母过来,悄悄告诉她,舅舅的一位挚友,在江南有些产业,急需可靠的账房先生。那位挚友知晓她的情况,愿意提供庇护,并可让她发挥所长。舅母的意思是,若她愿意,可悄悄前往江南,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今日这趟“赏枫”,实则是与舅舅那位挚友派来接应的人碰面,商议具体行程。

离乡背井,前途未卜,心中岂无忐忑?但比起留在潞州,时刻面对萧绝的逼迫和那些不堪的过往,远离,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角落,是否还残余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牵绊?沈青黛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丝莫名的情绪挥散。三年冷暖,一朝决裂,早已恩断义绝,何来牵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坳的宁静,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疏影脸色大变:“姑娘,是……”

沈青黛的心猛地一沉,倏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他……竟然追到了这里?

来不及细想,她迅速将书卷塞入袖中,对疏影低声道:“别慌。”

话音未落,几骑快马已旋风般冲至近前,当先一人玄衣墨发,面容冷峻如冰,眸光如利刃般直刺车厢,不是萧绝又是谁?

他勒住马,目光死死盯住那辆青帷小车,胸腔剧烈起伏,不知是疾驰所致,还是愤怒使然。当他看到这辆确实属于贺兰府的马车孤零零停在此处,而四周并无其他人迹(接应之人似乎还未到,或已隐匿)时,心中那股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瞬间达到了顶点。

“沈、青、黛!”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翻身下马,大步朝马车走去。

疏影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壮着胆子挡在车前:“王、王爷……小姐她……”

“滚开!”萧绝看也不看,随手一挥,疏影便被一股力道带得踉跄退开数步。

车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车内,沈青黛端坐如仪,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王爷去而复返,追至这荒郊野岭,不知还有何指教?”她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萧绝看着她这副永远平静无波的样子,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车厢内部,除了她,空无一人。没有林溪亭,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男子物品。这让他暴怒的心绪稍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窦和被她“耍弄”的羞恼。

“指教?”萧绝冷笑,一手撑在车辕上,俯身逼近她,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将狭小的车厢填满,“本王倒是想问问你,才与本王撕破脸,转头就跑到这枫林坳来,做什么?赏枫?沈青黛,你何时有了这等雅兴?还是说……在等什么人?”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风尘和马匹的味道,还有独属于他的、那种冷冽的气息。沈青黛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车壁,无处可退。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不让分毫。

“民女去何处,做什么,似乎已无需向王爷报备。”她语气冷淡,“枫叶正红,出来走走,散散心,有何不可?难道离了王府,民女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

“散心?”萧绝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平静让他无比烦躁,“沈青黛,你少跟本王玩这些虚的!说!是不是贺兰家,或者……别的什么人,给你安排了去处?你想逃?逃到本王找不到的地方去?”

沈青黛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王爷多虑了。民女只是出来走走,这就准备回府了。疏影,我们走。”

“走?”萧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哪里也别想去!沈青黛,今日你拿出太后玉佩,本王暂且让你一步。但你若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本王,那就大错特错!跟本王回去!否则……”

手腕传来剧痛,沈青黛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没有呼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否则如何?王爷又要强抢吗?太后玉佩在此,王爷不妨再试试!”她作势要去取玉佩。

萧绝眼神一厉,另一只手更快地制住了她的动作,将她两只手腕牢牢钳住,按在车壁上。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那眉眼,那唇鼻,确实与柔儿有几分相似,但此刻,这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冰冷和倔强,却是柔儿从未有过的。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悸动,混杂着怒意,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底。

“沈青黛,”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混乱,“你到底想怎么样?那封和离书……你当真如此恨本王?恨到要用那种话来诅咒本王?‘永失所爱,长命百岁’……你就这么巴不得本王孤独终老?”

