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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认定我伤了表妹,捏碎了我的腕骨,我远赴他乡治病,他却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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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沈墨认定我对他表妹痛下毒手,不惜亲手捏碎了我赖以弹琴的腕骨。

为求医治伤,我拖着残躯远赴青州。

这一去,便是整整四载寒暑。

再回京城时,街头熙攘。

却不想冤家路窄,竟叫他撞见我正给女儿买糖画。

沈墨死死盯着我身侧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眸色晦暗不明。

忽而,他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这眉眼……是我的种?”

他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看来那夜缠绵的女子,果真是你没跑了。”

“跑了整整四年,气消了?也该闹够了吧?”

我怔愣在原地,只觉得荒谬,“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却轻嗤一声,满眼都是早已看穿我把戏的自负。

“行了,婉吟。费尽心机闹了这么久,不就是想逼我给你一个名分,让我娶你吗?”

“既是沈家的骨血,我自不会让她流落在外受苦。”

我眉头紧锁,像看疯子一般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沈墨,你癔症了?”

“昭月是我与我夫君的孩子,与你何干?”

回京那是初春,乍暖还寒。

昭月这丫头眼尖,瞧见了街边的糖画摊子,便怎么也不肯走了。

我实在拗不过她那撒娇的痴缠劲儿,只得唤车夫勒马驻停。

小丫头站在摊位前,兴奋得直蹦跶,指着那琥珀色的糖稀两眼放光。

“娘亲!捏一个……昭月,还要捏一个娘亲……再捏一个高高的爹爹,好不好嘛?”

我心下一软,满眼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好,都依你,自然是……”

话音未落,身后却猛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唤声,带着几分急切。

“婉吟!是你吗?”

我浑身一僵,回首望去,竟真是沈墨。

他身着锦袍,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向我走来,额角甚至还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似是追了一路。

待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侧的昭月身上时,原本急切的眸光猛地一颤。

“这孩子……我的?”

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盯着昭月看了半晌,忽地笑了。

那种笑容,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了然。

“原来那夜黑暗中与我共度云雨的女子,果真是你,婉吟。”

“一走便是四年,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闹够了没?”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莫名其妙。

“什么那夜?什么闹够了?”

沈墨却只当我在装傻,轻笑一声,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行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闹了这么久,无非就是想让我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你放心,既然有了孩子,终究是我沈家的血脉,我岂会让她流落在外做个无名无分的野种。”

我眉心拧成了川字,厌恶地退后半步。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昭月是我与我现任夫君的孩子,请你自重。”

沈墨闻言,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不以为意地蹲下身,换了一副温和面孔问昭月。

“昭月乖……告诉叔叔,你今年几岁了?”

昭月一向家教极好,虽怕生,却也掰着白嫩的手指,软糯糯地应道。

“一……二……三,昭月三岁啦。”

沈墨闻言站起身,定定地锁住我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更甚。

“是了,这眼睛像你般灵动,鼻子却像我般挺拔。”

“三岁,算算日子,时间也丝毫不差。”

“再者,你当年离京时正是腊月寒冬,难不成你一到青州,便能立刻与人苟合有了身孕?”

“婉吟,这种拙劣的谎话,休要拿来糊弄我。”

说完,他便理所当然地伸手,作势要来牵我。

我心中一阵恶寒,嫌恶地侧身避开,正欲开口怒斥他的无礼。

那做糖画的老翁却在此刻高高举起两支糖人,吆喝了一声。

“夫人,您的糖画做好咯!”

昭月眼眸瞬间亮如星辰,欢天喜地地接过糖画。

“糖画!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昭月,我们一家三口……”

沈墨看着昭月手中紧紧攥着的三个糖人,眼底竟闪过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好了,婉吟,别再赌气了。你看孩子都想一家团圆,我们……”

我再也忍无可忍,冷声打断了他的自作多情。

“够了,沈墨。”

“离京多年,我早已嫁作他人妇,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休要再来纠缠我!”

见他神色僵硬,似是还要不依不饶,我忙一把抱起昭月,迅速钻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急切的嗓音透过厚重的帘幕传来。

“我会娶你!”

“婉吟,当年之事……确实是我做得过了些,我会补偿你!”

那一刻,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当年之事,在他口中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做得过了些”。

他大概忘了,当年为了给他那位心尖上的表妹出气,他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我的腕骨。

其实细说起来,我与沈墨,从前也算得上是一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十二岁那年,家逢巨变,爹娘相继溘然病逝。

我伤心过度,病来如山倒,整个人如风中残烛。

远在青州的外祖本欲将我接去照料。

可沈墨却死死拦在我的病榻前,眼眶通红,像只护食的小兽。

“大夫说了,婉吟妹妹如今的身子虚弱至极,长途奔波……只怕会命丧途中。”

“我不许……我不许你们带走她!谁也不行!”

