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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对比:中国精神卫生事业的巨大变化
有人说:“要想知道一个社会中的人们的福利情况,就看看这个社会中的精神障碍患者生活得如何。”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因为精神障碍患者是一个社会中境况最差、最被忽视的人群,如果他们得到还不错的待遇,就说明社会整体不会差。还有人说:“要想知道一个社会的医疗水平如何,就看看其精神病院发展得怎么样。”这句话说得也有道理,因为精神科是医学各专科中最被忽视、得到投资最少的,如果精神病院具备一定的条件,就说明这个社会的医疗水平算是够格的。过去60年来,精神卫生事业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我们国家快速发展的很好的例子。
之前,社会上普遍存在着对精神病患者的歧视,还泛化到精神病患者的家属、工作单位、精神病医院、精神科专业人员等。当时人家若问我们医生、护士在哪里工作,我们就会闪闪躲躲地讲在精神病院工作。人家听后立刻就会投来异样的眼光,包括不信任的、怀疑的、好奇的眼光,还带有嘲笑的口吻,称“你们也会有职工是精神反常的吧”。我院的对面是龙华医院,因此我院有的员工干脆说自己在龙华医院工作。上海市民常常以我院地址“600 号”来打趣或羞辱别人。然而,随着社会对精神专科医院的歧视明显减少,“600 号”也在民众的半戏谑半包容的心态中变成一个相对中性的名词。
之前,社会和家庭对患者照顾不足,甚至有极个别家属不把精神病患者当亲人对待,而是把他们当作累赘、废人,将他们逐出家门,让他们流落街头。之前在上海的马路上常常会看到披头散发、胡子缠结、衣衫褴褛、全身肮脏还发出恶臭的乞丐或流浪者,不时独自发笑。后来,慢慢地把他们收住进精神病院,全身擦洗一清,理发剃胡,穿上医院统一的清洁服装,精神面貌大为改观,和刚入院时相比焕然一新。
之前,精神病院处于封闭状态,不与国内外的同道和专家交流,究其原因有以下几点:精神病院设备、建筑太破旧,若给人家看实在摆不上台面;该科缺乏技术含量,交流不出什么东西;患者会突然发病,很危险,万一把外来参观交流人员打伤就很难收场;有极个别患者有政治性言论,影响不好;是国家的阴暗面,不能开放让人家来参观,更不能给外国人看。如今,精神病院和其他综合医院一样,都大大方方地展示了。甚至我院在院中开办的一个展示精神障碍患者作品的“600 号画廊”,成为一个受公众喜爱和热议的地方,卫健委领导和外宾也莅临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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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时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正门
之前,精神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吵吵闹闹的患者关起来,不让他们在社会上惹是生非。如果他们有行凶或自伤自杀行为,就会把他们约束起来,人们将这种处置方式生动而简单地称为“关押捆绑”。如今,精神科有多种治疗手段(比如,药物治疗、物理治疗等),近年来还出现了深部脑刺激等精神外科手术,使得患者得到有效治疗。即使有约束也是短暂的,病房中也安静、平和多了。
之前,大家不愿意来精神科工作。医生和护士人数很少,有些病房里有近百名患者,只由一名医生统管着。原因包括:国家投入太少,只能把有限资金投到传染病、寄生虫病、内外妇儿等大科上去,精神科没有充足的资金发展;精神病院的名声难听,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会受到社会歧视;在这里工作经常会挨打,甚至会发生刺伤、刺死等事故;待遇差;工作条件差;业务学习内容少,无法钻研深入;医院都设在城市的边缘、郊区等处,上下班极为不便;没有专门的技术职称,缺乏上升通道;工作单位、工作特色和工作内容等常会被社会遗忘;往往作为社会阴暗面的象征。如今,上述情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精神病医院已大变样,不少医学生愿意来做精神科工作。精神病院人手短缺的现象已一去不复返。
