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隔着红盖头,能听见外面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没有喜乐,没有喧闹。
就像送葬的队伍。
“听说啊,这位是替嫁过来的……”
“可不是嘛,韩将军要娶的是姜家二小姐,结果塞了个不受宠的嫡长女。”
“冲喜罢了,将军重伤昏迷三个月了,能不能醒还两说呢。”
“嘘,小声点……”
轿子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攥紧了手里的苹果。
指尖掐进果肉里,汁水黏糊糊的。
我叫姜晚。
十七岁。
姜家嫡长女。
![]()
生母在我六岁那年病逝,不到半年,父亲娶了继母王氏。
然后我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三天前,宫里传旨,要给重伤昏迷的镇国大将军韩彻冲喜。
指定的新娘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姜月。
姜月哭得死去活来,说她不要守活寡。
继母王氏拉着父亲说了半宿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锁在房里。
王氏笑盈盈地走进来:“晚儿啊,你 妹妹身子弱,这冲喜的婚事,就你去吧。”
“凭什么?”我问。
“凭我是你母亲。”王氏笑容冷了,“你父亲也同意了。”
“我母亲早死了。”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疼。
王氏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有的选?嫁过去,说不定将军醒了,你还能享福。不嫁……”
她顿了顿。
“你外祖母那边,可就不好说了。”
我浑身一冷。
外祖母一家在江南,去年遭了水灾,日子艰难。
王氏捏着我的命脉。
我只能嫁。
轿子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粗糙的手伸进来。
不是新郎。
是个婆子。
“夫人,请下轿。”
连“新娘”都不叫。
我搭着那婆子的手,下了轿。
没有跨火盆,没有拜天地。
直接被送进了一间院子。
“将军还在养伤,不便行礼。”那婆子语气刻板,“夫人就住这听雪院吧,缺什么跟我说一声。”
她顿了顿。
“不过府里如今艰难,将军的药钱开销大,夫人多担待。”
说完就走了。
红盖头还蒙在头上。
我自己伸手扯了下来。
屋里很冷。
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陪嫁丫鬟春桃红着眼睛给我卸凤冠:“小姐,他们太过分了……”
“叫夫人。”我打断她。
“在这府里,叫我夫人。”
春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夜里下了雨。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
韩彻。
镇国大将军。
二十四岁,战功赫赫。
三个月前北境一战,他率三千骑兵突袭敌军后方,大胜。
但自己也中了三箭,重伤昏迷。
至今未醒。
我嫁过来,就是给他冲喜的。
一个冲喜的工具。
第二天一早,春桃打来水给我梳洗。
水是温的。
“厨房说热水要省着用。”春桃小声说,“这水还是我加了自己带来的铜壶里的热水,才温了一点。”
我没说话。
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要去给老夫人敬茶。
韩彻的母亲,韩老夫人。
春桃扶着我往主院走。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远远看见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连礼都不行。
到了主院,门口的小丫鬟掀了帘子。
“夫人来了。”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褐色绣福字纹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很瘦,颧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就是韩老夫人。
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桃红色衣裙,容貌艳丽。
“哟,新夫人来了。”那女子先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妾身柳氏,给夫人请安。”
她微微屈膝,动作敷衍。
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闪过一丝轻蔑。
“坐吧。”韩老夫人开口,声音冷淡。
我上前,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跪下。
“母亲请用茶。”
韩老夫人没接。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长得倒还端正。”韩老夫人淡淡道,“就是身子看着单薄,不像好生养的。”
我垂着眼,没说话。
“彻儿如今昏迷着,这府里里外外都靠柳姨娘打理。”韩老夫人终于接过茶,抿了一口,“你刚来,不懂规矩,就多跟着柳姨娘学学。”
“是。”
“府里如今艰难,彻儿的药每日都要用上好的参,开销大。”韩老夫人放下茶盏,“你的用度,就按姨娘的份例来吧。”
姨娘的份例。
我指尖掐进掌心。
“母亲,这不妥吧?”我轻声说,“我是正妻……”
“正妻?”韩老夫人冷笑一声,“若不是冲喜,你以为你能进我韩家的门?”
她盯着我,眼神锐利。
“你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你生母早逝,你在家也不受宠。替嫁过来的事,真当我不知道?”
我浑身一僵。
“我能容你进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脸面。”韩老夫人站起身,“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彻儿。若是动什么歪心思……”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柳姨娘掩嘴轻笑:“夫人放心,妾身会好好‘教导’新夫人的。”
走出主院时,春桃的眼睛又红了。
“她们怎么能这样……”
“别哭。”我说。
声音很平静。
“眼泪没用。”
回到听雪院,院里多了两个小丫鬟。
一个叫小翠,一个叫小红。
都是柳姨娘派来的。
“姨娘说,夫人身边只有春桃姐姐一个人伺候,太少了。”小翠笑嘻嘻地说,“让我俩来帮忙。”
说是帮忙。
其实是监视。
我没说什么,让她们留下。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日去韩彻的院子。
他住在主屋的东厢房,门口有亲兵守着。
我进不去。
只能站在门外,隔着帘子看。
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被子,看不清脸。
“将军需要静养,夫人请回吧。”亲兵每次都这么说。
我就站在那儿,站一刻钟。
然后离开。
柳姨娘开始“教导”我规矩。
每日要去她那儿听训。
学怎么管家,怎么算账,怎么安排下人的活计。
“夫人你看,这采买的单子,得仔细核对。”柳姨娘指着账本,“上个月厨房多报了二两银子的肉钱,被我查出来了。”
她得意地笑。
“那些下人,最会欺上瞒下。夫人年轻,不懂这些,可得小心。”
我点头。
“还有,老夫人每月十五要吃燕窝,得提前备好。”
“将军的药,每日三服,不能断。”
“府里下人的月钱,每月初五发,不能迟。”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我默默记着。
第七天,柳姨娘让我试着管一天厨房的采买。
我去了。
厨房的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姓张。
见了我,皮笑肉不笑。
“夫人来了,这是今儿的采买单子,您过目。”
我接过单子。
上面写着:猪肉十斤,鸡两只,鱼三条,青菜若干。
“这些菜,花了多少银子?”我问。
“二两。”张管事说。
我看了眼厨房角落的菜篮子。
猪肉看着最多七八斤,鸡只有一只,鱼两条。
青菜也少。
“这些菜,值二两?”我看着张管事。
张管事脸色变了变。
“夫人什么意思?怀疑我贪墨?”
“我只是问问。”
“问问?”张管事声音拔高,“夫人刚来几天,就怀疑我们这些老人?这厨房我管了五年,从来没错过!”
周围的厨娘都围过来。
眼神不善。
柳姨娘适时出现。
“怎么了这是?”
张管事立刻哭诉:“姨娘,夫人怀疑我贪墨,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柳姨娘皱眉看我:“夫人,张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一向妥帖。你是不是误会了?”
我拿着单子:“这单子上写的,和实际采买的,数量对不上。”
“那可能是送来的路上损耗了。”柳姨娘轻描淡写,“这些小事,夫人不必较真。”
她拿过单子,撕了。
“以后厨房的事,还是张管事管吧。夫人刚学,难免出错。”
张管事得意地看我一眼。
厨娘 们散了。
柳姨娘拍拍我的手:“夫人,管家不是那么容易的。慢慢学。”
她走了。
春桃气得发抖:“小姐,她们明显是一伙的!”
“我知道。”
那天中午,送来的饭菜是冷的。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看不见油花的汤。
春桃要去理论。
我拦住她。
“算了。”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更难过了。
月例银子迟迟不发。
去问柳姨娘,她说府里周转不开,让我等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炭火也断了。
听雪院冷得像冰窖。
春桃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我去找柳姨娘。
她在自己屋里烤着火盆,吃着点心。
“哟,夫人来了。”她没起身,“有事?”
