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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青战功赫赫却抑郁而死,临终看脸上刺字苦笑,叹大宋武将带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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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狄青身为面涅将军战功赫赫,却被文官集团排挤得抑郁而死,他临终前望着镜子里脸上的刺字,苦笑道:这大宋的武将,生来就是带罪的。

嘉祐二年的初春,汴京城还透着寒意。枢密使狄青府邸的后院,那棵据说从他老家汾州移栽过来的枣树,枯枝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嶙峋的爪。

风里带着潮气,卷起地上的几片残叶。狄青独自站在廊下,没有穿那身让他名满天下的黄金锁子甲,只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常服。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树,目光落在廊前一汪浅浅的积水上。水面倒映出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和脸上那两行更模糊的刺字。

水面被风吹皱,倒影碎了。他听到前厅传来一阵压抑的、匆忙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近,狄青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凝成了一尊石像。



第01章 府中异象

“大帅,您看,那就是欧阳学士的马车。”

府门外,亲兵队长焦用压低了声音,指着远处一辆缓缓驶离的青布小车。

狄青的目光从车上收回,脸上那副标志性的铜面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刚从皇城回来,官家(宋仁宗)今日心情不错,赏了他一卷前朝王羲之的摹本字帖,还特意嘱咐他多与“朝中栋梁”亲近。

可他刚到府门口,就看到方才在殿上还与他谈笑风生的参知政事欧阳修,马车在自家府门前略作停顿,随即像是躲避瘟疫一般,车夫一扬鞭子,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那动作里的嫌弃,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

“知道了。”狄青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张足以让百战悍匪望风而逃的脸。从额头到双颊,刺着两行青黑色的字——“以忠报国”。这本是行伍低阶罪卒的印记,却跟着他一路从一介小兵,杀到了大宋最高军事统帅枢密使的位置上。

这刺字,曾是他的荣耀,是他在广西平定侬智高叛乱时,万千兵将追随他冲锋陷阵的旗帜。可回了这文风鼎盛的汴京城,这刺字就成了另一重东西。它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些吟诗作画、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隔绝开来。

“大帅,这帮酸儒,忒不是东西!”焦用愤愤不平,“若不是您在南疆力挽狂澜,他们哪能在汴京城里安稳地品茶赏花?”

狄青没有接话,迈步跨入府中。府里的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是纯粹的敬畏。这种敬畏,他在军中见过,但在文官们的眼中,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混杂着轻蔑、警惕和一丝……恐惧。

他走进书房,将皇帝赏赐的字帖随手放在案上,甚至没有解开系带。他知道,官家让他与文臣亲近,是好意,也是一种敲打。一个手握重兵、威望如日中天的武将,若再与朝臣结党,那就是天大的忌讳。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枣树。当年离开汾州时,他不过是个代人受过、脸上被刺了字的少年逃犯。如今他衣锦还乡,将这棵树也移了过来,本想时时提醒自己不忘根本。可现在,这棵来自北方的树,似乎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在这南方的水土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夜里,狄青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脸上的刺字活了过来,像两条青黑色的毒蛇,钻进他的皮肉,啃噬他的骨头。他痛得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惊醒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屋檐,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他披衣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自己,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两行刺字却愈发清晰,仿佛真的有生命一般,在微微起伏的皮肤上,透着一股不祥的青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额上的“以忠”二字。冰凉,坚硬,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谁在外面?”狄青厉声喝道。

焦用提着刀,第一时间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个个面色惶恐。

“大帅,没……没什么。”焦用嘴上说着没事,眼神却不住地往窗外瞟,“许是哪家的野猫在叫春。”

狄青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他一把推开焦用,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雨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说实话。”狄青的声音沉了下去。

焦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帅,卑职该死!方才……方才后院马厩那边,不知怎么走了水,烧死了一匹马。兄弟们怕扰了大帅休息,就……就没敢声张。”

“烧死了一匹马?”狄青眉头紧锁,“哪一匹?”

“是……是您从南疆带回来的那匹‘火燎云’。”

狄青的身子猛地一震。火燎云是他平定侬智高时期的坐骑,通体赤红,性情刚烈,曾载着他七进七出,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匹马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畜生,而是无言的战友。

“怎么会走水?”

“不知道,”焦用头垂得更低,“守夜的兄弟说,当时就看到一道怪光从天上落下来,正砸在马厩顶上,然后火就着起来了。等我们赶过去,火已经灭了,可……可马已经……”

一道怪光?