他终于问出了口。这八百里追逐,日夜煎熬,这行字,才是根源。

沈青黛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问出这句话。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恨?”她轻轻重复,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空茫的疲倦,“王爷,我不恨你。”

萧绝一怔。

“恨一个人,太累了。”沈青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年,我已经累了。那八个字,不是诅咒,只是……祝愿。”

“祝愿?”萧绝难以置信。

“祝愿王爷,得偿所愿。”沈青黛看着他,目光穿透他,仿佛看向遥远的虚空,“王爷心中所爱,是苏小姐。如今她已归来,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王爷所愿?‘永失所爱’……王爷既已得到所爱,又怎会再失去?至于‘长命百岁’……王爷福泽深厚,自然该长命百岁,与所爱之人,白首偕老。”

她每说一句,萧绝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听起来句句是“祝愿”,可组合在一起,从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中说出来,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还要让他心慌意乱!仿佛在说,他的“所爱”与她无关,他的“长命百岁”也与她无关,她已彻底抽身,将他远远推开,推回他“得偿所愿”的轨道上去,从此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都再与她沈青黛,毫无瓜葛!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绝不是!

“不是这样……”他下意识地反驳,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心底那股恐慌却越来越清晰,“青黛,我……”

“王爷,”沈青黛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平静地唤他,“放手吧。”

“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误。你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而我……”她自嘲地笑了笑,“而我,也曾痴心妄想,以为日久能生情。可三年了,王爷,石头也该捂热了。但你的心,比石头更冷。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傻。”

“如今,错误该结束了。苏小姐回来了,我这个替身,也该退场了。和离书已签,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回去,做你的王爷,娶你的心上人。我离开,做回沈青黛,哪怕前途渺茫,也好过继续做别人的影子,困在无望的牢笼里。”

她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逐渐失力的掌中抽了出来。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王爷,请回吧。”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不要再追了。追上来,又能如何呢?把我抓回去,锁起来?然后呢?继续相看两厌,彼此折磨吗?何必呢。”

萧绝僵在原地,如遭雷击。她的话,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切割着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内心。替身?错误?相看两厌?彼此折磨?

不,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这样的。

可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事实。三年间,他给她的,只有冷漠、忽视、乃至伤害。他从未试图去了解她,去看见真实的她。他只是习惯了她作为“雍王妃”这个符号的存在,作为“像婉柔”的一个摆设。

直到她撕碎休书,扔出和离书,决绝离去;直到他看到那行小字,疯魔般追出八百里;直到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放手”……

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他指缝间飞速流逝,而他,似乎直到即将彻底失去的这一刻,才懵然惊觉,那是什么。

“青黛……”他喃喃道,伸出手,想要再去抓住什么。

沈青黛却已转过身,对车外惊魂未定的疏影道:“疏影,上车,我们回去。”

疏影连忙爬上车辕,抖着手握住缰绳。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驶去。将萧绝孤零零地留在漫天红叶之中,夕阳将他挺直却僵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透着无边的萧索与……茫然。

墨刃等人远远守着,不敢上前。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萧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鲜红的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在地。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那圈红痕的触感。耳边回荡着她平静却决绝的话语。

“王爷,请回吧。”

“不要再追了。”

“何必呢。”

追上来,又能如何呢?

是啊,又能如何呢?把她抓回去?然后呢?

萧绝猛地闭上眼,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清晰的刺痛,那痛感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八百里狂奔,究竟是在追逐一个逃离的王妃,还是在追逐一份自己从未珍惜、直到失去才惊觉其存在的……东西?

而那样东西,似乎已经随着那辆青帷小车的远去,再也……追不回来了。

16

夜色再次笼罩潞州城。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萧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零星亮起的灯火,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簪。冰凉的触感,丝毫无法缓解心口那阵一阵、绵密不绝的钝痛。

枫林坳的对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她平静的眉眼,清冷的话语,抽身离去的决绝……每一帧都清晰无比,也每一帧都让他窒息。

“王爷心中所爱,是苏小姐。”

“我只是替身。”

“错误该结束了。”