之前,很多地方的精神病院的住院环境很差。不少是临时找几所无人居住的破旧房子,打扫装修一下,门窗上加上几把锁,就开始收住患者了。甚至还有利用破庙、仓库、柴房等改建的,房屋建筑破破烂烂,没有医院的模样。许多医疗设备也是缺乏的,甚至连心电图仪也没有。如今,许多精神病院焕然一新,门诊和住院部都是亮亮堂堂的高楼,门诊间和办公室都很宽敞、明亮,还有漂亮的花园。包括磁共振和CT等高端设备都配备齐全,已经和综合医院没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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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承在卫生站诊治患者
往事如茵:精神科的三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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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60年临床中,除了见证中国精神卫生事业的发展,我也遇到很多人与事。可以说每位患者都是一本故事书,有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一些荒谬和怪诞,让人在大觉新奇的同时又感到若有所思;有时候,在社会上怪现象的衬托下,反而显得这些患者更加有理和可爱。
故事一:地龙馄饨
1970年,当全国的精神科在大力提倡用民间土法治疗精神疾病时,有人提议,民间流传用地龙治疗精神病,我们不妨试试看。所谓“地龙”,就是蚯蚓。只要去地里挖,捉几条蚯蚓给患者吃就行了,方法简单,既省钱又安全,当然可以。说干就干,全病房的医生、护士、护工,十几个人一起出发,去医院的菜园子挖,半天下来,竟然挖出 100 多条蚯蚓。
大家看着这一大堆活蚯蚓在篮子里不停地蠕动着,黏糊糊、滑腻腻,如果直接吞下去,不呕吐才怪呢!所以,总得设法“加工”一下吧!有人说可以放汤里烧了吃,有人说可以放点油炒了吃,还有人说可以煮熟后浸酱油、麻油吃……主意倒是不少,但都不切实际,哪一个患者肯吃?最后,还是护工老孙开动脑筋想出一个好主意:把它们和青菜一起剁成泥,加上佐料,做成馅,包在馄饨里,也不要对患者讲明,让他们稀里糊涂吃下去再说。大家一听,都说主意妙,接着就是挑选患者了。
有一名姓丁的男患者,40 岁左右,胖胖的,平时待人和善,常主动帮忙照顾其他患者,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他目前唯一的症状,就是每隔三五天就会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去敲东西的讲话声。他一听到那个声音就会毫不犹豫地摔杯子、饭碗、凳子,或是敲玻璃窗。我们对他想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无法缓解他的症状,因此只能让他长期住在院内了。
现在既然有这么一个方法,就拿来给他吃吃看。我们给他暂停了服用的氯丙嗪,让他每天中午吃一大碗馄饨,看看效果如何。
一开饭,他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夹着葱花、飘着麻油香的,外表白白嫩嫩的大馄饨,当众大吃大喝起来,常吃得满头大汗。吃得舒坦时,他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还故意摇头晃脑,惹得其他患者都直直地盯着他,垂涎欲滴、羡慕不已。工作人员在一旁看他得意的样子,都暗暗发笑。
当天晚上,他不停地起床,说自己睡不好,要值班护士给他吃安眠药。央求了多次,值班护士只好给了他药,他吃过后才入睡。
第二天一早,见他眼神呆滞、精神恍惚,有时答非所问。看来地龙没有起作用,于是决定晚上再给他加一碗馄饨。晚上,他又不肯睡,还不住地找人要谈心,说是要“一帮一 、一对红”,还说“要宣传革命思想”。半夜里,他忽然爬起来,把整个病房的患者都叫醒,当众大唱革命歌曲,弄得其他患者意见纷纷。无奈,值班护士又给他服用安眠药,他才入睡。
第三天,他从早到晚嘴巴都没有停止过,一会儿唱歌、一会儿骂人,还摔东西、砸凳子,甚至在女护士面前脱裤子。于是,医生只好把他约束到小房间的床上。
