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印度欧盟谈成自贸协定背后：美国关税下“抱团取暖”式自救

据新华社报道，印度总理莫迪在27日举行的第16届印度-欧盟峰会上宣布，双方已于26日签署了印度-欧盟自由贸易协定。在协定框架下，双方将在贸易、安全和清洁能源转型等领域开展合作。

这一自贸协定谈判持续了近20年，其间因在关税、市场准入等问题上存在分歧遇阻，直至2022年重新恢复。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美国保护主义抬头，双方加快了谈判步伐，表现出更紧密的联系。

26日，正在印度访问的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作为主宾，出席了印度“共和国日”庆祝活动，这是欧盟领导层首次参与这类活动。《印度斯坦时报》称，这一荣誉地位仅属于印度最亲密的战略和经济伙伴。

本次峰会将产生三大关键成果：结束自贸协定谈判、最终敲定安全和防务伙伴关系、促进印度学生和专业人员流动的协议框架。但双方在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碳边境税）、农产品准入等议题上仍存分歧。 莫迪定于27日晚些时候同冯德莱恩举行会晤，共同宣布协定相关细节。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在美国的关税压力下，印欧贸易虽然有症结，但双方更倾向于抱团取暖，并分别为达成自贸协定做出了一定让步。印度看重和欧盟合作的经济、安全等多方面利益，希望通过实现和其他贸易伙伴保持良好关系，撬动美国与之达成妥协。

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忻华看来，此番印欧能达成自贸协定，欧盟无疑起到了积极作用，以制衡美国、对冲美国带来的地缘政治风险。但欧盟急于考虑打开局面，后续如何切实落实这份协议仍有待观察。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7日，印度新德里，海德拉巴宫，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左）与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中）握手，欧盟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在一旁观看。视觉中国 图

谈了20年，覆盖20亿人

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称，这项协定将创建一个覆盖20亿人口的自由贸易区，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贸易协定”。双方均将其称作“所有协议之母”（mother of all deals）。

印度是最早和欧盟及其前身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之一，但直到2004年，双方才把双边关系升级为“战略伙伴关系”。自贸协定谈判之路则始于2007年，协定最初名为“印欧广泛基础双边贸易投资协定”。

2007年至2013年间，双方进行了多轮谈判，但因在市场准入、关税、知识产权、劳工与环境标准等问题上分歧过大，谈判陷入停滞。由于全球贸易和安全格局的变化，谈判于2022年6月重启。

在特朗普重返白宫、美国重新推行保护主义的背景下，双方加快了谈判的步伐。2025年2月，冯德莱恩和欧盟委员会委员团一同访问印度。同年7月，美欧虽然达成贸易协定，但欧盟输美商品仍面临15%的关税。8月，特朗普以印度继续购买俄罗斯石油为由，把印度输美商品的关税税率增至50%，印度由此成为被美国加征关税税率最高的国家之一。9月，欧盟发布了《欧盟-印度新战略议程》。

“印度和欧盟做出了明确的选择，选择战略伙伴关系、对话和开放，发挥我们互补的优势，建立相互的韧性。我们正在向一个破碎的世界展示另一种可能。”25日，冯德莱恩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

刘宗义表示，此前双方在汽车、农产品等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如今双方分别为这份自贸协定做出了让步，印度大幅削减欧洲汽车的进口关税，欧盟允许印度药品等进入欧盟市场。达成共识的背后存在两大因素。“一是美国对印度加征高关税，印度极力寻找替代市场。欧盟近期也和南方共同市场（南共市）达成协定。二是欧盟把印度作为替代中国的出口市场和投资目的地，在战略和安全上把印度作为抗衡中国的力量。”刘宗义说，

“美国没有对印度所有产品都加以限制，仅限医药、电子等对美国比较重要的产品。即便如此，（美国的）高关税让印度面临困难，制造业发达的南部泰米尔纳德邦的首席部长M.K.斯大林写信给莫迪，呼吁他尽快和美国达成协议。”刘宗义说，“印度希望对美国以外的国家扩大出口，这几个月对中国的出口增长很快。”

英国智库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刊文分析称，欧盟对印度日益增长的战略关注，不仅源于双方价值观趋同的背景，更源于俄乌冲突揭示了欧盟成员国和俄罗斯天然气、石油及其他原材料深度绑定的现实，推动欧盟从根本上重新思考其对外依赖。在美国外交政策日益波动的背景下，欧盟需要更可靠、契合的长期伙伴。既有地缘政治分量也有经济规模的印度，成为欧盟供应链多元化、降低经济风险的关键伙伴。

忻华分析称，过去双方在协议上“卡壳”，是因为欧盟内部保护主义的力量很强，印度自身的经济民族主义意识也很强，双方谈不拢。此次能达成协议，显然欧盟起到了非常积极主动的作用。“这样做明显是为了制衡美国，对抗美国特朗普政府极其粗暴和武断的贸易保护主义和针对格陵兰岛主权的强行干预，是一种对冲地缘政治风险的做法。”忻华表示。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总理莫迪（中）在会见前欢迎欧盟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左）和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视觉中国 图

互相免除超过90%商品的关税

分析指出，在全球贸易环境变得更注重交易性、更不可预测的情况下，贸易谈判不仅在于降低关税，更是构建能够抵御地缘政治冲击的关系。欧盟和印度各自都在寻求贸易伙伴多元化，加快了贸易外交进程。

