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1964年12月22日,南京灵谷塔下,法医颤抖着手,从一具温热尚存的女尸口袋里,摸出了这么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在场的人看了那纸条上的字,原本还在惊慌议论的,一下子全都没了声,好几个大老爷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心里堵得慌。
这人是谁?她正是大名鼎鼎的南京博物院院长,曾国藩的亲曾孙女——曾昭燏。
哪怕到了最后那一秒,她想的都不是自己多冤多苦,也不是对这世道的留恋,而是怕连累了那个给她开车的司机。
01
这一跳,把整个南京文化界都给震蒙了。
要知道,曾昭燏这个名字,在当时的考古界那是响当当的,那是挂着金字招牌的人物。大家伙儿都知道她是曾国藩的亲曾孙女,那个年代,“曾国藩”这三个字,可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招牌,那是压在人身上的一座大山,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这姑娘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活成了“民国李清照”,在男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天是冬至,天冷得刺骨。
曾昭燏跟往常一样,也没看出什么大不对劲,就是话少了点。她把司机喊来,说想去灵谷寺散散心。
司机哪知道领导心里想啥啊,看院长想出去透透气,还挺高兴,一脚油门就给送到了。那年头的轿车少,路也颠,车子晃晃悠悠开到了灵谷寺门口。
曾昭燏下了车,没急着进去,而是做了一件让司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走到路边小摊,挑挑拣拣,买了一兜子红彤彤的苹果。
她提着苹果回到车边,递给司机,脸上可能还带着笑,轻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吃个苹果等着,我上去看看风景,一会儿就下来。”
司机接过苹果,看着院长慢悠悠地往塔上走,那个背影显得特别单薄,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有点萧瑟。他心里还想着这院长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坐在车里,咔嚓咔嚓咬着苹果,苹果挺甜,汁水也足。
就在他苹果还没吃完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那声音,太沉了,把整个山谷的鸟都惊飞了,扑棱棱飞了一大片。
司机吓坏了,手里的半个苹果直接掉在了地上,滚了好远。他赶紧推开车门往塔下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跑到塔下一看,那场景,让他这辈子做梦都能吓醒。
那个刚才还给他买苹果、让他等着看风景的院长,此刻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地上,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枯草,人已经没气了。
这事儿吧,最让人受不了的不是死,而是她死得太冷静,太周全了。
法医来验尸的时候,在她上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那句让无数人破防的话。
你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在决定去死的那一刻,在精神最崩溃、最绝望的那一刻,居然还能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善良。
她怕啊,怕自己这一跳,那个无辜的司机会被牵连,会被审查,会被说是“谋害院长”。所以她留下了这张护身符,把自己最后一点温柔,留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司机。
02
说起曾昭燏这辈子,那是真叫一个“硬”。
小时候在湖南老家,家里那是这种钟鸣鼎食的大家族。曾国藩那是谁?那是晚清第一名臣,家里规矩大得吓死人。
按理说,这种家庭出来的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读《女诫》,绣绣花,等着嫁个门当户对的少爷,这辈子也就一眼望到头了。
可曾昭燏偏不。
她骨子里就有股子叛逆劲儿,这可能也是曾家人的种。
她有个堂姐叫曾宝荪,也是个奇女子,一辈子不结婚,办女校,搞教育,那是当时的独立女性标杆。这对曾昭燏影响太大了。
她那时候就打定主意:我也要像姐姐一样,这辈子嫁给事业,不嫁男人。
家里人想拦也拦不住,那时候的新思潮已经起来了。她大哥二哥倒是开明,支持她出去闯。于是,她先是考进中央大学,后来又跑到英国伦敦大学去学考古。
那时候学考古的,基本都是男的。
你想啊,在那荒郊野岭挖坟掘墓的,天天跟死人骨头、烂瓦片打交道,风餐露宿,还得防着土匪流氓,哪有女孩子愿意干?
曾昭燏就不信这个邪,她愣是在这男人堆里,凭着真本事站稳了脚跟。
在英国那会儿,正赶上二战爆发,德国人的飞机天天在头顶上扔炸弹,伦敦被炸得跟筛子似的。
别的留学生都吓得赶紧往回跑,或者躲到乡下去。曾昭燏呢?她不但不跑,还天天往博物馆钻,趁着那个乱劲儿,把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整理了个遍。
她心里急啊,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流落在外头,看着心疼。她就想多学点本事,将来好回国保护自家的东西。
回国以后,她更拼了。
抗战爆发,由于战火逼近,故宫和博物院的那些宝贝疙瘩,得赶紧往后方运。
这可不是搬家那么简单,那是成千上万箱的国宝啊,那是中华民族的命根子。稍微磕着碰着,那都是历史的罪人,几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曾昭燏那时候跟着大部队,护送着这批国宝,一路从南京跑到四川。
那路多难走啊,上有飞机轰炸,下有土匪流寇,中间还得过江爬山。她一个弱女子,就跟护犊子一样守着那些箱子。
到了四川李庄那个穷乡僻壤,条件那个苦啊,吃的是糙米,住的是破庙。为了防潮防虫,她天天守在库房里,比守着亲爹都上心。
那时候她才三十来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可她顾不上打扮,也顾不上谈情说爱,整天灰头土脸的,不是在整理文物,就是在去整理文物的路上。
有人劝她,说曾小姐,你这么拼图啥呢?找个好人家嫁了多享福。
曾昭燏就笑笑,说了一句特硬气的话:“这些东西是国家的魂,魂丢了,国就真亡了。”
03
真正让曾昭燏青史留名的,是1949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宝大战”。
那时候国民党败局已定,老蒋准备撤到台湾去。走之前,他下了一道死命令:把中央博物院的精品文物,全部运走!
