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得从我们家那场年夜饭说起。
我们家人多,规矩也多。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必须一大家子聚齐,在老宅子里摆上两桌。后来老爷子走了,这规矩没散,轮流做东。今年轮到我大伯家,地点定在市里新开的一个挺高档的饭店包间。
我是家里头这一辈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父母走得早,跟着奶奶长大,读书还行,但没按长辈们期望的去考公务员或者进国企,自己在省城捣鼓点小生意,具体做什么,他们没细问,我也懒得说。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属于“没个正经工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类。堂哥不一样,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长得精神,大学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挺有实力的企业,前年还提了个小主管,开上了奥迪A6,是我们家族饭桌上永恒的中心话题。
我到得晚,一进门,热气、酒气、喧闹声就糊了一脸。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堂哥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讲他们公司年底发了多少奖金,换了新领导怎么器重他。我喊了一圈人,挨着最边上的空位坐下。
“哟,小峰来啦?”堂哥眼神扫过来,嘴角勾着笑,“今年咋样?听说你在外头‘创业’,挣着大钱了吧?今年可得给咱长辈们孝敬点好的。”他把“创业”俩字咬得有点怪,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我笑笑:“混口饭吃,比不了哥你。”
“这话说的,现在不都流行创业当老板嘛!”堂哥拎起桌上那瓶酒,显摆似的转了转,“看看,茅台!珍藏版的,一瓶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万?”旁边一个婶子夸张地吸气。
“只多不少!”堂哥得意,“专门托人弄的,就为了今天让老爷子们尝尝鲜。”他说的是我爷爷和我爸那辈,虽然人不在了,但酒得敬。
饭吃得热闹,也吃得我如坐针毡。话题总往收入、房子、孩子教育上拐,拐着拐着,就容易拐到我身上。问我对象找没找(没),省城买房没(没),明年有什么打算(继续捣鼓)。每一句询问后面,都跟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好像我是一本读不懂却又让他们隐隐优越的书。堂哥尤其热衷“关心”我,每次举杯,都要“鼓励”我两句,话里话外是我这“野路子”不稳当,不如早点回家,他帮我找个厂子上班。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开始敬酒了。堂哥作为孙辈里的“代表人物”,自然要带头。他倒满一杯茅台,先敬了奶奶,说了些吉祥话。然后,他端着酒壶和新酒杯,朝我这边走过来。
“小峰,”他站定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酒气混着香水味罩下来,“哥单独敬你一杯。咱们兄弟,不说虚的。哥看你一个人在外头飘,心疼。这杯酒,哥祝你……早点脚踏实地!”
桌上安静了些,目光都聚过来。这话听着像祝福,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教诲”味儿,怎么都藏不住。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不喝酒),站起身:“谢谢哥,我以茶代酒。”
堂哥却按住了我的手腕,脸上还是笑着,眼神却有点沉:“哎,这哪行?这可是好酒,两万一瓶呢!给哥个面子,也尝尝啥叫真正的好东西。你那生意场上,估计也难得喝到真的。”
这话就有点刺人了。我看着他:“哥,我真不喝酒,你知道的。”
“就一杯!茅台不醉人!”他声音大了点,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另一只手拿起酒瓶,就往我面前空着的杯子里倒。倒得有点急,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我往后撤了撤,茶杯还端在手里:“哥,心意领了,酒就算了。”
推让之间,不知是他手滑,还是故意,那瓶口突然一歪,整股琥珀色的酒液,不是往杯子里,而是直冲冲地朝着我的脸和胸口浇了过来!
冰凉的液体猛地泼在脸上,顺着下巴、脖子,洇湿了毛衣的前襟。浓烈的酱香味瞬间炸开,钻进鼻孔,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时间好像顿了一下。
包间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一头一脸湿漉漉的酒水往下滴。堂哥也似乎吓了一跳,但随即,那点惊吓就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尴尬和某种快意的表情,他晃了晃空了一小半的酒瓶:“哎呀!你看看,手滑了手滑了!对不住啊小峰,这酒可金贵了……快,快擦擦!”他扯了两张纸巾,却没递过来,只是拿在手里。
我能感觉到脸上酒液的凉,更能感觉到血液往头上涌的热。耳朵里嗡嗡作响,旁边不知道哪个小孩“噗嗤”笑出了声,又被大人赶紧捂住嘴。那些目光,惊愕的、看好戏的、同情的(这种最少)、催促我赶紧擦擦别扫兴的……像针一样扎过来。胸口湿透的毛衣贴着皮肤,又凉又粘。
堂哥还在那儿说着“可惜了这好酒”、“你怎么不接稳点”之类的话。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泛红的脸,看着周围亲戚们各异的神情,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暴怒,没有吼叫,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怎么动。只是觉得特别没意思,特别空旷。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没接堂哥那虚情假意的纸巾,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也溅了几滴酒,我擦掉,解开锁屏。指尖有点凉,但很稳。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嘟——嘟——
电话响了几声,在异常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喂?小峰?”一个浑厚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男声传了出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饭局上,“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新年好啊!”