狄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这听起来太过离奇,倒像是乡野村夫嘴里的鬼神之说。但在汴京这个处处是眼睛、处处是陷阱的地方,任何一件离奇的事,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焦用退下。

他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这火,怕不是烧他的马,而是烧他狄青的。

第02章 君心难测

马厩走水的事,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滴进了汴京城这潭深水里。

第二天早朝,狄青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以往他踏入大庆殿,总会有几位相熟的武将或中立的文臣与他点头示意。可今天,那些人要么假装在和旁人交谈,要么就是垂着眼帘,研究自己官靴上的花纹。整个朝堂,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他不动声色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位御史和言官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还不时地朝他这边扫来。其中,以御史中丞韩琦和开封府尹包拯的脸色最为凝重。

果然,朝议刚过三巡,一位名叫张洞的监察御史便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张洞的声音尖锐而高亢,“昨夜,枢密使狄青府邸天降妖火,有神光自天而坠,正中其家。此乃大不祥之兆!《洪范》有云,‘君有不敬,则火不炎上而从下’。狄青以武将之身,位极人臣,出入仪仗几同亲王,府邸之盛,远超规制。如今妖火示警,正是上天对武人干政、威福自专的警告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狄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件小小的马厩失火,竟被他们说成了“天降妖火”,还引经据典,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他的“威福自专”。

他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陛下,臣府邸昨夜确有火情,乃马夫不慎,引燃草料所致,并非什么妖火。至于仪仗规制,皆是陛下恩赏,臣不敢有丝毫逾越。张御史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意在构陷!”

龙椅上的仁宗皇帝赵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只是轻轻敲了敲扶手,淡淡地说道:“狄爱卿不必惊慌。些许流言,朕岂会轻信?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既然已有物议,爱卿还是当稍作收敛。这样吧,朕体谅你南征辛苦,准你在家休沐一月,府中诸事,也当从简。”

这番话,听起来是体恤,实则是敲打。准他休沐,就是暂时剥夺了他上朝议政的权力。让他府中从简,就是要他自己削减那些“逾越规制”的仪仗。

“臣……遵旨。”狄青叩首谢恩,掌心已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皇帝没有全信张洞的话,但也把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了。帝王心术,本就是平衡与猜忌。一个功高盖主、又被冠以“天降异象”的武将,足以让任何一位君主夜不能寐。

退朝后,狄青走在出宫的甬道上,感觉那些文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狄枢密,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狄青回头,看到当朝宰相文彦博正缓步向他走来。

文彦博是公认的文官领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脸上总是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是狄青的老乡,都出自山西。按理说,两人该是天然的盟友。

“文相。”狄青拱了拱手,面无表情。

“今日朝堂之事,狄枢密不必放在心上。”文彦博微笑着,语气十分诚恳,“张御史年轻气盛,言语不免偏激。官家是圣明的,断不会因此等小事而疏远功臣。”

他顿了顿,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青弟啊,有些事,咱们做臣子的,也得知情识趣。你府上那条狗,据说是会说人话?还有你家夜里常有光华万丈,如同白昼?这些传言,现在汴京城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啊。”

狄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狗会说人话?夜有光华?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他府里养的只是一条普通的土狗,除了吠叫,连多余的声音都发不出。

他瞬间明白了。马厩失火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等着他的,是这些早已被编织好的、一环扣一环的“异象”。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用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坐实他狄青有“异心”。因为在世人眼中,凡有大异于常人者,要么成圣,要么成魔。而一个武将,若被附会了这等异象,那便不是祥瑞,而是“兵戈之兆”。

“文相何出此言?”狄青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府上何曾有过这等怪事?”

文彦博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没有,重要吗?重要的是,大家都说有。青弟,你戎马半生,不懂这朝堂里的水有多深。有时候,一万个人的‘说有’,比你一个人的‘真没有’,要管用得多。”

他拍了拍狄青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听哥哥一句劝,最近风声紧,你在家好生歇着。避一避,风头就过去了。”

说完,文彦博便转身离去,留下狄青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冷。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攻击,而是一场由整个文官集团发动的、蓄谋已久的围剿。他们惧怕他手中的兵权,惧怕他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武人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所以,他们要用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方式——舆论,来将他彻底毁灭。

而皇帝,则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因为一个被架在火上烤、被舆论压得喘不过气的狄青,才是一个安全的、没有威胁的狄青。

回到府中,狄青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焦用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却不敢进去打扰。他能感觉到,大帅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杀气,正在一点点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

第03章 釜底抽薪

休沐的日子,对狄青而言,比上阵杀敌还要难熬。

府门外,总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徘徊,像是市井的闲汉,但那警惕的眼神,分明是开封府的探子。府里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一份详细的简报,呈到某些人的案头。

狄青遣散了大部分的仆役和护卫,只留下焦用等几个心腹。他每日闭门不出,或是练字,或是擦拭他那身早已不穿的铠甲。他想用这种方式,向外界,尤其是向皇宫里的那位,表明自己的“安分”。

然而,他退,敌人却在进。

这日,焦用一脸铁青地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大帅,您看看这个!”他将纸递了过去。



狄青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民间的揭帖,上面用粗鄙的字迹写着一首打油诗:

“京师大水何足惧,狄家还有黑头倨。朝中无将莫心忧,武曲星君在田畴。”

诗写得狗屁不通,但意思却恶毒至极。前一年,京师发大水,仁宗曾在皇宫里感叹,说若派狄青去治水,必定能成。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这首诗,便是将当年的水灾和狄青府上的“异象”联系在一起,把他比作“黑头倨”(一种能治水的上古神兽),甚至直接点出他是“武曲星君”下凡。

这在民间,或许是赞誉。但在朝堂之上,这就是催命符!

将一介武夫比作星君降世,这是在说他狄青有天命在身,有不臣之心!

