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陈家要迁祖坟,是去年清明定下的事。
太爷爷的坟在山南坡,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气数尽了,得挪。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李道士主持。
那天一大早,本家二十几口人都到了。锄头铁锹备得齐齐整整。李道士烧了符念了咒,示意可以动土。
几个壮劳力挖了半个时辰,棺材露了顶。再往下清土,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盖上,盘着一条大蛇。
不是普通的蛇。通体乌黑发亮,鳞片有铜钱大,身子比胳膊还粗,盘得严严实实,把整副棺材盖都罩住了。最邪门的是,蛇头正对着墓碑方向,眼睛闭着,像在守着什么。
“这……这是祖坟蛇啊!”三叔公颤巍巍地说。
李道士脸色变了变,还是稳住了场子:“别慌,请蛇移步。”
他点上三炷香,对着蛇作揖:“仙家借路,后人迁坟,得罪莫怪。”
那蛇纹丝不动。
李道士又换了套说辞,许了供奉。蛇还是不动。他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李道士让人端来一碗雄黄酒,想洒在周围。刚走近两步,那蛇忽然睁开了眼。
我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金黄色的竖瞳,冷冰冰的,看得人从骨头缝里发寒。
李道士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蛇看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忽然转身就走。
“李师傅!您这是……”我爹赶紧追上去。
李道士头也不回,只摆摆手:“这活我接不了。你们陈家……自求多福吧。”
李道士是这一带最有本事的人,连他都走了,事情就大了。
当天棺材没迁成,重新填了土。晚上开家族会,老一辈人脸色都难看。
“蛇盘棺,是大凶。”三叔公抽着旱烟,“要么是祖宗显灵不让动,要么……就是坟里出了脏东西。”
我爹是长子,压力最大:“那也不能不迁啊,新坟地都买好了。”
“得请更高明的人。”二伯说。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请了三位先生。
第一位是邻县的王半仙,七十多岁。他到了坟前,刚摆开罗盘,那条蛇就从土缝里探出头。王半仙一看,罗盘“咔”地裂了道缝。他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就走。
第二位是市里请来的,据说懂科学。他带着仪器检测,说可能是地下温度适宜,蛇把棺材当窝了。建议用烟熏。结果烟一点,那蛇不但没走,反而把棺材盘得更紧。这人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送医院三天才好。
第三位是个游方和尚。他在坟前打坐念经,念到太阳落山。最后睁开眼叹口气:“恩怨未了,债主上门。贫僧解不了。”
这下全族人都慌了。
就在一筹莫展时,我爹开始做怪梦。
连续三晚,他都梦见太爷爷。梦里太爷爷穿着下葬时的黑褂子,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第一晚,太爷爷只说一句话:“我的房子,谁敢动?”
第二晚,他说:“欠的债,该还了。”
第三晚最清楚。太爷爷指着那条蛇说:“这是债主派来的看守。五十年前那桩事不结,我的棺材谁也别想动。”
我爹惊醒后浑身冷汗。他想起家族里一个传言——太爷爷年轻时,好像跟人合伙做过药材生意,后来闹翻了。
天一亮,我爹把几个叔伯叫到一起,逼问当年的事。
三叔公老泪纵横,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五十年前,太爷爷和把兄弟赵老四去关外收人参。本来赚了一大笔,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混乱中,太爷爷带着钱箱子跑了,赵老四为了断后,被土匪打死了。
“那笔钱……后来成了咱家起家的本钱。”三叔公声音发抖,“赵老四家里只剩个怀孕的媳妇,听说男人死了,一着急早产,母子都没保住。”
“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没听说过?”我爹脸色煞白。
“你太爷爷立了规矩,谁都不许提。”三叔公叹气,“赵家绝了户,这事就烂在坟里了。”
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条蛇守的不是坟,是债。
我爹做了个决定:“这坟不迁了。但债得还。”
怎么还?赵家没人了,连个坟头都找不到。
我爹说:“去请赵家本家的远亲,哪怕出了五服,也是血脉。咱们赔钱,立碑,重修赵老四的坟。”
就在商量具体怎么办时,更怪的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守坟的堂哥慌慌张张跑回来:“蛇……蛇走了!”
全家人赶到坟地。果然,棺材盖上空空如也,那条黑蛇不见了。但在原来蛇头的位置,棺材板上嵌着个东西——
是个生锈的怀表。
表壳刻着“赵”字,打开里面,有张发黄的小像,正是年轻时的赵老四。表针停在子时三刻,正是他遇害的大概时辰。
“这是……赵老四的遗物!”三叔公认出来了,“当年你太爷爷带回来的,说留个念想,后来不见了。”
原来蛇盘着的地方,正好压着这块表。
我爹捧着怀表,手直哆嗦。他突然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太爷爷,我明白了。这债,我们一定还清。”
我们找到赵家一个远房侄子,在三百里外。人家本来不愿搭理,听说了原委,又见我们真心实意,才勉强答应。
陈家全族凑钱,给赵老四修了座像样的坟,立了碑,刻上事情经过。又拿出一笔钱,资助赵家那个侄子的孩子读书。
立碑那天,怪事又来了。
新坟刚垒好,不知从哪儿游来一条小青蛇,只有筷子粗细。它在碑前盘了三圈,点点头,钻进草丛不见了。
“这是赵家接受了。”跟来的老人说。
更奇的是,我们回太爷爷坟前祭拜时,发现坟头土里钻出几株野山参苗——这地方从来不长人参。
今年清明,我们照例去上坟。太爷爷的坟周周正正,再没出过怪事。只是听放牛的孩子说,有时看见一黑一青两条蛇在坟地附近游走,从不伤人,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
三叔公现在常说:坟里的债,比活人的债更难还。蛇盘棺不是凶兆,是提醒——有些事能瞒过人,瞒不过天地,更瞒不过良心。
如今我们家族多了条新规矩:每年清明,先给赵家老坟烧纸,再给自家祖宗上香。
说来也怪,自从还了这笔债,家族里几个久病的老人都慢慢好了,小辈们读书做事也顺当不少。
也许真像老人说的:阴债还清,阳路才通。那条蛇守了五十年,等的不是报复,是个交代。
现在坟地安静了。只是有人夜路过山时,偶尔会听见沙沙声,像蛇游过草丛,又像风吹落叶。
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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