这要是运走了,咱大陆可就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了,那可是几千年的家底啊。
当时的负责人杭立武急得团团转,拼命催着装船。
码头上乱成一锅粥,箱子一箱箱往船上搬,那都是国宝啊,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曾昭燏急了。她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的,说话轻声细语,那次是真发了狠。
她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得玩命。
她联合了几个同事,死死地顶住压力。她放出话来,只要她在,这文物就不能全运走!
那时候,她的很多亲戚朋友都劝她,说昭燏啊,跟我们去台湾吧,你留在这儿,凭你的出身,以后日子不好过。
曾昭燏心里能不清楚吗?她大哥二哥都在那边,她这一留,可能就是永别。
但她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片土地,她脚下生了根。
她甚至用了在那拖延时间、甚至以死相逼的法子。她跟杭立武说,你要运,就把我也运走,或者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杭立武也是个读书人,看着曾昭燏这副决绝的样子,心里也犯怵。再加上当时解放军已经逼近江边,炮声隆隆的,时间来不及了。
最后,杭立武不得不放弃了最后一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文物——整整852箱。
这852箱东西,就被曾昭燏硬生生地截了下来。
也就是这一截,把咱中华文明的半壁江山,给留在了南京。
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她顺理成章地当了南京博物院的院长。
那几年,她是真拼命。南唐二陵的发掘,那是轰动全国的大项目,她亲自带队,趴在泥地里干活,一点院长的架子都没有。
她带着学生,手把手地教,把一身的本事都传了下去。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她觉得自己选对了,虽然没去台湾,跟亲人分开了,但她守住了这些国宝,值了。
04
可谁能想到,这日子过着过着,天色就变了。
到了60年代,那股子风越刮越紧。
曾昭燏那个“曾国藩曾孙女”的身份,以前是家世,是文化的象征,现在成了原罪,成了洗刷不掉的污点。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说她是“封建余孽”,说她是“孝子贤孙”。
再加上她那个当大官的二哥曾昭伦,因为说了几句真话,在57年被打成了“大右派”。这一下,曾昭燏的日子更难过了。
你想想,亲哥哥成了反面教材,她在南京还能好过?
那种压力,不是说谁天天打你一顿骂你一顿,而是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渗到骨头缝里。
开会的时候,别人说话声音大了点,她就心惊肉跳;走路的时候,别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她就觉得脊梁骨发凉。
她开始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她觉得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好像谁都在盯着她,谁都在防着她。
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那时候叫“神经衰弱”,住进了疗养院。
但即便是在疗养院,她也没能躲过那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她“思想反动”,有人说她“对抗组织”。
这个一辈子只知道跟石头、瓦片打交道的女人,哪见过这阵仗?她的精神世界,开始一点点崩塌了。
她想不通啊。
我曾昭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保护文物,连命都豁出去过。我没去台湾,我留下来建设新中国,怎么到现在,我就成了罪人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
她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可能比那树枝还凉。
她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举目四望,亲人远在天边,朋友避之不及。
那种孤独,能把人活活吞了。
05
时间到了1964年12月22日。
那天下午,曾昭燏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她换上了一身整齐的衣服,那是她平时最喜欢的一件大衣,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跟司机说要出去,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车子开到灵谷寺,她下了车。
那一刻,她看着高耸入云的灵谷塔,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那个远在台湾的大哥?还是在想那个被打倒的二哥?或者,是在想那些她守护了一辈子的文物?
没人知道。
她只是默默地去买了苹果,把那份最后的温柔留给了司机。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高塔。
每一级台阶,可能都是她对这个世界的一次告别。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站在塔顶,往下看。南京城尽收眼底,那是她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她伤心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那一刻,她终于解脱了。不再有审查,不再有指责,不再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大帽子。
司机还在下面啃着苹果,心里美滋滋的。
直到那声巨响传来。
当法医拿出那张纸条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这不仅仅是一句遗言,这是一个人格的丰碑。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多少人为了自保,互相揭发,互相撕咬,连亲爹亲妈都不认。
可曾昭燏,这个被骂成“封建余孽”的女人,却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去保护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普通人。
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陈寅恪听说了这事儿,老泪纵横,写了一首诗:“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
她护住了国家的国宝,护住了几千年的文物,最后还要护住一个普通的司机。
可唯独,她没能护住她自己。
那个吃着苹果等她的司机,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冬天的下午了。苹果是甜的,可这心里,全是苦味儿。
那座塔还在那里立着,像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世间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荒唐与高尚,在历史的风里,慢慢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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