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中魏昭做驸马时,母后劝我:他已有心爱之人,两人早情投意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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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佛寺伴着青灯古佛,整整熬了十八年。
十八年后,春风拂面,我顶着长安公主的尊贵名头,浩浩荡荡杀回了华京。
母后为了填补这十八年对我不管不问的亏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下海口,许诺这世间万物,只要我开口,无有不应。
金殿之上,流光溢彩。我立于高阶,目光如同在挑拣货物一般,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那一众低眉顺眼的臣子。
最终,我的视线定格在那个即便混迹于庸脂俗粉中,依然光芒万丈的身影上。
“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我抬起纤纤玉手,直直指向人群中的魏昭,语调清冷,仿佛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满殿死寂,随即哗然。
后来我才晓得,这魏昭本是我那嫡亲妹妹——康乐公主的青梅竹马。两人情比金坚,就差那一道明晃晃的赐婚圣旨,便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那又如何?
即便早知这是一对苦命鸳鸯,我也非要棒打这一回不可!这人,我要定了!
大婚那夜,红烛高照,却是满室凄凉。
魏昭是被灌了酒才送进来的,醉醺醺地一头撞进洞房,脚步虚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闻的酒臭味。
阖府上下的奴才都心知肚明,这位新上任的驸马爷,那是把“不情愿”三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他摇摇晃晃地撑在我面前,那张因为醉酒而绯红的俊脸上,一双眸子却清冷得像是淬了毒的霜刃,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我坐在喜床上,手里把玩着玉如意,丝毫不以为意。
我是谁?我是长安公主赵紫玉,如今这华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权贵。
我替皇室在佛前祈福十八载,将最鲜活灵动的少女年华都埋葬在了枯寂的佛寺。如今我荣耀归来,带着满身的功德,即便是母后,也得捧着我,哄着我。
就连那个被母后捧在手心里宠了十五年的康乐公主,此刻见了我,也得夹着尾巴做人,避我锋芒。
区区一个魏昭,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托着腮,细细打量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哪怕他此刻恨不得啖我之肉,我竟也生不出一丝气来。
不得不说,魏昭这皮囊生得着实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哪怕是醉态,也透着一股子飘逸若仙的出尘气。这样的花瓶养在府中,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也能多吃两碗饭。
他踉跄着走到我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公主殿下可知,你今日抢的,究竟是谁的心上人?”
我端起手边的冷茶,淡淡抿了一口:“你是想说,你心悦康乐?”
“你明知故问!”
魏昭咬牙切齿,许是酒意上头壮了胆,他竟豁出去了,嘶吼道:“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此刻该在这里与我对饮合卺酒的,是我与允儿!”
哦,允儿。叫得这般亲热。
是了,这座极尽奢华的公主府,原本也是父皇母后为康乐公主赵允儿精心打造的金屋。
可如今我回来了,这一切自然得易主。这公主府,如今姓赵,名紫玉。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原来抢别人心爱之物的感觉,竟是这般痛快淋漓。
难怪父皇当年不仅抢了先皇的江山,还要顺手抢了先皇的皇后。
我的母后,当年可是名动京华的第一美人,引得两位皇子为之神魂颠倒。
先皇捷足先登,抱得美人归。
可父皇呢?他是个更狠的角色。后来者居上,不仅手刃了亲哥哥坐享皇位,还将曾经的皇嫂改头换面,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成了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轻抿着茶水,眼神玩味地看向魏昭:“莫说我不知你与康乐两情相悦,便是知道了又如何?我今日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效法先皇,遵循祖制罢了。”
眼前的魏昭,号称华京第一美男子。
我在云初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曾耳闻过他的盛名。
当时只当是世人夸大,如今初见,才知自己浅薄了。
他的确生得极美,美得惊心动魄。
只可惜,是个绣花枕头,脑子里塞的是稻草。
难怪会沦为魏家的弃子。
不过这话若是说给魏昭听,只怕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自己是个弃子。
我放下茶盏,瓷底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直到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浓妆艳抹的自己。
“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一是现在麻溜地脱下你里面那身丧气的孝服,本宫大度,既往不咎。”
“二是你就穿着这身孝服,滚去后院睡。这洞房花烛夜,我看也不必过了,省得晦气。”
魏昭不负众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选择了第二个。
“我要为允儿守身如玉。”
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冲去。
伺候在一旁的张嬷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公主,您……您真的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意兴阑珊地坐回镜前,示意她为我卸下头顶那重逾千斤的珠冠,垂眸看着指甲上那殷红如血的丹蔻,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出一种妖异的华美。
“不然呢?”我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轻笑道,“腿长在他身上,由他去便是。”
可惜了。
我生平第一次装扮得如此娇艳动人,竟不是为了那个人。
我在云初寺的那十八年,并非全是枯燥的经文。
我在那里,认识了宁则。
他是山脚下贫苦农人的儿子,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气。
我在云初寺清修,实际上是野惯了的。我常趁着老尼姑打盹,偷偷溜下山找他玩耍。
我们一起在泥塘里抓过滑溜溜的泥鳅,在树梢上掏过还热乎的鸟蛋,在盛夏的午后捕知了,在花丛中捉蝴蝶。
那些年,我们干尽了这世间所有淘气的事。
直到我及笄那年,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宁则忽然变得拘泥起来,红着脸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让我以后少来找他,免得坏了名声。
“笑话!”我当时气得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在本公主眼里,可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只有君臣之别!”
我蛮横地命令他陪我玩耍,他无奈,只得苦笑着从命,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眸中,却满是无奈的宠溺。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当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当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僧袍,我才恍然明白,像我这样身世的人,是不配拥有玩伴的。
拥有玩伴,就是送他去见阎王。
刺客的刀原本是冲着我来的,是他,傻乎乎地挡了上去。
“宁则,你撑住!只要你不死,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不管多难,哪怕是上天摘星星,我也替你办到!”
我抱着他渐渐失温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砸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滑落。
“真……真的吗?”宁则原本涣散的瞳孔中,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
他死死抓住我的缁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那你……帮我护着魏家。魏家若倒,天下必乱。你若能做到,便尽力而为,若不能……便罢了。”
魏家?
我愣住了。他一个山野村夫,与当朝权相魏家有何干系?
宁则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我是……魏家的私生子啊!”
原来,他的母亲竟是前朝罪臣之后。当年魏相冒死将人救下,私下安置在外。
这一来二往,竟暗生情愫,有了他。
可他的存在,便是魏家通敌叛国的铁证,会将整个魏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只能瞒着,将他像个野孩子一样寄养在农家。
“母亲死时,不怪父亲……我也不怪他。我只是恨……”宁则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弦。
恨什么?
我心知肚明。
恨这世道不公,恨这皇权倾轧。
父皇弑兄上位,得位不正,自然疑神疑鬼。先皇留下的那些肱骨老臣,他一个都不敢用。
那时的华京,菜市口天夭流血,遍地都是罪臣的尸骨。
而魏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父皇为了稳住朝局树立的一个靶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皇权已稳,魏家的利用价值正在飞速流逝。若我是父皇,此刻也是时候拔除魏家这根扎在心头的刺了。
我咬着牙,将眼泪憋回去:“好!只要你活着,我答应你!只要我赵紫玉还有一口气在,魏家就不会倒!”
“好……我一定……活着……”
宁则的声音戛然而止,抓着我衣襟的手,无力地滑落,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那一年,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刺骨的寒意,那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绝望。
哪怕后来艳阳高照,我心里依旧是一片封冻的冰原。
没过多久。
母后终于想起了我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女儿,一纸诏书宣我回京。
在回京那条漫长的官道上,我坐在马车里自嘲地想:我一个无权无势,连父母恩宠都稀薄得可怜的公主,凭什么去护住那庞然大物的魏家?