“我院里的炭没了。”
“炭啊。”柳姨娘叹气,“府里炭不够用了。老夫人的屋,将军的屋,都得先紧着。夫人年轻,身子好,忍忍吧。”
我看着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炭。
“那姨娘屋里的炭……”
“我这身子弱,受不得冻。”柳姨娘打断我,“夫人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吧。我这儿还有账要对。”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听见她和丫鬟说笑。
“真当自己是正牌夫人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腊月初八,下大雪。
府里来了客人。
是苏婉清。
丞相嫡女,京城有名的才女,也是韩彻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她来了,直接去了老夫人院里。
柳姨娘陪着。
我没被叫去。
春桃打听回来,小声说:“那位苏小姐给老夫人带了好多礼物,人参鹿茸,还有上好的皮子。老夫人可高兴了,留她在主院用饭。”
“将军那边,她也去了。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苏婉清。
我知道她。
韩彻重伤昏迷前,宫里本来有意赐婚,对象就是苏婉清。
后来韩彻重伤,赐婚的事就搁置了。
现在她来了。
什么意思,很清楚。
傍晚,柳姨娘来了。
“夫人,老夫人让你去前厅,见见苏小姐。”
我换了身稍微体面的衣裳,去了。
前厅里,炭火烧得旺。
韩老夫人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个穿月白绣梅花斗篷的女子。
十八九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
见我进来,她站起身,微微一笑。
“这位就是姜夫人吧?婉清有礼了。”
声音柔柔的,很好听。
“苏小姐。”我回礼。
“坐吧。”韩老夫人难得语气温和,“婉清听说彻儿受伤,特意从相府库房拿了百年老参来。这份心意,难得。”
苏婉清垂眸:“伯母言重了。韩大哥与我自幼相识,他现在这样,我心中……很是难过。”
她眼圈微红。
韩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孩子,你有心了。”
然后看向我,语气淡了。
“晚儿,婉清要在府里住几日。你帮着安排一下,就住西厢的暖阁吧。”
暖阁是除了主屋外最好的屋子。
我点头:“是。”
苏婉清看向我,笑容温婉:“给夫人添麻烦了。”
“苏小姐客气。”
接下来几天,苏婉清每日都去韩彻屋里。
一待就是半天。
出来时,眼睛总是红红的。
府里的下人议论纷纷。
“苏小姐对将军真是情深义重。”
“是啊,听说苏小姐为了将军,拒绝了好几门亲事呢。”
“那位冲喜夫人……唉,真是可怜。”
“可怜什么?她本来就是替嫁过来的,鸠占鹊巢。”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我耳朵里。
春桃气得哭了好几回。
我让她别听。
腊月十五,雪停了。
苏婉清来找我。
“夫人,我在园子里走了走,看梅花开得正好。想剪几枝给韩大哥屋里插瓶,夫人陪我一起吧?”
她笑得很温柔。
我点头。
园子里的梅花确实开了,红艳艳的。
苏婉清拿着剪子,小心地剪下一枝。
“韩大哥以前最爱梅花了。”她轻声说,“小时候,我们常在梅林里玩。他说,梅花傲雪,最有风骨。”
我没说话。
她剪了几枝,递给我:“夫人帮我拿一下好吗?”
我接过。
她继续剪。
突然,她脚下一滑。
“啊——”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猛地抓住我的手,手里的剪子在她脸上一划——
血珠冒出来。
她尖叫着推开我,跌倒在地。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为什么划我的脸?”
我愣住了。
手里的梅花枝掉在地上。
几个丫鬟闻声跑来。
看到苏婉清脸上那道血痕,都吓坏了。
“苏小姐!您的脸!”
“快!快去叫老夫人!”
“还有柳姨娘!”
苏婉清捂着脸,眼泪往下掉:“姜夫人,我只是想剪几枝梅花,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很快,韩老夫人和柳姨娘都来了。
看到苏婉清脸上的伤,韩老夫人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苏婉清哭得梨花带雨:“伯母,我、我不知道……姜夫人突然推我,还拿剪子划我的脸……”
她指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韩老夫人盯着我,眼神像刀。
“姜晚,你作何解释?”
“我没有推她,也没有划她的脸。”我说。
声音很平静。
但手在抖。
“你还狡辩!”柳姨娘厉声道,“苏小姐脸上的伤难道是假的?难道她自己划的不成?”
“就是她自己划的。”我说。
苏婉清哭得更凶了。
“我、我为什么要划自己的脸?女子容貌何等重要,我疯了不成?”
韩老夫人抬手。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很响。
我头偏过去,嘴里有血腥味。
“毒妇!”韩老夫人气得发抖,“婉清好心来看彻儿,你竟敢毁她的容!你这等善妒恶毒的女人,我韩家容不下你!”
她转身吩咐:“去!把休书写了!我要休了这个毒妇!”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苏婉清还在哭,但透过指缝,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笑意。
很快,韩彻也来了。
他是被亲兵扶着来的。
昏迷三个月,他醒了。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但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眼苏婉清脸上的伤,又看向我。
“怎么回事?”
苏婉清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韩大哥……姜夫人她、她恨我来看你,就拿剪子划我的脸……”
韩彻看向我。
眼神很冷。
像冬天的冰。
“你做的?”
“不是。”我说。
“她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她自己划的。”
苏婉清哭道:“我为何要这样做?韩大哥,我的脸毁了,我还怎么见人……”
韩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姜氏,你走吧。”
我一怔。
“看在你冲喜一场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他语气平淡,“休书会给你,带着你的嫁妆,离开韩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冷。
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至少看陌生人时,不会有厌恶。
我突然笑了。
“韩彻。”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皱眉。
“你说我推她,说我划她的脸。”我指着苏婉清,“证据呢?”
“婉清脸上的伤就是证据!”
“那道伤,是自己划的,还是别人划的,验一验就知道。”我说,“剪子在她手里,伤口的方向,深浅,都能看出来。”
苏婉清脸色微变。
“你、你还要狡辩……”
“请个大夫来验伤。”我看着韩彻,“你敢吗?”
韩彻盯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不必了。”
“为什么不必?”我笑了,“因为你心里清楚,她是谁,我是谁。她是你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我是你冲喜的替嫁妻。你信她,不信我。就这么简单,对吗?”
韩彻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告诉我,是的。
他就是这么想的。
我点头。
“好。”
我转身,往园子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我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韩老夫人扶着苏婉清,柳姨娘站在一旁,丫鬟们围了一圈。
韩彻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所有人都看着我。
像看一个笑话。
一个可怜的笑话。
我突然转身,朝园子里的石柱冲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
头撞上去的那一刻,我听见惊呼声。
还有韩彻的声音:“拦住她——”
太迟了。
剧痛传来。
眼前一片血红。
我倒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我想。
如果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
我要让你们,全都付出代价。
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二章
我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青灰色的纱帐,边角有点脱线。
我躺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窗外鸟叫,听见远处丫鬟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我没死。
或者说,我又活了。
回到了三个月前。
腊月初三。
我嫁入将军府的第三个月。
苏婉清还没来。
那场“毁容”的戏码,还要等一个月才上演。
我坐起身。
春桃听见动静,掀开帘子进来。
“夫人醒了?”她眼睛有点红,“您昨晚又做噩梦了?”