“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他何必追出八百里?何必在贺兰府失态?何必在枫林坳失控?明明是他先给的休书,明明是他三年冷落,明明是他心中装着别人……可为何当她真的转身离开,一刀两断时,他会如此……难以忍受?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心臟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无处着力的恐慌和……疼痛。

他想起她挡毒酒时苍白的脸,想起她偶尔在他不注意时,偷偷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的、带着哀伤的目光,想起她小书房里那些细腻却沉闷的画,想起她总是安静地打理王府,从未有过任何抱怨,也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就像一个无声的背景,存在于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到视而不见,习惯到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永远在那里。

直到这个背景,自己选择了消失。以一种如此决绝、如此体面、又如此诛心的方式。

“永失所爱,长命百岁。”

这八个字,此刻再细细品味,哪里是什么祝愿?分明是她对他、对他们这三年荒唐婚姻,最彻底、最绝望的否定与切割。她祝愿他得到“所爱”(苏婉柔),然后“长命百岁”地去守着那份“所爱”,而她沈青黛,从此与他萧绝的人生,再无半点关联。

她不是恨他。她是……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萧绝的心脏,痛得他浑身发冷。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萧绝的声音嘶哑干涩。

墨刃悄无声息地闪入,手中拿着一封密函。“王爷,京城急报。”

萧绝接过,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展开。是留在王府的心腹送来的。密报中说,苏婉柔小姐入府后,因“思念王爷”“担忧王爷安危”,几次垂泪,并隐约向太后宫中请安的命妇透露,王爷因与王妃不和,负气离京,王妃亦不知所踪,她深感不安云云。太后似乎已听闻风声,颇为不悦,传话让王爷尽快回京,妥善处理家事,勿使天家颜面有损。

此外,密报中还提及,王府库房清点,发现沈青黛离府时,除了几件随身旧衣和少许银两,确实未带走任何贵重物品,包括历年赏赐、嫁妆清单上的物件,乃至王妃印信,皆封存完好。只有太后所赐那枚凤佩,不知所踪。

萧绝捏着密报,指节泛白。柔儿……向太后递话了?是担心,还是……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太后施压,他必须尽快回京。可是……

他看向窗外贺兰府的方向。沈青黛……他还没想清楚,还没……

“王爷,”墨刃低声道,“还有一事。关于林家三公子林溪亭。属下查到,他三日前已启程前往江南游学,说是拜访名师,为期至少半载。与贺兰家……近半月内,并无明面上的往来。那日枫林坳,附近也并无其他人迹。”

林溪亭去了江南?萧绝一怔。所以,枫林坳并非私会?她真的只是……去散心?或者,如她所说,是在筹划离开潞州,去江南?

这个猜测,让他刚刚稍缓的心绪再次揪紧。她要走?离开潞州,去一个他更难以掌控的地方?

不,不行。

可是,太后的压力,京城的局势,还有……今日枫林坳她说的那些话,她眼中彻底的漠然与决绝……这一切,都像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的手脚,也混乱了他的心。

他还能做什么?强行把她绑回去?且不说太后玉佩的威慑,即便绑回去了,然后呢?像她说的,锁起来,彼此折磨?

萧绝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矛盾。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婚姻,包括沈青黛。可如今,这唯一的变数,却成了他完全无法掌控、甚至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难题。

“王爷,我们……是否准备回京?”墨刃试探地问。京城催得急,王爷在此滞留越久,变故越多。

萧绝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墨刃以为他不会回答。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沙哑,“派人……盯紧贺兰府,尤其是沈青黛的动向。若有离城迹象,立刻来报。”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要惊动她。”

“是。”墨刃领命,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萧绝依旧握着那支银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黛,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而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问:萧绝,你到底……想对她怎么样?