想来想去,唯一能让我和魏家这艘大船绑在一起的绳索,大概只有联姻了。
于是,我仗着初次回京时,母后心中那仅存的一丁点愧疚,张扬跋扈地指名道姓要了魏昭。
一来,他与宁则一般,都是被家族遗弃的棋子,同病相怜。
二来,他长得太像宁则了。
初见时,我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以为宁则真的活过来了。
细看之下,才明白……
往事不可追,故人难再寻。
公主大婚次日,依祖宗规矩,需入宫谒见父皇母后。
在我的三催四请之下,魏昭才顶着一张臭脸,姗姗来迟。
他眉宇间凝结的厌恶,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利刃,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淡然摆驾前往宫城。
引路的太监腰弯成了恭顺的虾米状,眼角的笑纹里却透着疏离与轻视:“公主殿下万安。”
后宫是母后的疆域,这些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奴才,最擅长的便是看人下菜碟。我这个半路杀回来的公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没根基的过客。
踏入长宁宫正殿时,我一眼便瞧见父皇母后端坐在主位之上。而康乐公主,正倚在母后的膝头,双眼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眼尾洇着即便用了厚重胭脂也盖不住的红痕。
见我们进来,她慌忙扭过头去,似是不愿让我看到她的狼狈。复又咬着唇瓣仰起下巴,目光在我与魏昭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像是找到了磁石的铁屑,死死钉在了魏昭身上。
而魏昭的视线,亦如实质般胶着在康乐发间那支颤颤巍巍的金步摇上,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多般配的一对璧人啊。”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倒是我这个恶女,生生拆散了你们这本该流芳百世的鸳鸯谱。”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指尖的金丝护甲在青砖地面上叩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母后招手示意我上前时,她指套上那颗硕大的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傻孩子,对自个儿爹娘何须如此见外?”
她执起我的手,指尖触碰到我的掌心时,忽地顿住。
“这手……怎的这般粗糙?”
我垂首,目光落在那指节处经年累月习武留下的薄茧上,轻声答道:“儿臣自幼在佛寺长大,挑水劈柴皆需亲力亲为,自然不比康乐妹妹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
母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那原本慈爱的笑容骤然黯淡了几分。
她或许从我这双粗糙的手上,窥见了我那在佛寺清修、无人问津的十八载光阴,那是她作为母亲的失职。
就在这时,康乐突然抽噎起来,跺着脚哭喊道:“母后如今有了新女儿,便不要旧女儿了!若我也像长安姐姐这般粗鄙不堪,哪能落得今日这般被人夺人所爱的境地?”
此言一出,父皇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案上,母后鬓边的珠翠也跟着簌簌震颤。
我望着康乐那张涨红的小脸,险些笑出声来——这丫头论起口无遮拦、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的本事,当真是天下无双。
“康乐!住口!”母后厉声喝道,脸上挂不住了。
康乐浑身一颤,旋即扑进母后怀中,又去扯父皇的衣袖,撒娇道:“儿臣知错了,父皇母后莫要生气嘛……”
帝后二人被她这番又哄又劝,终是无奈地展露了笑颜。
三人围坐一处,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倒衬得我像个多余的局外人,突兀地立在殿中,显得格外碍眼。
“本就是局外人。”
我暗自嗤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如常。
母后例行公事般问了些婚后的琐事,甚至没问魏昭昨夜宿在何处,便挥挥手道:“你且回吧,不必陪我们用膳了。”
我躬身退下,裙裾扫过高高的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康乐那银铃般得意的笑声,刺耳至极。
转过回廊,我刻意放缓了脚步。
魏昭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刻意落在我身后三步之遥,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长宁宫的方向。
我佯作不知,待行至一处僻静的转角,忽地轻咳一声。
“谁?”魏昭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身。
我自阴影中缓缓踱步而出,正巧看见康乐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发间的步摇乱颤,如同一只急于归巢的乳燕。
魏昭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出了半寸,眼中满是狂喜,却在触及康乐指尖的那一刹那,猛然想起了什么,像被火烫了一般缩回了手。
“长安公主!”康乐见我在场,又羞又恼,跺脚骂道,“你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我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魏昭喜服下露出的那一角刺眼的麻衣孝服,轻笑道:“驸马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得很。红配白,死人堆里办喜事?”
魏昭面色铁青,咬着牙对康乐发誓:“康乐,你放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此生不渝!”
康乐眼中瞬间泛起感动的泪光,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像是在宣示主权:“姐姐听见了吗?强求来的姻缘,终究是……”
“是强求来的。”
我毫不客气地截住了她的话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对金童玉女,“但若没有我,你们当真能在一起?动动脑子想想吧。”
魏昭握紧双拳,脖子上青筋暴起:“自然!家父已向陛下求亲,赐婚诏书就差……”
他突然噤声,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若非你横插一杠……”
我望着他指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的血痕,险些笑出声来。
这痴儿,竟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家族抛出来的一颗弃子。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魏昭蜷缩在角落里,如避蛇蝎般与我隔开丈余远的距离,仿佛稍微靠近我一点都会沾染上病毒。
我托腮望着他紧绷如石的下颌线,忽地开口:“驸马可知,为何在那么多世家公子中,本宫偏偏选了你?”
魏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戒备:“为何?”
我轻笑一声,凑近他几分,压低声音道:“因为你是最合适的棋子啊,漂亮,且蠢。”
他面色骤变,正要发作,却见我已阖目养神,摆出一副“本宫累了”的架势,只得恨恨地咬牙,将满腔怒火咽回肚子里。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刚一落地,魏昭抬脚便要往后院那个冷清的小院跑。
“且慢。”
我懒洋洋地唤住他。
他猛地转身,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赵紫玉,你还要如何?”
我慢条斯理地抚过鬓边的珠翠,对着身后的张嬷嬷吩咐道:“传本宫令,驸马情深义重,要为逝去的爱情守孝四十九日。这期间,需着麻衣、食素斋、诵经文,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更不得见外客。”
“你……”魏昭指着我,手指颤抖,“你要软禁我?”
我理了理裙摆,自他身边款款而过,留下一阵香风:“本宫不过是为爱痴狂罢了,不想让你出去招蜂引蝶。”
事实上,我确有要事。
魏昭这枚鱼饵已经抛下去了,该引那条大鱼上钩了。
三日后,魏相果然坐不住了,亲自登门拜访。
我在花厅接见他时,他正盯着案上那几盘精致却未动的膳食出神,神色显得有些憔悴。
“魏相可用过膳了?”我执起银箸,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慌忙起身,毕恭毕敬:“老臣不敢,老臣不饿。”
我慢悠悠地用完膳,净手后取过母后赐的玉手膏,细细地涂抹在指尖,头也不抬地问道:“魏相可知,我们曾在何处见过?”
他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惶。
自然,堂堂庙堂之上的相爷,怎会记得佛寺中那个不起眼的扫地孤女?可作为宁则的父亲……
“老臣……”他欲言又止,额头渗出了冷汗。
我轻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三次向父皇求亲都被拒了,滋味如何啊,魏相?”
魏相面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深揖:“多谢公主援手!魏家……”
“不必谢我。”
我打断他,语气淡漠,“本宫不过是要个听话的摆设驸马罢了。”
他声音干涩,像是吞了把沙子:“公主明鉴,老臣确曾三次求亲……”
我点头:“可父皇不肯点头啊。父皇的心思,魏相岂会不知?”
