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蝉鸣未落，你却已远行

• 根据网友故事改编

2010年的夏天，热得格外漫长。教室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非但没能送来一丝凉意，反而搅动起空气中沉闷的粉笔灰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窗外，蝉鸣声嘶力竭，一声叠着一声，仿佛要把整个青春都喊碎在这片燥热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却不在黑板上，而是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心里。皮肤是那种被太阳亲吻过的小麦色，在周围一片白皙中显得格格不入。我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课桌下，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这份不合时宜的瑕疵。

我的名字叫林晚，一个普通到扔进人海就再也捞不起来的名字。而我的整个青春期，几乎都耗在与两样东西的缠斗上：一是镜子里那张永远不够完美的脸，二是试卷上那个永远不够漂亮的分数。这两样东西，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也让我本该喧闹的青春，自动静了音，调成了灰。

我纠结于自己不太白净的皮肤，有些许微胖的身材，仿佛它们是人生的原罪；我反复计算着与年级前十那三五分的差距，仿佛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每次月考后，我都会偷偷翻出成绩单，在心里一遍遍演算，如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能多拿两分，如果英语作文能少扣一分，是不是就能挤进那个闪闪发光的圈子？可现实总是冰冷的，我的名字总是在二十名左右徘徊，不上不下，像一潭死水。

高二文理分科后，我进了文科班。新班级里，大家似乎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迅速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有人聊最新的韩剧《秘密花园》，有人讨论刚上映的电影《让子弹飞》，还有人在传阅郭敬明的《小时代》。而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个局外人。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书本、习题册和那面映照出我所有不足的镜子。

直到他的出现。

他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叫陈阳。人如其名，他就像一团行走的太阳，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他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的世界里，没有“纠结”这个词。一道题解不出来，他挠挠头就去找下一个解法；篮球场上输了球，他哈哈一笑，拍着队友的肩膀说明天再来。

我们的第一次交集，源于一次尴尬。那天下午自习课，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我正为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焦头烂额，眉头紧锁，手里的笔都快被我掰断了。他恰好从我桌边经过，大概是看我脸色太难看，随口问了一句：“林晚，这题卡住了？”

我吓了一跳，慌忙抬头，对上他坦荡又明亮的眼睛，顿时觉得自己的窘迫无所遁形。我嗫嚅着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哦，这题啊，”他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你看，关键是要抓住材料里的‘根本原因’这几个字，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背景描述带偏了……”

他的思路清晰又直接，三言两语就点破了我钻了牛角尖的地方。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这个看起来只知道打球的男生，脑子竟然这么好使。那一刻，他在我心里刻板的“体育生”形象，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似乎就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偶尔会问我借笔记，说他字写得太丑，怕老师看不懂；我也会在他物理考砸的时候，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递给他。我们开始一起研究解不出的数学题，他会用他那套“野路子”方法，而我则用老师教的规范步骤，两种思路碰撞在一起，常常能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渐渐地，我发现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是我灰色青春里唯一鲜亮的片段。他会在我因为月考成绩不理想而垂头丧气时，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旺仔牛奶糖，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吃点甜的，烦恼就没了。”他会在我因为穿了件新衣服而局促不安时，真诚地夸一句：“挺好看的啊，比你平时穿得精神多了。”

他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我的瑕疵，而是我从未见过的、另一种轻松活着的可能性。在他的世界里，考砸了没关系，明天再努力；长得不够漂亮也没关系，自信才是最重要的。他活得那么坦荡，那么自在，仿佛天生就拥有对抗这个世界所有规则的底气。

可悲的是，即便有这样一个发光体在身边，我内心的主旋律，依然是为外貌和分数而响起的焦虑。我一边享受着他的光芒带来的温暖，一边在心里暗暗自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明媚的友谊。我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份感情里是否藏着比友情更悸动的东西。我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朋友，而不是我这样整天愁眉苦脸、斤斤计较的灰姑娘。

2011年，智能手机开始在校园里悄悄流行。诺基亚还是主流，但班里已经有人用上了触屏的安卓机。MP3播放器逐渐被淘汰，大家开始用手机听歌。周杰伦的《跨时代》、林俊杰的《她说》、梁静茹的《情歌》……这些旋律成了我们青春的背景音。陈阳的手机里存满了歌，他经常把一只耳机塞给我，我们一起听着歌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嘴里跟着哼唱，偶尔跑调，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那一年，学校组织了一场盛大的元旦晚会。陈阳作为体育委员，自然是班级节目的主力。他和几个男生排练了一个街舞节目，每天午休和放学后都在操场上挥汗如雨。我则被安排在后台帮忙，负责给他们递水和毛巾。

