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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太皇河刚解冻不久,河水裹着上游融化的冰凌,发出阵阵脆响。丘家庄园里,大地主丘世裕却闲得发慌。
自从北边二百里外的临平府被刘山杨凌义军占据的消息传来,太皇河一带便笼罩在一种莫名的紧张中。
丘世裕本不在乎这些,打仗?还在二百里外呢!去年秋天,他和结拜大哥王世昌牵头组织的乡兵,不是把流窜到此的百十个义军残兵全灭了吗?那些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可他的夫人祝小芝不这么想。这天早晨,丘世裕刚在偏厅用早饭,一碗小米粥还没喝完,就听见外面传来妻子熟悉的脚步声。祝小芝穿着一身靛蓝棉布裙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进厅来,身后跟着小妾李银锁。
“夫君,”祝小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已经让人去请丘世昌了,等会儿就到。你也该准备准备,今天有正事商议!”
丘世裕放下粥碗,有些不耐烦:“又有什么事?北边那点动静,值得天天这么折腾?”
“值得!”祝小芝在李银锁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李银锁也坐,“二百里地,骑兵一天一夜,步兵急行军两日即到。如今春天地泞,或许能多拖半日,但若真打过来,咱们这么大一份家业,该如何保全?”
李银锁轻声道:“夫人说得是。昨儿个我去城里查账,听粮铺掌柜说,北边逃来的富户都说,义军开仓放粮,穷人都没跑,反而帮着他们搬运物资!”
丘世裕哼了一声:“那是临平府的官仓!咱们这儿,哪有那么容易?”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丘世昌大步走进来。他是丘氏一族族兵的首领,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身短打装扮,腰间挎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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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夫人叫我?”丘世昌拱手道。
祝小芝点头:“世昌来了。坐。银锁,看茶。”
待李银锁奉上茶,祝小芝才开口:“世昌,北边局势你也知道了。咱们丘家在这一带有田产三四千亩,佃户一二百户,仓库存粮少说也有五千石。若真乱起来,这些就是烫手山芋。我叫你来,是想让你从今天起,把族兵分成三班,日夜巡防庄子周边。特别是粮仓和马厩,要加派人手!”
丘世昌正色道:“夫人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他顿了顿,“族兵总共也就三十人,真要打起来,恐怕不够!”
“我知道!”祝小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马上要发给大掌柜世安的,从今天起,所有族兵从商队撤回了,以守护族产为重!”
丘世裕在一旁听着,越听越不是滋味。他清清嗓子:“芝妹啊,这些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官府不还在那儿吗?永平府大小城墙不刚修过吗?”
祝小芝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夫君,去年你们剿灭那百十个残兵时,官府可出了力?还不是靠咱们自己。如今真要有事,指望官府,不如指望自己!”
丘世裕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嘴上却还不服软:“那也不用这么紧张……”
“小心驶得万年船!”祝小芝打断他,又对丘世昌道,“世昌,你先去忙吧。记得,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丘世昌领命而去。厅里剩下三人,气氛有些僵。
李银锁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具,祝小芝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账本:“银锁,从今天起,所有账目支出超过五两银子的,都要我过目。特别是老爷那边,他要支钱,无论多少,先来告诉我!”
“是,夫人!”李银锁低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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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裕终于忍不住了:“芝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堂堂一家之主,支点钱还要你同意?”
祝小芝合上账本,看着他:“夫君,我不是管你花钱。只是如今时局特殊,你总出去也不稳妥。你若真想花钱,等这阵风波过了,补给你花!”
“你……”丘世裕气得脸色发红,却不知如何反驳。他从小怕这个妻子,不,不是怕,是敬重。祝小芝自幼识字明理,是她把丘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若不是她,凭丘世裕那纨绔性子,家业不知要败掉多少。可越是如此,丘世裕心里那股憋屈就越强烈。
祝小芝见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些:“夫君,我不是要与你作对。只是咱们这么大的家业,若真有个闪失,怎么对得起丘家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这许多户佃户?”
丘世裕别过头,不说话了。祝小芝起身:“银锁,随我去趟马厩!”
马厩在庄子东侧,养着三匹马、六头骡子。马夫马忠正在给一匹枣红马刷毛,见祝小芝来了,连忙放下刷子行礼:“夫人!”