我看着她。
十七岁的春桃,脸颊还圆润,眼睛还清澈。
还没被后来的苦日子磨出皱纹。
“春桃。”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奴婢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三刻。”春桃说,“夫人再睡会儿吧,昨儿夜里您翻来覆去,都没睡好。”
我摇头。
“扶我起来。”
梳洗的时候,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十七岁的脸,苍白,瘦削。
眉眼间有股郁气。
那是后来十几年困在韩家积攒的。
但现在,还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额头。
光滑的。
没有那个撞柱留下的疤。
真好。
“夫人今天要去柳姨娘那儿听训吗?”春桃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问。
“去。”
我顿了顿。
“以后每天都要去。”
春桃愣了一下:“可是……夫人,柳姨娘分明是故意刁难您。”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管着家。”我打断她,“因为老夫人信她。因为在这府里,我没有别的依仗。”
春桃抿着唇,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别担心。”
吃过早饭,我去柳姨娘院里。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股熏香。
柳姨娘坐在榻上,手里拿着账本。
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夫人来了。”
“嗯。”
“昨儿教的,夫人可记住了?”
“记住了。”
“那好,今儿学对账。”柳姨娘把一本账册推过来,“这是上个月的厨房采买账,夫人看看,有什么问题。”
我接过账册。
翻开。
还是前世那些伎俩。
虚报斤两,抬高价格,重复记账。
我看了一遍,合上。
“看完了?”柳姨娘挑眉。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说。
柳姨娘笑了。
“夫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她以为我认怂了。
其实我只是在记。
每一笔虚报,每一个漏洞,都记在脑子里。
中午回听雪院,饭菜还是冷的。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
春桃要去热,我拦住她。
“就这样吃。”
“可是……”
“吃冷的没事。”我说,“但以后,我们不会一直吃冷的。”
吃完饭,我让春桃去把我嫁妆箱子里的银子拿出来。
我嫁过来时,继母王氏扣下了大部分嫁妆。
只给了几箱不值钱的衣裳布料,还有二百两银子。
这三个月,花得差不多了。
还剩下五十两。
“夫人要银子做什么?”春桃问。
“有用。”
我拿了十两,用布包好。
下午,我去厨房。
张管事正在剔牙,见我来了,懒洋洋起身。
“夫人有事?”
“我想炖个汤。”我说,“给将军补补身子。”
张管事皮笑肉不笑:“夫人,将军的药膳都是专人负责,厨房插不上手。”
“我知道。”我把布包放在桌上,“所以想来麻烦张管事,帮我安排一下。”
布包露出一角,是银子。
张管事眼睛亮了亮。
“这……夫人太客气了。”
她伸手去拿,我按住布包。
“张管事,我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好说好说。”张管事笑得真诚了些,“夫人想炖什么汤?”
“鸽子汤。”
“成,我这就让人去买鸽子。”
“不急。”我说,“我听说张管事的儿子在城东书塾读书?”
张管事一愣。
“夫人怎么知道?”
“偶然听说的。”我笑了笑,“书塾束脩不便宜吧?”
张管事脸色变了变:“夫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布包推过去,“这十两银子,就当是给孩子的笔墨钱。”
张管事盯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布包收进袖子里。
“夫人有心了。”
“应该的。”我顿了顿,“对了,张管事在府里多年,可知道崔嬷嬷?”
崔嬷嬷是韩老夫人的陪嫁,后来年纪大了,在府里荣养。
不掌权,但有威望。
前世我死后,听说她偷偷给我烧过纸。
说我可怜。
“崔嬷嬷?”张管事想了想,“知道,住在后街的小院里。夫人找她有事?”
“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想去拜访一下。”
从厨房出来,春桃小声问:“夫人,崔嬷嬷是谁?”
“一个可能帮我们的人。”
第二天,我让春桃去买了些点心和布料。
下午,我去了后街。
崔嬷嬷住的小院很安静。
敲门,是个小丫鬟开的。
“找谁?”
“请问崔嬷嬷在吗?我是府里的姜夫人,来拜访嬷嬷。”
小丫鬟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请我进去。
崔嬷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正在晒太阳。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明。
“姜夫人?”她打量我,“老身记得,夫人是三个月前进府的。”
“是。”
“坐吧。”
我让春桃把点心和布料放下。
“一点心意,嬷嬷别嫌弃。”
崔嬷嬷看了眼:“夫人有事?”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来拜访一下。听说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想跟嬷嬷说说话。”
崔嬷嬷笑了笑。
“夫人有话直说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嬷嬷,在这府里,我活得像影子。”
崔嬷嬷没说话。
“将军昏迷,老夫人不喜,柳姨娘打压。”我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夫人想让我帮您?”崔嬷嬷问。
“不是。”我摇头,“我只是想说说话。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难受。”
崔嬷嬷看了我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夫人,老身帮不了您什么。但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将军每月十五,会去城西一趟。”
我一怔。
“将军不是昏迷……”
“是以前。”崔嬷嬷说,“以前每月十五,他都会去城西的静安寺,祭拜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崔嬷嬷顿了顿,“这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老夫人也不喜欢提。”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将军心里的一根刺。”
崔嬷嬷没再多说。
我起身告辞。
走出小院时,春桃问:“夫人,崔嬷嬷说的是真的吗?”
“应该是。”
“那我们要去静安寺吗?”
“不去。”我说,“现在去,没有意义。”
我需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腊月初八,下雪。
柳姨娘让我去库房领炭。
库房管事是个干瘦的老头,姓李。
见我来了,翻了翻册子。
“夫人,听雪院的炭这个月已经领过了。”
“领过了?”我皱眉,“可我院里一块炭都没有。”
“那就是被人领走了。”李管事语气冷淡,“册子上写着,听雪院,腊月初一,领炭二十斤。”
“谁领的?”
“这我可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笑了。
“李管事,你有个女儿,在绣坊做绣娘吧?”
李管事脸色一变。
“夫人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想进锦绣阁,但锦绣阁要求高,她手艺还差一点。”我说,“巧了,我有个远房表姨在锦绣阁做管事。”
李管事盯着我。
眼神变了。
“夫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说,如果李管事能帮我个小忙,我或许可以让我表姨关照一下你女儿。”
李管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夫人想要什么?”
“炭。”
“可册子上……”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李管事在库房这么多年,总有些办法。”
李管事咬了咬牙。
“成。”
当天下午,听雪院送来了二十斤炭。
虽然不多,但够用几天。
春桃高兴地烧起炭盆。
屋里终于有了暖意。
“夫人真厉害。”她说。
“这才刚开始。”我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春桃,我们要在这府里活下去。光有炭不够。”
“那还要什么?”
“钱,人,消息。”
钱我有五十两,但不够。
人,我现在只有春桃,还有刚刚拉拢的张管事和李管事。
消息,太少。
我需要更多。
腊月十二,我去书肆。
说是想买几本书打发时间。
其实是想“偶遇”一个人。
沈知砚。
太子太傅,清流文臣之首。
前世我死后,听说他为我写过一篇祭文。
说我是“困于笼中的雀,死于寒冬的梅”。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
书肆在城南,不大,但书很全。
我在书架前转了转,挑了一本《诗经》。
刚拿到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也拿住了那本书。
我抬头。
是个穿青色长袍的男子。
二十七八岁,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姑娘也想要这本书?”他问。
声音很好听。
“嗯。”
“那让给姑娘吧。”他松开手,笑了笑,“我可以等下一本。”
“多谢。”
我付了钱,拿着书往外走。
他在我身后开口:“姑娘喜欢《诗经》?”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诗经》里,姑娘最喜欢哪一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柏舟》。”
他一怔。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我轻声念,“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他看着我,眼神深了深。
“姑娘有心事?”
“没有。”我说,“只是觉得,这诗写得真苦。”
他笑了。
“确实苦。”
我们走出书肆。
雪停了,阳光很好。
“在下沈知砚。”他说,“敢问姑娘芳名?”
“姜晚。”
“姜姑娘。”他拱手,“今日偶遇,也算有缘。不知可否请姑娘喝杯茶?”