我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王叔,新年好。没打扰您吃饭吧?”
“没没没,刚散,正喝茶呢。你小子,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点子了?上次你帮着牵线的那批设备,可帮了我们厂大忙了,正想过了年好好谢你呢!”王叔的声音很热情,透过扬声器,清清楚楚传到包间每个人耳朵里。
“王叔您客气了,举手之劳。是我该谢谢您信任。”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僵在旁边的堂哥,他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家这边有个亲戚,好像是在本地‘兴华集团’做管理,听说他们最近在采购方面有些调整?我随口一提,您要是有认识那边的朋友,方便的话可以稍微了解一下。”
“兴华集团?哦,知道,你们那儿挺大的一个企业。”王叔那边沉吟了一下,“他们采购部的老总,姓陈对吧?年前还一起吃过饭。行,我明白了,不是什么原则问题的话,打听打听情况没问题。是你很近的亲戚?”
我又看了一眼堂哥,他手里的纸巾已经掉在了地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仿佛那是个炸弹。
“嗯,挺近的。”我淡淡地说,“是我堂哥。叫李伟(化名)。”
“成,名字我记下了。小事,回头我给你问一下。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区域代理的事儿,我和几个股东初步聊了,兴趣很大,年后你尽快来一趟深城,咱们细谈!利润空间比你预估的可能还要好。”
“好的,谢谢王叔,年后我拜访您。祝您和家人新年快乐。”
“同乐同乐!等你过来!”
电话挂了。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一片极度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刚才所有的喧闹、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看好戏的眼神,全都冻住了。一道道目光,从我的手机,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再移到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的堂哥身上。
王叔是我在深城最大的合作伙伴,一个做实业的老板,身家丰厚,人脉极广。我的“小生意”,就是跟他和一些朋友,在做一些细分领域的设备和渠道代理,这两年刚走上正轨,势头不错。这些,我从来没在家族里说过。
堂哥所在的“兴华集团”,最近内部斗争厉害,采购部门正在大清洗,他那个小主管的位置,本来就摇摇欲坠,全凭他到处吹嘘和那点年终奖撑场面。王叔或许只是“打听一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来自上层的“打听”,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尤其是,这“打听”的起因,是他用一瓶炫耀的、昂贵的酒,浇在了我这个“没出息”堂弟的脸上,还被对方一个电话捅到了可能认识他大老板的朋友那里。
大伯猛地站起来,手指着堂哥,气得发抖:“你……你个混账东西!你干的什么事!”
堂哥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他爸,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冷汗涔涔而下。那瓶剩下的、价值不菲的茅台,此刻像是个巨大的讽刺,杵在桌子上。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擦了一下还在往下滴着酒水的头发和下巴。湿透的毛衣贴着身体,很不舒服,但心里那股憋闷了许多年的气,却好像随着那泼下来的酒液,一起流走了些。
我看了一圈表情各异的亲戚们,那些惊讶、惶恐、重新审视、甚至带上一丝讨好(虽然极力掩饰)的眼神,让我觉得既荒诞,又疲惫。
“奶奶,大伯,各位叔叔婶婶,”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衣服湿了,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我没再看瘫软下去的堂哥,也没等任何人回应,拉开椅子,裹上外套,径直走出了包间。走廊的灯光很亮,空气比里面清爽得多。
身后,死寂的包间里,终于传来了堂哥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辩解和大伯压抑的怒骂,还有其他人低低的、复杂的议论声。
但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走出饭店,冬夜的冷风一吹,脸上脖子上的酒渍更凉了。我打了个车,告诉司机地址。
车里暖气很足。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挂着红灯笼的街道,心里异常平静。
那通电话,不是为了炫耀我认识谁,更不是为了整垮谁。只是在那瓶酒劈头盖脸浇下来的瞬间,我突然不想再配合演出,不想再当那个沉默的、可以被随意“关爱”和践踏的配角了。
有些架子,是纸糊的,一戳就破。有些尊重,不是靠忍让和血缘就能自动获得的。
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有可能把你当回事。 亲情有时候很重,有时候,也轻得抵不过一瓶炫耀的酒,和一个看清现实的眼神。
这个年,过得真有意思。我摸了摸依旧潮湿的衣领,嗯,至少这茅台,味道闻着是挺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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