没有答案。只有心口那清晰的、陌生的疼痛,在无声蔓延。

17

贺兰府,听雪堂。

烛光柔和,沈青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封信。信是舅舅贺兰明转交的,来自江南那位愿意提供庇护的挚友,信中已安排好接应路线、落脚之处,甚至为她构思了新的身份——一位家道中落、投奔远亲的年轻寡妇,姓兰,擅长书画与算账,可先在其经营的绸缎庄内帮忙。

时机就在三日后。有一支前往江南贩运潞绸的商队,领队是可靠之人,她可以混入其中,以伙计家眷的名义同行,沿途亦有照应。

疏影在一旁帮她整理几件必要的衣物,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棉布衣裙,颜色暗沉,毫不显眼。首饰钗环一概不带,只包了几块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贴身藏好。

“姑娘,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疏影眼圈微红,她本是贺兰家的家生丫头,此次不能跟随,心中万分不舍。

“我晓得。”沈青黛将信仔细折好,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你在府里,好好伺候外祖母和舅母。等我安顿下来,或许……再联系。”话说得并不确定,前途茫茫,她也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嗯!”疏影用力点头,抹了抹眼泪,“姑娘,您一定要好好的。雍王他……今日之后,应该死心了吧?”

沈青黛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前闪过枫林坳萧绝那双复杂难辨、甚至隐含一丝痛楚的眼。死心?她不敢确定。萧绝的偏执,她领教了三年。但无论如何,她已无路可退。

“但愿吧。”她轻声道。若能就此了断,是最好。若不能……她也只能继续向前,逃到更远的地方。

敲门声轻响,贺兰大夫人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眼神慈爱又担忧:“黛姐儿,喝了汤早些歇息。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你舅舅已和商队领队谈好,后日寅时三刻,在城西老槐树下汇合,马车会从后角门接你。这几日,府外似乎安静了些,但你们出门时,仍需万分小心。”

“让舅母费心了。”沈青黛接过汤碗,心头暖流涌动,又夹杂着离别的酸楚,“青黛不孝,不能在外祖母和舅舅舅母跟前尽孝,反而累得家中不安。”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贺兰大夫人搂住她,声音哽咽,“只要你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强。江南好,山温水软,去了那里,把京城的事,王府的事,都忘了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若有机会……遇着合适的人,也不必顾虑从前。”

沈青黛靠在舅母温暖的怀中,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告别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会让牵挂的人更担心。

这一夜,听雪堂的烛光亮了很久。

而悦来客栈的窗前,那个玄色的身影,也几乎伫立了一夜。

18

两日后的寅时,天还未亮,潞州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贺兰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驶出,赶车的是个面相憨厚的老仆。马车很快融入迷蒙的晨雾,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几乎就在马车离开后角门的同时,悦来客栈二楼的一扇窗户后,一道身影动了动。

“王爷,贺兰府有马车出动,往西边去了,看规制像是普通仆役用车,但出来的方向是内院角门。”墨刃低声禀报。

萧绝站在窗边,眼底有着熬夜的红丝,但目光却锐利如鹰。他这两日几乎未曾合眼,心绪纷乱如麻,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她要有动作了。

“跟上,小心点,别被发觉。”他下令,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

“是。”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很快出了西门,来到约定好的老槐树下。那里已停着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十来个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捆扎。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精干汉子,看到贺兰府的马车过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沈青黛戴着帷帽,穿着深灰色布裙,在疏影(临时假扮同行)的搀扶下,迅速下了马车,混入商队中一个看似伙计家眷的小群体里。那老仆则驾着空车,调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似是掩人耳目。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半盏茶功夫,商队便已整顿完毕,缓缓启程,沿着官道,向着南方行去。

萧绝带着墨刃等人在远处隐蔽处看着,眉头紧锁。商队?她想混在商队里离开潞州?目的地是……江南?

果然,她还是选择了彻底逃离,去一个离京城、离他更远的地方。

眼看着商队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官道尽头,萧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几乎无法呼吸。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拦住她!强行带她回去!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可是,太后玉佩,她的决绝,那些刺心的话语,还有此刻她那融入人群、毫不留恋的背影……

“王爷?”墨刃低声请示。

追,还是不追?