魏相长叹一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魏家如今风雨飘摇,老臣不得不……”
“不得不弃了魏昭这枚棋子?”我指间把玩着一枚玉佩,轻描淡写地接话,“可怜魏三公子,至今还做着才子佳人的美梦,不知自己不过是家族断尾求生的那条‘尾’。”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公主何出此言?”
我起身,在厅中缓缓踱步:“华京第一贵公子?这声名可是魏相费尽心机捧出来的吧?”我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毕竟,他除了这副好皮囊,一无是处。”
魏相面色惨白如纸。
“父皇不肯允婚,便是不想给魏家留活路,魏家眼看就要倾覆。”
我轻笑,声音却冷得掉渣,“恰在此时,本宫这个傻公主跳出来选了魏昭。这不正如了魏相的意?”
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老臣……老臣……”
“不必解释。”
我弯腰扶起他,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本宫不过是要个挡箭牌罢了,各取所需。”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这是则儿生前的玉佩……”
我接过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纹路,眼眶微酸:“阿则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亲人是真心惦记他的。”
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老臣……老臣每日都给他烧纸……”
“烧多些。”
我轻声嘱咐,“他在地下,怕是要过穷日子,别让他受委屈。”
他连声应下,犹豫片刻,忽道:“要不……老臣去劝劝阿昭?”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劝他什么?告诉他残酷的真相,告诉他自己是被亲爹放弃的棋子?”
“可他……”
“他信吗?”我截住他的话头,“让他恨着本宫也好,恨能让人盲目,省得他缠着本宫,叫人厌烦。”
魏相哑然,无言以对。
我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你可知,本宫为何偏偏选他?”
“为何?”
“因为他长得最像阿则啊。”
我轻笑,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不说话时,静若闲花,真像。”
我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可他若一开口,那股子蠢劲儿就冒出来了。本宫只怕演不下去,会忍不住亲手杀了他。”
魏相吓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住他,笑得温柔:“魏相小心。”
他望着我,眼中满是惊惧,仿佛看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我松开手,任由他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记住。”
我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如同恶魔的低喃,“阿则的仇,本宫会报。魏家,本宫也会保。你只需看着便是。”
他浑身颤抖:“公主……公主要如何?”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轻笑:“魏相且看便是,这出戏,才刚刚开场呢。”
我能在云初寺那龙潭虎穴中活下来,活到今日,绝非偶然,更不是靠菩萨保佑。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华京上下,但凡知晓云初寺内情的,都清楚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清修之地,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那里的尼姑不好当,死亡率奇高无比。
在云初寺的十八年里,我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次刺杀。饭菜里的毒、夜半的冷箭、意外的落水……
那些年,寺里的尼姑换了一批又一批,尸骨埋了一层又一层,而我却始终安然无恙。
我自幼便开始习武,天赋异禀,堪称天生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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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生为女儿身,又贵为公主,受困于这深宫后院,我定能提枪上马,在战场上杀敌报国,建功立业,何须在这阴诡的朝堂中算计人心?
只可惜,命运弄人。
即便我胸有丘壑,腹藏良谋,却也无法公然展露半分。
我只能装作纤纤弱质,迈着细碎的步子,摆出一副柔弱无依、人畜无害的模样,以此来博取父皇母后那点微薄的怜惜。
然而,我心中却隐隐不安。这份建立在愧疚之上的怜惜,就像是风中的残烛,究竟能燃烧多久?
毕竟,谁愿意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呢?帝王家,最是无情。
魏昭被关足了四十九日,才被我大发慈悲地放出。
他如同一头被关久了、被激怒的恶狼,一重获自由便气势汹汹地冲出府门。
我原以为他要回相府诉苦,向家人告状,哭诉我的暴行。却没想到他径直去了红玉楼,而且一住就是三日,流连忘返。
红玉楼,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华京权贵们的销金窟,纸醉金迷之地。只要你有钱,那里便是人间极乐。
我得知消息后,不禁被气笑了。
魏相聪明一世,算无遗策,没想到却生了这么一个只会给老子惹祸的纨绔儿子。
也好,我正好想借此机会看看,这红玉楼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猫腻,又是谁的产业。
于是,我带着公主府的三百禁卫,浩浩荡荡地杀向红玉楼。
堂堂公主去逛青楼,若是传出去,确实有失体面。
但我无所谓,谁让我是在佛寺里长大,无人教导、野性难驯的刁蛮公主呢?这人设,我得立住了。
我踏入红玉楼,瞬间被里面的富丽堂皇所震撼。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每一处雕花,都极尽奢华,处处恪守礼制,却又在礼制之内玩出了各种花样,果然是大手笔。
我往大堂正中一坐,公主府的三百禁卫便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散开,立刻开始清场。
“闲杂人等,滚!”
所有的老 鸨、龟公、姑娘、恩客都被像赶鸭子一样赶了下来,其中便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魏昭。
我屏住呼吸,隔绝那刺鼻的脂粉味和酒气,假做怜惜般掏出帕子,在魏昭那张俊脸上胡乱搓了一顿。
我感觉魏昭动了一下,却又硬生生地控制住僵硬的脸,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装睡?
我心中冷笑,暗暗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的嫩肉处狠狠掐了一把,还转了个圈。
我看他疼得嘴角抽搐却不敢动弹,心中真是乐疯了。
我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老 鸨,沉下了脸。
张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一个贱籍,不配和公主说话,把你的主子叫出来给公主赔罪!”
好一个张嬷嬷,不愧是母后派给我的得力助手,这狗仗人势的架势拿捏得死死的。
老 鸨没敢犹豫,很快便遣人去通知。
没多久,人回来了,背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恭恭敬敬地跪在我面前。
“公主,红玉楼从前没有主子,打今儿起,您就是红玉楼的主子。”
我打开匣子一看,里面厚厚一叠,全是地契、房契。
真是大手笔啊!
这么轻易就将这日进斗金的红玉楼送给了我,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办妥这些手续,背后的势力可见一斑。
不过,我知道,这些烫手的山芋并不是给我的。
他们给的是我背后那尊大佛——皇后。
我轻笑一声,当着众人的面,将这价值连城的房契、地契撕得粉碎,洋洋洒洒地扔在地上。
“太祖皇帝有令,官员不得经商与民争利,皇室更应以身作则。本宫身为皇家公主自然不会违背祖训,你们这是要本宫知法犯法吗?!”
那人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直流。
而在此时,装睡的魏昭忽然不适地轻吟一声。
他原本雪白的面孔瞬间变得乌黑,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剧毒。
我拍案而起,怒喝道:“大胆刁民!竟敢给驸马下毒?来人,给本宫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拿下!严刑拷打!”
红玉楼被我雷厉风行地查封,魏昭也被我抬回了公主府。
宫中太医匆匆前来,对着魏昭的毒连连摇头,束手无策。
“此毒古怪至极,微臣才疏学浅,无药可解,公主看来要另想办法。”
魏昭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死尸。
我作为新婚燕尔的“痴情”公主,自然要跑到宫中向母后诉苦。
长宁宫的偏殿里,我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泪,任由泪水打湿衣襟。
而此时,康乐则在母后的怀里撒娇痴缠,又摇又晃。
“母后,求求您救救阿昭,我不要阿昭死,我要他活着!哪怕是用宫里的秘药也要救他!”