晚会那天，礼堂里座无虚席，彩灯闪烁，气氛热烈。当陈阳他们走上舞台时，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音乐响起，他站在C位，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和自信，眼神坚定而明亮。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会跟我一起为数学题发愁的同桌，而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那个在台上发光的人，是我的朋友。

表演结束，他们谢幕时，陈阳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后台角落里的我。他冲我眨了眨眼，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的灯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而我，只是一个躲在阴影里仰望的观众。

高二下学期，学业压力陡然增大。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老师们开始频繁地强调“这是决定你一生的关键时刻”，家长们也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考试的成绩都牵动着全家人的神经。

我的焦虑感达到了顶峰。为了提升成绩，我给自己制定了近乎苛刻的学习计划，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泡在题海里。我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乌青也越来越重。陈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林晚，你不能这么拼，身体会垮的。”他不止一次地劝我。

“没事，我还撑得住。”我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直到有一天晚自习，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教室里。是陈阳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把我送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我喝了点葡萄糖，叮嘱我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

从医务室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陈阳陪我慢慢走回宿舍，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

“林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是不是觉得考不好，人生就完了？是不是觉得不够漂亮，就不值得被喜欢？”他继续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本身就已经很好了？你的认真，你的努力，你的善良，这些难道不比一个分数、一张脸更重要吗？”

他的问题像一连串子弹，击碎了我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脆弱。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哽咽着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在这里，做你的朋友。”

那晚之后，我似乎卸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虽然我还是会为成绩焦虑，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歇斯底里。我开始学着按时吃饭，偶尔也会在周末和他一起去操场打打羽毛球，或者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一杯珍珠奶茶。生活似乎重新有了一点色彩。

2012年，我们升入高三。这一年，是真正的炼狱。模拟考试一场接一场，排名不断洗牌，人心惶惶。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拼搏百日，决胜高考”的标语红得刺眼。每个人都在拼命奔跑，生怕被落下。

我和陈阳的目标都是省城的重点大学。他理科很强，目标明确；而我，则在文科的海洋里艰难泅渡。我们约定好，要一起考上，一起去省城。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高考前一个月，我因为长期的压力和作息紊乱，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错过了最后几次重要的模拟考。等我病好回到学校，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我的状态跌到了谷底，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题目，大脑却一片空白。

高考那两天，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窗外的蝉鸣又开始了，一声声，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倒数。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知道，我发挥失常了。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没有哭。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离我们的目标相差甚远。而陈阳，超常发挥，被省城那所重点大学录取了。

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林晚，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恭喜你，陈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最后，他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因为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去省城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挂掉电话，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为自己的失败，而是为我们那段戛然而止的青春。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们将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他会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我，或许只能继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与那些旧日的焦虑和自卑缠斗。

2013年的夏天，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炽烈，蝉鸣如沸。大家都穿着宽大的学士服，互相签名、合影留念，笑声和告别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填满。陈阳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给你的。”他说。

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却没有当场打开。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或许是鼓励，或许是安慰，又或许是一些我没勇气听出口的话。但无论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的故事，就停在了这里。

他去了省城，我留在了本地。起初，我们还会偶尔发短信，聊聊各自的大学生活。他告诉我大学里有很多社团，他加入了篮球队；我告诉他，我在图书馆找了一份兼职，日子过得还算充实。但渐渐地，共同话题越来越少，联系也越来越少。我们的世界，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多年后的一个夏夜，我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窗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蝉鸣。那声音穿越了十多年的时光，一下子把我拽回了2010年的那个午后。我想起那个叫陈阳的少年，想起他像一束毫无征兆的追光，猛地打进了我那片过于安静的角落，照亮了我青春里最鲜亮的一段记忆。

他教会我的，或许不是如何去赢得一场考试，或者如何变得完美无瑕，而是让我明白，生命本真的喧闹与色彩，并不取决于外界的评价，而在于内心是否拥有那份轻松活着的勇气。

我的青春，始于一场铺天盖地的蝉鸣，却在它尚未落尽之时，目送你远行。那场未完成的协奏曲，最终化作了心底最温柔的回响——关于一个夏天，一个少年，和一段未曾说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