我看着他。
沈知砚。
前世我与他从未见过面。
但我知道他。
知道他清廉正直,知道他才华横溢,知道他终生未娶。
也知道,他后来会成为扳倒苏丞相的关键。
“好。”我说。
茶楼就在书肆对面。
二楼雅间,临街。
茶是普通的龙井,但泡得讲究。
“沈公子常来这书肆?”我问。
“每月初一十五会来。”沈知砚说,“这里有些古籍,别处没有。”
“公子喜欢古籍?”
“喜欢。”他顿了顿,“也喜欢和喜欢古籍的人聊天。”
我笑了。
“那我可能要让公子失望了。我对古籍一窍不通,只是识几个字罢了。”
“识几个字,能说出《柏舟》的苦,已经很难得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
“姜姑娘,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一怔。
“有吗?”
“有。”他说,“眼睛不会骗人。”
我低头喝茶。
茶有点烫。
“沈公子,”我放下茶盏,“你说,如果一个人被困在笼子里,要怎么才能出去?”
“看笼子是什么。”
“是身份,是规矩,是别人的眼光。”
“那就要打破它。”沈知砚说,“或者,让笼子变成你的。”
“变成我的?”
“对。”他微笑,“把笼子变成你的领地,让那些设下笼子的人,反过来被你困住。”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谢谢。”
“不客气。”
我们聊了一个时辰。
聊诗,聊书,聊这京城的风物。
他很健谈,也很会听。
临走时,他说:“姜姑娘,以后若有事,可以来书肆找我。我每月初一十五都在。”
“好。”
我走出茶楼。
春桃等在门口,小声问:“夫人,那位公子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春桃疑惑,“夫人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朋友?”
“刚刚有的。”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柳姨娘在等我。
“夫人去哪儿了?”她脸色不好看,“一下午不见人。”
“出去买了点东西。”
“买东西?”柳姨娘冷笑,“夫人好大的兴致。府里这么多事,夫人不管,倒有闲心逛街。”
“府里的事,不是姨娘在管吗?”我说,“我插不上手。”
柳姨娘一噎。
“夫人倒是会推脱。”她顿了顿,“对了,苏小姐过几天要来府里小住。老夫人说了,让夫人好好准备。”
我手指一紧。
“苏小姐要来?”
“是啊。”柳姨娘笑得不怀好意,“将军醒了,苏小姐当然要来探望。说起来,他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夫人可要好好招待。”
“知道了。”
我转身回听雪院。
脚步很稳。
但手心全是汗。
苏婉清要来了。
比我记忆里早了十天。
是因为韩彻提前醒了吗?
还是因为别的?
夜里,我睡不着。
起身点了灯,拿出纸笔。
开始写。
写我记得的事。
苏婉清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演那场戏,韩彻什么时候出现。
柳姨娘会说什么,老夫人会说什么。
一条一条,写下来。
然后烧掉。
灰烬落在炭盆里,很快没了痕迹。
我不能留任何证据。
腊月十五。
韩彻醒了。
消息传遍全府。
柳姨娘急匆匆去了主屋。
老夫人也去了。
我没去。
因为没人叫我。
春桃打听完消息回来,说:“将军真的醒了,但还很虚弱。大夫说,要静养一个月。”
“苏小姐呢?”
“苏小姐还没来,但听说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就到。”
明天。
我闭了闭眼。
“春桃,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找小翠。”我说,“就说我院里有件旧衣裳破了,想请她帮忙补补。她若来了,你拖住她,别让她走。”
小翠是柳姨娘派来的眼线。
但也是个贪小便宜的丫头。
前世我死后,听说她偷了柳姨娘的首饰,被发卖出府。
这样的人,可以用钱收买。
春桃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翠来了。
“夫人找我?”
“嗯。”我拿出一件旧衣裳,“这袖口破了,想请你帮忙补补。”
小翠接过衣裳,看了看。
“这料子都旧了,补了也难看。夫人不如做件新的。”
“新的?”我苦笑,“哪来的银子。”
小翠眼珠转了转:“夫人不是有嫁妆吗?”
“嫁妆早就花光了。”我叹气,“这府里,处处要钱。柳姨娘克扣月例,老夫人也不管。我这日子,难啊。”
小翠附和:“是啊,姨娘确实……有点过分。”
“小翠,”我看着她,“你在柳姨娘身边伺候,月钱多少?”
“五百文。”
“太少了。”我摇头,“我听说,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月钱有一两呢。”
小翠不说话了。
“这样吧。”我拿出一个荷包,“你帮我补衣裳,这五百文,算你的辛苦钱。”
小翠眼睛一亮。
“夫人太客气了,补件衣裳而已……”
她接过荷包,掂了掂。
笑容真诚多了。
“夫人以后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压低声音,“苏小姐明天要来,你知道吧?”
“知道。”
“柳姨娘肯定要安排人去伺候。”我说,“我想请你……去苏小姐院里。”
小翠一愣。
“为什么?”
“苏小姐是贵客,伺候好了,说不定有赏钱。”我说,“而且,我也想知道,苏小姐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小翠明白了。
“夫人是让我……盯着苏小姐?”
“对。”我又拿出一个荷包,“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小翠犹豫了一下。
然后接过荷包。
“成。”
她走了。
春桃小声问:“夫人,她可靠吗?”
“不可靠。”我说,“但她贪财。贪财的人,只要给够钱,就会听话。”
第二天,苏婉清来了。
排场很大。
三辆马车,八个丫鬟,四个婆子。
礼物堆了半间屋子。
老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柳姨娘在旁边陪着。
我没去。
因为老夫人说:“晚儿身子不适,就别来了。”
我就待在听雪院。
听着前院的喧闹。
苏婉清住进了暖阁。
柳姨娘果然派了小翠去伺候。
下午,小翠来了。
“夫人,苏小姐去了将军屋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说了什么?”
“听不清,门关着。”小翠说,“但苏小姐出来后,跟老夫人说,将军瘦了好多,她看着心疼。”
我点头。
“还有呢?”
“苏小姐带了好多补品,人参鹿茸,还有燕窝。老夫人很高兴,留她晚上一起用饭。”
“我知道了。”我拿出一小锭银子,“继续盯着。”
“是。”
小翠走了。
春桃愤愤不平:“她倒像这府里的女主人似的。”
“她本来就是。”我说,“如果不是我替嫁进来,现在坐在正妻位置上的,就是她。”
“那将军……”
“韩彻喜欢她。”我笑了笑,“男人嘛,总是喜欢柔弱可怜、需要保护的女人。”
而我,太倔,太硬。
不会哭,不会示弱。
所以活该被欺负。
晚上,老夫人院里传来笑声。
丝竹声声,很热闹。
听雪院冷冷清清。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很圆。
腊月十六。
苏婉清来找我。
和前世一样。
“夫人,园子里的梅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她笑得很温柔。
眼神清澈无辜。
如果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大概会以为,她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好。”我说。
我们一起去了园子。
梅花开得正好。
她拿着剪子,小心地剪下一枝。
“韩大哥以前最爱梅花了。”她轻声说,“他说,梅花傲雪,最有风骨。”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我静静听着。
她剪了几枝,递给我:“夫人帮我拿一下好吗?”
我接过。
然后,在她准备“摔倒”的前一刻,我突然开口。
“苏小姐。”
她一愣。
“你脸上的妆,有点花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脸。
就在这时,我身子一晃,手里的梅花枝掉在地上。
我“哎呀”一声,往旁边倒。
正好撞在她身上。
她手里的剪子脱手飞出,落在远处的雪地里。
我们俩一起摔倒在地。
不远处的春桃大声惊呼:“夫人!苏小姐!你们怎么了?”