母后被晃得头晕,宠溺地一叹。
“你呀!可真是……冤孽。”
她无奈地摇摇头,“难为你们姐妹同心,都为了这一个男人。母后就帮你们这一次,下不为例。”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我,眸色深了几分,带着几分审视。
“紫玉,你也该好好约束驸马。你们新婚燕尔,他如此不知检点去那种地方,实在有失体统。此事便是一个教训,你也该长长记性。”
我恭声应是,低眉顺眼地听着,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母后气息微窒,轻轻一叹,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偏心了。
“你我母女之间,不必如此生分。等时日久了,你自然会明白母后的苦心。”
我抬头,露出感激涕零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眼眸显得真诚些,哪怕心里早已一片荒芜。
我离开长宁宫时,康乐追了出来。
“赵紫玉,你站住!”
我停住脚步,回眸看她。
康乐红着眼睛,看样子又哭过。她还真是爱惨了魏昭,为了他,什么体面都不要了。
她面上神色变幻,从愤怒到哀求,终究为了魏昭,放下了平日里的骄傲和自尊。
“阿昭如何了?我要去看阿昭。”
我淡淡道:“魏昭很好,不劳公主大驾。你若是去了,传出去不好听。”
“赵紫玉,我要去看阿昭,你不要欺人太甚!”康乐怒目圆睁,大声喊道,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长得娇俏可爱,即使是发怒,也并不让人生气,反而让人想要怜惜。
只可惜,我生不起这怜惜之情。
在生存面前,在绝世容颜面前,可爱算什么?
我懒得再理她,转身就走,步履坚定。
康乐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赵紫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我!你嫉妒我从小被父皇母后宠爱,才抢走魏昭,抢走公主府,你怎么那么坏!”
我笑了,回头,眼神轻蔑:“我嫉妒你?谁会嫉妒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呢?可笑。”
我留了一句话给她:“你不如去求求母后,若是母后让你来,你就来,本宫绝不会拦着你。”
“你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去!”
康乐气鼓鼓地跑回长宁宫。
我也回了公主府。
我一直等着康乐来,却一直没有等到。
我看着月上柳梢,又看着旭日初升。
终于明白,母后还是更疼爱康乐,所以不愿她搅和进这些肮脏的风雨里。
可偏偏,她毫不犹豫地把我推了进去。
虽然我是心甘情愿入局,但当初,若她哪怕有一丝阻拦,哪怕只有一句关切,我也会感念她的恩情……
可惜,没有。
我虽没有等到康乐,却等到了红玉楼的消息。
母后大怒之下,彻查红玉楼,竟然查出红玉楼是左相府中管事的私产。
父皇顺水推舟,下旨严厉申斥左相治家不严。左相不得不闭门思过,而父皇趁此时机,雷厉风行地削减了左相的势力。
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魏家,算是暂时保住了。
父皇若是还没有昏庸过头,自然不会同时动两位宰相,那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第二日。
父皇传我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窒息。我垂首跪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父皇却未唤我起身,任由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是在罚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膝盖上传来钻心的酸痛,额角的汗珠顺着鼻尖滑落,滴在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我一个踉跄,狼狈地跌坐在地。
我慌忙跪正,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
“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背后搞鬼。”
父皇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如利刃般刺向我,“那红玉楼的事,你算计得倒是精妙。”
我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眼眶通红:“父皇,儿臣实在不知您所言何事。可是因为魏昭之事?儿臣那时当真不知他与康乐情投意合,若早知道,又怎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我当然清楚父皇指的是左相之事,魏昭在红玉楼中毒一事太过蹊跷,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有人在设局。
谁会费尽心机去害一个徒有虚名的公子哥呢?
可偏偏这事就发生了,还牵连出了左相。
但我不能让父皇看出我已知晓他的意图,只能装傻充愣,将话题引向儿女情长。
毕竟,在父皇眼里,我这个草包公主,向来只知风月,不知朝政。
我努力维持着泪眼婆娑的模样,深知美人含泪方显楚楚可怜,若是真让泪水滑落,反倒失了那份隐忍的韵味。
我向来清楚自己的美貌,那是武器。
我与母后如出一辙的容颜,是我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筹码。
果然,父皇看到我这张脸,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冷声道:“起来吧。此事是父皇错怪了你。”
“儿臣不敢。”
我低头,让那滴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恰到好处地落在地上,既不损妆容,又显得楚楚可怜,这才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起身。
父皇又状似无意地询问了几句,我始终保持着恭敬感恩的姿态,像极了一只温顺听话的狗。
离开御书房时,父皇赏赐了许多珍宝,算是给我的补偿。
我带着赏赐回到公主府,关上房门,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概,我是暂时安全了吧?
既然如此,是时候给魏昭解药了。
那日在红玉楼,我用帕子为魏昭拭面时,帕子上早已沾染了特殊药物。
确切来说,那并非毒药,而是一种能使人全身麻痹、状似中毒的药剂。是我与宁则当年在山中游玩时,从一位游医那里偶然得来的。
要解开也不难。
不过,给解药的过程必须惊天动地,人尽皆知,才能凸显我这个“痴情公主”为了救夫不顾一切的形象。
于是,我开始演戏。
我听说天山雪莲能解万毒,便不惜重金求购,哪怕散尽千金。
又听闻千年灵芝能起死回生,便不顾身份,走遍坊市亲自寻找。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寻得一种传说中的异域神药,不惜花费万金买下。
人人都说我这个傻公主被人骗了,那是假药。
我却毫不在意,毅然决然地将药带回公主府,仿佛那是魏昭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院中,药香弥漫。
我轻轻摇晃着那碗其实是草木灰混合着解药的黑乎乎的药水,亲手喂给魏昭。
魏昭被那怪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悠悠转醒。一睁眼见是我,立刻怒目而视:“赵紫玉,你害我!那日你在红玉楼,帕子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微微一怔。
哟,这毒解了,脑子也跟着灵光了?竟不蠢了?
我轻笑一声,放下药碗:“驸马醒了就好,还想去哪里玩?这次本宫陪你一起去,绝不让你再受这无妄之灾。”
“我去哪里你管不着!”
魏昭面色铁青,一把推开我,“你真是狠心恶毒,连自个儿丈夫都下得去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看见你我就恶心!”
他说着便要下床,身形虽然摇摇晃晃,却坚定地朝门外走去。
“哗啦!”
他猛地拉开门,刺目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他抬袖遮住眼睛,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也被阳光晃了眼,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侧脸,真像阿则。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魏昭的咽喉!我这才惊觉,这光不仅是阳光,更有冷冽的剑芒。
“小心!”
我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将魏昭拉开,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刺客的胸口,将他打飞出去。
然而,还没等我喘口气,更多的刺客如同鬼魅般涌了进来,黑压压一片。
魏昭彻底愣住了。
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何时见过这种刀光剑影的阵仗?吓得脸色煞白,腿都在抖。
“进去!”
我一把将他推进屋里,反脚踢上门,转身夺过一把刺客掉落的长剑,与他们拼杀起来。
刺客源源不断,招招致命。
我不得不全神贯注,使出十成力气,手中的剑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万幸,府中的侍卫们很快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呐喊着冲了过来。
没多久,刺客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
而我满身血污,裙角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红了青石板。
我面无表情地挑开一个刺客的衣衫,在他锁骨处看到了一枚熟悉的黑色印记。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我暴露了。
这不是寻常的刺客,这是死士。
父皇在试探我。
一个能连杀十人、剑术超群的公主,之前怎会在御书房跪一会儿就摇摇欲坠地摔倒?
父皇从未真正相信过我,而我也从未真正安全过。这十八年的佛寺生涯,并没有洗去他心头的疑虑。
我脑中飞速运转,冷汗混合着血水流下,思索着如何从父皇这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死里逃生。
偏偏魏昭在此刻推门出来,震惊地看着我:“你……会武功?”
“你是公主,你……怎么能会武功?而且还这么高?”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指着我颤声道:“你是假冒的是不是?真正的长安公主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你是谁派来的奸细?”