接下来,大家讨论要不要再给他吃地龙馄饨。有的说,恐怕他吃得还不够,应该早上也加一餐;有的说,应该生吃地龙,现在又是切碎、又是烧煮,地龙里的“有效物质”早已被破坏了,怎么能治病呢?“有效物质”又是什么呢?大家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但争论了半天也讲不出什么来,说最好把地龙送到什么地方去分析一下。送到哪里呢?最后还是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再说回老丁。到第四天时,他的病状又倒退回刚住院时的样子——双眼发红、情绪激动、又吵又闹、行为紊乱,只能整天被约束在床上。可是,他又极不安分,不停地朝四周吐痰液、吐口水,墙上、地上、被子上、枕头上,到处都是痰液,不小心就会沾到大家的手上,黏糊糊的。他只要看到有人进来,就会立刻朝那人脸上吐一口浓痰,大家见了他都怕,只能远远地站着和他讲话。护工老孙索性手拿一只枕套,猛冲过去,往他头上一套,方才止住他的“黏弹”。紧接着,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换被单、换衣裤、揩痰迹,又忙乎了一阵子。老孙说,看来他不能再吃地龙馄饨了,因为现在他已经成“地龙精”了,只会吐黏痰,要是再继续吃,他就真成一条地龙了。大家听后都笑起来了,于是一致提议不再让他吃地龙馄饨,重新再用氯丙嗪,打针、吃药,双管齐下。
第五天一早,老丁又恢复了前几天的原状,可以在病房里自由活动、待人和蔼可亲。虽然他后来还是会每隔几天发病一次,但总比他吵闹不休、约束在床、发射“黏弹”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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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景
故事二:实习医生小朱
1981年的一个上午,我们在男病房中进行例行的示范教学,内容是示教精神科特殊治疗。工作人员有医生、护士、护工,听者则是二医的实习医生。这些实习医生是 1976 年后第一批正式招收的本科生,现在已到了五年级,明年就要毕业了。也就是说,他们是1976 年后第一批毕业的医科大学生。
由于精神科特殊治疗是精神科疾病中最常用的治疗方法之一,因此要确保实习医生对其有所了解。它还有一个辅助教学功能,就是可以补充在神经科实习时见不到的一种疾病表现,让大家亲眼观察到这个疾病发作的全过程,因此要介绍得详细。于是,我们在治疗前就进行了一次临床小讲课,讲解内容包括适应证、禁忌证、操作方法、注意要点等,以及历史、现状、展望、机理等,应有尽有。讲解时,我们讲得有声有色、有深有浅、条理分明、层次清晰。只要仔细听,或许就可以成为半个精神科特殊治疗的内行了。讲课完毕,接着就要开始操作了。
这次治疗共有四名患者,工作人员也是四名(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两名护工)。在治疗台的周围,五名实习医生站着观看。前三名患者的操作治疗过程十分顺利、进行得很自然,就像流水生产线一样,做好一个再做一个,一个个轮流下去。最后,轮到第四名患者了。该患者 40 岁,身强力壮。他很配合,主动躺到治疗台上,治疗开始。
按规则,在治疗开始后,他就会进入正常的短暂呼吸暂停期,接着就是自主呼吸,这样治疗就算完成了。不料,这次等了一小会儿,他的自主呼吸动作竟然见不到、不出来。只见他躺在治疗台上,一动也不动,脸色竟变得青紫起来。一下子,大家都“腾”地紧张起来,见情况不妙,赶快抢救,人命关天,绝不能拖延。此时的抢救真可谓分秒必争,生死在此一搏。照理说,这种治疗方法是很安全的,国内外都是作为常规进行的,而且基本上都能顺利完成,发生意外的情况微乎其微,今天却碰上了。于是,大家分工抢救,有做人工呼吸的、有接氧气的、有听心脏的、有拿张口器的、有去取强心针的,忙得四名工作人员撞来撞去,叫过来、喊过去,手忙脚乱。那五名实习医生则惊得呆站在那里,碍手碍脚,不知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名男实习医生“嗖”地跳上治疗台,横跨在患者身上,迅速抓起他的两只手臂,上下伸展地进行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幅度大、节律齐,十分认真。他这一帮忙,工作人员腾出手来,心里有了一种踏实感,抢救动作协调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患者突然“呼”地吐出一大口气来,脸色马上转为红润。紧接着,他的自主呼吸恢复了,大家立刻欢呼起来。生死一瞬间,把他从险境上扳回来,大家都高兴不已,好像一下子卸了千斤重担似的。接着,大家都纷纷表扬、感谢这名参加抢救的实习医生,对他赞不绝口,是他在关键时刻帮了大忙,可以说是立了大功!
