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强,今年四十二,干工地这行快二十年了。要是有人问我这半辈子最庆幸的事儿是什么,我准保不假思索地说:“是十一年前在工地上遇见了大姐。” 直到现在,我都没法相信,那个跟我一起搬钢筋、吃冷饭、在工棚里挤了五年的大姐,竟然是咱们天天干活的这片工地、还有好几家公司的董事长。这事儿说出来,比工地上的传奇段子还邪乎,但它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
那是2015年的春天,我刚从老家出来,身上揣着几百块钱,站在城市边缘的工地门口,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之前跟着的包工头卷钱跑了,我欠了一屁股债,家里老母亲还卧病在床,孩子等着交学费,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远房表哥。表哥在这个工地当班长,给我安排了搬钢筋的活儿,累是累点,但好歹能挣口饭吃。
就是在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见到大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头发用一根皮筋简单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手里正费劲地扛着一捆细钢筋。我当时还纳闷,工地上很少有女的干这么重的活儿,而且她看着也不年轻了,估摸着得有四十多岁,脸上刻着不少风霜,但眼神挺亮堂,干活也不含糊。
表哥跟我说:“这是李姐,跟咱们一起干零活的,手脚麻利,你以后多跟她学着点。” 我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这么个瘦弱的女人,能扛得动钢筋?没想到当天下午就见识到了。那天要把几捆钢筋搬到三楼,我年轻力壮,扛着一捆都觉得吃力,没想到李姐跟在我后面,也扛着一捆,虽然走得慢,但一步没停,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也只是用袖子随便抹了抹,喘着粗气说:“没事,慢慢来,总能搬完。”
从那天起,我就跟李姐搭伙干活了。工地上的活儿杂,搬砖、搅拌水泥、扎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李姐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有时候我想偷懒少搬一块砖,她都会悄悄碰我一下,低声说:“年轻人多干点不吃亏,挣的都是踏实钱。”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也就收起了偷懒的心思,跟着她踏踏实实干。
工地上的条件苦,我们住的工棚是活动板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棚里,晚上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我和李姐的铺位挨着,她总是把靠里的位置让给我,说我年轻,睡觉不老实,靠里安全。每天晚上收工,她都会烧点热水,让我先洗脸泡脚,自己则趁着我洗漱的功夫,把我们白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我过意不去,说:“李姐,我自己洗就行,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总是摆摆手:“没事,我手脚快,洗完正好晾干,明天还能穿。”
吃饭更是简单,工地上的食堂只管饱不管好,顿顿都是馒头、咸菜、白菜汤,偶尔能见到点肉星。李姐知道我饭量大好吃肉,每次食堂有肉,她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说:“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荤腥,你年轻,得多补补。” 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里暖乎乎的。有一次,我从老家带了点腊肉,特意炒了一盘,想让李姐尝尝。她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还是老家的味道地道,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腊肉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着一盘腊肉,喝了点散装白酒,聊了很多。
我跟她讲我家里的事,讲我老母亲的病,讲我孩子的学习,讲我欠的债,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忍不住掉下来。李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我递张纸巾,等我说完,她叹了口气说:“谁的日子都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挺过去就好了。你是个孝顺孩子,也是个负责任的父亲,只要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问她家里的情况,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就一个人,无牵无挂,在哪儿干活都一样。” 我当时还觉得她挺可怜的,孤身一人,还要在工地上受这份罪,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照顾她。
这一搭伙,就是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工地上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我和李姐一直坚守着。我们一起经历过夏天的酷暑,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干活,汗水把工装浸透了一遍又一遍;一起熬过冬天的严寒,手上冻得裂开口子,渗出血丝,却还是咬着牙坚持;一起在暴雨天里抢运材料,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一起在工地上过了好几个春节,没有家人陪伴,就彼此作伴,煮一碗饺子,就算是过年了。
这十一年里,李姐就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我母亲病情加重,急需用钱,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借钱都借不到。李姐知道后,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沓厚厚的现金,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说:“这是我攒的一点积蓄,你先拿去给阿姨治病,不够再想办法。” 我拿着钱,手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李姐,这钱我不能要,你也不容易。” 她板起脸说:“跟我客气什么,阿姨的病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
我孩子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又是李姐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她笑着说:“孩子有出息,咱们做长辈的得支持,以后他有本事了,也能帮衬你一把。” 这些年,我欠李姐的人情太多太多,我总想着等我条件好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她。我不止一次跟她说:“李姐,等我挣够了钱,就带你去城里好好玩玩,吃点好的,住几天好房子。” 她总是笑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简单踏实。”
我一直以为李姐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家里条件不好,所以才出来打工挣钱。我从没怀疑过她的身份,因为她太接地气了。她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旧工装,鞋子也是工地上买的几十块钱的劳保鞋;她从不化妆,脸上的皱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说话带着浓浓的乡音,跟我们这些农民工没什么两样;她对工地上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干活比男人还利索。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她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在工地上干到干不动为止。
改变发生在去年秋天。那天我们正在工地上扎钢筋,李姐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蹲了下去,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嘴里还不停地喘着粗气。我吓坏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扶她:“李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虚弱地说:“没事,可能是有点累着了,歇会儿就好。” 可她歇了十几分钟,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不敢耽误,赶紧给表哥打电话,让他帮忙叫救护车。表哥赶过来后,也吓坏了,我们一起把李姐抬上救护车,往医院赶。在路上,我一直紧紧握着李姐的手,不停地说:“李姐,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没事的。”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却没力气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到了医院,医生赶紧给李姐做检查,让我去办理住院手续。我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金额,心里犯了难,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就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请问是李董事长的家属吗?她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董事长?什么董事长?你认错人了吧,这是我李姐,就是个打工的。”
年轻人也愣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房里的李姐,疑惑地说:“不可能啊,这就是我们李董事长,李婉清女士。” 我当时就懵了,李婉清?这名字我从来没听过,我一直叫她李姐,她也从没跟我提过她的真名。我以为年轻人搞错了,急忙说:“你肯定认错了,我李姐就是个农民工,怎么可能是董事长?”