沈伯母怜惜我孤苦无依,又见沈墨如此执拗深情,便做主将我接到了沈家暂住。

沈家与姜家乃是世交,外祖也知晓两家曾有结秦晋之好的意愿。

便也松了口,允我寄养在沈家调养。

那几年,沈墨当真将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大夫言我这是大悲大痛引发的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于是,他便日日守着我,盯着我喝药、吃饭,半点不含糊。

为了逗我一笑,他绞尽脑汁搜罗外头的趣事讲给我听。

珠翠钗环,金徽玉轸,但凡是京中女儿家追捧的稀罕物件。

只要他瞧着好的,便如流水般往我房里送。

他对我的宠溺与爱护,几乎是有求必应,无所不至。

在这样的呵护下,我也真的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大病初愈,身子骨到底还虚,走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

某日我望着窗外,随口提了一句:“也不知荷塘里的荷花开了没有。”

他二话不说,笑吟吟地背起我便去了荷塘边。

那天,我伏在他宽厚温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却一下一下,又快又急。

微风拂过,荷香暗渡。

一池绿浪翻滚,万点红香摇曳。

那个清姿隽逸的少年郎,便如同这朗朗日月一般,悄无声息地烙在了我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沈墨定然也是心悦我的。

直到他的表妹——苏雪儿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苏雪儿生得极美,是那种明媚娇俏、带着刺的美。

她对沈墨的喜欢,热烈而张扬,从不遮掩。

她知晓沈墨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武,常年出入校场。

便投其所好,换上劲装,陪沈墨耍刀弄枪,策马驰骋。

起初,沈墨并不理会她。

甚至还嫌她叽叽喳喳,话多聒噪。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口中提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没想到苏雪儿看着娇气,竟然还会骑马。”

“雪儿那条鞭子耍得倒是有模有样……”

“今日在校场,雪儿被我夺了鞭子……气得哭鼻子跑了,当真好笑……”

“雪儿……”

我听着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黯然。

我身子不好,只能静坐。

平日里,除了为他缝制些护腕、护膝,便再做不了什么。

苏雪儿能陪他做的那些快意江湖之事,我做不到。

也是从那时起,我与沈墨之间,不知不觉便多了一个影子。

无论是读书习字,下棋弹琴。

还是看戏赏花,闲游雅集。

苏雪儿就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永远都在。

渐渐地,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并肩而立的背影竟显得那般般配。

我也曾强忍着心口的酸涩,努力想要追上他二人的步伐。

可无论我如何用力,却始终觉得隔了一层山海。

再后来。

他开始送我苏雪儿喜欢的玉簪,赠我苏雪儿偏好的艳色锦缎。

他与我分享苏雪儿爱看的游记,同我说她的趣事,谈天说地。

他发现苏雪儿迷上了抚琴鼓弦,却全然忘却了我亦曾枯坐琴前苦练多年。

甚至,他竟开口要我将他送我的那把“独幽琴”借给苏雪儿。

只因她要在天音琴赛上用这把琴夺得魁首。

“反正这琴是我送你的,你大方些,借给雪儿用用又何妨?”

那是第一次,我对沈墨冷了脸。

“沈墨,既送了我就便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她?”

“况且,今年兰亭琴赛的魁首,我也势在必得。”

他从未见过我如此强硬冷漠的模样,离开时脸色阴沉,很是难堪。

我鼻尖一酸,心知他早已忘记。

这把独幽琴,是他当年在我及笄礼上送我的。

只因那时他见我苦心钻研琴技,特意为我寻来的世间孤品。

而我之所以废寝忘食地苦练,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

皆是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旁,做一个足以与他匹配的女子。

沈墨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已官拜越骑校尉,前途无量。

而我朝的天音琴赛,四年才得一次。

凡夺得魁首者,不仅能得皇上御笔钦点,更能入乐府令做女乐官,官居四品。

品阶恰好与沈墨的越骑校尉同阶。

我想做女官,我想让旁人不再轻看我半分。

其实从前,我与沈墨在一处时,从未觉得自己低他一等。

我虽寄养在沈家,可除却沈墨送我的那些珍玩心意。

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我不曾花过沈家库房一分一毫。

我爹娘虽病逝,但姜家百年的家产还在。

更别说,远在青州的外祖和舅舅,每月还会雷打不动地寄来一笔不菲的月银。

我性子一向清冷寡淡,从不愿与人争抢什么。

之所以突然这般执着于功名。

是因几年前,我无意间在回廊下听到沈伯母与旁人闲谈。

“结亲?那是老黄历了,不过是儿时的玩笑话,怎作得数?”

“婉吟确实是个好姑娘,只是她那身子骨太差,不好生养,再加上这孤女的身份,配墨儿……终究是低了些。”

“我看那苏家的雪儿倒是不错,门当户对……”

我爹娘早逝,在京中背后没有家族倚仗。

外祖在青州只是个九品的芝麻小官。

舅舅不喜官场倾轧,早早从了商。

论身份门第,我的确不如将门出身的苏雪儿。

可爹娘自小便教导我,女子当自强,勿自轻,勿自贱。

他们看我外表柔弱似水,却不知我骨子里是个极倔的性子。

从前我心悦沈墨,我便心甘情愿地努力,想要以此与之匹配。

如今既听沈伯母嫌我不配,我便偏要证明,我不逊色于任何人。

我苦练琴技,十年磨一剑,只为今朝。

这魁首之位,我势在必得。

谁曾想,比赛前夕,苏雪儿竟将我骗到了她屋中。

她卸下了往日的伪装,冷眼看着我,满脸轻蔑。

“姜婉吟,你以为你参加比试做了女官,墨哥哥便会高看你一眼,娶你不成?”

“他如今眼里心里装的全是我,你怎还这般恬不知耻地纠缠不休?”

我面色平静如水,并不动怒。

从前我参加天音琴赛,的确有一半是为了沈墨。

可现在,我只想为了我自己。

“他娶谁全凭他自己的心意,与我参不参加比试,做不做女官,有何干系?”

“你既言之凿凿说他心里的人是你,又何必特意跑来同我宣誓主权?”