接下来,病房里的工作人员乘隙召开了一次讨论会。会上,大家都纷纷表扬这位实习医生,在关键时刻主动迅速参与抢救,帮了大忙,真是好样的。席间,顺便详细地问了他的情况,知道他姓朱,于是大家都叫他“小朱”,而且他在学校里也是一名优秀学生。这么好的学生、这么好的表现,应该向学校反映,给予表扬。有的还说,最好在毕业后分配到我们这里来工作吧。他回答说,他也很喜爱精神科。大家一听,更起劲了,相约明年在分配时不要忘记叫他来。
不久,小朱就轮转到其他科室去实习了。大家便写了一封表扬信寄到了学校。
第二年,二医的应届毕业生要毕业了,病房里的工作人员倒还记得这件事,不时提起来,还说希望他来我院工作。于是,他们特地向医院领导提出,并请二医的精神病学教研室人员去联系,不论是分配到教研室(留校)还是医院,只要是精神科,都是欢迎的。
那时的毕业分配,当然是学校方面说了算的,个人是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的。结果,我院的工作人员到二医的供需单位见面会上一打听,方知小朱早已被瑞金医院的妇产科抢去了,真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怎么办?去几个部门商量一下吧,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于是,我院的工作人员就在教务处、学生处、人事处、瑞金医院妇产科等几个席位上忙来忙去,讲理由、讲要求,试试是否有希望能像去年把患者扳回来那样。可是,真的能扳得过来吗?谈了半天,一点希望都没有。瑞金医院那边一口回绝,说是“这么好的实习医生,我们要定了”。我们这边的人急了,干脆说:“小朱是男同志,去你们妇产科总是不相配的。况且他又没有月经、不会怀孕、生小孩,要他干什么?不如换个女的吧。”不料,妇产科的医生听后笑了起来,马上反驳说:“你们干精神科的,是不是个个都要得了精神病才可以做?是不是没得精神病就没有体会、不能做好医生?”一顿抢白,倒把我们的人说得只会“嘿嘿”干笑。于是,谈判失败,无功而退。
后来,我慢慢打听,得知小朱表现出色,已是很有名气的教授了。他每天正忙着迎接嗲溜溜、娇滴滴、探头探脑但又不想钻出来的“懒得生” [英文 ladies(女士)的谐音]和欲进又退、犹豫不决而又故作矜持的“出得慢”[英文 gentleman(先生)的谐音]到世界上来,其乐融融。有时见到我们,还提出要和我们合作,搞些科研设想,情意深深。
小朱真名叫朱钟治,在网络上一查,不得了,他非常有名,给他的评语也非常好。如今他担任瑞金医院特需中心的妇产科医疗主任、教授,已是 70 多岁的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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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医院的半全景
故事三:给精神科主治医师做心理治疗
1999 年 10 月,我正在上海瑞金医院看病。有一天,骨科主任来找我,说务必要请我去会诊一名患者。为什么?因为这名患者是精神科医师,而且还是主治医师,他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做过手术。手术过程良好,拆线也好,回家后过了一段时间却不妙了:凡是在坐着或站着时,背部都会先强直起来,继则双肩摇晃,然后全身抖动不已。奇怪的是,一躺下去就好了,抽动完全消失。因为之前没听说过这种情况,所以曾请过不少骨科专家会诊,讨论来讨论去,大家都说不出什么名堂。
患者自己也在东想西想,会不会是手术中留下了一块纱布之类的异物,刺激了脊髓神经呢?他曾坚持要求再做一次手术探查,但手术医师则一口回绝,称即使有异物,也只能压迫局部,怎么会导致全身抽动呢?患者又拍了几次片,该做的都做了,仍没有发现任何异物。鉴于他这样无端猜疑,看来是有心理障碍了,医院便又请过心理科医师会诊,给他用过百忧解、赛洛特、舍曲林、黛力新、阿普唑仑等药,但服下后毫无好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一位精神科专家给他做做精神治疗。还说,已定在某日举行全市大会诊,届时请当场给他做精神治疗。
经那骨科主任一说,我才清楚原委了。要给我们的同行精神科医师做精神治疗,而且是一位主治医师,真是头一遭。而精神科主治医师要接受人家的精神治疗,那精神问题真是大大的了。
