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羽折戟,旧梦成殇
楚照晚策马奔至大兴城门时,盛夏的烈日正将青石烤得发烫。她怀中紧揣着圣上亲批的文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今日,是接回爹娘遗骨的日子。
可城门侧畔的马场里,那道玄色身影却如同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她眼底。
傅寒声正俯身替楚清雪整理缰绳,指尖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往日里只对她流露的缱绻,此刻全给了另一个女人。楚清雪娇笑着依偎在他身侧,鎏金马鞍映得她眉眼张扬,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真对不住啊姐姐,寒声今日不能陪你去接灵了。你马厩里那匹老马我骑不惯,他心疼我,非要亲自选匹西域宝马送我呢。”
“不过姐姐一介深宅妇人,想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哪比得上我这骑马射猎的兴致要紧?”
楚照晚勒住马缰,指节泛白。她想起三年前桃花树下,傅寒声也是这样执她的手,目光灼灼地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那时他说,她是大梁首位女将军“赤羽”,是他心尖上最耀眼的光,他愿护她一世安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信了。
于是她亲手卸下寒光凛冽的铠甲,将那柄令敌寇闻风丧胆的赤羽弓锁入紫檀木箱,抹去将士名录上自己的名字,收敛了半生戎马锋芒,心甘情愿做他景渊王府里温顺恭良的王妃。
可不过三年,他身边就站了别人。
痴心错付,情深缘浅,再留无益。
正怔忡间,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的兵马簇拥着楚家大旗奔至城下。为首的老将军翻身下马,双手捧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盒,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痛惜与敬重:“前赤羽将军,老臣幸不辱命,将镇北将军与崔军医的遗骨带回长安了。”
木盒入手冰凉,楚照晚强忍着喉间的酸楚,抱拳行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悲怆:“前赤羽将军楚照晚,谢过老将军。”
“你爹娘在边关时,总念着你。”老将军叹了口气,“说遗憾没能亲眼见你成婚,不知你嫁入王府后,夫婿待你好不好,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楚照晚强撑的防线。
爹娘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她的夫君,她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却陪着别的女人挑选骏马,将她的伤痛弃之不顾。
明明从前,不论他身在何处,只要她一个眼神,他便会立刻放下一切奔赴而来。
新婚那年她深夜染疾,他在邻地巡查,竟连夜策马奔行五个时辰,破晓时分携名医良药归来,守在她榻前寸步不离,指尖抚过她额头时,满是疼惜;两年前西山狩猎遇狼,他第一反应便是将她护在身后,挥剑与狼群血战,纵然满身浴血,也不忘回头安抚她“莫怕”。
那时的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可如今,物是人非。
楚照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退,送走老将军后,调转马头,直奔聚宝阁。
爹娘的遗骨不能辱,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取回那只“沧海凝翠”如意镯。那是娘留给她的遗物,也是楚家血脉的念想,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聚宝阁内烛火摇曳,金玉满堂,拍卖掌柜高擎乌木槌,朗声唱价:“下一件珍品,‘沧海凝翠’如意镯,质地通透,乃前朝贡品,起拍价五十两黄金!”
“六十两!”楚照晚抬眸,纤指轻扬,眉宇间犹存三分戎马倥偬的飒爽。
席中骤然传来一道竞价声,凌厉而急促:“一百两!”
楚照晚眸色骤寒,指尖掠过袖中那封千两抚恤银票——这是圣上赏赐给爹娘的抚恤金,也是她如今仅有的念想。她红唇轻启,声音掷地有声:“点天灯。”
纵是散尽千金,此镯亦不能失。
满座哗然,宾客纷纷回首,目光各异。掌柜喜形于色,正要落槌,却被匆匆登台的小厮打断。小厮在他耳边低语数句,掌柜的脸色瞬间煞白,对着楚照晚躬身致歉:“姑娘恕罪,此镯因特殊缘由,不能交付于您。”
“为何?”楚照晚霍然起身,声线带厉,周身气场骤然凌厉,依稀还是当年那个令敌寇胆寒的赤羽将军。
“就凭这如意镯,是清雪生母的遗物。”
沉冷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楚照晚抬眸望去,傅寒声身着玄色大氅,稳步迈入阁中,剑眉紧蹙,墨眸里满是冰霜,看向她的眼神,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楚照晚,你既知此物于清雪重于性命,为何偏要夺她之物?”
席间窃窃私语四起,那些探究、鄙夷的目光落在楚照晚身上,如芒在背。
楚照晚只觉荒唐至极。
这如意镯明明是娘留给她的遗物,楚清雪不过是楚家收养的孤女,如今却鸠占鹊巢,连她的东西也要抢。而她的夫君,不仅不辨是非,反倒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
“我夺她之物?”楚照晚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傅寒声,你搞清楚,是谁冒名顶替,窃我军功,占我家业?是谁明明受楚家养育之恩,却恩将仇报,挑拨离间?如今就连你——”
“放肆!”傅寒声厉声喝止,打断了她的话,“若非你当年冒充清雪的身份,谎称自己是雁门关救我的赤羽将军,这景渊王妃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你!”
字字诛心,如锋利的刀刃,狠狠剜在楚照晚心上。
她曾是大梁唯一的女将军,圣上亲赐“赤羽”封号,雁门关一战,她率领三千骑兵大破敌寇,救下被困的傅寒声,何等意气风发?她怎会自降身份,行冒名顶替这等卑劣之事?