这简直荒谬!
我被气得脑仁疼,强行停止了思考。
我一把冲过去,死死捏住魏昭的喉咙,面色铁青:“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魏昭死命抓我的手,在我手背上抓出几道血印,眼里满是惊恐。
我真想就这样捏死他,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保养回来的手啊!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狠狠推开,忍不住发泄道:“你可真是……白瞎了这样一张脸。”
白长得和阿则那么像。
阿则就不会这么蠢!
他那么聪明,那么机灵,却因那该死的血脉成了弃子。
可偏偏血脉,又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不然,怎能父传子,家天下?这该死的世道!
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陡然清醒过来。
“你在府中老实待着,没我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
“赵紫玉,你又想软禁我?”
魏昭出奇地愤怒,跳着脚吼道。想想也是,任谁自从做了驸马,不是被软禁就是中毒,现在还差点被刺杀,心情都不会好。
我淡淡道:“你要想出府也可以,只要你能有命回来。我不介意换个驸马,就是不知这京城里,还有哪家姑娘愿意跟着你一起殉情。”
魏昭显然不信邪:“天子脚下,我看谁敢乱来!我要进宫告御状!”
他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结果刚一开大门,就被两杆交叉的长枪拦住了。
“陛下有令,公主遇刺,为保公主安全,公主府加强守卫,任何人无诏不得外出,请驸马回府!”
门外的禁卫面无表情,如同铁铸。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心中一片荒凉。
这下可好。
连我也被软禁了。
真是倒霉透顶!
魏昭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老虎,在屋里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呸!
他哪里算老虎,分明是只被拔了牙的病猫。
“父皇软禁你,一定是发现你是假冒的公主!”
他转过身,指着我逼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杀了真公主?你只要如实交代,我可以让我父亲替你求情,留你个全尸!”
魏相?
我差点笑出声。只怕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若我所料不错,父皇此时恐怕已在谋划如何彻底削弱魏家。
父皇的胆子一向很大,要不当年怎能干出杀兄夺嫂的勾当?
不过,一次性对付两位宰相,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也不怕撑死。
我在府中实在无聊,看着眼前这个傻子,也不介意逗逗他。
“真的?”
我眨了眨眼,故作神秘,“你若真能保下我,我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好,你说,我向你保证。”
魏昭一脸严肃,信誓旦旦,但眼神闪烁,一看就是我若真交代了,他立刻就要大义灭亲出卖我的模样。
我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我扯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故作深沉地说道:“你猜的没错,我的的确确是……”
我对着他的耳朵,突然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嚎:“啊——!!!”
声音大得能吓死一头牛,震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了下来。
魏昭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躲开,死命揉着耳朵,脸都绿了:“赵紫玉,你有病啊!你是疯狗吗?”
“哈哈哈哈哈!”
我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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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明白。
刚才魏昭凑近的那一刻,看着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我分明有一瞬间,将他当成了阿则。
我真是个坏人。
我怎么能把别人想成阿则?阿则若是知道了,定会怪我的。
我擦掉眼泪,傲然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透着皇家的威严:“魏昭,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赵紫玉,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大周公主!你可以彻底死了那条心。”
“别想着出卖我,你就能和康乐在一起。”
“这辈子,你和康乐绝无可能。除非黄河水倒流,日头从西边出来!”
“赵紫玉!”
魏昭的脸气得变形了,五官都挪了位。
“我和你不共戴天!”
“那好!”我淡淡道,毫不在意,“下个月是康乐的生辰宴,我想驸马一定不愿和我一起去,那我就独自赴宴了,省得带个拖油瓶。”
魏昭那张俊俏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对康乐的思念和渴望终于让他的理智回归了一些。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可你都出不了公主府,还说什么赴宴。”
“那又如何?”我挑眉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翻墙出去,父皇又不会真的砍了我。腿在我身上,墙在府里,还能拦得住我?”
为了让魏昭相信我的本事,到了晚间,我真的带他翻了一次墙。
我像拎小鸡一样,一手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拎了出去,轻功施展,全程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只会站岗的卫兵。
站在热闹的大街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魏昭的神情还是一脸迷幻,仿佛在做梦。
我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脸:“现在相信了?”
魏昭脸色难看,眼神复杂,但我莫名从他脸上看出一些敬佩和畏惧。
就离谱!
我继续道:“下个月要想让我带你去生辰宴,也不是不可以,就看你表现如何。”
“你想让我伏低做小地伺候你?任你欺凌?你在做梦!士可杀不可辱!”魏昭立刻拒绝,脖子梗得老高。
我傲然道:“我堂堂公主,做我的跟班,难道委屈了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魏昭脸上神色变幻,纠结了半晌,最终算是默认了——当我的跟班不丢人,见不到康乐才丢人。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老实不客气地使唤起他。
“魏昭,我要吃城东的李记烧饼,去买。”
“魏昭,这包袱太重了,你背着。”
“魏昭,把这瓜子皮倒了。”
用得着实顺手。
在路过一个泥塑摊子前,我停了下来。
那摊主的手艺极好,捏出的小人活灵活现。
我动心了。
“老板,捏一个我,塑一个他。”
“好嘞!二位郎才女貌,捏出来定然好看!”摊主欢喜应下。
魏昭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很不情愿,却委屈得不敢违逆,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并不解释,只等摊主要捏衣裳时,才淡淡道:“不要他身上这一套绫罗绸缎,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山间少年的样子。还有,眼角要多点一颗红色的泪痣。”
魏昭憋着气,忍不住讽刺道:“你就想看我落魄,看我穿破烂衣裳你才高兴是吧?变态!”
这简直是胡话。
这傻子根本不知道,我在山间那几年,穿粗布麻衣,过得有多快活!
我拿了泥塑,小心翼翼地收好,带着魏昭悄无声息地潜回府。
其后许多天,魏昭都不敢出现在我面前,躲在后院不出来,估计是怕我再变着法儿折腾他。
直到生辰那一日。
他一身簇新地前来报道了。
穿得是真漂亮,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那模样真是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可在我眼中,这模样分明是急不可耐地要给我带绿帽子,去见老情人。
我笑吟吟地看着他:“到了宴会,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吧?你是有妇之夫,你不会乱来吧?若是丢了本宫的脸,哼哼……”
“哼,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你特意吩咐。”
魏昭微微红了脸,又羞又臊,眼神闪躲。
我也不再逗他,带着他大摇大摆地往府外走。
魏昭很茫然,看着大门紧闭,又气又急:“赵紫玉,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带我去?我们这样子大摇大摆出去,立刻就会被捉住,然后乱箭射死!”
我只当没听见,命人拉开大门。
“哗啦——”
厚重的大门开了。
门外空空荡荡,那些守卫的卫兵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昂首跨出门槛,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他:“为何会被捉住?我是大周公主,是母后的亲女儿,怎么可能一直被关着?父皇不过是气几天罢了。”
托母后的福,我被关了七天就放出来了。
可魏昭这傻子一直躲着我,而我也不想出去,就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公主府的门。
魏昭狠狠瞪我一眼,咆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担惊受怕这么久!”
“你也没问呀!”我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魏昭气得跳脚,冲着我的背影怒吼:“赵紫玉!!!”
