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四十岁查出糖尿病,到七十三岁,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街坊邻居说他心态好,他自己觉得没啥稀奇,每天早上六点准醒,眯半小时再出门买菜,回来煮两个鸡蛋,配小米粥,油盐酱醋都捏得死死的。
查出糖尿病那年,表舅正逢生意上的坎,陪客户喝酒应酬是家常便饭,顿顿大鱼大肉,半夜还总吃宵夜,体重飙到一百八,走几步路就喘。那天体检查出空腹血糖二十多,医生当场让住院,说再晚些就要引发并发症,眼睛、肾脏都得受影响。表舅躺在病床上,看着化验单,没咋慌,只跟医生说:“你教我咋养,我照做就是。”他这辈子认死理,认定的事就一板一眼执行,从不打折扣。
出院后,表舅把家里的酒肉全清了,酒柜换成杂粮柜,红烧肉、油炸糕再也没上过桌,连炒菜的锅都换成了不粘锅,油壶上贴了小纸条,写着“每次半勺”。起初舅妈还心疼,偷偷在菜里多放半勺盐,被表舅发现,硬是把菜倒了,说“命是自己的,偷这点懒,遭罪的还是自己”。家里的秤、血糖仪天天摆在桌上,早上测血糖,晚上称体重,数值记在小本本上,三十年从没断过。
他的作息比钟表还准,六点醒了不立马起,眯着歇会儿缓神,怕晨起血糖不稳,六点半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专挑新鲜的青菜、冬瓜、苦瓜,肉只买少量瘦肉和鱼肉,摊主都熟了,见他来就笑着说:“老舅,今天还是老样子,少油少盐的菜给你留着。”回来煮两个白煮蛋,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就着一点小咸菜,早餐简单却规整,从不吃油条包子这些甜腻油腻的。
上午在家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干些轻活,中午煮杂粮饭,炒一盘青菜,一块瘦肉,量都掐得准,碗底从不吃干净,说七分饱就够。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树荫下,跟老街坊下棋,输了也不恼,笑哈哈地说“再来一局”,有人递烟递糖,他都摆摆手,掏出自己的无糖薄荷糖,分给大家。傍晚绕着小区走两圈,步子不快,却走得稳,边走边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街坊总说他心态好才养得好,他却总说:“哪是心态好,是我懒,不想遭罪。”四十岁那年,他见过同病房的糖友,因为不听劝,吃甜的喝大酒,最后烂了脚,坐了轮椅,那模样刻在他心里,再也不敢懈怠。他也不是没嘴馋过,外孙过生日,看着蛋糕流口水,只凑过去闻了闻,掰了一小块馒头嚼着,说“这比蛋糕香”。
舅妈总说他活得太刻板,少了很多乐趣,可表舅却觉得,活着的乐趣,首先是有个好身子。他这三十年,没住过一次院,血糖控制得比年轻人还好,腿脚利索,自己买菜做饭,不用儿女操心。前阵子小区体检,好多比他年轻的老头老太太,不是高血压就是高血脂,唯独表舅,除了糖尿病,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都夸他是糖尿病患者的榜样。
那天我去看他,他正坐在楼下择菜,手指灵活,动作麻利,嘴里哼着老戏。我说:“舅,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细了。”他抬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人这一辈子,啥都不如身子金贵,细着点过,才能多看看日子。”风拂过树荫,落下几片叶子,他慢悠悠地择着菜,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平和又安稳。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好心态,不过是认清楚了生活的本质,懂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表舅的三十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不过是把“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揉进了一日三餐、一举一动里,守着规矩,耐着性子,把看似难熬的日子,过成了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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