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帆（甘肃武威）：苦苦菜啊

#记录我的2026#

一盆鲜绿的苦苦菜被老爸老妈欢欢喜喜地端进厨房时，我鼻尖忽然就漫进了一股熟悉的清苦气，那气息裹着泥土的腥甜，裹着民勤的风，直直撞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父母的朋友聂阿姨回民勤，从老家朋友的大棚里新挖的。大棚收完了蔬菜，没想到又长出了一地绿油油的苦苦菜。父母的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洗菜的水声哗哗响，像是在唱一首旧时光的歌谣。他们说，还是老家的苦苦菜地道，城里公园挖的那些，总少了点魂儿。我站在一旁，看母亲细细择去老根黄叶，看父亲麻利地擀着面条，记忆的闸门，就这么被这股清苦味儿冲开了。

民勤的土地上，苦苦菜是长在骨子里的念想。田间地头、沟沟畔畔、水渠边上，只要春风一吹，它们就一簇簇冒出来，绿莹莹的，带着点倔强的劲儿。小时候，挎着芨芨草编制的筐子，跟着母亲去剜苦苦菜，是最寻常的乐事。阳光晒得脊背暖烘烘的，脚下的土路硌着脚丫，手里的小铲子铲起泥土，连带起一株株苦苦菜，根部还沾着湿软的土。剜满一筐回家，母亲会用井水反复淘洗，洗去泥沙，然后分成两份。一份焯水后拌上盐、醋、蒜末，滴几滴香油，是夏天最爽口的凉菜；另一份水开丢进锅，下细长的手擀面，一锅喷香的苦苦菜面条就好了。那面条，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却又苦得清爽，母亲说，苦苦菜养胃，还能止咳，是老天爷赐给庄稼人的好东西。那时候不懂什么养生之道，只觉得，这一锅带着苦味的面条，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味道，一碗下肚，浑身都透着舒坦，格外有劲儿。

后来，我工作到了武威，离开了老家，父亲退休后，我把他和母亲也接到了城里，日子渐渐好了，餐桌上的菜越来越丰盛，可父母总惦记着那一口苦苦菜。他们会在散步的时候，去城郊的野地，去公园的角落，寻摸几株苦苦菜回来，依旧是凉拌，依旧是做面条。只是，那味道，总觉得比小时候差了一点。父亲说，是城里的土质不一样了。母亲说，应该是少了老家的风。我知道，差的不是土，不是风，是那时候的光景，是那时候的心境，是老家田埂上的阳光和汗水，是在月夜里荡开的一点点乡愁。

今天，这一盆大棚里的苦苦菜，却让父母找回了久违的欢喜。面条煮好了，盛在碗里，绿的菜，白的面，热气腾腾。父亲先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就是这个味儿，和老家的一模一样。”母亲也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和开心。

我端碗，夹起一筷子面条，喝一大口汤，那熟悉的清苦味儿，瞬间弥漫开来。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叫“东红”的小村庄，回到了日思夜想的青土湖畔。田埂上的向日葵，金灿灿的，在风里摇曳，苜蓿地里，紫花点点，牛羊在不远处的湖底吃草，哞哞的叫声，和着风吹过庄稼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我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总会不小心踩到金黄的麦子，撞倒几株葵花，母亲心疼，追着要打我，我一溜烟跑远，任凭她的骂声在田间回荡。

苦苦菜啊，你哪里是一株普通的野菜！你是父母的乡愁，是我的童年，是老家的炊烟，是青土湖畔的风。你是藏在岁月里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眷恋。那一点淡淡的苦，是生活的滋味，是心间的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的，老家的味道啊。

一口面条下肚，眼眶忽然就湿了。原来，有些味道，早已融进了血脉里，刻进了生命里。无论走多远，只要一尝到，就会瞬间想起，想起那个叫青土湖的地方，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想起我深深爱着的，再也见不到的祖父祖母。

苦苦菜啊，苦苦菜。

作者简介

丁帆，教师，喜阅读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