“苏雪儿,我若是你,与其在此浪费口舌,不如用这时间多练一遍琴谱,省得到时候技不如人,当众出丑。”

她性情本就浮躁,其实并不爱这些需要平心静气的雅事。

许是被我戳中了痛处,她恼羞成怒,竟顺手抄起一旁的多宝格上的花瓶,高高扬起朝我砸来。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几步,护住双手。

却没想到,她竟诡异一笑,手腕一转,将那花瓶狠狠砸向了自己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鲜血霎时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袖,触目惊心。

而我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目瞪口呆,如坠冰窟。

沈墨听到动静冲进来时,看到的恰好就是这一幕。

苏雪儿浑身发颤,跌坐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婉姐姐……我不过是想同你请教琴谱,你为何……为何这般容不下我?”

沈墨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忙冲过去将苏雪儿揽入怀中。

我脸色惨白,急忙上前解释。

“不是这样的……沈墨,我根本没碰她,是她自己砸的……”

苏雪儿蜷缩在沈墨怀里,哭得越发凄惨,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墨哥哥最是知道我有多看重明日的比赛,我怎会拿自己的手……来诬陷姐姐?”

我皱紧眉,正要开口辩驳。

却猛然对上沈墨那双冰冷而狠厉的眸子,如利刃般刺向我。

“够了!我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雪儿天真善良,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怎会自己断手诬陷你?”

我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哽咽。

“你……不相信我?”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苏雪儿,看向我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情谊,只剩凉薄。

“是我从前太骄纵你,没想到你竟为了赢,为了那点虚名,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你品行不端,心肠歹毒,就算赢了,也德不配位。此事我会亲自上奏乐府令,取消你的比试资格。”

我冲上去拦住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沈墨……你凭什么!”

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是非对错,不由你一人来定!你既不信我,那便报官!让官府来查!”

他嘲讽一笑,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报官?姜婉吟,报了官可就不止是取消你的比试资格了,你往后一生便要背负残害手足的骂名。”

“你可知……我这是在保全你的名声,我在帮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不想与他相识十数载,原来我在他心里竟是这样不堪的人。

可多年来我 日夜苦练琴技,他皆看在眼里。

我的琴艺早已远远在苏雪儿之上,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害她!

我气他不信我,怨他不去深想,更恨他这副装模作样为我着想的虚伪嘴脸。

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尖锐的酸痛与怒火,我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他那张俊朗的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你帮!”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他脸都偏了过去。

他回过头,目眦欲裂,猛地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知悔改!既如此,你便也尝尝雪儿受过的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剧痛瞬间袭来,疼得我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他竟真的,捏碎了我的腕骨。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丢垃圾一般甩开我,抱着苏雪儿扬长而去,再未回头看我一眼。

那尖锐的剧痛钻心蚀骨,可心底的寒意却比手上的伤更甚。

我不愿再在沈家多停留半刻,强撑着一口气,扶着断掉的手腕,踉踉跄跄出了沈府的大门。

天无绝人之路,好在舅舅刚好卖完货物,顺道来京城看我。

正巧发现在沈家门口摇摇欲坠的我。

他大惊失色,连夜带我去了医馆。

可沈墨习武之人,下手太重,那是奔着废了我去的。

大夫摇着头叹息,说我的手骨已碎,此生别说是弹琴,就是提笔写字都难了。

“沈家那混账小子!简直欺人太甚!”

“昔日他那般哭着求你祖父将你留下,如今便是这样糟践你的?”

舅舅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委屈、疼痛、绝望在此刻悉数涌上心头。

我伏在舅舅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哭断了这一世的情缘。

舅舅心疼地摸着我的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走,婉吟,舅舅带你回家。”

“青州有位神医,医术通神,前不久才治好了你外祖腿上的陈年旧疾。”

“婉吟别怕,舅舅与外祖就是倾尽家产,也要治好你的手。”

而我这双手。

整整养了四年,才勉强好全。

马车徐徐停在姜家老宅的门口。

我收回思绪,抱着昭月,下了马车。

昭月这会儿才睡醒,趴在我肩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问。

“娘亲,昭月想爹爹了,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

“明日,爹爹不是答应过昭月,定会赶在你三岁生辰前赶回来的吗?”

昭月其实并未满三岁。

在青州的第二年,我遇到了现在的夫君——霍言卿,并与他成了亲。

而我的夫君,便正是当年青州那位治好我手的神医。

他心系苍生,悬壶济世,是个真正温润如玉的君子。

此番回京途中,路过一个叫清水村的村落。

全村无论老少妇孺,竟都中了怪异的水毒,个个腹胀如球,痛苦不堪。

言卿医者仁心,便执意留在那儿为他们医治。

我与昭月便先行一步回京。

此次回京,乃是因为昭月那位素未谋面的祖母,来信执意要替她办一场盛大的三岁生辰宴。

而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言卿他并非寻常大夫,竟出身显赫世家。

昭月的祖母,我的那位婆母,身份更是贵不可言。

与言卿成亲三载,我竟连婆母的面都没见过。

如今他尚在赶路,我也不敢贸然惊动府上。

是以,我并未直接去言卿的宅邸,而是先带着昭月回了姜家旧宅落脚。

却不知,那位贵人早已知晓我与昭月回了京。

我们前脚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热。

宫里便派了人来,说是太后娘娘有请,接我们母女进宫赴宴。

翌日,宫中盛宴,昭月生辰。

直到开宴,言卿还未赶回来。

昭月瘪着小嘴,眼眶里泪珠子直打转,委屈极了。

“爹爹骗人,大骗子,说好昭月生辰一定会回来的……”

我好不容易才将她哄住,带她去御花园看锦鲤,想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谁知冤家路窄,在转角处竟与苏雪儿撞了个满怀。

四年不见,她还和从前一样不懂礼数,甚至更加娇纵跋扈。

“姜婉吟?今日是公主的生辰宴,你这种贱民怎么会混进来?”