正在这时,又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有气场。他走到病房门口,看到病床上的李姐,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急忙问医生:“医生,我们董事长怎么样了?” 医生说:“病人是过度劳累引发的心肌缺血,幸好送来得及时,现在没什么大碍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转身对我和表哥说:“谢谢你们把董事长送到医院,你们是董事长的朋友吧?后续的费用和照顾方面,你们不用操心,我们会安排好的。” 我和表哥面面相觑,都傻了眼。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李姐真的不是普通的农民工,她竟然是董事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往十一年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那个跟我一起搬钢筋、吃冷饭、住工棚的大姐,那个把肉夹给我、帮我洗衣服、在我困难时毫不犹豫借钱给我的大姐,竟然是身价不菲的董事长?我实在无法把那个朴素得像泥土一样的女人,和董事长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李姐真名叫李婉清,是这家建筑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好几家子公司的董事长。她年轻的时候白手起家,吃了很多苦,所以特别能理解我们这些农民工的不容易。她之所以常年待在工地上,一是因为她对工地有感情,这里是她事业起步的地方;二是因为她想亲身体验工地的实际情况,了解工人们的需求,这样才能制定出更合理的管理制度,让工人们能拿到应得的工资,有更好的工作环境。
这些年,她一直在默默做着公益,资助了很多贫困学生,改善了不少工地的生活条件,但她从不张扬,一直以一个普通农民工的身份待在工地上。她说她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不想被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束缚。
李姐住院期间,公司的人轮流来照顾她,医院的领导也亲自过来探望,送了很多名贵的补品。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好多了,穿着病号服,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看到我,她笑着说:“小王,让你受惊了吧?一直没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怕你有压力,也怕失去你这个好兄弟。”
我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姐,你怎么这么傻?你明明是董事长,却跟着我们吃了十一年的苦。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能好好照顾你,不让你这么劳累啊。” 她笑着说:“傻孩子,我不觉得苦,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很开心。这十一年,谢谢你陪着我,照顾我,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这十一年来她对我的好,想起了她的朴实、善良和真诚。她明明拥有财富和地位,却不骄不躁,依然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她明明可以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选择在工地上吃苦受累,只为了能更好地了解工人们的生活;她明明有很多人可以依靠,却把我这个普通的农民工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
李姐出院后,并没有离开工地,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干重活了,更多的时候是在工地里巡查,了解工程进度和工人们的生活情况。她依然穿着简单的衣服,吃着食堂的饭菜,和我们一起聊天说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人问她:“董事长,您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怎么还待在工地上?” 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工地上的人,这里有我的兄弟,有我的事业,我为什么要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真诚,没有一点架子。
现在,我依然在工地上干活,依然和李姐“搭伙”,只是我们的“活”不一样了。她负责管理,我负责干活,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没变,依然像以前一样亲。我依然叫她李姐,她依然叫我小王,工地上的人也都习惯了这样的称呼。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李姐没有生病住院,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依然是那个善良、朴实、真诚的大姐,依然是那个在我困难时伸出援手的大姐,依然是那个陪我在工地上吃苦受累十一年的大姐。
身份、地位、财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李姐用她的行动告诉我,无论你拥有多少财富,处于什么地位,都不能忘记初心,不能丢掉善良。她让我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而是用真心和真诚来浇灌的。
这十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十一年。我不仅挣到了钱,还清了债,让家人过上了好日子,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李姐这样一位好姐姐,她教会了我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在困境中坚守初心,如何在平凡的生活中收获真情。
如今,我依然在工地上干着平凡的活,但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恩和力量。我知道,只要我踏踏实实干,真诚待人,日子就会越来越好。而我和李姐的这段情谊,也会像工地上的钢筋一样,坚不可摧,永远铭记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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