“哪里来的?”狄青的声音嘶哑。

“满大街都是!”焦用咬着牙道,“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有人在说书,说的就是‘狄元帅降妖伏魔’、‘武曲星下凡平南蛮’的故事。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您小时候的事都给编进去了。现在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快把您当活神仙了!”

狄青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一招“捧杀”!

他们先是散布“妖火”、“狗言”等不祥之兆,在朝堂上动摇皇帝的信任。然后,又在民间大肆吹捧他的“神迹”,将他塑造成一个天命所归的偶像。

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在文官们看来,百姓越是崇拜他,就越证明他这个武人对皇权的威胁有多大。他们是在用民意这把双刃剑,逼着皇帝对他下手。

“大帅,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焦用心急如焚,“您得进宫去,跟官家解释清楚!再这么下去,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狄青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解释?怎么解释?去告诉皇帝,这一切都是文彦博他们搞的鬼?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血口喷人,是诬告宰相,罪加一等。去告诉皇帝,自己对大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话他说了无数遍,皇帝也听了无数遍。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无法复原。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四面八方都是射来的箭,他却不能动弹分毫。任何一点反抗的举动,都会被解读为“做贼心虚”。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说宫里来人了。

狄青心中一凛,赶紧整理衣冠出去迎接。来的却不是传旨的太监,而是皇城司的指挥使,王天禄。

皇城司,是皇帝的亲军和特务机构,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力极大。王天禄此来,绝非小事。

王天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见到狄青,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狄枢密,别来无恙。”

“王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狄青客气地将他请进正厅。

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上了茶。王天禄却不喝,只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官家口谕。”

狄青立刻起身,准备跪拜。

“不必了。”王天禄摆了摆手,“官家说了,不是圣旨,只是几句体己话。官家说,听闻枢密使近日身体不适,特命我来探望。还说,京师烦嚣,不利于静养。陈州山水清幽,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陈州!

狄青的脑子“嗡”的一声。

陈州在京城之南,虽然也算繁华,但对一个枢密使而言,让他去陈州,就是赤裸裸的贬斥!这是要将他逐出京城,彻底剥夺他接触权力中枢的机会。

而且,这番话由皇城司指挥使的嘴里说出来,就更增添了几分寒意。这不是商量,而是警告。

“官家……这是何意?”狄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天禄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嘲讽:“狄枢密是聪明人,何必问我呢?官家的意思,我只负责传达到。您是自己上书请辞,请求外放陈州呢?还是……等着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官家的御案?”

这是最后的通牒。

要么,你自己体面地滚出京城,保留最后一丝颜面。要么,就等着被文官集团用唾沫淹死,最后被一道圣旨狼狈地赶出去。

“我明白了。”狄青缓缓地坐了回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戎马一生,面对过最凶悍的敌人,闯过最危险的绝境,从未有过丝毫畏惧。可现在,面对这不见刀枪的战场,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处刑。而他,就是那个早已被判了死罪的囚犯。

王天禄见他已经“领会”了精神,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

“哦,对了。文相让下官给您带个话。他说,您脸上的刺青,终究是个麻烦。到了陈州,不妨找个好郎中,把它去了吧。这样,也能少些是非。”

说完,王天禄便消失在了门外。

狄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许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无比孤寂。

去掉刺青?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这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是他忠诚的证明。可到头来,这却成了他的原罪。

釜底抽薪,莫过于此。他们不仅要剥夺他的官职、他的权力,还要剥夺他作为一名武将最后的尊严。

第04章 英雄末路

一封请辞的奏章,写得字字泣血。

狄青在奏章里说自己“旧疾复发,精力不济”,不堪枢密重任,恳请官家恩准,让他外放陈州,“择一闲职,苟延残喘”。

他没有辩解,没有申诉,只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知道,这是皇帝想看到的姿态。一个懂得退让、懂得示弱的功臣,才能让君主安心。

奏章递上去的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

“准。改任护国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

明面上,节度使、同平章事,都是极高的荣衔,算是给了他这个功臣最后的体面。但“出判陈州”四个字,才是核心。这意味着,他狄青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

离京的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长亭外,没有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没有昔日同僚的依依惜别。只有焦用和十几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牵着马,默默地等候着。

狄青换上了一身布衣,看上去就像一个落魄的富家翁。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汴京城的巍峨城楼。这座他曾用生命去守护的城市,如今却成了他的伤心之地。

“大帅,文相来了。”焦用低声提醒。

狄青抬眼望去,只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文彦博从车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青弟,为兄来送你一程。”文彦博走到近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不敢当。”狄青的语气很平淡。

文彦博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宫里御医调配的祛疤膏,对陈年旧创有奇效。青弟到了陈州,闲来无事,不妨试试。你这张脸,总是这样,终究是不太好。”

狄青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祛疤膏,这是文彦博,是整个文官集团,送给他的一份“礼物”——一份象征着屈服与驯化的礼物。他们希望他抹掉脸上的刺字,就像抹掉自己的过去,抹掉自己身为武人的峥嵘与棱角,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对他们毫无威胁的“闲人”。

