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协议履行时对方“迟延履行”，能否申请恢复执行？

案情回顾

2023年，王某与李某因一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至法院。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民事调解书，约定李某分期向王某偿还借款共计20万元。后因李某未按调解书确定的期限足额履行，王某于2023年11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要求李某支付剩余借款15万元及相应利息。

执行过程中，李某陆续偿还了部分款项。2024年1月，双方在执行法官的协调下自愿达成《执行和解协议》，约定李某应在2024年3月31日前一次性向王某支付剩余款项10万元，王某同意放弃利息主张。协议签订后，李某分别于2024年2月20日、3月15日向王某支付3万元、3万元，剩余4万元直至2024年4月5日才予以付清。

王某认为李某未按和解协议约定的最后期限履行完毕，构成违约，遂于2024年4月5日当天向执行法院提交申请，请求恢复对原调解书的执行。李某则抗辩称，其在王某申请恢复执行的当日已履行完全部付款义务，和解协议已履行完毕，法院不应恢复执行。双方就是否构成“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和解协议”、能否恢复执行产生争议，执行法院亦对此存在不同理解。

案件结果

执行法院经审查认为，李某虽未在和解协议约定的2024年3月31日前付清全部款项，存在履行迟延，但在王某提出恢复执行申请的当日，李某已将剩余款项支付完毕，该和解协议已得到全部履行。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和解协议履行完毕后申请恢复执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法院最终裁定驳回王某恢复执行的申请。王某如认为因李某迟延履行遭受损失，可另行提起诉讼主张权利。

法律分析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基于本案为您做以下法律分析：

执行和解协议，是当事人在执行程序中进行自愿协商，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义务主体、履行标的、期限、方式等内容作出变更安排的契约。其本质是双方在执行阶段对债权实现方式作出的重新安排，既体现了公权力强制执行的让步，也彰显了民事主体意思自治的原则。

那么，当被执行人未严格按和解协议约定的时间履行，即出现“迟延履行”时，申请执行人能否直接申请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一方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的，对方当事人只能申请法院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66条规定，一方当事人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在执行中双方自愿达成的和解协议，对方当事人申请执行原生效法律文书的，人民法院应当恢复执行，但和解协议已经履行的部分应当扣除。由此可见，法律赋予申请执行人恢复执行权，旨在针对被执行人根本性、持续性的违约行为，导致和解协议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形，而非针对任何细微的、已获补救的履约瑕疵。

本案中，李某的还款行为虽未严格契合协议约定的时间点，存在数日的迟延，但从其履约过程来看，李某在协议签订后陆续有主动还款行为，表明其具备履行意愿并在持续推动义务的完成。更为关键的是，在王某行使权利、申请恢复执行的同一日，李某完成了最后一笔付款，使得和解协议约定的全部金钱给付义务在客观上得以清偿。此种情形，应认定为“和解协议已经履行完毕”，而非“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

执行程序的价值取向，在于在保障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尽可能促进债务的主动履行，节约司法资源，化解执行矛盾。如果被执行人虽有迟延，但最终全面履行了和解协议，此时再允许恢复执行原法律文书，不仅否定了双方已达成的合意，也可能使被执行人陷入“双重履行”的不公境地，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亦不利于执行和解制度积极功能的发挥。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进一步明确，申请执行人以被执行人不履行执行和解协议为由申请恢复执行，人民法院经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恢复执行；但执行和解协议履行完毕后申请恢复执行的，应裁定不予恢复执行。该规定意味着，履行完毕的状态，可以阻却恢复执行的启动。这里的“履行完毕”，应作实质理解，即核心义务已得到实现，合同目的已基本达成。除非迟延履行本身构成了根本违约，导致债权人签订协议的基础目的落空，否则单纯的、事后得以补正的迟延，不宜轻易否定协议履行完毕的效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迟延履行无需承担任何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指出，执行和解协议履行完毕，申请执行人因被执行人迟延履行、瑕疵履行遭受损害的，可以向执行法院另行提起诉讼。本案中，王某若认为李某的迟延付款行为确实造成了其资金占用损失等损害，完全可以通过提起单独的损害赔偿之诉来维护自身权益。

律师寄语

执行和解是破解“执行难”、促进案结事了的重要机制，它依赖于双方的诚信与合作。当出现履行时间上的出入时，债权人既需要关注自身权利的实现程度，也宜从促进纠纷彻底解决的角度，审慎行使恢复执行的权利。

对于债权人而言，在签订执行和解协议时，可对履行期限条款给予足够重视，明确约定迟延履行的后果，例如是否构成协议解除条件或应支付特定违约金。一旦发生迟延，应及时固定证据，并审慎判断对方的履约意愿与实际行为。若对方仅有轻微迟延但持续积极履行，过早申请恢复执行可能不被支持；若对方迟延时间较长、数额较大或明显无履行诚意，则应及时行使恢复执行权，避免债权悬空。

对于债务人而言，则应严格恪守和解承诺，按约履行。即使遇到临时困难，也应主动与债权人沟通，争取谅解与延期，避免因消极应对导致对方申请恢复执行，从而使案件重新回到强制执行轨道，甚至可能面临额外的罚息或强制措施。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对不同法律规定、热点、案件、裁判文书的梳理和研究，旨在为更多读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观察的视角。但需注意，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且司法实践中不同案例的细节千差万别，切不可盲目参照。

如果您在执行程序或债务履行中遇到类似纠纷与困惑，建议您及时咨询专业律师，对案件情况进行全面分析，选择最有利于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程序与策略。

本文作者：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 朱现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