祝小芝点点头,走到马槽前看了看:“马忠,这些马都要喂饱,随时能用。特别是那两匹快马,要单独照料!”
“是,夫人!”
祝小芝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老爷若要出门用马车,无论去何处,你都要先来告诉我。记住了?”
马忠一愣,偷偷看了眼祝小芝的脸色,连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从马厩出来,祝小芝又带着李银锁去了粮仓。三座粮仓都建在庄子最内侧,每座能存千石粮食。仓门厚重,门锁是特制的。
“银锁,钥匙你收好!”祝小芝道,“除了日常取用口,任何人要开仓,都必须我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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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放心!”李银锁将钥匙小心收进怀中暗袋。
安排完这些,已是晌午。祝小芝站在院子里,看着北边的天空。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却感到一丝寒意。
“银锁,”她忽然开口,“你去一趟王府,见见刘芸夫人。就说我请她劝劝王老爷,这几日谨慎些,少去外面花天酒地。时局如此,小心为上!”
李银锁有些犹豫:“夫人,这话……我去说合适吗?”
“合适!”祝小芝道,“你是我的姐妹,刘芸知道。再说,王老爷虽与我家老爷是结拜兄弟,毕竟年长几岁,应该明白利害!”
王府离丘家庄园不远,李银锁坐着小轿到了王府,通报后被引到后院花厅。夫人刘芸正在绣花,见她来了,放下针线笑道:“银锁妹妹来了,快坐!”
李银锁行了礼,坐下后轻声道:“刘姐姐,我家夫人让我来传句话!”
刘芸示意丫鬟退下,这才问:“什么话?”
“夫人说,如今北边局势不稳,请姐姐劝劝王老爷,这几日谨慎些,少去外面酒楼戏楼。时局如此,小心为上!”
刘芸听了,叹了口气:“你家夫人说得是。不瞒你说,我家老爷这几日其实也没什么心思出去。昨儿晚上他还说,二百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真要打过来,咱们这些家大业大的,最是招眼!”
李银锁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你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就说我知道了!”刘芸道,“其实啊,你家夫人管着丘老爷,也是为他好。我家这位,要是有个人这么管着,我倒省心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银锁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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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丘家,李银锁将刘芸的话转告祝小芝。祝小芝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丘家庄园内外戒备森严。丘世昌带着族兵日夜巡防,粮仓马厩都有人看守。佃户们照常生活,但气氛明显不同往日。有胆大的佃户偷偷议论,说夫人这么紧张,是不是真要打过来了?
丘世裕这几天过得极其憋闷。祝小芝把他看得死死的,账房支不出钱,马车用不了,连想去镇上酒楼听听曲儿都不行。王世昌那边也变了个人似的,派人来说这几日身体不适,不便相聚。
这天午后,丘世裕实在忍不住了,冲到正房找祝小芝。
“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他一进门就嚷道,“我是你丈夫,不是囚犯!”
祝小芝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夫君这话说的,我何时关你了?你要出门,随时可以,只是如今外面不太平,少出去为妙!”
“不太平不太平,都说了多少天了!”丘世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北边不还没动静吗?官府不也没说有事吗?你这么紧张兮兮的,弄得整个庄子人心惶惶!”
祝小芝放下账本,看着他:“夫君,若是等到真有动静,就来不及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天天关在家里?”丘世裕烦躁地挥手。
祝小芝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既然闲不住,我倒真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丘世裕眼睛一亮:“什么事?”
“你去一趟永平府城。”祝小芝道,“我给你二十两银子,你去打听打听,官府到底如何应对北边这些义军。最好能打探出义军的动向,看看有没有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咱们家大业大人多,得早做准备!”
丘世裕顿时来了精神:“好!这事我在行!府城我熟,酒楼茶馆里消息最灵通!”
祝小芝从抽屉里取出二十两银子,推到他面前:“记住,是去打探消息,不是去花天酒地。银子省着用,有什么消息,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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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丘世裕抓起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还是芝妹懂我,这事交给我,你放心!”
看着丈夫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祝小芝轻轻叹了口气。李银锁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夫人,真让老爷去府城?万一……”
“总比他在家里闹腾强!”祝小芝道,“再说,他是男人,总得做些正事。府城离这儿不过五十里,一天就能来回。让他去打听打听也好,总比咱们在这儿瞎猜强!”