“文相的好意,狄某心领了。”狄青缓缓说道,“但这刺字,是当年先帝亲眼见过的。它提醒着狄某,从何处来,为何而战。若是去了,狄某怕会忘了自己是谁。”

文彦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收回瓷瓶,点了点头:“也好。人各有志,不能强求。那……青弟,一路保重。”

“后会无期。”狄青说完这四个字,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焦用等人连忙跟上。

马蹄声在古道上响起,卷起一阵尘土。文彦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相爷,这狄青……还真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身边的随从低声道。

文彦博淡淡一笑:“石头再硬,扔进水里,也总有被水草缠住、被泥沙掩埋的一天。他离了京城这块建功立业的宝地,就什么都不是了。走吧,一个时代,过去了。”

陈州的生活,比狄青想象的还要平静。

他被安置在一座僻静的官邸里,门口的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每日除了在院中散步,便是枯坐。身体里的那股英雄气,仿佛正随着这日复一日的消磨,渐渐流逝。

他的病,真的重了。

不是刀伤箭创,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的疲惫和虚弱。他开始频繁地咳嗽,食欲不振,整夜整夜地失眠。太医来看过几次,都说是“忧思伤脾,肝气郁结”,开了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却毫无起色。

焦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想尽办法给狄青弄来各种山珍海味,找来说书的、唱戏的,想让他开心起来,但狄青只是毫无反应地看着,眼神空洞。

他开始频繁地照镜子。



那面跟随他多年的铜镜,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形容枯槁、两眼无神的男人,感到无比陌生。这还是那个曾在昆仑关下,身先士卒,一夜之间连破八寨的“面涅将军”吗?

镜子里,唯一还透着昔日影子的,就是那两行刺字。

它们似乎比以前更黑,更深了。尤其是在他生病之后,皮肤失去了血色,更显得那刺字狰狞可怖。

他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刺字在吸他的精气。每当他久久凝视着它们,就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冷。

这天下午,他又坐在镜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抚摸自己的脸颊。那刺字的皮肤,似乎比别处更加冰冷,甚至有些……麻木。

他用力地掐了一下。

没有痛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是武夫,但也懂些医理。一块皮肤失去了知觉,绝非小事。

他换了个地方,掐了掐额头其他没有刺字的皮肤,有清晰的痛感。

他又回到刺字上,用指甲使劲地划过。

依然是麻木的,像是在触摸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怎么会这样?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离京时,文彦博递给他的那个瓷瓶。他说,那是祛疤膏。

他又想起,在广西平叛后,班师回朝,皇帝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他的功绩,并特意命御医用“上好的墨料”,为他“加深”了脸上的刺字,以示荣耀。当时,他只感到无上的荣光,和一丝轻微的刺痛……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水盆边,将脸埋了进去。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死死地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在水的折射下,那两行青黑色的刺字,仿佛在微微蠕动。他甚至看到,在“报国”二字的末梢,那一点墨迹的边缘,似乎泛着一丝极不自然的、微弱的……金属光泽。

不可能。

一定是病得太重,眼花了。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再睁开时,那金属光泽却仿佛更加明显了。

它就藏在墨色深处,像一条潜伏了多年的毒蛇,终于在此刻,对他露出了致命的毒牙。

第05章 最后的咆哮

“焦用!”

狄青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焦用“砰”地一声推开门,看到狄青扶着脸盆架,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不禁大惊失色:“大帅!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马上去叫太医!”

“别去!”狄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焦用的皮肉里,“拿刀来!”

“刀?”焦用懵了,“大帅,您要刀做什么?”

“别废话,拿来!”狄青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是焦用从未见过的疯狂与绝望。

焦用不敢违抗,迟疑地解下腰间的佩刀,递了过去。那是一柄寻常的防身短刀,但刀刃在常年的擦拭下,依旧锋利无比。

狄青接过刀,却没有看焦用,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水盆里的倒影上。

他颤抖着举起短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脸颊上“报国”的“国”字。

“大帅,不要!”焦用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狄青的大腿,“您这是要做什么啊!万万不可自残啊,大帅!”

“滚开!”狄青一脚将他踹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不是要自残,他只是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证实他那个疯狂猜想,或者推翻它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用刀尖,在那片早已麻木的皮肤上,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下去。

刀刃很锋利,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一瞬间,没有血。

刀尖下,被划开的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的不是血红的皮肉,而是一层诡异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青黑色物质。它们就像一层薄薄的痂,或者说,像一层凝固了的毒素,早已和他的皮肉长在了一起。

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液才从这层物质的下方,缓缓地渗了出来。

狄青呆住了。

焦用也呆住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狄青脸上的那道小小的伤口。那诡异的景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呵……呵呵……”

狄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他扔掉手里的刀,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

什么天降妖火,什么恶犬言语,什么武曲星君……那都是表象,都是用来迷惑世人,用来逼迫皇帝的手段。

真正的杀招,最恶毒、最隐秘的杀招,从他班师回朝、接受“荣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刻在了他的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墨,那是毒!