康乐的生辰宴办得极为热闹,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我和魏昭却姗姗来迟。
原因无他,魏昭因为出发前从小厮嘴里得知,康乐近日与旁的世家公子相谈甚欢,甚至还要议亲。他气得跳脚,一头撞在门框上,发髻都撞歪了,不得不重新梳洗打扮,这才耽误了时辰。
“都怪你,磨磨蹭蹭的!”魏昭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抱怨道。
“哼,你若不是自己心急如焚,能撞上门框?这若是上了战场,你怕是第一个把自己撞死的。”我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总之,越是郑重其事地准备,最后反而越显得慌乱狼狈。
魏昭到了之后,立刻被一群眼尖的男宾拉走了,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去打探康乐的消息。
我则给康乐送上了礼物——一尊极其名贵的珊瑚树,便意兴阑珊地坐入女席,一个人静静用些东西。
这京城贵女圈,我一个也不相熟,也不喜勉强自己融入她们的圈子。
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融,这是我向来信奉的原则。
显然,她们也没有要和我融的意思。
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围着康乐,换着花样地恭维她今日的衣着打扮。
“康乐公主,您这身流光锦的衣裳真是美极了,怕是连天上的仙子都要逊色三分呢!”
“是啊,还有这凌云髻,真是别致,怕是只有公主您这样的气质才能压得住!”
“还有这绣花鞋上的珍珠,真是颗颗饱满,公主您真是处处都透着贵气!”
从头发丝恭维到脚上的绣花,无一遗漏,马屁拍得震天响。
可康乐却明显心不在焉,听得厌烦,眼神飘忽。
她的注意力全在男宾那边的魏昭身上,时不时地往那边瞟一眼,含情脉脉。
而魏昭同样如此,隔着人群,时不时地回望康乐,两人眉来眼去,痴情相望,仿佛周围的人都死绝了。
我似一个镇殿阎罗,横亘在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几个贵女相互使了眼色,便笑盈盈地端着酒杯向我走来,缠着我说话,明显是想拖住我,给那两人制造机会。
“公主殿下,听闻您之前一直在云初寺修行,真是辛苦。请问公主修的是什么道啊?”一个圆脸贵女笑眯眯地问道,眼里藏着探究。
“杀生道!”我冷冷地回答道,眼神如刀。
“呀,公主真会开玩笑!”那贵女掩嘴轻笑,假装被逗乐了,“我听闻尼姑和尚一向是最心善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根本不会杀生,公主想必也是如此吧?”
“所以你们看我善良,觉得我是软柿子,打算欺负我?”
我抬眸,笑盈盈地看着她们,眼中却闪过一丝实质般的寒光。
看她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像是一层刷坏了的墙皮,目光中露出一丝慌乱,旋即又勉强浮起微笑的假面。
这变脸的过程,真有意思。
“公主这是哪里话,我们敬重公主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公主呢?”另一个高个子贵女连忙打圆场。
“就是,您可是公主啊!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呢!”又一个贵女附和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让开!”
我眼角余光瞥见康乐和魏昭趁着我这边围满了人,已经偷偷钻进了不远处的小树林,心中一急,猛地站起来。
这我岂能忍?
我目光冷冷地瞪着眼前的贵女。
几人尴尬地站起来,却没有退开的意思,反而更紧密地围了过来。
是了……
不止宫中的宫女太监知道谁是真正受宠之人,这些在京中长大、猴子一样精的贵女同样知道风向。
公主府被封就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我这个半路回来的公主在父皇那里不咋地!
眼看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就要当众扣到我的头上,我岂能坐视不管?
“滚!”
我一脚踹飞了挡在最前面的两个贵女。
“啊——”
伴随着尖叫声,桌椅餐盘砸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众人惊慌退开,像是看见了疯子。
我大步流星地朝着小树林走去,煞气腾腾。
刚一靠近,就看见康乐泪眼朦胧地软倒在魏昭怀中,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眼看着两人的嘴就要挨在一起。
我随手捡起地上一颗石子,瞄准,屈指一弹。
“嗖——”
石子带着风声,精准地向着两人的嘴巴打去。
“啊!”魏昭惨叫一声,捂着嘴后退,那石子竟不偏不倚钻进了他的嘴巴里。
他弯腰剧烈咳嗽,吐出石子,呸呸几口,满脸通红地向我的方向怒目而视。
待看清是我,他又毫不犹豫地将花容失色的康乐护在身后,像只护食的狗,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这个傻子。
我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道:“出门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若是忘了,本宫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
魏昭红了脸,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我又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康乐,眼神冷漠:“母后知道吗?若是母后知道你在这小树林里私会姐夫,不知会作何感想?”
康乐瞬间白了脸,贝齿轻咬红唇,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看着魏昭,冷声道:“不想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就跟我走。再不走,本宫就喊人了。”
魏昭咬牙切齿,看着周围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却无可奈何。
魏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着这种所谓的“深情”倒刺,扎得人耳膜生疼。
他看着康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允儿,我心非石,不可转也。”
“从前是我顾虑家中,不敢拒婚。但这几日我想明白了,即便陛下要打要罚,哪怕是要了我的命,我也要和离。”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康乐眼中的泪光瞬间化作了狂喜。她转过头,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又残忍的炫耀,看向我。
“好!我去求母后!母后若是不答应,我就绝食,以死相逼!”
她扬起下巴,神色笃定:“我不信母后不心软。”
是啊,她当然有底气。
在这座冷冰冰的皇城里,连宫里的野猫都知道,中宫最宠爱的是小女儿康乐。
看着这两人在我面前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深情戏码,我心头只刺痛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是无法抑制的荒谬感。
我没忍住,笑了。
真是两个蠢货。
康乐眼里的宠爱,是有求必应、万事遂心。
而我知道,母后的宠爱,是以家族利益为半径,以生命安全为圆心的画地为牢。只要不出这个圈,康乐怎么作都行;一旦越界,母后才是那个最无情的人。
更何况,当着我的面商量如何给我戴绿帽子,如何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
真当我是庙里供奉的泥菩萨,没脾气?
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凉薄:“魏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冤家。”
“魏昭,你以为皇帝的女儿是大街上的白菜,由得你挑肥拣瘦?还有你,康乐。”
我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那张不知世事的脸:“你信不信,你若敢绝食,母后就会命人撬开你的嘴,把饭硬灌下去?”
两人脸色骤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那些感天动地的誓言瞬间卡在喉咙里。
我朝魏昭勾了勾手指,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条丧家犬。魏昭满脸涨红,憋着满肚子的怒火,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负气拂袖而去。
我懒得再看康乐一眼,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康乐愤怒的嘶吼:“赵紫玉!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你为什么不一辈子待在佛寺里祈福?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脚步一顿。
这就离谱。
针对她?她配吗?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被宠坏的妹妹,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大家同为公主,你是君,我也是君。论长幼,我是姐,你是妹。论功绩,我为国祈福十八年,保大周风调雨顺,你一个在深宫里坐享其成的金丝雀,凭什么觉得可以压我一头?”
“康乐,是你父皇母后的宠爱,给了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觉吗?”
我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冷冽:
“既然选择了做笼子里的金丝雀,就别怪别人安排你的命运。”
“老老实实接受父皇母后为你挑选的婚事,这才是你最好的结局。”
那一刻,我心中积压多年的不甘竟然奇迹般地平衡了。
命运是公平的。它给了康乐无忧无虑的前半生,作为代价,也剥夺了她搏击风雨的能力。在这波谲云诡的华京棋局里,她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做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
可悲的是,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还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
康乐显然听不懂我的话。她那双原本迷茫无辜的眸子,忽然染上了一层狠厉的疯狂。
“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
“父皇母后最爱我!这一次,我一定要赢你!”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身,像个疯子一样朝湖边狂奔而去。
下一秒。
“噗通”一声巨响。
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我:“……”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
特 么 的,这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康乐不仅是个蠢货,还是个疯批!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后果:康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后会发疯,父皇会震怒,魏家会遭殃,而我这个在场的“恶毒姐姐”,绝对是最好的背锅侠。
这口黑锅,我是背定了。
就在我冲向湖边的那一刻,一道黑影比我更快。
是折返的魏昭。他像只护主的疯狗一样跳了下去。
我咬了咬牙,暗骂一声倒霉,紧跟着也跳了下去。
深秋的湖水刺骨寒凉,瞬间浸透了衣衫。我奋力划水,赶在魏昭之前,一把抓住了康乐。
“放开我!你放开我!”