第二天一早,丘世裕骑着马,带着一个小厮,兴冲冲往府城去了。春日田野,麦苗青青,路旁野花初绽。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久违的自由又回来了。
永平府城果然热闹。城门处盘查比往日严些,但丘世裕是常客,守门兵丁认得他,稍作检查就放行了。
进城后,丘世裕先去了常去的酒楼。二楼雅座,几个相熟的富家子弟正在喝茶,见他来了,纷纷招呼。
“丘兄!好些日子不见了!”
“听说北边不太平,丘兄在家闭门不出?”
丘世裕坐下,故作高深:“闭门不出?我是忙着安排家中防务!你们不知道,我家族兵日夜巡防,粮仓马厩都有人看守,严阵以待!”
众人听了,有的点头称是,有的却不以为然。一个姓赵的公子道:“丘兄未免太紧张了。我听说,义军被围在临平府城里,出不来。官军已在四周布防,用不了多久就能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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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丘世裕精神一振,“赵兄从哪儿听来的?”
“我舅舅在府衙当差,昨儿个听他说的。”赵公子压低声音,“不过官府也是做两手准备,城墙上加了岗哨,渡口管得更严了。但要说打过来,一时半会儿不至于!”
丘世裕又问了些细节,赵公子知道的也不多。几人在酒楼聊到晌午,丘世裕做东请了一桌酒菜。席间推杯换盏,他又去其他几处茶馆转了转,听到的消息大同小异:义军被困临平府,外面暂无大事。
傍晚时分,丘世裕带着小厮出城回家。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妻子小题大做。什么二百里危险,什么早做准备,官府不都安排好了吗?
回到庄子,天色已晚。祝小芝在正房等他,桌上摆着饭菜。
“打听到什么了?”祝小芝问。
丘世裕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这才道:“没什么大事!义军被围在临平府城里,出不来。官军已布防,用不了多久就能剿灭。府城那边,就是城墙加了岗哨,渡口管严些,其他一切如常!”
祝小芝眉头微皱:“就这些?”
“就这些!”丘世裕道,“芝妹啊,你就是太紧张了。我早说了,二百里地呢,哪那么容易打过来?再说,真有动静,官府能不通知咱们?”
祝小芝沉默片刻,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先吃饭吧!”
接下来的日子,丘世裕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被妻子管着,不能随意出门,不能随意支钱。他几次想反抗,可一看到祝小芝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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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王世昌那边,自从刘芸劝过后,果然收敛了许多。他派人来请丘世裕去过府一叙,两人在后院喝了顿酒,王世昌语重心长道:“贤弟啊,不是我说,祝夫人这般谨慎,是为你好。咱们这些家大业大的,真乱起来,就是肥肉。小心些,总没错!”丘世裕闷头喝酒,没说话。
春深了,太皇河的水涨得更汹。田里的麦子一天天拔高,佃户们开始忙着除草施肥。北边的消息时有时无,有时说义军突围失败,有时说官军进攻受挫。永平府城里的戒备始终没放松,但也没再加强。
祝小芝依然每天查看账目,询问巡防情况,叮嘱李银锁管好粮仓钥匙。只是她眉宇间的忧色,似乎淡了些许。
这天傍晚,祝小芝站在庄子门口,看着夕阳西下。李银锁陪在身边,轻声道:“夫人,这些日子您辛苦了!”
祝小芝摇摇头:“没什么辛苦的。只要家业平安,什么都值得!”
“老爷他……其实知道您是为他好。”李银锁道,“昨儿个他还跟我说,夫人持家有方,这些年多亏了您!”
祝小芝微微一笑,没接话。她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暮云低垂,仿佛压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春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太皇河水哗哗流淌,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这世道啊,就像这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能做的,只是尽力掌好这个家的舵,在风雨来临前,做好一切准备。
至于丈夫的抱怨,下人的议论,外界的风声……都随它去吧。她只要这个家,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春天,这个夏天,这个不知会怎样的乱世。
夜色渐浓,庄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祝小芝转身回院,步伐沉稳。她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田里的庄稼照常生长,而她,照常要打理这个家的一切。这就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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