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方针
60年代末,我被下放到146团三营14连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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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连队,因为两派争斗,造成田野荒芜,农业生产连年专损,职工群众生活日趋贫困,种地职工的一点口粮根本无法解决温饱。
人们饥肠辘辘,大伙只得到收割完的地里拾点麦穗、豆粒,割点野菜充饥,但捡拾的东西很少,杯水车薪,远远不能解决饥饿之苦。
那时,粮食是国家计划物资,非常紧缺,不能随便买卖,如果被发现有私自买卖的,就得戴高帽子挨批斗。
我家七口人,五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终日饥肠辘辘。孩子们的哭声,不是因为调皮,而是因为饿。那哭声像细针一样,扎在我和妻子的心上。
看着他们瘦小的身子、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我们心里着急,却束手无策。
可作为一个父亲,眼见孩子挨饿的痛苦,已经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我打听到,连队板桥河对岸的柳毛湾公社,有老乡私下里卖“高价粮”。这消息像黑暗里的一缕微光,虽然知道前路危险,但我必须去试一试。
在一个我上夜班的黄昏时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已收工回家,连队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我心跳得厉害,推着自行车,像做贼一样溜出了连队,朝着板桥河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我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都能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蹚过冰凉的河水,几经打听,我终于摸到了一户愿意卖粮的老乡家。
当我用颤抖的手递出皱巴巴的五十多块钱,接过那沉甸甸的三十斤大米时,一种混合着酸楚与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粮食有了!
最大的考验在回程的路上。我将米袋牢牢绑在自行车后座,恨不得给车子插上翅膀飞回去。
当骑车再次过河,进入连队地界,来到一片茂密的包谷地边时,我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这里离家属区还有一段距离,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自行车链条的声响。我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怕什么来什么。突然,前面的包谷地里“哗啦”一响,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手里还提着一把铁锹!
我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完了!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米肯定保不住了,批斗、游街、一家老小跟着蒙羞……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
逃跑是徒劳的,这片地周围都是人。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蹬车,心里却像擂鼓一样。
来到跟前定睛一看,竟然是连里的赵班长!他当时正在地里浇水。我僵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审判。
出乎意料的是,赵班长并没有高声喝问。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速扫了一眼我车后鼓鼓囊囊的米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朝包谷地深处望了望,然后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对我说:“快走!他们从那边快出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巨大的感激之情淹没了我。
我来不及道谢,只冲他用力点了点头,便用尽全身力气蹬起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拼命冲去。
风在耳边呼啸,我却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我不敢回头,直到冲进家属区,看到自家窗户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一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回肚里。
推开家门,我几乎是瘫软下去的,浑身被冷汗浸透,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妻子见状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我。当她看到自行车后座上那袋大米时,立刻就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下米袋,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那眼泪里,有心痛我的冒险,有生活艰难的委屈,但更多的是粮食到来的如释重负。
缓过气来,我看着围过来的孩子们,他们的小脸上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我笑了,一种劫后余生、达成所愿的、带着苦涩味道的笑容。妻子擦干眼泪,也笑了起来,开始张罗着淘米生火。
不一会儿,简陋的屋子里便弥漫开来久违的、纯粹而浓郁的米香。那顿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香甜的白米饭,虽然没有什么菜,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和妻子相视而笑,所有的恐惧与艰辛,在那一刻都值得了。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像我这样为了家人肚皮而冒险去买“高价粮”的人,并不在少数。大家心照不宣,在严酷的生存压力下,形成了一种默然的默契与理解。
赵班长那一声悄悄的“快走”,代表的正是这种在冰冷环境下,未曾泯灭的人性温度与底层劳动者之间最朴素的同情。这个特殊的“群体”,无关派别,只关生存与亲情,它默默存在了好几年,直到阴霾散去,生产恢复,大地重新慷慨馈赠,大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才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历史的烟尘里。
但那袋用冒险换来的大米,那顿让全家暂时忘却饥饿的晚饭,以及赵班长在那个黄昏给予的善意,却永远烙印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后记】
这段关于“三十斤大米”的回忆,远不止是一个关于“饿”与“吃”的故事。它是一面棱镜,折射出特殊年代里普通人身处历史夹缝中的生存实态、伦理困境与人性的坚韧微光。
当“父亲”的角色与严苛的禁令正面相撞时,主人公选择了前者。这并非对规则的漠视,而是在极度困境中,源于血缘与责任的生命伦理对抽象条文的悲壮突围。
他的恐惧(路上“魂飞魄散”)与决绝(“冒最大的风险也要去”),构成了那个时代无数小人物内心挣扎的缩影——他们在维护家庭基本生存权的朴素愿望下,被迫行走在风险的钢丝上。
赵班长的“通情达理”,是这则故事中最温暖、也最富有深意的笔触。他的出现,本应是规则最直接的执行者,却意外成为了风险的化解者。
那一句压低声的“赶快走”,绝非简单的徇私。它体现了一种超越派系纷争的、基于共同生存体验的底层共情。
在宏大的政治叙事与冰冷的制度缝隙中,是这种劳动者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无声的庇护,维系了生活最基本的底线,让人们在严寒中感受到一丝人性的余温。
他不是在对抗制度,而是在执行一种更高的“良知律令”——不让人饿死。
故事的结尾,一家人围绕米饭的“笑”,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这笑容混杂着疲惫、心酸、庆幸与短暂的满足,是苦难中开出的最动人的花。
它揭示了一个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真理:无论时代如何波澜云诡,人们对“一顿饱饭”的渴望,对家人安康的守护,始终是推动生活前行的最原始、最强大的动力。
那个自发形成的“买粮群体”,正是一个时代困局下,民间社会基于生存需求而自发形成的脆弱而坚韧的互助网络。
这段个人史让我们深刻反思:好的社会政策,其底线应是保障人免于基本生存恐惧。当人们需要为最基本的温饱而“铤而走险”时,本身就值得深思。
而无论在何种境遇下,像赵班长那样在权力微末处保留一丝灵活与善意,像主人公那样为家庭承担风险的勇气,以及邻里间那种无言的体谅,都是瓦解绝对困境、保存社会生机的珍贵力量。
历史不仅由宏大事件构成,更由这些在生存钢丝上,闪烁着人性尊严与互助微光的瞬间所铸就。它们提醒我们,在任何时代,对他人生存困境的体察与一丝不忍,或许就是照亮寒夜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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