几个丫鬟跑过来。
苏婉清被扶起来,脸色发白。
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苏小姐没事吧?”我问,“都怪我,脚下打滑,连累你了。”
苏婉清勉强笑了笑:“没事……夫人没事就好。”
她看了眼落在雪地里的剪子。
眼神冷了冷。
第一次试探,失败了。
但她不会放弃。
我知道。
腊月十八。
韩彻能下床走动了。
他来园子里散步,苏婉清陪着。
我远远看见,转身要走。
“姜氏。”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
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穿着一身墨色长袍,披着狐裘,站在那里,像一棵雪中的松。
“将军。”我行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瘦了。”
我一怔。
“府里……苛待你了?”
“没有。”我说,“我很好。”
他皱了皱眉。
“我听母亲说,你前几日身子不适?”
“小毛病,已经好了。”
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韩大哥,夫人可能是累着了。这府里事多,夫人初来乍到,难免吃力。”
她是在提醒韩彻,我是个没用的正妻。
韩彻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我。
“缺什么,跟柳姨娘说。”
“是。”
他转身走了。
苏婉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得意,也有一丝警惕。
她大概没想到,韩彻会主动关心我。
虽然只是客套。
但已经让她不安了。
晚上,小翠来了。
“夫人,苏小姐下午在老夫人屋里说了好久的话。”
“说什么?”
“说夫人……说夫人对将军不上心,将军醒了这么久,夫人也没去探望几次。”小翠顿了顿,“还说夫人整天往外跑,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笑了。
“她倒是关心我。”
“老夫人听了很不高兴,说夫人不懂规矩。”小翠说,“柳姨娘也在旁边添油加醋。”
“知道了。”
我给了小翠赏钱。
她走后,春桃急得团团转。
“夫人,她们又在背后说您坏话!”
“说就说吧。”我很平静,“嘴长在她们身上,我管不了。”
“可是……”
“春桃,”我打断她,“你明天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找李管事,让他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旧的铜锁。”我说,“要将军书房里的那种。”
春桃一愣。
“将军书房?”
“对。”我压低声音,“将军书房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暗格上有一把铜锁。我要一把和那把锁一模一样的。”
“夫人要那个做什么?”
“有用。”
春桃虽然疑惑,但还是去了。
第二天,她带回来一把旧铜锁。
“李管事说,这是库房里翻出来的,和将军书房那把很像,但不是同一把。”
我接过锁,仔细看了看。
确实很像。
但不是我要的那把。
我要的,是能打开暗格的那把。
腊月二十。
韩彻去了城西静安寺。
和崔嬷嬷说的一样。
每月十五,他都会去祭拜一个人。
但今天不是十五。
说明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刚能下床,就要去。
我让春桃去打听,韩彻祭拜的是谁。
春桃回来说:“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只说将军每年都去,不让任何人跟着。”
“连亲兵也不让?”
“不让。”
我沉思。
这个人,到底是谁?
腊月二十二。
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是在老夫人屋里。
当着我的面。
“伯母,我听说城外的法华寺很灵验。”她柔声说,“我想去给韩大哥祈福,求个平安符。”
老夫人点头:“你有心了。”
“我想请姜夫人陪我一起去。”苏婉清看向我,“夫人愿意吗?”
我看着她。
知道这是个陷阱。
但我点头。
“好。”
法华寺在城外,马车要走一个时辰。
一路上,苏婉清很安静。
只是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到了寺里,她去大殿祈福。
我站在殿外等。
香客很多,人来人往。
突然,有个小沙弥走过来。
“女施主,有位姓沈的施主在后院等您。”
我一怔。
姓沈?
沈知砚?
他怎么知道我来这里?
我跟着小沙弥去了后院。
沈知砚站在一棵古松下,穿着一身青衫,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姜姑娘。”他微笑。
“沈公子怎么在这儿?”
“来上香。”他说,“巧了,看到姑娘的马车,就冒昧请人传话。”
我不信这是巧合。
但没戳破。
“公子有事?”
“确实有事。”他顿了顿,“姑娘最近……可还好?”
“还好。”
“可我听说,将军府不太平。”沈知砚看着我,“苏丞相的女儿住进去了,是吗?”
“是。”
“她不是什么善茬。”沈知砚说,“姑娘小心。”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个给姑娘。”
“这是什么?”
“伤药。”他说,“上好的金疮药,不留疤。”
我一愣。
“公子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姑娘可能会需要。”他笑了笑,“就当是朋友的一点心意。”
我接过瓷瓶。
心里有点暖。
又有点酸。
前世,从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姑娘若有难处,可以找我。沈某虽不才,但在这京城,还能说上几句话。”
我点头。
“好。”
回到前殿时,苏婉清已经祈完福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安符,笑得很甜。
“夫人去哪儿了?我找了好久。”
“随便走了走。”
“哦。”她没多问,只是把平安符递给我,“夫人要不要也求一个?很灵的。”
我摇头。
“不用了。”
回城的马车上,苏婉清突然开口。
“夫人,你觉得韩大哥怎么样?”
我一怔。
“将军……很好。”
“是啊,他很好。”苏婉清垂眸,“从小就很好。会保护我,会给我摘花,会在我哭的时候哄我。”
她顿了顿。
“我们本来应该在一起的。”
我没说话。
“如果不是那场仗,如果不是他重伤……”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所以呢?”我问。
“所以……”她咬了咬嘴唇,“夫人能不能……成全我们?”
我笑了。
“苏小姐,这话你应该去跟将军说,跟老夫人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只要你愿意离开,韩大哥一定会休了你。”苏婉清抓住我的手,“夫人,我会补偿你的。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我抽回手。
“苏小姐,我是皇上赐婚,八抬大轿抬进将军府的正妻。你说休就休?”
她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她,“让我自请下堂?让我主动让位?凭什么?”
苏婉清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了。
“夫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苏小姐想给我吃什么罚酒?”我问。
她没说话。
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
然后扭过头,不再理我。
我知道,她准备动手了。
和前世一样。
毁容,嫁祸,逼我走。
或者,逼我死。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黑了。
我刚进听雪院,春桃就急匆匆跑过来。
“夫人,不好了!”
“怎么了?”
“小翠……小翠被柳姨娘抓起来了!”
我一惊。
“为什么?”
“说她偷东西!”春桃急得快哭了,“柳姨娘在她房里搜出了一支金簪,说是老夫人丢的。小翠不承认,说是有人栽赃。柳姨娘要打她板子,发卖出府!”
我深吸一口气。
“人在哪儿?”
“在前院!”
我立刻往前院去。
前院里灯火通明。
小翠被按在长凳上,两个婆子拿着板子。
柳姨娘站在一旁,冷着脸。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说!金簪哪儿来的?”柳姨娘厉声问。
小翠哭得满脸是泪:“姨娘,我真的没偷!我不知道金簪怎么在我房里!是有人栽赃我!”
“栽赃?谁能栽赃你?”柳姨娘冷笑,“我看就是你手脚不干净!打!打二十板子,然后发卖!”
板子落下去。
小翠惨叫。
我走上前。
“住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柳姨娘皱眉:“夫人,这事你别管。小翠偷东西,就该受罚。”
“她说她是被栽赃的。”我说。
“她说你就信?”柳姨娘讥讽,“夫人,我知道你心善,但也不能纵容下人偷盗。”
我看着小翠。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姨娘怎么确定金簪是她偷的?”我问。
“从她房里搜出来的,还不是证据?”
“万一是别人放进去的呢?”
“别人?”柳姨娘笑了,“谁?谁跟她有仇,要这么害她?”
我沉默。
我知道是谁。
苏婉清。
她发现小翠是我的人,所以要除掉她。
“姨娘,小翠是我的丫鬟。”我说,“就算要罚,也该我来罚。”
“夫人这话不对。”柳姨娘说,“小翠虽然是听雪院的人,但偷的是老夫人院里的东西。这事,得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开口:“晚儿,这事你别管了。偷盗的下人,不能留。”
“母亲……”
“够了。”老夫人摆手,“继续打。”
板子又落下去。
小翠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我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肉里。
我知道,我救不了她。
柳姨娘和苏婉清联手,要断我的臂膀。
我只能看着。
二十板子打完,小翠已经晕过去了。
柳姨娘让人把她拖下去。
“明天就找人牙子来,发卖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得意。
“夫人,以后挑丫鬟,可得擦亮眼睛。”
我没说话。
转身离开。
回到听雪院,春桃哭得不行。
“夫人,小翠她……她会不会死?”