康乐在水里拼命挣扎,她发了狠,手脚并用,死命地拉扯着我,甚至试图把我也往深水区拽。
我被她拽得浮浮沉沉,连呛了好几口冷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再这么纠缠下去,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为了个脑残妹妹和个渣男陪葬?不值!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手照着康乐的后颈就是一记手刀。
康乐两眼一翻,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拖着死猪一样的康乐往岸边游,正好看见魏昭那张慌乱的大脸凑过来。
看着这张脸我就来气。
我趁着水下的浮力,狠狠一脚踹在魏昭那张俊脸上,直接把他蹬回了湖心深处。
狗男人,下去清醒清醒吧!
岸上的侍卫宫女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把康乐接了上去。确定康乐死不了,我这才转身,像条游鱼一样滑向正在扑腾的魏昭。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进水里。
“咕噜噜……”魏昭猝不及防,灌了一肚子水。
我把他提起来,在他还没喘匀气的时候,再次按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眼看着他翻白眼快没气了,我才把他拎出水面,逼着他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我。
“魏昭,你给我听清楚。”
“我会和你和离,但绝不是现在。”
“你要是再敢坏我的事,我就敢让你和你的心肝宝贝康乐,一起下地狱!”
我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拽上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魏昭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从水底爬出来的水鬼。
而不远处的康乐已经悠悠转醒。
她推开围着她的宫人,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那是楚楚可怜的戏码。
“阿姐……”她声音颤抖,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茶味,“你说过,只要我敢跳进湖里,你就把阿昭还给我。”
“我已经做到了,阿姐,你金口玉言,不要食言啊。”
“求求你,把阿昭还给我吧……”
见鬼。
康乐第一次叫我姐姐,竟然是为了给我下套。
这婊里婊气的做派,真让人手痒。
魏昭显然也懵了,他震惊地看着康乐,又看看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女人。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将湿漉漉的长发甩到脑后。然后,我站起身,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摆,一步步走到康乐面前。
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然后,我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湖畔。
所有人都惊呆了。
“康乐,你是堂堂大周公主!别学那些勾栏瓦舍里的下作手段,也不要自甘下 贱!”
我声音清冷,掷地有声:“本宫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本宫从未说过那些混账话!你敢发誓吗?!”
康乐捂着脸,瑟缩了一下。
古人重誓。
“祖宗”二字,那是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大山。康乐再怎么任性,也绝不敢拿祖宗的在天之灵撒谎。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可惜,这只兔子,透着股让人恶心的骚 气。
我冷笑一声,不再看这对落汤鸡一般的鸳鸯,转身大步离开。
魏昭灰头土脸地跟在我身后,像条夹着尾巴的落水狗。
回到公主府,我头疼欲裂,浑身发冷。
刚换了身干爽衣裳,一口热茶还没喝进嘴里,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母后宣我入宫。
都不用脑子想,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本想称病不去,可那传旨的女官板着一张晚娘脸,阴阳怪气道:“公主若是身体不适,正好进宫请太医好生瞧瞧,免得落下病根。”
这是铁了心要我去。
“好,我去。”
我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身子上了马车。
到了长宁宫,还没进正殿,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康乐!你给我安分些!”
是母后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暴怒:“魏昭现在是你姐夫!木已成舟,你不要再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
“不知廉耻的是赵紫玉!”
康乐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穿透了门窗:“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魏昭现在就是我的驸马!是我的!”
“够了!一切已成定局!”母后试图压下怒火,“母后已经为你相看了几家世家公子,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都比那个魏昭强百倍!”
“我不要!我不要别人!”
康乐的声音撕心裂肺:“母后!我是人,不是你手里的玩物!我只爱阿昭,除了阿昭,我谁都不嫁!”
我在门外听着,竟然有些许动容。
这丫头虽然蠢,但这股子为了爱撞南墙的劲头,倒还真有几分人样。
可惜,在母后眼里,这点“人样”是最没用的东西。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内瞬间死寂。
“看来你是还没清醒。”母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对于皇室中人来说,活着、体面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这个蠢材!”
我心里冷笑。
母后这话,未免太过虚伪。她喜欢康乐的天真烂漫,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却又嫌弃她太过天真。
这不就是典型的“叶公好龙”吗?
这时候,女官高声通报:“启禀皇后娘娘,长安公主到。”
门帘猛地被掀开,康乐捂着脸冲了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瞪了我一眼,满是怨毒,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群宫女惊慌失措地追了上去:“公主!您刚落了水,跑慢些!”
母后站在殿内,目光一直追随着康乐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转头看到我时,她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疲惫和客套。
“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母后关心,儿臣死不了。”我敷衍地行了个礼。
母后有些尴尬地“唔”了一声,良久才道:“康乐被我宠坏了,有些口无遮拦,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也许是发烧烧坏了脑子,我竟然不想再演这出母慈女孝的戏码了。
“母后,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康乐真相?”
母后一愣:“什么真相?”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却是冷的:“即便没有我,即便我不存在,您和父皇,也绝不会让康乐嫁给魏昭,对吗?”
母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
“母后若真想成全他们,早就赐婚了,何必拖到我回来?”
我一步步逼问,将那层窗户纸捅得稀烂:“您和父皇看出了魏家权势太盛,已是烈火烹油之势,将来必有大祸。所以,您舍不得让心爱的康乐嫁过去受苦,对不对?”
“既然如此,当初我跪求您赐婚的时候,您为什么不拒绝呢?”
“在您眼中,康乐是需要呵护的掌上明珠,而我……”
我凄然一笑:“而我,就是一块用来填坑的烂泥,是用来稳住魏家的一颗弃子,是吗?”
母后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羞愧被拆穿后,剩下的只有恼羞成怒。
“放肆!你也要像康乐一样忤逆我吗?给我滚出去!”
我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心里那最后一丝希冀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长宁宫。
外面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身上,可我却觉得冷。
那种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原来,母后爱康乐,是爱得那么深沉又自私。她宁愿康乐恨我入骨,也不愿让康乐面对残酷的现实。
她想掌控康乐的人生,却把怨恨的出口引向了我。
我站在阳光下,感觉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惊呼声:“不好了!康乐公主晕倒了!”
“快传太医!”
“热水!快拿热水来!”
呵。
你看,连晕倒这种事,康乐都那么会挑时候。
怎么我就做不到说晕就晕呢?明明我也很难受,明明我也刚从冰水里爬出来。
我强撑着那副属于长公主的端庄仪态,挺直脊背,一步步挪出了皇宫。
直到回到公主府,爬上床,我才敢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那场风寒,让我足足躺了七天。
醒来时,床边除了忠心的张嬷嬷,竟然还杵着一个魏昭。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魏昭一脸颓唐,胡茬都没刮,看着像老了十岁。
“醒了?父皇宣你我入宫。”
我:“……”
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知道了,你滚出去。”我冷着脸,一眼都不想看他。
魏昭大概也是被骂习惯了,面色僵了一下,还是灰溜溜地出去了。
再次入宫,气氛却有些诡异。
父皇对我和颜悦色,甚至可以说是慈爱有加,但看向魏昭的眼神,却冷得像是在看死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没等我琢磨过味儿来,父皇突然发难。
“魏昭,你好大的胆子!”