待她的视线挪到我身侧的昭月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恶毒,随即讥讽一笑。

“不知羞耻的东西!四年前那夜和墨哥哥在巫山云雨的人分明是我!你竟敢冒名顶替!”

“还不知从哪儿捡了个野种,敢带回来诓骗墨哥哥说是他的种……”

我心中猛地蹿起一股无名火,抬手便是利落的一掌。

“啪!”

这一记耳光清脆又狠戾,结结实实地甩在苏雪儿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你竟敢打我?”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墨哥哥,让他再断了你的手……”

我不语,反手又是一记狠厉的巴掌,打得苏雪儿身子一歪,猛地偏向一边。

她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面容狰狞地瞪着我,正要发疯还手。

忽地,她似是瞥见了什么,脸色骤变,立马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呜呜咽咽道。

“墨哥哥……你快来啊……你要替我作主啊……”

我回头,只见沈墨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眸色晦暗,看不出喜怒。

“婉吟,你怎能如此泼辣……”

我冷冷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直视他的眼睛,毫无惧色。

“如何?你可是又要为了她,废我一只手讨回来?”

苏雪儿在一旁顺势哭得梨花带雨,眼泪落得更凶了。

“墨哥哥,呜呜呜……她好狠毒……”

“那夜的女子分明是我……婉吟姐姐竟说是她,还找来个野种冒充是你的骨肉……”

“墨哥哥你最清楚了,那一夜……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

我眼神一凛,身后隐在暗处的几名护卫已然按剑,蠢蠢欲动。

这一次,他若再敢动我分毫,定叫他血溅当场。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墨并未动手。

他反而是皱着眉,责备地看了一眼还在哭诉的苏雪儿。

“雪儿,够了!别再闹了!”

苏雪儿猛地止住哭声,愕然看向他,“墨哥哥……你……你凶我?”

沈墨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我,似是下定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

“婉吟,当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恨我不信你。”

“但只要你别再同我赌气,把这孩子认祖归宗,我愿意弥补你,娶你为妻……”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苏雪儿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你要娶她?!”

“墨哥哥,你疯了吗?你为什么不信我!那夜的女子真的是我啊!”

我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无比可笑。

嘲弄地扯动唇角,当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当年的戏码再次上演,可我却再无半点波澜,甚至不想多看他们一眼。

我牵起昭月的小手,转身便走。

沈墨见我要走,下意识便要追上来。

“婉吟,你听我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被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的几名带刀侍卫横刀拦下。

“大胆!休得冲撞夫人!”

沈墨皱紧了眉,一脸惊愕,显然不明白这些宫中禁卫为何要拦他。

可他心中太急,来不及深想其中关窍。

待护卫稍一退让,他又匆匆追了上来。

今日宫宴,是太后娘娘特意为了安王爷那位掌上明珠,操办的三岁生辰礼。

殿内早已座无虚席,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皆以此为荣,早早便来候着。

然而,吉时已过,那象征开宴的钟鼓声却迟迟未曾敲响。

宴席之上,原本压低的交谈声渐渐变得嘈杂,众人的耐心在等待中消磨,流言便如野草般疯长。

“听闻那位安王爷,素来行踪不定,宛若云端谪仙,竟也染了红尘,娶妻生子了?”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安王爷对他那位王妃可是护紧得很,成亲整整三载,连那小郡主都满地跑了,他还似藏着稀世珍宝一般,不肯带回京城让人瞧上一眼呢!”

“可不是嘛,我听宫里的老人说,这次太后娘娘也是没辙了,软硬兼施,才设了这局,特意办了生辰宴,就是为了哄安王爷携妻女归京团聚!”

“既如此,咱们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毕竟那可是安王一家啊!”

苏雪儿今日盛装出席,刚一落座,目光便如利箭般射向太后下首的位置。

当她瞧见我和昭月竟堂而皇之地坐在那显赫之处时,眼底的嫉妒瞬间如毒蛇般蜿蜒而出。

她想不通,更不愿信,凭什么我这样一个在她眼中低贱之人,有资格坐在太后身侧。

“真是不知羞耻,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坐在那等尊贵位子上,也不知是攀附上了哪个不知名的野男人。”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并未因她的低语而停歇,反倒让她心生一计。

若是能趁着今日这喜庆日子,在太后娘娘面前露上一手,博得老祖宗的青眼。

届时再略施小计,让那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女当众出丑,自己定能名声大噪。

到了那时,沈墨即便再犹豫,为了名声与前程,还敢不娶自己吗?