好吧,既然要做精神治疗,我就需要先与他谈谈。有一天下午,我去了他的病室,见他正躺在床上。他年约 45 岁,我不熟悉他,但他熟悉我,他自我介绍说是上海某区精神卫生机构的医师,曾听我讲过课,还参加过有关的学术活动。他见到我很高兴,双方很自然地交谈起来。
交谈之余,我发现他除了这个病之外,没有其他不顺心的事。既没有思想问题,也没有心理障碍,更没有什么幻觉妄想,他言谈适切,分析在理,还当场演示他的病状:先坐起来,接着腰部强直,继则肩部晃动,最后就是上身乃至全身抖动不已,停不下来,一躺下去就有好转。虽然我说不上是什么病,但我觉得,总不是什么癔症或抽动症之类的疾病吧。要想对他做精神治疗,竟然无从着手了。他自己也说,因为他这种情况算不上是病,所以没有病假,只好去上班。看来,病房的医师工作是不能做了,就去做门诊医生吧。但一坐下来,全身就抖个不停,惊得周围来诊的患者目瞪口呆,感觉他比精神病患者的精神问题还严重。无奈,他只好躺下来诊病,与患者交谈、开处方。也就是说,患者坐着,医生躺着,医患关系完全颠倒。不知情的人看了都觉得好笑、不可思议,认为这个医生不正常。有些患者干脆称他为“抖抖医生”。
大会诊这天,全市骨科、神经内外科的专家都来了,他单位也来了人,挤满一屋子。他是躺在轮车上被推进来的,继而当场“表演”一通。接着,在场的会诊专家询问了他的病史、常规体检等情况,让他退出会场。于是,会诊现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骨科和神经外科医师都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情况,这种情况属于癔症,要做“思想工作”。他们的发言有条有理、有根有据。乍听之下,他们才是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师,但仔细一听,外行话很多。我联合神经内科医师也不甘示弱,争辩说他不是癔症,也不是做“思想工作”的对象,最好重新手术,能否试试切断神经根(据他们说有这种手术,但从未做过),发言也很有条有理、充满自信。乍听之下,我们才是经验丰富的骨科专家了,但瞎指挥的话也说了不少。
争论了半天,大家都意识到错位了,于是退回,重新分析。退一步说,如果他患的是癔症,那么早上发晚上发、有人时发无人时发,不管在什么场合下都能发,真是发得成精了,目的是什么?简直不可思议。最后,骨科医师让步,愿意做一次从未有过的大胆探索,进行神经根切断手术。就这样,一场争论才告结束。对患者的精神治疗没有做成,却做成了对几位外科医师的“思想工作”。
不久,骨科医师给这名患者做了手术,过程很顺利。半年后,他单位领导见到我时说,他已上班,人能站立,但走路时还一瘸一拐的。最近,在几次学术活动中遇到了他,我们都很高兴,他站得笔直、走路自如,工作生活都很好。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想起那场争论,可笑的是作为精神科主治医师,他竟然也会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被误诊为患了精神疾病,还要接受精神治疗,而且已经是最后唯一的一种治疗手段,真是有“冤”无处伸、有气无处出了。
好了,这几则小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目前精神医学蓬勃发展、今非昔比,而我则慢慢走到了职业生涯的晚期,尽管心中满怀感慨,但更多的是欣喜。当年我刚进入医院时,还是一个一腔热血且略带青涩的青年,再回首,也算是陪伴中国现代精神医学事业度过一个甲子的光阴了。现在把这些真实的故事串起来,在我的心中,这些回忆就当是我对医院的一封长达60年的情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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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南路600号:我做精神科医生的60年》
作者:王祖承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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