一种慢性、不易察觉的毒。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它只是潜伏在你的身体里,慢慢地侵蚀你的血肉,麻痹你的神经。或许,只有在一个人心力交瘁、忧愤成疾的时候,这种毒才会彻底发作,摧毁一个人最后的生机。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他们算准了他狄青的性格,算准了他刚烈不屈,算准了他功高震主后必然会遭到猜忌和打压。他们给他下毒,然后就静静地等着,等着朝堂的风浪、皇帝的猜疑、同僚的排挤,来替他们完成这最后一击。

这比直接用一杯毒酒、一把钢刀,要高明百倍,也恶毒百倍!

因为这样一来,他狄青,就只会是“抑郁而终”。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追查,这桩千古奇冤,将永远被掩埋在史书的尘埃里。

“文彦博……”狄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赵祯……”

一个,是递上毒药的刽子手。一个,是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君王。

他想起了在殿上,皇帝看似关切地让他与文臣亲近;想起了文彦博那永远温和的笑容和“为你好”的劝诫;想起了王天禄临走时,那句别有深意的“把刺青去了吧”。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狰狞。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了数年的网,而他,从踏入汴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网中。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狄青口中喷出,溅在对面的铜镜上。镜中的人影,瞬间变得血红一片。

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地滑倒在地。

“大帅!”焦用连滚爬地冲过来,抱住狄青不断抽搐的身体,哭喊道:“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狄青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到生命正在从身体里飞速流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焦用的衣襟,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听着……”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我死后……把我这身皮囊……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他不想自己死后,还带着这满脸的“罪证”和“羞辱”下葬。

“不……大帅……您不会死的……”焦用泣不成声。

狄青惨然一笑,目光越过焦用的肩膀,看向那面被鲜血染红的铜镜。在模糊的血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在沙场上,戴着铜面具,所向披靡的狄青。

可是,回不去了。

他这一生,为国尽忠,为君死战,换来的,却是刻在脸上的毒药,和一场早已注定的死亡。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了那句在心中盘桓了许久的话。

“这大宋的武将,生来……生来就是带罪的……”

话音未落,他瞳孔中的光芒骤然熄灭,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而就在他断气的那一刻,他脸上那道被刀尖划开的伤口里,渗出的已经不是血,而是一缕极细微、却清晰可辨的……黑气。那黑气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06章 死后余波

焦用的哭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抱着狄青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都傻了。方才那缕一闪而逝的黑气,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绝非人间该有的东西,那景象,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大帅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抑郁而终”。

他是被毒死的!是被那刻在脸上的“荣耀”,活生生毒死的!

这个认知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愤怒、悲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

他想立刻冲回汴京,把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公之于众。他想去质问文彦博,质问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他更想去皇宫门口,问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究竟把狄青当成了什么!是社稷的柱石,还是一条可以随意宰杀的看门狗?

可是,他不能。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人微言轻。没有证据,谁会信他?狄青脸上的毒,如此隐秘,连太医都查不出来,他空口白牙,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扣上一个“意图为叛将翻案”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更重要的是,狄青临终前的嘱托——“烧了”。

大帅是不想让这个秘密,这个天大的屈辱,再留存于世。他选择了一个武将最惨烈的方式,将一切都带走。

焦用擦干眼泪,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缓缓地放下狄青的尸身,为他整理好凌乱的衣冠,又用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盖住了那张刻满了悲剧的脸。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闻声赶来的几个老部下沉声说道:“大帅……薨了。”

众人闻言,皆是如遭雷击,霎时间,一片压抑的哭声响起。

“都别哭了!”焦用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帅戎马一生,最见不得这等哭哭啼啼的姿态!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帅临终前有遗言,他生前火气太重,死后愿入火中,求个清净。今夜子时,就在后院,为大帅准备火葬。”

“火葬?”一个老兵惊愕道,“焦大哥,这……这不合规矩啊!大帅是朝廷大员,身后事当由朝廷派人来操办,岂能我们私自……”

“我说的话,就是大帅的话!”焦用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谁敢不从,休怪我焦用的刀不认人!”

那几个老兵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他们都知道焦用对狄青的忠心,也明白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夜,深了。

陈州知州府衙的后院,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烈火。焦用和十几个亲兵,一身孝衣,面无表情地围在火堆旁。

他们将狄青的遗体,连同他生前最爱的那副黄金锁子甲,一同放入了火中。

烈焰升腾,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焦用死死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他仿佛看到,在大火的焚烧下,狄青脸上的皮肤正寸寸卷曲、焦黑,而那些青黑色的刺字,在极致的高温下,竟然没有立刻消失,反而像被烧红的烙铁一样,发出了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并伴随着一阵“滋滋”的轻响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他知道,那是毒素在燃烧。

他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大帅,您放心。您的嘱托,焦用办到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人知晓您真正的死因。他们只会说,大宋的面涅将军狄青,因病去世了。

但是……

焦用的眼中,燃起了比眼前这堆烈火更加炽烈的火焰。

这个仇,我记下了。

只要我焦用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火,一直烧到天亮才渐渐熄灭。

只留下了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和几块被烧得变形的铠甲残片。

焦用亲手将狄青的骨灰收敛起来,装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瓦罐里。他没有立碑,也没有设坟。因为他知道,对狄青这样的英雄而言,天下任何一处黄土,都安放不下他的英魂与冤屈。