念及此,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以此生最为优雅的姿态起身,莲步轻移,跪倒在太后娘娘面前。

“太后娘娘容禀,众位大人在此安坐久候,难免枯燥,小女不才,愿献上一曲,以解众人烦闷,静候安王爷、王妃与小公主的大驾。”

太后微眯着眼,目光扫过下方确实已有些躁动不安的人群,略作沉吟。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算是应允了这份请求。

苏雪儿眼中划过一丝喜不自胜的光芒,起身后,更是高傲地朝我这边投来示威性的一瞥。

“来人,去将我的那把『独幽』取来。”

昔日她虽为了陷害我而故意伤了自己的手,但那力道拿捏得极好,避开了筋骨要害。

不过是些许皮外伤,精细养上一段时日便痊愈如初了。

更何况,这几年来她为了今日之荣光,日夜勤勉练习,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再加上这把名琴“独幽”的加持,她坚信自己的琴艺定能惊艳四座,压过所有人的风头。

果不其然,随着她指尖拨弄,琴音流淌而出,众人原本浮躁的心绪皆被抚平,沉醉在那悠扬的旋律之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旧巴巴地望着殿外,似是在盼着什么人,只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赏。”

苏雪儿谢了恩,接了赏赐,却并未如常理般退下。

她缓缓转过身,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双含着算计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我。

“启禀太后娘娘,若论琴艺之精湛,在场还有一人,造诣远在臣女之上。”

“婉吟姐姐离京多年,许久未曾露面,今日既在场,不若也请姐姐为太后娘娘献上一曲助兴?”

太后听闻她提及我的名字,原本望向殿外的视线蓦然收回,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似是回忆起了什么,迟疑道:“她……”

随着这一声,殿内众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汇聚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昔日受过重创的手腕,刚欲开口应下这挑战。

沈墨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抢在我之前,慌乱地起身跪倒在殿中。

“太后娘娘明鉴,婉吟她……她从前手腕受过重伤,早已不能抚琴……实在不便……”

“还请太后娘娘看在微臣的薄面上,饶恕她的不敬之罪,莫要强人所难……”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却也引得周遭一片哗然。

有平日里与他相熟的官员,忍不住出言调侃道。

“看在沈大人的薄面上?莫不是这位姑娘与沈大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渊源?”

沈墨闻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面上竟闪过几分似是而非的羞赧与尴尬。

“不瞒诸位同僚……我与婉吟早已私定终身,不日便要拜堂成亲了……”

说着,他竟又转过头,用一种自以为慈爱的目光看向昭月。

“那……那便是我的亲生女儿。”

“昭月,还不快过来,叫爹……”

然而,他那声“爹”字尚未落地,便被一道仿佛来自九幽寒潭的冷冽男声,硬生生地斩断。

“本王不过是因事耽搁,晚来了几个时辰。”

“怎么,本王的妻女,就要被人当众抢了去?”

这道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地,震得满宫上下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自殿门外的夜色中缓步走近。

他并未着亲王蟒袍,只穿了一身看似寻常的素色白衫,却难掩那一身卓尔不群的斐然气质。

那张清俊无双的脸庞上,嘴角似乎隐约挂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冷然。

昭月原本有些害怕地缩在我怀里,此刻见到来人,大眼睛瞬间亮若星辰,迈着小短腿便扑了过去。

“爹爹!”

那人顺势弯腰,一把将昭月抱入怀中,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到我身侧,长臂一伸,强势地揽住了我的腰。

他低头看我,那冰冷的眼神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竟还透着一丝委屈。

“娘子……”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夫君。”

这一声“夫君”,如石破天惊。

众人听得真切,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方才沈大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位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吗?”

“这位白衣公子……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霍言卿自年少时便离京云游,寄情山水,朝中许多新晋的大臣并不识得他的真容。

故而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眼前这位便是今日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安王爷。

下一刻,上首传来了太后娘娘惊喜交加的呼唤声。

“言卿!我的儿!”

这一声呼唤,彻底揭开了谜底。

虽不识其人,可安王霍言卿的大名,在座又有谁人不知?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带头高呼了一声,“臣等拜见安王爷!拜见安王妃!”

宴席之上,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离席,跪地行礼,山呼千岁。

唯有沈墨一人,依旧呆呆地立在殿中央,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塑,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王妃……她是……王妃……”

霍言卿并未叫起,而是冷冷地扫向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眼神似淬了千年的寒冰。

“沈大人,既见本王与王妃,为何不跪?”

这一声质问,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威压。

沈墨身形猛地一晃,眼睫剧烈颤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地上。

“微臣……参见安王爷……参见安王妃。”

霍言卿微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众人,脸上的冷意更甚了几分。

“方才,本王在殿外听得真切,是谁说要让本王的王妃,为太后献曲取乐?”

上首的太后娘娘一听这话,生怕儿子误会,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

“这可不是哀家的主意!你早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说婉吟那丫头腕骨受过旧伤,哀家心疼还来不及,怎会让她献曲劳神!”

“是那丫头自个儿提议的,不过哀家可还没答应呢!”

太后的手从华贵的袖口中探出,涂着丹蔻的指尖直直指向跪在一旁的苏雪儿。

苏雪儿身子猛地一颤,早已没了方才的高傲,满脸惊恐,慌张辩解道。

“臣女……臣女没……没有恶意……”

我瞧着言卿那副怒发冲冠、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忙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我上前一步,朝着太后恭敬行了一礼,朗声道。

“能为太后娘娘献曲,那是婉吟几世修来的福分,谈何劳累。”

“且,既然苏姑娘对我如此『推崇』,又这般有自知之明,婉吟自当不吝赐教,免得让人看轻了去。”

苏雪儿猛然抬头,眼底的恨意如波涛般翻滚,却又不敢发作。

我面色平静无波,淡笑道:“只是我平日里惯用的琴并未带在身侧,今日怕是要借宫中的琴一用了。”

跪在地上的沈墨,此刻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突然开口插话。

“这把『独幽』乃是名琴,可以……”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霍言卿不动声色地打断。

他凝视着我,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柔声道。

“娘子无需借用旁人之物,正巧为夫前些日子寻得了一把千年古琴,特意为你带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把琴走了上来。