除了今年1月17日和南共市达成里程碑式的自贸协定，欧盟此前还和印度尼西亚、墨西哥、瑞士等国达成贸易协定。而印度此次和欧盟达成的是其4年内的第九个自贸协定，之前已和英国、新西兰、阿曼等国签署协议。

印欧自贸协定规模更大，将覆盖两边共计约20亿消费者，如果协定全面实施，该贸易区覆盖的整体经济规模将相当于约25%的全球GDP。

“欧洲动态”网站报道称，这将是欧盟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贸易协定。德国《商报》则提到，这份协定也将是印度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贸易协定。

知情人士透露，印度和欧盟可能将取消超过90%贸易商品的关税，广泛降低消费品和工业品的进口关税，提振印度的纺织品、珠宝等商品出口。

印度智库全球贸易研究倡议（GTRI）的一份报告显示，印度在欧盟的平均关税已相对较低，约为3.8%，但纺织和服装等关键劳动密集型行业仍面临约10%的关税。取消这些限制将直接惠及印度的服装、皮革、鞋类等产业。

不过，英国《经济学人》评论称，短期内欧盟与印度的贸易协议不会带来太大改变。双方的经济关系起点较低。印度是欧盟第九大贸易伙伴，仅占欧盟贸易总额的2.4%。该协议不会大幅提振欧洲的经济增长，部分原因是目前欧洲对印度出口的平均关税税率仅为9%左右。但一些减税措施意义重大，例如印度同意降低进口汽车的关税。

对印度的影响则更大一些。据欧盟委员会数据，欧盟是印度最大的贸易伙伴，2024年双边货物贸易额达1200亿欧元，占印度贸易总额的11.5%。

意大利智库国际政治研究所（ISPI）刊文分析称，印度的战略自主理念建立在灵活性的基础之上：留出足够的回旋余地，同时从多个权力中心吸纳增长、投资和技术。对印度来说，和欧盟的自贸协定具有吸引力，是因为欧盟规模庞大、有明确的规则体系且技术实力雄厚。

刘宗义分析称，印度希望能实现贸易伙伴多元化，但同时不愿完全放弃美国这个最大出口国。印度希望把和中、俄、欧之间的贸易协议作为谈判筹码和美国周旋，对冲美国、调动美国和印度妥协。

中等强国想打开局面

尽管双方对这份协定都有颇多期待，磋商中仍有不少敏感议题，包括欧盟的碳边境税、农产品准入、汽车关税等议题。

根据欧盟的碳边境税，欧盟对来自气候政策宽松国家的进口高碳产品征收“碳差价”。这将对印度经济中关键的能源密集型出口产业造成重大挑战，直接影响钢铁、铝等高碳排放产品。

作为农业大国，印度还希望欧盟为其农业尤其是乳制品和谷物提供保障。欧盟则不希望这一自贸协定和欧盟-南共市协定一样，在农产品准入的问题上，引发本地农民的不满。

欧盟委员会计划淡化协定中的农业议题，明确将食糖等敏感商品排除在免税优惠清单之外；印方消息人士同样透露，农业和乳制品行业已被排除在谈判之外。印度是欧盟第11大农产品进口来源国，占2024年欧盟农产品进口总额的2.3%。

印度在汽车关税问题上做出了较大让步。据路透社报道，印度政府已同意立即对价格超过1.5万欧元、从欧盟进口的汽车降低税率，从110%大幅削减至40%，并计划在未来逐步将关税进一步下调至10%，但电动汽车不在税收减免范围内。

刘宗义提到，中国电动汽车在欧洲市场无人可敌，欧盟因此希望把印度作为替代的出口市场，但大幅削减关税无疑会冲击印度本土的汽车生产。

总部位于欧洲的智库型媒体“现代外交”（Modern Diplomacy）分析称，汽车关税和碳边境税等问题表明，双方将渐进式地实施这份自贸协定，且这份协定存在一定的政治敏感性。

“现在欧盟的心态不是考虑切实促成协议的落实和实际可行性，而是考虑赶紧打开局面，绕开美国，寻找更多可以帮欧盟摆脱对美依赖的战略支点。至于印度制造业的潜力，诸如劳动力水准、物流和基建环境，印度行政管制体系的随意性，欧盟并没有特别考虑，而是希望赶紧找到制衡特朗普的方法。”忻华说。

ISPI的文章称，当贸易被视为杠杆时，经济安全就变成了政治计算，这也是为何印欧双方现在异常紧迫地讨论这份自贸协定的原因。

除了自由贸易协定外，双方还计划签署一项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包括人工智能和太空等新兴国防技术。双方很可能就印度扩大参与欧盟旗舰科研资助计划“地平线”达成协议。

峰会还将讨论一项关于技术移民的协议。根据谈判代表看到的草案，未来5年内，欧盟成员国每年将向印度公民发放最多10万个多年度工作许可和至少3.5万个毕业生居留许可。评论称，欧盟希望借此与美国划清界限，因为美国正在限制许多印度人依赖的移民签证。欧洲的劳动力也在减少。

《经济学人》分析称，真正的推动力在于印度与各个欧洲国家之间的双边协议。印度和法国长期以来保持着牢固的关系。德国总理默茨1月12日率领23位商界领袖访问了印度。第三届北欧-印度峰会将于今年晚些时候在奥斯陆举行。

“现代外交”的文章总结认为，印欧自贸协定反映了更广泛的趋势：中等大国越来越多地建立贸易联盟，以保护自身免受地缘政治冲击的影响，而非依赖单一的全球经济支柱。

澎湃新闻记者 朱润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