他要带着大帅的骨灰,回到他们的故乡——汾州。

第07章 沉默的证人

狄青的死讯,像一阵风,很快就传回了汴京。

官方的讣告说得很简单:护国军节度使狄青,因旧疾复发,于嘉祐二年三月,病逝于陈州任上,终年五十。

消息传来,朝野上下一片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人表现出过分的悲伤,也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喜悦。那些曾经弹劾他的御史,如今都缄口不言;那些曾经与他交好的武将,也只是在私下里叹息几声。仿佛狄青的死,是一件早就预料到、也早就被所有人接受了的结局。

只有在市井的酒楼茶肆里,当说书人再次讲起“面涅将军威震南疆”的段子时,才会有人在台下唏嘘几句:“可惜了,这么一个英雄人物,竟死得这么早。”

仁宗皇帝在接到奏报后,沉默了许久。

他下令追赠狄青为中书令,赐谥号“武襄”。这是一个极高的哀荣,足以彰显他作为君主对一代名将的“惋惜”与“恩典”。

他还下令厚葬狄青,并派礼部官员前往陈州,迎其灵柩回京。

然而,当礼部的官员赶到陈州时,却扑了个空。狄青的府邸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卒。老卒说,狄将军的亲兵队长焦用,已于数日前,奉狄将军遗命,将其火化,并带其骨灰返回家乡安葬了。

“火化?还私自带走了骨灰?”礼部侍郎听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在当时,是严重违背礼制的行为。一个朝廷重臣的葬礼,岂能如此草率?这简直是在打朝廷的脸!

他立刻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章,弹劾焦用“狂悖无礼,藐视君恩”,请求朝廷下令,通缉焦用,追回狄青骨灰。

奏章送到了宰相文彦博的案头。

文彦博看着奏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吟片刻,提笔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人死为大,入土为安。焦用忠心护主,情有可原,不必追究。”

他将奏章扔到一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死了,火化了,骨灰也带走了。

这样最好。

死无对证,一切的秘密,都将随着那把火,永远地消失。狄青这个名字,将作为一个符号,一个“病逝”的符号,被记入史册。而他文彦博,和那些站在他身后的人,将永远安全。

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焦用没有直接回汾州。

离开陈州后,焦用遣散了其他的弟兄,让他们各自归家,隐姓埋名。而他自己,则独自一人,背着那个装着狄青骨灰的瓦罐,一路向北。

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偏僻的小路。

半个月后,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京城汴京的郊外。

他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农夫短打,将瓦罐用布仔细包好,藏在怀里。他又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件东西——一块被烧得焦黑变形的金属片。

那是从火场里,他悄悄捡出来的,“火燎云”马鞍上的一块铜制饰片。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座让他和大帅都心生寒意的城市。

汴京城依旧繁华如昔,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焦用低着头,混在拥挤的人潮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毫不起眼。

他没有去皇城,也没有去文彦博的相府。他知道,去那些地方,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目标,是另一个地方——大相国寺。

每月初一、十五,大相国寺都会有盛大的庙会,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更重要的是,当朝许多德高望重的文臣甚至皇亲国戚,都有在庙会期间,来寺中上香祈福的习惯。

其中,就包括一个人——开封府尹,包拯。

焦用对包拯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个铁面无私的酷吏,办案不讲情面,连皇亲国戚都敢动。在朝堂上,包拯虽然也是文官,却似乎与文彦博等人不是一路。他曾多次上书,弹劾一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言辞激烈,得罪了不少人。

在焦用看来,整个大宋朝堂,如果还有一个人,有可能不畏强权,去探寻一丝真相的话,那个人,或许就是包拯。

他没有想过要翻案,他只想在某个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打听到,包拯今日午后会来大相国寺。于是,他便在寺中一处必经之地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像一个普通的香客一样,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

怀里的瓦罐,冰冷而沉重,像是在提醒着他,他背负的是什么。

第08章 惊鸿一瞥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相国寺古老的殿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混杂着人群的喧嚣,让这座千年古刹充满了俗世的活力。

焦用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后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廊柱。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通往大雄宝殿的那条主路。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腿都有些麻了。怀里的瓦罐硌得他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终于,远处的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在前开路,将拥挤的香客稍稍隔开。紧接着,一个身着官服、面色黧黑、神情严肃的中年官员,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包拯。

焦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包拯的身后不远处,还跟着几个同样身着官服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宰相文彦博的得意门生,当朝的礼部侍郎,李庆。看样子,他们是约好了一同前来。

焦用的手,下意识地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块冰冷的铜饰片。

机会只有一次。

他必须在包拯经过他面前的短短几息之内,让他看到该看的东西,听到该听的话,并且,还不能让旁边的李庆等人察觉出异样。

这比在万军之中刺杀敌将还要困难。

眼看着包拯一行人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焦用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被人群挤了一下,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朝着包拯的方向“摔”了过去。

“哎哟!”

他口中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整个身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撞向了包拯身侧的一名随从。

那随从猝不及不及,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而焦用则顺势倒在了地上。

“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府尹大人!”旁边的衙役立刻厉声呵斥,就要上前拿人。

“住手。”包拯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他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往起爬的焦用,眉头微皱。

就在这一刻!