“阿玉为国祈福十八年,是大周的功臣!谁若是敢折辱她,就是打朕的脸,就是与朕为敌!”
话音未落,父皇抓起案上的镇尺,狠狠砸了过去。
“砰!”
正中魏昭额头。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魏昭连擦都不敢擦,惶恐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给朕滚出去跪着!”
魏昭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我和父皇。
父皇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目光如炬,盯着我,缓缓道:“魏家欺人太甚,朕今日便为你出这口恶气。”
“这有一道圣旨,你拿去,亲自去魏家宣读。”
明黄色的圣旨被扔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道申斥的旨意。字字诛心,申斥魏相教子不严、不敬皇室,顺势革去了魏家老大和老二的官职。
这道圣旨,把康乐摘得干干净净,却让我去当那个恶人。
让我亲手宣读这道旨意,就是要让魏昭恨我入骨,要让魏家与我不共戴天,要让我在这段婚姻里永无宁日。
这不是为我出气,这是要断了我的后路,逼我只能依附皇权。
我抬起头,对上父皇那双冰冷算计的眼睛。
“速去速回。”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领着一大帮太监,浩浩荡荡地去了魏府。
看着魏家上下几十口人跪在我脚下瑟瑟发抖,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读着那道要命的圣旨,我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我只觉得冷。
父皇用行动给我上了一课:康乐是天上的明月,我是地上的萤火。明月不可染尘埃,而萤火,生来就是在黑暗中挣扎的。
回到公主府,魏昭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正红着眼睛等我。
“赵紫玉,你好狠毒的心肠!”
他冲上来就要掐我的脖子:“你在父皇面前告黑状!害我兄长被罢官!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你做梦!”
我是真的烦了。
这蠢货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是不是装的全是浆糊?
我反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招擒拿手将他狠狠按在桌上。
“闭嘴。”
我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森寒:“魏昭,你若是真想知道你兄长为何被罢官,不如回去问问你那个老谋深算的爹。”
“魏家如今就在悬崖边上,你真的一无所知吗?”
魏昭愣住了,眼中的愤怒化为了茫然:“你什么意思?”
我松开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意思就是,你那所谓的两情相悦,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而你,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不可能……”魏昭喃喃自语。
“你父亲为了保全魏家,三次向父皇求娶康乐,三次被拒。你以为是为什么?”
我转过身,目光如炬:“因为父皇早就起了削藩夺权之心!魏家权势滔天,已成皇权大患。而你,作为魏家最平庸却最受宠的小儿子,正是那个用来联姻的最佳人选——既能安抚魏家,又把魏家死死绑在皇室的战车上,当做人质!”
魏昭脸色煞白,踉跄后退,撞翻了茶盏。
“你仔细想想,为何你父亲明知你心悦康乐,却从未真正为你争取过?为何康乐多次暗示非你不嫁,魏相反而让你闭嘴?”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现,拼凑出了残酷的真相。
“不……我不信……”
“魏昭,你若是真爱康乐,就该离她远点。”
我字字诛心:“父皇对康乐的宠爱是真的,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掌上明珠嫁入一个即将倾覆的家族陪葬!”
魏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红血丝:“那你呢?那你为何要跳进这个火坑?为何要选我?”
沉默片刻。
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精致的木匣,取出一对泥塑娃娃。
“因为一个人。”
“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我抚摸着泥塑上那颗泪痣:“他叫宁则,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魏昭如遭雷击:“大……大哥?”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我将泥塑放回去,“他死前,求我护住魏家。我答应了他。”
“所以……那些刁难,那些针对,红玉楼的事……都是你故意做给父皇看的?”魏昭的声音在颤抖。
“不错。只有让父皇看到我对你的‘掌控’和‘折辱’,看到我们夫妻不和,他才会暂时放下戒心,给魏家留一线生机。”
魏昭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你为何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我嗤笑一声,“在你满脑子只有康乐,认定我是拆散你们的恶毒女人的时候,我说这些,你会信一个标点符号吗?”
他无言以对。
“魏昭,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怎么选在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继续做你的痴情种,恨我,诅咒我,然后眼睁睁看着魏家满门抄斩,看着康乐另嫁他人。”
“第二,把你那不值钱的眼泪擦干,站起来,和我一起入局。”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三天后,魏昭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浑浊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清楚了。”
他说:“我选第二条路。”
“但我有个条件。”他直视我的眼睛,“我要参与所有的计划。我不想再做傻子,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笑了。
“成交。从今天起,你才算是我真正的盟友。”
这之后,华京的朝堂上,风向悄然变了。
魏相那个老狐狸也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在我的暗示下,他迅速调整了策略,不再与皇权硬刚,而是开始玩起了“捧杀”和“制衡”。
三个月后,左相贪腐案爆发,魏家趁机推举了一批寒门官员上位。
父皇对此乐见其成,以为是用新人制衡旧贵族,殊不知,这些人早已暗中向我投诚。
半年后,一场宫宴。
康乐终于见到了魏昭。
御花园的假山后,我冷眼旁观。
康乐哭得梨花带雨,质问魏昭为何变了心。
这一次,魏昭没有再被眼泪冲昏头脑。他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而克制。
“康乐,梦该醒了。”
“你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你的婚姻从来不由你自己做主。没有赵紫玉,也会有李紫玉、王紫玉。只要魏家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家,父皇就绝不会让你嫁给我。”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过你自己,也放过魏家吧。”
那一夜,魏昭回来的时候,在马车里枯坐了很久。
他对我说:“她长大了,我也该长大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成长的代价总是惨痛的,就像破茧成蝶,必须先撕裂自己。
两年后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大周史册的日子。
随着左相一党的彻底覆灭,朝中局势已定。
宴席上,父皇心情大好,突然点名要赏赐我。
“长安,你此次立了大功。朕许你一个愿望,无论金银珠宝,还是封地食邑,朕无不应允。”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缓缓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郑重跪下。
“儿臣确有一愿。”
“儿臣不求金银,不求封地。”
我抬起头,字字铿锵:“儿臣恳请父皇,设立‘议政阁’!由文武重臣共同参议国事,票拟决断,以防圣听偏颇,保大周江山万世基业!”
轰——
这句话如同在深水里扔下了一颗惊雷,炸得满殿朝臣目瞪口呆。
设立议政阁,这分明是要分皇权!
父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森寒无比:“长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我不卑不亢:“独木难支,众擎易举。父皇,时代变了。”
“若朕不允呢?”
“那儿臣便长跪不起。”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魏相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持象牙笏板,跪在我身后:“老臣以为,公主此议,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紧接着,新晋镇北侯李牧大步出列,甲胄铿锵:“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文官、武将、寒门、世家……大半个朝堂的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站在了我的身后。
父皇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苍凉。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这天下大势。
良久,他颓然坐回龙椅,挥了挥手。
“准奏。”
尾声
三年后,父皇崩逝,传位于幼弟赵玦。
我与魏昭作为摄政长公主和首辅,共同辅佐幼帝。
议政阁运转良好,大周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
又是一年春好时。
我和魏昭去了云初寺。
在宁则的坟前,我倒了一杯清酒。
“阿则,你看。魏家保住了,天下也安稳了。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是他在回应。
下山的时候,魏昭牵着我的手,走在洒满月光的山道上。
草丛里,无数萤火虫飞舞,星星点点,汇聚成一条光河。
魏昭忽然说:“紫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月亮固然美好,但若没有月亮,我们也可以做自己的萤火。”
我笑了,回握住他的手。
月若落,萤火升。
这人间,终究是亮着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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