那琴身古朴,隐隐透着岁月的包浆,我指尖轻拂过琴弦,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赞叹:“确是举世难寻的好琴。”

我敛裙落座,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

琴音自手下如泉水般簌簌流淌而出。

起初,那琴音似芙蓉泣露,幽咽含愁,如泣如诉。

那是愁爹娘早逝的孤苦,是怨我本该早在四年前便与良人相守的遗憾。

渐渐地,素手拨弄的速度转急,音调陡然拔高。

满腔的孤愤与经年的不平,尽数倾泻于这七根琴弦之上,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声声铿锵之中,我双手猛地一划,琴音戛然而止后的瞬间,又再次响起。

此时,琴声已由急转疏,似山间流云,林下清风,洗尽了铅华,只余下宁静致远。

那是在告诉世人,也告诉自己,往事已矣,如今我心安处即是吾乡。

一曲终了,满座皆静,针落可闻。

殿外忽地传来一声豪迈的高喝。

“好!好一个指法精妙,好一个已臻化境!”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齐齐转身跪拜。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皇上大步走入殿内,朗声笑道:

“母后!您可莫要怪儿臣出来得晚,实在是言卿这小子眼太毒,一眼便识破了朕是在装病!”

“您让朕装病骗言卿回来这法子,实在是不奏效啊,哈哈哈!”

太后娘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皇上拆穿了把戏,老脸不由得一红,嗔怪地瞪了皇上一眼,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霍言卿并未理会皇兄的调侃,目光依旧灼灼地看着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

“婉吟可欢喜?这把千年古琴,可是皇兄特意从私库里翻出来,送与你的见面礼。”

我闻言有些受宠若惊,这把琴只怕是价值连城,正要开口推辞。

皇上却已仰首大笑,摆手道。

“这小子从前性子冷淡得像块冰,如今竟也学会疼媳妇了!”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再好的琴也要寻对主人才行,弟妹且安心收着吧,莫要辜负了这把好琴!”

我垂眸,心中确实喜爱这琴,便也不再扭捏推脱。

“婉吟谢皇上赏赐!”

皇上满意地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的昭月身上,眼中满是慈爱。

“这便是朕的小侄女吧?模样生得如此伶俐,一看便是我皇家的人。”

“传朕旨意,赐封号昭月公主,秩同正一品,仪同诸王,享食邑万户。”

昭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懵懂地问道。

“皇伯伯,昭月是公主?”

“昭月不是什么没爹要的小野种吗?”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此言一出,宴上最为尊贵的三人——太后、皇上、安王,脸色齐齐大变。

“什么野种?简直放肆!是谁在你面前说出这些腌臜混账话的?”皇上怒喝道。

昭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直直地指向瘫软在地上的苏雪儿,脆生生道。

“就是这个坏姨姨,每次见到昭月,都指着鼻子骂昭月是没人要的小野种,还说……说娘亲是只会勾引人的贱 人……”

“皇伯伯,祖奶奶,爹爹,昭月不懂,贱 人是什么意思呀?”

见那小手正指着自己,苏雪儿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倒地,不住地磕头。

“皇上……王爷……太后娘娘明鉴,臣女没……没有……臣女冤枉啊……”

霍言卿此刻已彻底沉下了脸色,平日里的温润荡然无存,眼里闪烁着几分暴怒的寒光,如同即将嗜血的野兽。

“来人,给本王狠狠地掌她的嘴!”

“打!给本王打到她那张狗嘴里,再也吐不出半个脏字为止!”

在未曾见到霍言卿本尊之前,京中众人皆以为,传说中的安王爷既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定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如今亲眼见他行事如此雷厉风行,手段更是狠辣果决,不由得都心中惴惴。

眼下有太后与皇上这两尊大佛在场,他竟也没给半分好脸色,可见其护短之切。

这一场原本喜庆的宫宴,后半程喝得众人是胆战心惊,心思各异,只盼着早些散场。

终于,宴会结束,众人如蒙大赦般纷纷散去。

太后有意想要留我们在宫中暂住叙旧。

“言卿啊,你许久未曾回京,这宫里的寝殿哀家一直让人打扫着,不如就带着昭月和婉吟住在宫中,也好多陪陪哀家,可好?”

霍言卿单手抱起已经在怀中熟睡的昭月,神情显得有些疏离淡漠。

“不了,儿臣在京中有自己的府邸,拖家带口住在宫中,于理不合,也不自在。”

说完,他恭敬却坚定地向上首行了一礼,便拉着我的手,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车厢内,我看着他那张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太后娘娘毕竟思子心切,夫君许久没归家,方才为何拒绝得那般干脆……”

他闻言,握着我的手掌紧了几分,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若我今日未曾及时赶到,她便由着旁人欺辱你,甚至可能还要推波助澜。”

“可我虽未到,若她真当你是自家儿媳,只需向众人公布你与昭月的身份,又有何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欺辱你?”

我愣了愣,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眼里满是心疼与深深的自责。

“婉吟,昨夜你入宫请安,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我下意识地躲过他锐利的视线,垂眸不语。

昨夜,太后的确是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我来之前,她早就派人将我的祖宗十八代连同那些陈年旧事,调查得清清楚楚。

彼时,她高居凤座,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冷声问道:“你与……沈家那小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眉顺眼,亦不敢有半分隐瞒。

“回太后娘娘的话。”

“从前臣妾爹娘病逝,孤苦无依,确曾在沈家寄养过几年。”

她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满是嫌弃。

“寄养?哀家怎么听说,你与那沈墨可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

我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坦诚道。

“回太后娘娘,年幼时懵懂无知,少女怀春本是人之常情,但我与沈墨从未有过逾矩之举,言行皆止乎于礼。”

“后来,沈大人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苏家小姐,还曾为了她,亲手伤了我的手腕。”

太后听完我的话,声音变得沉狠,带着一丝怒意。

“所以,你嫁给我儿,究竟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他身份尊贵,为了报复那沈墨,故意气他?”