焦用在“挣扎”着爬起来的过程中,他怀里的那个布包,仿佛是不经意间被挣开了。

“啪嗒”一声。

一块焦黑的、形状不规则的铜片,从布包里掉了出来,滚落到包拯的脚边。

与此同时,焦用像是被吓坏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那铜片,一边用一种混合着悲愤和恐惧的、刻意压低了的声调,对着那铜片喃喃自语:

“马……我的马……火……好大的火……大帅……我的大帅啊……”

他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对于近在咫尺的包拯而言,却听得清清楚楚。

包拯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块焦黑的铜片上。以他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马具上的饰片,而且是被烈火焚烧过的。

再联想到焦用口中含糊不清的几个词:“马”、“火”、“大帅”……

一个早已被他压在心底的疑团,瞬间浮上了水面。

狄青府邸的“妖火”,烧死的那匹名为“火燎云”的宝马……以及,狄青的暴毙……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这个看似普通的“农夫”,为何会拿着一块被烧毁的马具饰片,在这里说这些疯言疯语?

包拯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死死地盯着焦用,似乎想从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焦用,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包拯的注视。他捡起铜片,宝贝似的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继续念叨着“我的马……我的大帅……”,一边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旁边的礼部侍郎李庆,只看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乡下人冲撞了府尹大人,又说了几句胡话,并未在意。他走上前来,笑着说道:“包大人,何必跟这等刁民一般见识。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包拯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焦用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面沉似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刚才的混乱中,从那个“疯子”身上掉下来的另一样东西。不是铜片,而是一小撮……灰烬。

那灰烬被一张小小的油纸包着,刚才掉在地上,散开了一些。包拯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除了草木燃烧后的普通味道,他还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非常奇特的……药味,又或者说,是某种金属矿物被焚烧后的味道。

这绝不是普通柴火烧出的灰!

包拯将那包灰烬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他抬起头,对李庆点了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李侍郎说的是,我们走吧。”

一行人继续向大殿走去。

没有人发现,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开封府尹,在转身的那一刻,藏在袖中的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知道,刚才那个看似疯癫的男人,绝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信使。

一个用生命,来传递一份无声诉状的信使。

而那份诉状的内容,足以让整个大宋的朝堂,天翻地覆。

第09章 暗流涌动

回到开封府,包拯立刻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进了书房。

他将那包从大相国寺带回来的灰烬,小心翼翼地倒在一张白纸上。灰烬呈灰白色,质地细腻,里面夹杂着一些极小的、已经烧得发黑的骨骼碎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灰烬中那些微不可见的、闪着暗光的微小颗粒上。

他伸出手指,想去捻起一粒,但那颗粒实在太小,根本无法着手。他沉吟片刻,起身从书架上取来一块天然的磁石。

他将磁石,缓缓地靠近那堆灰烬。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灰烬中,那些闪着暗光的微小颗粒,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纷纷从灰烬中“跳”了起来,吸附在了磁石的表面!

包拯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矿物。能被磁石吸附,说明它含有铁!

一种能被当做墨料,刺入皮肤,且含有铁质的毒物……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猛地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玄铁砂”。

这是一种西域传来的奇毒,歹毒无比。它本身是一种经过特殊炼制的铁砂粉末,混入墨汁,刺入人体后,并不会立刻发作。但这种铁砂,会随着血液,缓慢地在人体内循环,并不断释放出一种微量的毒素。这种毒素会慢慢破坏人的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脉。中毒者初期只会感到疲惫、麻木,与常人无异。但一旦情绪大起大落,或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加剧,便会迅速油尽灯枯,暴毙而亡。其死状,与“忧惧而死”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其隐秘性和含有铁质的特性,故名“玄铁砂”。

包拯早年在地方任职时,曾办过一桩奇案,接触过这种毒物,因此印象极深。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狄青真是死于“玄铁砂”,那这桩案子,就不是构陷,而是谋杀!是针对当朝枢密使、护国军节度使的惊天谋杀!

而下毒的手段,更是令人不寒而栗——将毒药,伪装成“荣耀”,由皇帝亲自“恩赐”,刻在功臣的脸上!

这是何等恶毒的心肠!何等周密的算计!

包拯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那个在大相国寺出现的“疯子”。他现在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狄青的心腹。他不敢鸣冤,不能报官,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唯一的线索——狄青被火化后的骨灰,送到自己面前。

他是在向自己求救!

可是,自己能做什么?