“不会。”我说,“柳姨娘只是想赶她走,不会要她的命。”
“可是……”
“春桃。”我打断她,“这就是代价。”
“什么代价?”
“想要在这府里活下去,想要报仇,就要付出代价。”我看着窗外,“小翠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春桃不哭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
“夫人,我们要怎么办?”
“等。”我说,“等一个机会。”
腊月二十五。
离苏婉清“毁容”的日子,还有五天。
夜里,我睡不着。
起身去了书房。
不是我的书房,是韩彻的书房。
他不在,亲兵守在门口。
“夫人,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想找本书看。”
“夫人要什么书,属下可以帮您取。”
“《孙子兵法》。”
亲兵进去,很快拿了一本书出来。
我接过,道了谢。
转身要走时,突然脚下一滑。
“哎呀——”
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花瓶。
花瓶碎了。
亲兵吓了一跳。
“夫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蹲下身,假装捡碎片,“真是不好意思,我把花瓶打碎了……”
“夫人别动,小心割手。”亲兵也蹲下来帮忙。
就在这一瞬间,我迅速从袖中滑出一把钥匙——李管事帮我弄来的那把,塞进书架底下的缝隙里。
动作很快,没人看见。
“这花瓶……贵吗?”我问。
“不贵,普通的瓷瓶。”亲兵说,“夫人没伤着就好。”
我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夫人慢走。”
走出书房,我回头看了一眼。
钥匙已经藏好了。
明天,或者后天,我会来取。
那把钥匙,能打开暗格的锁。
暗格里,有韩彻的秘密。
那个秘密,会成为我翻身的筹码。
腊月二十六。
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是在园子里。
她约我赏梅。
我知道,她要动手了。
但这次,我准备好了。
第三章
腊月二十六,午后天阴。
苏婉清遣丫鬟来请,说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邀我去赏。
春桃紧张地拉住我的袖子:“夫人,别去……她肯定不怀好意。”
我拍了拍她的手。
“该来的总会来。”
园子里的梅花确实开得好。
红艳艳的一片,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苏婉清站在梅树下,披着雪白的狐裘,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手里拿着一支红梅,轻轻转动。
“夫人来了。”她微笑,“这梅花开得多好,不赏可惜了。”
“是啊。”我说,“可惜再好的花,也会谢。”
她笑容淡了淡。
“夫人似乎话里有话。”
“没有。”我走到另一棵梅树下,“只是感叹罢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
苏婉清突然开口:“夫人,我昨日去看了韩大哥。”
“嗯。”
“他瘦了好多。”她眼圈微红,“我看着心疼。”
我没接话。
“夫人知道吗?”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和韩大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答应过我,等他立功回来,就娶我。”
“那恭喜苏小姐了。”我说,“等将军休了我,你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脸色一僵。
“夫人何必这样说话?”
“那苏小姐想让我怎么说?”我看着她,“说我愿意让位?说我祝福你们?”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
“夫人,我是真心爱韩大哥的。”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就该退让?所以你就该一次次设计陷害我?”
她瞳孔一缩。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走近一步,“小翠的金簪,是你让人放的吧?”
她后退一步,眼神慌乱。
“我不明白夫人在说什么……”
“不明白?”我笑了,“苏婉清,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装了。”
她盯着我,脸上的柔弱一点点褪去。
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
“你知道了又如何?”她冷笑,“一个冲喜的替嫁货,真当自己是将军夫人了?”
终于撕破脸了。
“我是不是将军夫人,不是你说了算。”我说,“我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是皇上赐婚的。你算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表妹,天天往有妇之夫家里跑,不嫌丢人?”
苏婉清脸色铁青。
“你——”
“我什么?”我打断她,“我说的不对吗?苏丞相家的家教就是这样?教女儿上赶着当妾?”
“你闭嘴!”她厉声道,“韩大哥心里只有我!要不是你横插一脚,我早就是将军夫人了!”
“是吗?”我笑了笑,“那你让他休了我啊。看他敢不敢抗旨。”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但很快,她又平静下来。
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温婉的笑。
“夫人说得对,我是没名没分。”她轻声说,“但很快,就会有分有了。”
我心头一跳。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
和前世一样。
毁容,嫁祸。
但这次,我不会给她机会。
“苏小姐,”我突然说,“你脸上有东西。”
她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脸。
就在这一瞬间,我身子一晃,朝她撞过去。
她猝不及防,被我撞得后退两步。
手里的梅花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她惊怒。
“哎呀,对不起。”我站稳,“脚下滑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警惕。
“夫人是故意的?”
“怎么会?”我弯腰捡起梅花,递给她,“只是不小心。”
她没接。
转身要走。
“苏小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
“忘了告诉你,”我微笑,“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别人害我一次,我十倍奉还。”
她脸色变了变。
“夫人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忠告。”
她走了。
脚步很快。
像逃。
春桃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脸色发白。
“夫人,你们……你们吵起来了?”
“嗯。”
“那她会不会……”
“会。”我说,“她一定会动手。”
“那怎么办?”
“等着。”
我等了三天。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
府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
柳姨娘忙得团团转,没空找我麻烦。
老夫人整天和苏婉清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布置韩彻的院子。
韩彻能下地走动了,但还是很虚弱。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正在看书。
见我来,放下书。
“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来看看将军。”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坐吧。”
我坐下。
丫鬟上了茶。
我们都没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
“听说你前几日和苏小姐去了法华寺?”他突然问。
“是。”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抬头看他。
“将军想问什么?”
他避开我的视线。
“没什么。”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想问苏婉清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被我欺负。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将军,”我说,“如果有一天,苏小姐和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他一怔。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就是好奇。”
他没回答。
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前世就知道。
腊月三十,除夕。
府里张灯结彩。
晚宴设在主院。
老夫人,韩彻,苏婉清,柳姨娘,还有我。
一桌五个人。
很尴尬。
老夫人让苏婉清坐在韩彻旁边。
我坐在最下首。
像外人。
“彻儿,尝尝这个。”老夫人给韩彻夹菜,“婉清特意让厨房做的,你最爱吃的清蒸鱼。”
韩彻点头:“谢谢母亲。”
“谢我做什么,谢婉清。”老夫人笑,“这孩子,心里全是你。”
苏婉清脸红:“伯母别这么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姨娘接话,“将军和苏小姐青梅竹马,感情好,我们都知道。”
他们聊得很开心。
我被晾在一边。
像个摆设。
吃到一半,苏婉清突然看向我。
“夫人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想说的。”我说。
“夫人是不是不高兴?”她轻声问,“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打扰你们一家团圆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
“晚儿,婉清是客人,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笑了。
“母亲,我什么都没说,是苏小姐自己想的。”
苏婉清眼圈一红:“对不起,是我多心了……”
“好了。”韩彻开口,“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不耐烦。
好像在说:你能不能安分点?
我低头吃饭。
味同嚼蜡。
吃完饭,老夫人让韩彻送苏婉清回暖阁。
我起身告退。
走到园子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韩彻。
他追上来了。
“姜晚。”
我停下。
“有事?”
他走到我面前,脸色在灯笼的光里忽明忽暗。
“你今天……是不是对婉清说了什么?”
“说什么?”
“说什么你自己知道。”他声音很冷,“她回来眼睛就是红的。”
我笑了。
“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只是提醒你。”他说,“婉清是客人,你不要为难她。”
“我为难她?”我看着他,“韩彻,你眼睛瞎了吗?”