我心口猛地一滞,急切道:“自然不是!我对夫君是一片真心!”

可她却根本不听我的解释,话锋一转,冷声喝道。

“够了!哀家不想听这些花言巧语!”

“如今你已与言卿成婚生女,木已成舟,他又这般护着你,哀家即便不喜,又能耐你何?”

“哀家不管你是为了赌气,又或是为了荣华富贵。”

“既然他非你不可,你便演也要给哀家演一辈子,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来!”

“若是你敢负了他,让他伤心,哀家绝不轻饶!”

她先入为主,断定我心机深沉,是为了攀龙附凤才故意接近霍言卿。

却又在训斥之后,将那只象征着皇室儿媳身份的祖传玉镯,冷着脸送给了我。

可她到底意难平,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气,便罚我在佛堂跪了一整夜,说是为安王祈福。

我对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她不听我一言便武断地定了我的罪,笑她这般做派,倒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殚精竭虑,一片慈母心肠。

至于身份地位,荣华富贵。

我与霍言卿成婚时,只当他是个游方郎中,根本不知他是王爷。

如今就算知道了,这王妃之位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无论是在宴会上献曲,还是昨夜的隐忍不发,皆是因为我不想言卿为了我,与自己的亲生母亲决裂。

眼下亦是如此。

我笑着朝他扬了扬手腕,露出了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

“你说的不对,母后不仅没有为难我,还将这个传家宝赐给了我呢。”

他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柔情,看破却不说破。

“小骗子,母后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她是什么脾气我还能不知道?”

说着,他又长叹了一口气,将我拥入怀中。

“婉吟,无论她说什么难听的话,都莫要放在心里。”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与她,与这世间任何人都不相关。”

我心中一暖,顺势靠在他宽厚的怀里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他从来都是这般。

不论遇到何事,总能这般坚定地站在我身前,让我寻得一方心安。

思绪飘远,我不禁回想起那一年。

那年,我手上的伤极重,筋骨俱损。

舅舅带着我一路回青州老家,一路寻访名医。

可所有看过的大夫都摇着头说,我的右手废了,往后怕是连笔都握不住,更别提抚琴了。

我怨了一路,恨了一路,也哭了一路。

直到在那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前,遇见了霍言卿。

他长得极俊,眉眼如画,年纪又轻,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可那只修长如玉的手,不过搭在我的脉搏上半晌,便有了定论。

“能治。”

那两个字,简直如天籁之音。

我欣喜若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地攥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霍大夫,你是说真的?我的手真的有的治?”

他好似被我的举动惊到了,蓦然红了耳根,眼神有些闪躲。

“能,能治。”

他又瞄了一眼我还紧攥着他的手,轻咳一声补充道。

“姑娘且放宽心,在下定会竭尽全力,将你的手恢复如初。”

我的伤伤及了骨头,并非一朝一夕可愈。

霍言卿说,先要施上两年银针疏通经络,再用珍稀药材精养两年,方能彻底好全。

自那以后,他便每日雷打不动地为我施针。

施针的过程并不好受,甚至可谓痛苦。

初时的疼我还能咬牙忍着,可到了中途,那钻心的痛楚便让我眼前发黑,每每都疼得晕了过去。

而每次我醒来时,都会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地紧握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次数多了,我实在有些难为情,红着脸道:“霍大夫……”

“下次您施完针,就赶紧走吧……不论我昏迷中怎么拉你,你也别……别理我……”

他闻言,一边收拾着银针,一边轻笑道:“言卿原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在下刚想抽手,姑娘便哭闹不止,泪如雨下……这针,好不容易施了一半,若是因挣扎掉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听得有些讪讪,心中暗自嘀咕:莫不是我昏得太死?露了撒泼耍赖的本性?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日。

许是施针终于起了效,我的手比从前灵活了些,昏迷的时辰也不似从前那般久了。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却透过微睁的眼缝,瞧见分明是霍言卿紧紧握着我的手,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关切。

我心头一跳,忙慌乱地闭上了眼装睡。

下一刻,额上霎时覆上一方温热的湿巾,他在为我轻轻拭着冷汗,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莫名漏跳了一拍,耳根也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某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好像就在那一刻,悄然在心底埋下了种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药香中渐渐相知、相识、相熟。

再后来,青州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

河水决堤,不少百姓遭了难,城内人手严重不足,我祖父与舅舅皆前去一线救灾。

官眷女眷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城中设粥铺、药铺,救济灾民。

我身为医者的病患,自然也在其中帮忙。

那天,雨下得极大,天地间一片混沌,场面极其混乱。

我刚施完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人急匆匆地拉去后厨熬药。

药熬好了,我正要端起那滚烫的药罐往碗里倒,手腕却忽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那是旧伤复发的征兆。

眼看那一罐子滚烫的药汁就要失手泼在我手上,酿成大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出世,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腕,替我挡下了那泼洒而出的药汁。

“我来。”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了雨幕。

眼见着那只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背瞬间被烫得通红一片,起了燎泡。

我的眼睛突然胀得酸痛,泪水在这个雨天模糊了视线。

他好像总能那么恰巧地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下雨时撑伞的是他,天冷时递衣的是他,疲惫时依靠的是他……