去面见官家,告诉他狄青是被毒死的?证据呢?就凭这一小撮能被磁石吸附的骨灰?这太薄弱了。官家完全可以说这是无稽之谈。

去调查文彦博?更是天方夜谭。文彦博是当朝宰相,文官领袖,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动他?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包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而是一个由权臣、舆论、甚至皇权默许共同构成的庞大体系。在这个体系面前,他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盏盏灯火在府衙里亮起,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狄青是国之功臣,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如果连他包拯都对此视而不见,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开封府尹”?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硬碰硬,不行。那就只能用他们的方式,来对付他们。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了笔。

他写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封信。一封写给远在汾州的、狄青家人的慰问信。

信的内容,写得情真意切,通篇都是对狄青赫赫战功的追忆,和对他英年早逝的惋惜。但在信的末尾,他看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

“闻武襄公生前,曾得官家恩赐,以‘龙香墨’加深面纹,此乃旷代殊荣。不知此墨,府中是否还有留存?若有,拯欲求取少许,以作纪念,聊表哀思。”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那个“疯子”的手里。

他更不知道,当年那要命的“龙香墨”,是否真的还有留存。

这只是一次试探,一次在黑暗中,投出的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水面上,是否会泛起他想要的涟Gы。

第10章 英雄归处

汾州,狄家故宅。

宅子早已不复当年的显赫,显得有些萧索。狄青的妻子和儿子,在接到噩耗后,便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这一日,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出现在了狄府的门前。

他不是别人,正是焦用。

他完成了对包拯的“投石问路”,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这里。这里,才是大帅真正的家。

“焦叔叔!”狄青的儿子狄谘,一个年方十五的少年,看到焦用,红着眼睛扑了上来。

焦用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一阵酸楚。他将背上的瓦罐解下,郑重地交到狄谘的手里。

“这是大帅。”他的声音嘶哑。

狄谘抱着冰冷的瓦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焦用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走进灵堂,对着狄青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接下来的几天,焦用将狄青的死因,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狄夫人。当然,他隐去了下毒的细节,只说是被文官集团排挤,忧愤而死。即便如此,狄夫人听完,也是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父亲!”狄谘攥着拳头,少年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我要去告御状!我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公道?”焦用惨然一笑,“谘儿,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有时候,拳头和官位,就是公道。你父亲的仇,不是靠告状就能讨回来的。”

他看着狄谘那张与狄青有几分相似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做的,不是去告状,而是把书读好,将来考取功名。只有你站得比他们更高,才能真正为你父亲,和你这样的人,讨回公T道。”

这是他从狄青的悲剧中,领悟到的血的教训。武人再勇猛,终究只是帝王家手里的刀。只有掌握了“理”,掌握了规则的制定权,才能不被当做棋子,随意牺牲。

几天后,一封来自京城开封府的信,送到了狄府。

焦用拆开信,看到落款是“包拯”时,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信,当看到最后那句“不知此墨,府中是否还有留存”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包拯……他看懂了!

他不仅看懂了,而且还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向自己索要更直接的证据!

焦用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激动、欣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犹豫和挣扎。

他知道,那“龙香墨”还有。当年御医用剩下的半块,被大帅当做圣物,用锦盒装着,锁在书房的暗格里。只要把这个东西交给包拯,就等于把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可是……然后呢?

包拯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狄青,去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甚至去触怒皇帝吗?

就算他敢,他能赢吗?

如果他输了,不仅他自己会万劫不复,整个狄家,也可能会被牵连进去,招来灭顶之灾。

大帅临终前,只求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

焦用拿着那封信,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月光,从明亮到黯淡,就像他不断起伏的心绪。

天亮时,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包拯的信,连同书房暗格里那个装着“龙香墨”的锦盒,一同投入了火盆。

看着它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焦用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到了无边的失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狄青的冤屈,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他放弃了复仇,选择了保全。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大帅已经不在了,他必须守护好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汴京,开封府。

包拯等了两个月,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他知道,是他输了。或者说,是那个忠心耿耿的亲兵,替他的主人,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没有失望,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将那块从大相国寺捡来的磁石,和上面吸附的“玄铁砂”,一同锁进了一个绝密的铁箱里。

他没有再追查此事。

但从那以后,每一个弹劾文彦博集团的奏章,他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每一次与那些权臣在朝堂上对峙,他的言辞都比以往更加犀利,更加不留情面。

他无法为狄青翻案,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与那个吃人的体系,战斗到底。

许多年后,焦用老了。

他成了一个普通的汾州老农,每日种田,喝酒,看着狄谘成家立业,读书明理。

他再也没有去过汴京。

有时候,他会在村口的酒馆里,听到南来的客商,谈论起京城的故事。他们会说到铁面无私的包青天,说到权倾朝野的文丞相,偶尔,也会有人提起那个传说中的“面涅将军”狄青。

“听说啊,那狄将军,就是被文官们给活活气死的!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咱们大宋,就是文人太横,武人没地位!”

每当这时,焦用只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上一句:

“不,你们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曾是狄青建功立业的沙场,也是他魂断神伤的远方。

夕阳如血。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刻着“以忠报国”的脸,和那张脸在烈火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这大宋的武将,生来就是带罪的。

这罪,不是罪在脸上,而是罪在,你功劳太大,大到让皇帝……都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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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国际足坛
2026-02-16 22:5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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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新闻网吕梁频道
2026-02-15 17:09:45
76人从塞尔维亚豪门挖来了后场大将,但他的解约金到底由谁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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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谷与小麦
2026-02-17 02: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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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7 03:2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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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新闻
2026-02-16 23: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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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4 00:5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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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乡
2026-02-16 20: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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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权先生
2026-01-26 15:41:26
2026-02-17 06:15:01
黄丽搞笑小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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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就关注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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