他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眼睛瞎了。”我一字一句,“她为难我,你看不见。她陷害我,你看不见。她一次次设计我,你还是看不见。你就只能看见她哭,看见她委屈。那我呢?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
“我是什么?”我问,“一个冲喜的工具?一个占了她位置的碍眼货?一个你恨不得立刻休掉的女人?”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攥紧了拳头。
“是。”他说,“如果不是圣旨,我不会娶你。”
这句话,像刀子。
捅进我心里。
但我不疼。
因为早就疼过了。
前世就疼过了。
“好。”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的手腕。
“你去哪儿?”
“回我的院子。”我说,“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姜晚,我……”
“放手。”
他松开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听雪院,春桃在等我。
“夫人,将军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春桃松了口气,“夫人,今天除夕,我们……”
“我们过我们的。”
我让春桃把炭火烧旺。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面。
“夫人要包饺子?”春桃惊喜。
“嗯。”我说,“过年嘛,总要吃点好的。”
我们包饺子。
春桃手巧,包得圆滚滚的。
我笨手笨脚,包得歪歪扭扭。
“夫人,这个露馅了……”
“那就煮了吃掉。”
我们笑。
笑着笑着,春桃哭了。
“夫人,我们什么时候能过个好年?”
我拍拍她的肩。
“快了。”
饺子煮好,我们坐在炭盆边吃。
外面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很热闹。
但和我们无关。
正月初三。
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得雪地刺眼。
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是在我屋里。
“夫人,我想跟你道歉。”她柔声说,“除夕那天,是我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苏小姐言重了。”我说,“我没不高兴。”
“那就好。”她笑了笑,“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夫人帮忙。”
“什么事?”
“我想给韩大哥绣个香囊,但我的绣线不够了。”她说,“听说夫人嫁妆里有些上好的绣线,能不能……借我一些?”
我看着她。
知道这是借口。
但还是说:“好,我让春桃去拿。”
“不用麻烦春桃。”苏婉清说,“我自己去挑吧,正好看看夫人都有什么好料子,学习学习。”
我点头。
带她去了隔壁的小库房。
我的嫁妆都放在这里。
几箱衣裳布料,还有一些首饰。
苏婉清打开箱子,翻看着。
“这匹云锦真好看。”她拿起一匹浅粉色的料子,“夫人怎么不拿来做衣裳?”
“颜色太艳,不适合我。”
“怎么会。”她笑,“夫人年轻,穿粉色正好。”
她翻了一会儿,突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这个……”她拿起一支簪子,“这支簪子好别致。”
那是一支银簪,簪头是梅花形状。
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能给我看看吗?”苏婉清问。
我接过簪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然后用力往自己脸上一划——
血珠冒出来。
她尖叫着推开我,跌倒在地。
“你、你为什么要划我的脸?!”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簪子还在滴血。
她的血。
门被推开。
柳姨娘带着丫鬟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苏婉清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柳姨娘!姜夫人她……她划伤我的脸!”
柳姨娘看到苏婉清脸上的血,脸色大变。
“天啊!苏小姐你的脸!”
她转头瞪着我,厉声道:“姜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苏小姐的容!”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苏婉清。
她捂着脸,但从指缝里,我看见她在笑。
得意的笑。
很快,老夫人来了。
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毒妇!你这个毒妇!”
韩彻也来了。
他是被丫鬟叫来的。
一进门,就看到苏婉清满脸是血,哭得梨花带雨。
“婉清!”
他冲过去,扶住苏婉清。
“韩大哥……我的脸……我的脸好疼……”
苏婉清扑进他怀里,哭得几乎昏厥。
韩彻抬头看我。
眼神像冰。
“你做的?”
“不是我。”我说。
“不是你?”柳姨娘尖叫,“簪子还在你手里!苏小姐脸上的伤难道是假的?!”
“是她自己抓着我的手划的。”
“笑话!”柳姨娘怒道,“苏小姐疯了吗?自己划自己的脸?!”
老夫人指着我:“把她绑起来!送官府!”
丫鬟婆子围上来。
春桃挡在我面前:“你们不能动夫人!”
“滚开!”柳姨娘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
春桃被打得踉跄。
我扶住她。
“春桃,退后。”
“夫人……”
“退后。”
春桃退到我身后。
我握着簪子,看着眼前这些人。
老夫人,柳姨娘,苏婉清。
还有韩彻。
他们站在一起。
像一堵墙。
一堵我永远也推不倒的墙。
前世,我就是死在这堵墙下。
但这次,不会了。
“韩彻。”我开口。
他盯着我,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还想狡辩?”
“我不狡辩。”我说,“我只问你,你信她,还是信我?”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证据?”我笑了,“什么证据?她脸上的伤?我手里的簪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说,这伤是她自己划的,你信吗?”
“疯子!”柳姨娘骂道,“谁会自己划自己的脸?!”
“她会。”我看着苏婉清,“因为她想陷害我。因为她想逼你休了我。因为她想当将军夫人。”
苏婉清哭得更凶了。
“韩大哥……我没有……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韩彻轻轻拍着她的背。
然后看向我。
“姜晚,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恶毒的女人。”
恶毒。
这两个字,像针。
扎进我心里。
但我没哭。
我笑了。
“既然你说我恶毒,”我举着簪子,“那我今天就恶毒给你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柳姨娘后退一步。
我没理她。
我走向苏婉清。
韩彻挡在她面前。
“你想做什么?”
“让开。”
“你敢动她——”
“我为什么不敢?”我盯着他,“反正你们都认定我伤了她。反正你都要休了我。反正我在这府里也活不下去。”
我一字一句。
“那不如,我坐实了这罪名。”
韩彻脸色一变。
“你——”
我绕过他,走到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吓得往后退。
“你、你别过来……”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用力。
“啊!你干什么?!”
“苏婉清。”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想告状吗?一个小血点怎么够?”
她瞳孔骤缩。
“你——”
我举起簪子。
狠狠划下去。
第一道。
从额头到下巴。
第二道。
横着划过脸颊。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我划得很快。
很用力。
鲜血溅出来,溅到我脸上,手上。
苏婉清的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所有人都惊呆了。
韩彻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姜晚!你疯了?!”
我甩开他。
继续划。
“不是说我毁她的容吗?”我大笑,“那就毁得彻底一点!这样才好告状!这样才够证据确凿!”
我又划了十几道。
苏婉清的脸已经血肉模糊。
她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破风箱。
我停下。
簪子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转身,看着韩彻。
他脸色惨白,像见了鬼。
“现在,”我说,“你可以去告我了。告我故意伤人,告我毁人容貌,告我恶毒善妒。”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
“但在这之前,我要告诉你几件事。”
我指着苏婉清。
“第一,她脸上的第一道伤,是她自己抓着我的手划的。伤口是斜向上的,如果是我划的,应该是斜向下。你自己去看。”
韩彻僵住。
“第二,她袖子里还有一支簪子。”我走过去,扯开苏婉清的袖子。
一支锋利的金簪掉出来。
“这支才是她准备用来划脸的。我的簪子是银的,这支是金的。她怕一支不够,所以带了两支。”
“第三,”我看着韩彻,“你书房暗格里,有半块玉佩和一封信。玉佩上刻着一个‘靖’字。信是你亲生母亲写的。韩彻,你不是韩老夫人的亲生儿子。你是前朝靖王的遗孤。”
最后一句话,像惊雷。
炸在所有人耳边。
韩彻瞳孔猛缩。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你根本不是韩家的儿子。你是前朝逆贼靖王的儿子。韩老夫人收养你,是为了保住韩家的兵权。”
韩彻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
“不可能……”
“不信?”我笑了,“你自己去看。暗格在书架后面,锁我已经帮你打开了。”
韩彻盯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冲出了屋子。
柳姨娘瘫坐在地上。
老夫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等韩彻回来就知道了。”我看着她们,“至于你们……”
我走到柳姨娘面前。
蹲下身。
“克扣我的月例,断我的炭火,在我的饭菜里下药——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姨娘吓得往后缩。
“还有你。”我看向老夫人,“纵容妾室欺压正妻,帮着外人陷害儿媳。韩老夫人,你这婆婆当得真好。”
老夫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
走到苏婉清面前。
她还在发抖,脸上的血糊了一地。
“苏婉清,”我轻声说,“疼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这才叫毁容。”我说,“记住了吗?”