“婉吟姑娘,重活我来……”

“我来,婉吟姑娘你且歇着……”

“这种粗活,还是我来……”

那场大雨,终于将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打破。

我们之间,从最初的零星几滴好感,汇聚成了如今深不见底的涓流。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什么至死不渝、海枯石烂的爱恋。

他不会因别人生得貌美如花,便挪开哪怕一分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也不会因别人与他兴趣相投、高谈阔论,便动摇半分对我的心意。

他只是在每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里。

用最朴实无华的行动,坚定不移地告诉我:照顾我,爱护我,他甘之如饴,他心甘情愿。

这,才是爱一个人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他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在京城小住了几日。

我们便打算再次启程回青州。

京城虽繁华,可上有太后施压,以孝道相挟,让我们阖家留在京城。

下有千万双眼睛盯着看着。

再来,每每外出时,总会碰到沈墨,他的模样有些不太对劲。

可千防万防,到底没防住。

离京那天,我不过回屋子取落下的东西。

便被沈墨掳走了。

醒来时,人已经在一个地窖。

地窖里不见天日,瞧不出是何处。

唯有沈墨模样诡异,在我身侧哀求忏悔。

“婉吟,我不该弄伤你的手,惹你生气……”

“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我该去追你的……把你追回来,不该和你赌气的……”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我脸上冒出一层冷意,咬牙道。

“沈墨,你怎敢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你不要命了,快将我放了!”

他却无动于衷,似疯了般,日日守着我,每日重复着那些话。

不知过了几天,他拖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血痕的人下了地窖。

这一次,他笑得古怪,还自顾自地对我说。

“我们终于可以重来一次了!”

“婉吟,重来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相信你!”

说完便将那人拖到我跟前。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这才看清那人竟是苏雪儿。

她脸上的伤还未好,脸色惨白得吓人。

沈墨并未在意,反而狰狞地笑出了声。

“婉吟,我把她带来了。”

“这次……我一定会选择相信你!”

说完,他大手拧着苏雪儿的脖子,恶狠狠道。

“说!说你伤了手腕!”

“说!你要诬陷婉吟!”

苏雪儿扯了扯嘴角,朝他猛吐了一口血唾沫。

“是啊,都是我诬陷她的……哈哈……”

沈墨眼神兴奋,朝我咧开嘴角。

“婉吟,该你了。”

“你快问我信不信你!”

我拧紧了眉,这便是他说的重来一遍?

“沈墨,你疯了。”

可他已然听不见我说什么了,将苏雪儿甩开,冲上来猛地将我抱住。

“婉吟,我信你,我信你,我知道不是你……”

“我不会再伤你了……”

“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你不是想嫁给我吗?我们今日就成亲!”

倒在地上的苏雪儿忽地癫狂大笑。

“沈墨,沈墨……”

“什么重来一遍,都是狗屁!”

“伤她的人是你,欺负她的人也是你!”

“你信她,为何当年还会为了我废了她的手?”

“你信她,为何分明知道她是个软蹄子,还信我诬陷她?”

“你信她,为何在明知她琴艺高超,还是相信我信口雌黄?”

她的眼眶瞪得几乎崩裂,脸色扭曲狰狞。

“当年!就是我故意伤了自己的手陷害她!”

“你!选择了我!重来一百遍,你也选择了信我……”

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沈墨的手已死死捏住她的喉咙,眼底翻涌着猩红。

“你……你是说,当年,真是你陷害她?”

苏雪儿脸庞涨得通红,却仍还笑着。

“是……是啊,你不信她,还为我断她的手……”

她话音刚落,便被沈墨掐断了气。

而沈墨已彻底失控,拖着她的尸体凑到我跟前。

像儿时哄我那般,在我耳边低喃。

“婉吟,别怕,我替你出气了。”

“你还生气?还不够是不是?我也赔你一只手。”

说完便捏碎了自己的手腕,与我当年受伤之处一模一样。

我眉头皱得更紧,心口忍不住一阵干呕。

他却期待地望着我。

“婉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与你,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去看荷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话还来不及说完,他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空气中的血腥味很浓。

霍言卿冲进来时,那一脚含了滔天的怒火。

又重又狠,几乎要将沈墨摧毁。

身子瞬间落入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里。

我如释重负,低唤了一声。

“言卿。”

他浑身透着肃杀之气,抱着我的手紧了几分。

再开口时似要将沈墨千刀万剐。

“以下犯上,欺辱皇室。”

“来人,诛九族。”

说完,他便俯身将我横抱而起,大步离去。

再次看见光亮时。

我才发现这里竟是沈家。

沈伯父沈伯母跪在地窖口,一夜白头。

二人不住地朝我磕头。

“婉吟,求你饶沈家这一次!”

“你不知道……你走后墨儿有多后悔……他是太爱你了,才这样的啊!”

“伯母求你,求你念在我将你当作女儿般养了多年,高抬贵手好不好?”

我垂眸看她,她说的不错,除却那次无意偷听。

她的确从未苛待我。

当年他们救我一命,我便还他们一命。

“你说的对,罪不及九族。”

“但沈墨饶不得,他将我掳走囚禁,手上还有一条人命。”

沈伯母眼眶通红,还想说什么。

身后,却传来沈墨微弱的声音。

“婉吟,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闭上眼,怎么也说不出原谅的话。

只攥紧了言卿的衣袖。

“我们走。”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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