萧绝的拳头捏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理智告诉他,到此为止吧。太后在催,京城需要他回去坐镇,苏婉柔还在王府等他,他和沈青黛之间,早已是一盘死局,追上去,除了更多的难堪与痛苦,还能有什么?

可情感,或者说,是那股他至今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恐慌与疼痛,却在疯狂叫嚣:追上去!不能让她走!一旦她真的消失在人海,去了江南,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就在这极致的挣扎与矛盾中,商队的影子,终于彻底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萧绝猛地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回。”

回京。

墨刃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王爷一眼。王爷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灰败与疲惫。

调转马头,北归。来时疾风骤雨,去时……却仿佛失了魂。

走出不过十里,萧绝突然猛地勒住马,胸膛剧烈起伏,回头望向南方空荡荡的官道,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挣扎。

“王爷?”墨刃心惊。

萧绝没有回答。他只是那样望着,望着沈青黛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一夹马腹。

“驾。”

这一次,马蹄声不再急促,却沉重得仿佛踏在人心上。

八百里追妻(?),终究,成了一场无疾而终、溃不成军的……退却。

或许,从他写下休书的那一刻;或许,从她撕碎休书、掷出和离书的那一刻;又或许,从更早的、三年冷落伊始,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晚到连挽回的资格,都已失去。

潞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如同那段充满错误与遗憾的过往。

而前方,是必须回去面对的京城,是等待他的“所爱”,是太后的问责,是注定不再有她的、漫长的“长命百岁”。

19

三个月后,江南,杭州府。

西湖之畔,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粉墙黛瓦,竹影婆娑,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竹意斋”。这里是一家新开不久的书画铺子兼茶舍,规模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些颇有灵气的字画,多为花草小品,笔触细腻,设色清雅。柜台后,偶尔可见一位身着素雅衣裙、以轻纱遮面的女子,安静地打理账册,或为客人介绍画作。她自称兰娘,是这家铺子的主人,据说夫君早逝,独自经营此间,聊以度日。

铺子生意不算兴隆,但足以维持生计,且因环境清幽,书画不俗,渐渐也吸引了一些文人雅士前来品茗赏画。

这一日,秋高气爽,竹意斋内茶香袅袅。沈青黛——如今的兰娘,正将一幅新裱好的秋菊图挂上墙。她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江南水乡的温润气候,似乎让她清减的身形稍稍丰润了些,眉眼间的郁色也淡去不少,虽依旧沉默少言,但周身气息却平和安宁。

“兰娘子这幅菊,笔意洒脱,隐有傲霜之姿,好!”一位常来的老秀才捋须赞叹。

沈青黛微微颔首:“老先生过奖了。”

正说着,门外走进来一位年轻公子,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举止文雅,正是游学至此的林溪亭。他原本只是随意逛逛,却被墙上一幅墨竹图吸引,驻足细看。

“这墨竹,枝叶劲挺,风骨嶙峋,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林溪亭问道,目光转向柜台后的沈青黛。

沈青黛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眼帘:“陋作而已,公子见笑。”声音平静。

林溪亭却是一怔。这双眼睛……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蕴藏着许多故事。还有这画风……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更让他留意的是,这女子虽布衣素服,面纱遮容,但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市井妇人可比。

“娘子过谦了。”林溪亭拱手,微笑道,“在下林溪亭,游学至此,偶见佳作,心生欢喜。不知可否请教娘子画技?”

沈青黛心中微微一动。林溪亭?潞州林氏的那位三公子?他竟然到了杭州,还来到了她的铺子。是巧合,还是……

她定了定神,依旧语气平淡:“雕虫小技,不敢言教。公子若有兴致,可常来坐坐,品茗赏画便是。”

疏影(已改名为兰心,以表妹身份跟随)从后面小厨房端出新做的桂花糕,见状,机灵地招呼林溪亭入座,奉上清茶。

林溪亭也未深究,依言坐下,与那老秀才闲聊起来,目光却不时掠过柜台后那道安静的身影。

沈青黛低头整理账册,心思却有些飘远。江南的日子平静如水,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兰娘了。可林溪亭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轻轻漾开了涟漪,提醒着她,过往并未完全尘封。