她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我转身。
对春桃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走?去哪儿?”
“离开这儿。”我说,“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
我们刚收拾好东西,韩彻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半块玉佩和一封信。
脸色惨白如纸。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嘶哑。
“信……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了。”我说,“那把锁,我早就打开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愤怒,有迷茫。
还有一丝……恐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我笑了,“因为我恨你啊,韩彻。”
他浑身一震。
“我恨你眼盲心瞎,恨你偏听偏信,恨你把我当成替身,恨你从来不信我。”
我一口气说完。
“但现在,我不恨了。”
“因为你不配。”
我拉着春桃,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姜晚。”
我没回头。
“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说,“反正不是这儿。”
“你……”他停顿了很久,“你还会回来吗?”
我笑了。
回头看他。
“韩彻,你觉得,我还会回来吗?”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懒得去懂。
我转身。
走了。
走出将军府的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冷冷清清。
春桃跟在我身后,小声问:“夫人,我们去哪儿?”
“去找沈知砚。”
“沈公子?”
“嗯。”我说,“他现在,应该在等我。”
我们去了沈知砚的宅子。
敲门。
门开了。
沈知砚站在门内,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姜姑娘。”他微笑,“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
很干净的小院,种着几棵梅树。
梅花开了,香香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问。
“猜的。”他说,“今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这么快?”
“京城就这么大。”沈知砚请我进屋,“苏小姐被毁容,将军府闹翻天,这种事,瞒不住。”
我坐下。
春桃站在我身后。
沈知砚倒了茶。
“姜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做点生意。”
“生意?”
“嗯。”我说,“我有嫁妆,虽然不多,但够开个小铺子。”
沈知砚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欣赏。
“姑娘想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我说,“但总要活下去。”
“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笑了笑。
“那姑娘先在我这儿住下吧。我这儿有空房,清净。”
我没推辞。
因为我确实没地方去。
娘家回不去。
朋友……我没有朋友。
只有沈知砚。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朋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他。
夜里,我躺在床上。
春桃睡在外间。
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苏婉清脸上的血。
韩彻苍白的脸。
老夫人发抖的手。
还有柳姨娘惊恐的眼神。
一幕一幕,像戏。
终于演完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累。
很累很累。
第二天一早,沈知砚来找我。
“姜姑娘,有个消息。”
“什么消息?”
“苏丞相告到皇上那儿去了。”他说,“说你毁他女儿的容,要皇上严惩。”
我点头。
“意料之中。”
“但皇上没理。”沈知砚说,“因为韩将军也递了折子,说此事另有隐情,请皇上彻查。”
我一怔。
“韩彻?”
“嗯。”沈知砚看着我,“他保了你。”
我沉默。
保我?
为什么?
因为愧疚?因为真相?还是因为……那封信?
“还有,”沈知砚顿了顿,“韩将军请旨,要和离。”
和离。
不是休妻。
是平平和离。
“皇上准了?”
“准了。”沈知砚说,“圣旨今天就会下。”
我点点头。
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悲不喜。
就像听到别人的事。
“姜姑娘,”沈知砚轻声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划花苏婉清的脸。”
我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活该。”我说,“如果我不反抗,今天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人,就是我。”
沈知砚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姑娘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不是勇敢。”我说,“是没办法。”
不反抗,就是死。
反抗,也许能活。
就这么简单。
下午,圣旨来了。
我和韩彻和离。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来接圣旨的是个太监,念完就走了。
沈知砚送我出门。
“姑娘要去哪儿?”
“先找个客栈住下。”我说,“然后慢慢打算。”
“需要钱吗?”
“不用。”我说,“我还有嫁妆。”
沈知砚点点头。
“那姑娘保重。”
“你也是。”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公子。”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不客气。”
我带着春桃,找了家客栈住下。
然后开始想以后的事。
开铺子。
做什么呢?
我只会绣花,做饭,管家。
但这些,都不够。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立足的本事。
一个能让我不再被人欺负的本事。
我想了三天。
终于想到了。
开绣坊。
京城贵女多,绣品需求大。
我会绣花,春桃也会。
我们可以教别人绣,也可以接订单。
说干就干。
我租了个小院子,又租了个临街的铺面。
起名叫“晚香绣坊”。
开张那天,沈知砚来了。
还带了几个朋友。
都是读书人,说要捧场。
我绣了几幅帕子,几件衣裳。
很快卖光了。
生意比想象的好。
一个月后,绣坊开始赚钱。
虽然不多,但够我和春桃生活。
还雇了两个绣娘。
日子慢慢好起来。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苏婉清不会放过我。
苏丞相更不会。
我必须强大起来。
强大到,没人敢动我。
二月,春暖花开。
沈知砚来找我。
“姜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太子妃要办赏花宴,想找绣坊做几件衣裳。”他说,“我推荐了你。”
我一怔。
“太子妃?”
“嗯。”沈知砚点头,“太子妃是我表妹。”
原来如此。
“什么时候要?”
“半个月后。”
“好。”我说,“我接。”
这是机会。
接近太子妃的机会。
也是我翻身的机会。
我带着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工。
绣花,缝制,熨烫。
每一道工序都亲自把关。
半个月后,衣裳做好了。
送到太子府。
太子妃很满意。
赏了我一百两银子。
还让我以后常去府里坐坐。
我答应了。
从太子府出来,沈知砚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很好。”我说,“太子妃很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姜姑娘,你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什么目标?”
“不再被人欺负的目标。”
我看着他。
“沈公子,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埋没。”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他顿了顿,“我欣赏你。”
欣赏。
这个词,很重。
我点头。
“谢谢。”
三月,柳絮飞。
苏婉清的脸好了。
但留了疤。
听说她疯了。
整天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苏丞相气得要死,但拿我没办法。
因为太子妃护着我。
因为沈知砚护着我。
因为韩彻……也护着我。
韩彻来找过我一次。
在绣坊门口。
他瘦了很多,脸色很憔悴。
“姜晚。”
我抬头看他。
“有事?”
“我……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我说,“不劳将军挂心。”
他沉默。
看了我很久。
然后说:“那封信……我看完了。”
“嗯。”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他说,“虽然……虽然我宁愿不知道。”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对不起。”
我笑了。
“韩彻,你现在说对不起,不觉得晚了吗?”
他点头。
“是晚了。”
“那就别说了。”我说,“回去吧。”
他站着没动。
“姜晚,我们……”
“我们没关系了。”我打断他,“圣旨下了,和离书签了。你是你,我是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但我都不想看。
“还有事吗?”我问。
“没有了。”
“那请回吧。”
他走了。
背影很孤单。
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四月,绣坊生意越来越好。
我雇了十个绣娘。
还接了宫里的订单。
太子妃帮我引荐的。
她说我手艺好,人踏实。
我很感激她。
也很感激沈知砚。
五月,苏丞相开始找我麻烦。
说我偷税漏税,说我用劣质布料。
我早有准备。
账本清清楚楚,布料都是上好的。
他碰了一鼻子灰。
六月,柳姨娘死了。
听说是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到脑袋。
当场就没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
韩彻。
他在清理门户。
七月,老夫人病了。
很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