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常说:小孩就像小树枝,不修剪就会长歪。
我就是那棵被修剪得只剩躯干的树。
从五岁开始,我开心不能笑,那是得意忘形。
被欺负不能哭,因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考了98分,爸妈只会问:“那2分怎么丢的?是不是又飘了?”
亲戚夸我乖,爸妈当众打断:“装的,在家里懒得像猪,你们别被他骗了。”
久而久之,我学会埋下所有情绪,活成他们满意的作品。
19岁这年,大姑偷偷塞给我一万压岁钱。
“长大了,要学会自己支配钱。”
我人生第一次,没上交压岁钱。
当晚,我爸拿着螺丝刀,当着我的面撬开柜锁。
他抓着红包,眼里是果然如此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学坏了。”
我妈把那一万发进家族群。
“小安不懂事,偷藏长辈的钱。这钱脏,我们家风容不下,今天分给大家,算替他赔罪。”
满屏“谢谢”和“还是你会教育”的夸赞里。
我看着手机,笑了。
却不知,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家里笑。
......
“笑?你居然还有脸笑?”
爸爸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
我没立刻觉得疼,只听见耳膜里尖锐的蜂鸣。
我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家族群里的消息不断刷新。
二舅妈:还是你们家教严。小孩子手里确实不能拿钱,拿了就变坏。
三姨:哟,抢到了两百!谢了啊!不过小安这孩子看着老实,心眼忒多。
表哥:谢谢姑姑!我拿钱去充游戏了!
满屏的欢声笑语。
他们抢得开心,聊得热闹。
“看见没有?陈安,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妈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
“大家都在笑话你!学人家藏私房钱?这一万块是你大姑给的吗?那是她试探你的!”
她唾沫横飞,越说越快。
“要不是我们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拿着这钱去吸毒?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靠在墙角,脸颊火辣辣地肿着,半边脸已经麻木了。
“妈......” 我开口,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
“大姑说那是给我读大学的生活费,我想......以后不问家里要钱了。”
“放屁!”
爸爸一脚踹翻小圆凳,扯下腰间的皮带在空中狠狠一甩。
“你这种品德败坏的人读什么书?”
他胸口剧烈起伏。
“连父母都防着,以后是不是要杀人放火?要回来杀你爹妈?”
我下意识地缩起肩膀,护住头。
“老陈,别打脸。”
我妈冷冷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给爸爸腾出空间。
“明天初一,还要去拜年。脸打坏了,亲戚问起来,丢的是我的面子。”
“我知道。”爸爸应了一声,皮带高高扬起,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一下。
两下。
金属皮带扣砸在背上,闷得发钝。
我一声不吭。
只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灯光白惨惨的,像审讯室的探照灯,把这个家照得无处可躲。
爸爸打累了,把皮带甩到沙发上,指着我鼻子吼。
“错了没?”
我慢慢抬头看他。
汗水和油光糊在他脸上,眼里是宣泄后的快感。
“错了。”我机械地张嘴。
“哪错了?”
“不该藏钱,不该有私心......”
我停顿了一下,轻声补充了一句。
“不该......活着。”
我妈像听见了满意答案,踢了踢我的腿。
“去写检讨。两千字。把钱的来源、你为什么藏钱,发到家族群里给长辈道歉。写不深刻,今晚别想吃饭。”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淤青的手背。
群里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大姑:哥,嫂子,你们这是干什么?钱是我给孩子的。
下一秒,群主“家和万事兴”已开启全员禁言
群主“家和万事兴”将“大姑”移出群聊
我妈冷笑了一声,收起手机。
“你大姑也是个拎不清的,惯子如杀子,还在那装好人。以后少来往,别被她带坏了。”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爸妈去吃饭了,碗筷碰撞声带着烟火气。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个被踢出群聊的提示。
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我打下了一行字。
“爸,妈,钱我不要了,命,我也不想要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我听着厨房里他们谈笑风生。
“那个排骨炖得不错”
“明天的礼品准备好了吗”。
凭什么?
凭什么我死了,他们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我删掉了那行遗言。
我在群里发出新的消息:爸妈教训得对,是我错了。这钱给大家买点水果,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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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书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解除了禁言。
刺眼的“大拇指”和“懂事”的夸赞,像一记记耳光,扇在我的自尊上。
我妈拿着手机,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战利品。
“看,大家都原谅你了。”
“小安,妈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恨我们,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社会上没人像爸妈这样教你做人。”
“行了,别跪着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把玩着螺丝刀。
“去吃饭吧。虽然犯了错,但饭还是要给吃的。”
我僵硬得站起来,走到餐桌旁。
桌上只剩下一碗白饭,上面堆满了他们吃剩的红烧肉。
确切地说,全是肥肉。
“吃吧。”妈妈冷冷地说,“别浪费。”
我看着那碗肉,胃里一阵痉挛。
我从小就不吃肥肉,一吃就吐。
但我不敢挑。
因为五岁那年,我把肥肉挑出来放在桌子上,爸爸按着我的头,逼我把肉又吞了回去。
他说:“挑食就是娇气,就是没挨过饿。在我的家,不允许有臭毛病。”
我端起碗,夹起一块肥肉,闭上眼,塞进嘴里。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囫囵吞了下去。
“慢点吃,像个饿死鬼投胎。”
爸爸厌恶的声音传来,“没点吃相,带出去都丢人。”
我咽下最后一口肥肉,强压着反胃:“吃完了。”
“去,包饺子。明天初一要来客人,今晚必须包完。”
我忍着腰上的剧痛,走到桌边。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想要捏褶。
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手背肿得像馒头,指关节僵硬,再加上心里慌,稍微一用力。
“噗”。
饺子皮破了,肉馅挤了出来,沾得满手都是油。
“废物!”爸爸暴怒,手里的遥控器狠狠砸在桌子上。
“让你包个饺子都包不好!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他冲过来,一把抓起那个破了的饺子,狠狠摔进垃圾桶。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给我添堵?”
“看看你那双手,笨得跟猪蹄一样!读书读傻了?连个饺子都不会包,养你有什么用?”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红肿、颤抖的手。
是啊,我什么都不行。
我不配吃瘦肉,不配拿压岁钱,不配有秘密,甚至连包个饺子都不配。
“滚一边去!”爸爸嫌弃地推了我一把。
“别在这碍眼,把这盆肉馅都给我弄脏了!”
我踉跄着退后,撞到了身后的冰箱。
“对不起。”我习惯性地道歉,哪怕错的不是我。
“滚去阳台反省!没到十二点不许进来!”
爸爸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我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落地窗,刺骨的寒风瞬间灌进领口,冻得我一哆嗦。
但我却觉得无比畅快。
终于,不用闻那个屋子里令人作呕的肥肉味了。
我关上阳台的门,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家的外面。
里面,灯火通明,爸妈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
外面,漆黑一片,寒风呼啸。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就是大年初一。
爸,妈。
你们嫌我干啥啥不行。
那我就最后再懂事一次。
给你们准备一份。
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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