也好。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已不再是王府中那个怯懦的沈青黛。如今,她是兰娘,凭着自己的双手和笔墨,在这西湖畔,拥有了一方小小的、自由的天地。

未来如何,她不知。但至少此刻,清风拂面,茶香盈室,岁月……似乎可以如此静好。

20

又两月后,京城,雍王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萧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比数月前更加清瘦,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只是那冷冽之下,似乎掩藏着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倦怠。

苏婉柔端着参汤进来,脚步轻悄,声音温柔:“王爷,夜深了,歇息片刻吧。妾身炖了参汤,您趁热用些。”

萧绝抬眼,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眉眼温婉的女子。这确实是他曾经惦念了多年的容颜,与记忆中的柔儿重叠。可不知为何,当柔儿真的来到身边,当他试图去拥抱这份“得偿所愿”时,心底却总有一处空空落落,无法填满。

甚至有时,看着柔儿含情脉脉的眼睛,他眼前会莫名闪过另一双眼睛——沉静的、哀伤的、最后变为彻底漠然的眼睛。

“放那儿吧。”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婉柔笑容微僵,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柔声道:“王爷近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朝务繁忙?妾身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

“无事。”萧绝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着吧。”

苏婉柔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和不安。自从她入府,王爷待她虽也算得上呵护,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不再像年少时那般与她谈笑风生,眼神常常是放空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尤其近几个月,他越发沉默,时常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她隐隐听说,王爷曾离京许久,似乎是去追那位……下堂的沈氏?难道王爷对她……

不,不可能。沈青黛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庶女,如今更是和离之身,王爷岂会对她念念不忘?定是朝中之事烦心。

“那……王爷也早些安歇,妾身告退。”苏婉柔温顺地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萧绝的目光落在那个汤碗上,却没有半点食欲。

他拿起一直放在手边暗格里的那封和离书,再次展开。纸张已有些磨损,那行小字却依然清晰刺目:“愿君永失所爱,长命百岁。”

这几个月,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甚至不惜欠下人情,终于查到了她的踪迹。江南,杭州,西湖畔,竹意斋,兰娘。

她真的开始了新生活。开了书画铺子,隐姓埋名,过得……似乎还不错。甚至,还与那个林溪亭,有了交集。据报,林溪亭游学杭州,常去竹意斋,两人似有往来。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差点捏碎了手中的密报。一股狂暴的怒意和蚀骨的嫉妒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再次南下,去把她抓回来,禁锢在身边。

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动。

枫林坳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最后一点冲动。

“王爷,请回吧。”

“不要再追了。”

“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追上去,然后呢?重复在贺兰府、在枫林坳的难堪与对峙?让她更加憎恶他,让那本就稀薄的情分(如果还有的话)彻底消耗殆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一次宫宴,她为他斟酒,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慌忙缩回,耳根却悄悄红了。那时他心中只有不耐,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又想起她为他缝制过一件寝衣,针脚细密,他却从未穿过,也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

还有无数个夜晚,他宿在书房或别处,她是否也曾独守空房,对烛垂泪?

这些曾经被他完全忽略的细节,如今却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

他毁了她对婚姻的所有憧憬,冷了她三年,最后给了她一纸休书,将她逼到绝境。而她,在彻底心死后,用最体面又最诛心的方式,与他做了了断。

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永失所爱……”

萧绝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现在,算不算是……“永失所爱”了?失去的,是那个安静陪伴了他三年、他却从未珍惜过的女子。而这份“所爱”,他竟然是在彻底失去后,才懵然惊觉。

真是……天大的讽刺。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府邸在宴饮。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在他孤寂的身影上。

长夜漫漫。

而他的“长命百岁”,或许就要在这无尽的追悔、思念与求而不得中,慢慢熬过。

从此,京城的雍王爷,江南的兰娘子。

山水迢迢,死生……不复相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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