成婚三载,她以为他们的情意坚不可摧,却不想,在楚清雪的谗言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如意镯被侍从恭敬地捧到傅寒声面前,他接过镯子,小心翼翼地递给身后的楚清雪,自始至终,未再看楚照晚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楚照晚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笑他绝情,笑自己识人不清。为了他,她弃了铠甲,藏了锋芒,甘愿做后宅中困兽,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眼泪重重砸在檀木骨灰盒上,楚照晚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拭去泪痕。
原想待国泰民安,她能挽着傅寒声的手,骄傲地对爹娘说:“这是女儿的夫君,他疼我爱我,做他的王妃,我很幸福。”
可如今,所有的念想都成了泡影。
楚照晚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卷起她的裙摆,如展翅欲飞的凤凰,却带着浴火重生前的决绝。
紫宸殿前,她撩袍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坚定而洪亮,穿透了皇宫的寂静:“前赤羽将军楚照晚,求见圣上!恳请陛下恩准,让臣复职,重回边疆戍守!”
第2章 恩准复职,情断义绝
圣上端坐于龙椅之上,龙目一凛,目光扫过殿下楚照晚。那身姿依旧飒爽,眉眼间虽染着悲戚,却难掩当年戍边卫国的锋芒。圣上沉吟片刻,沉声道:“楚氏一门忠烈,你昔年屡立战功,护我大梁疆土,朕记在心上。七日后,你便复职前往边疆,续写赤羽将军的荣光罢。”
“谢圣上!”楚照晚含泪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重获新生的感恩,也是与过往彻底割裂的决心。
策马回到楚府时,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刺得她鼻腔发酸。院子里烟雾缭绕,一个道士手持桃木剑,正围着院子喃喃做法,楚清雪俏生生地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得意。
楚照晚心头一紧,厉声喝问:“你在做什么?!”
楚清雪闻声回头,脸上立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无辜:“姐姐,道长说你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如今还会克害景渊王府。我好心请道长来为你做法驱邪,现下正是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能带着骨灰盒这么晦气的东西入内,免得冲撞了道长,坏了好事。”
“这是我楚家的府邸,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楚照晚冷厉打断她,周身寒气凛冽,“你再不滚,我便报官,告你私闯民宅,亵渎忠烈故居!”
楚清雪故作惊惶地捂住唇,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怨毒:“空荡荡的屋子,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配叫家?”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楚照晚,你若真想家,不如就下去陪你爹娘啊!什么为国尽忠,不过是被你克死的两个短命鬼罢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打断了楚清雪的疯言疯语。
楚清雪不可置信地捂住脸颊,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她脸色扭曲一瞬,却在瞥见楚照晚身后的身影时,迅速收敛了戾气,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眶红红地啜泣起来:“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楚府是我爹娘留给我的念想,就算你打我,我也不能让你毁了它......”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楚照晚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楚照晚,你怎如此恶毒!”傅寒声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满是嫌恶与怒意,“抢清雪的如意镯还不够,如今还要抢她的宅子,甚至动手打人!”
刺目的红痕瞬间爬上楚照晚的手腕,疼得她微微蹙眉。
请旨回边疆时,她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个男人心如死灰,可此刻,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心口还是忍不住阵阵抽痛。
新婚那年中秋宫宴,她因不惯穿绣鞋崴了脚,傅寒声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一路穿过金銮殿,无视满殿朝臣的惊愕目光,只温柔地哄她:“不怕,我抱你回去。”
那时的他,说愿抱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
可如今,他却扼着她的手腕,骂她恶毒。
楚照晚眼尾泛红,强忍着泪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傅寒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动作猛地一顿,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楚清雪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算计,两眼一闭,径直晕了过去。
手腕上的禁锢骤然松开,傅寒声抱起昏迷的楚清雪,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若是清雪有半点闪失,我定饶不了你!”
楚照晚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眼眶却渐渐猩红:“好啊,那我们便都饶过彼此,和离吧。”
她看着楚清雪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一字一句道:“恭喜你,演了这么久的戏,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做你的景渊王妃了。”
傅寒声浑身一僵,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是不信,又似是恼怒:“装模作样。”
“楚照晚,你以为用和离来威胁我,我就会妥协?你这般自编自演的戏码,只会让我更恶心你。”
说罢,他抱着楚清雪转身就走,肩膀狠狠撞在楚照晚身上。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狠狠撞在门栓上,疼得脊背一阵抽搐。
可傅寒声的视线,自始至终,再没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门外,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至,吹干了楚照晚眼底的湿意,也彻底吹凉了她那颗曾炽热跳动的心。
七日后,她便会重做赤羽将军,重回那片熟悉的疆土。到那时,傅寒声就会知道,她不是在自编自演,而是真的要彻底离开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的战场在边疆,她的荣光在沙场,而不是在这后宅之中,与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和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争风吃醋,消磨余生。
第3章 老宅倾覆,骨碎心寒
策马至忠烈祠,楚照晚将父母的灵骨小心翼翼地暂厝于此。祠堂内香烟袅袅,供奉着历代戍边忠烈的牌位,庄严肃穆。
“爹、娘,女儿不孝,暂屈二老在此安身。”她跪在灵前,深深鞠了一躬,指节攥得泛白,红着眼眶哽咽道,“等女儿平定边疆,定会想办法带你们回家,让你们落叶归根,不受半点惊扰。”
拜别父母灵位,楚照晚回到景渊王府,径直取出行囊,开始收拾行李。她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爹娘的遗物。
打开妆奁最底层的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他们的婚书,还有傅寒声曾送给她的首饰、为她定制的金丝同心结——同心结上绣着他们的名字,针脚细密,满是当年的情意。
三年前大婚那日,傅寒声亲手为她戴上这枚同心结,缱绻的眸子里只有她一人,语气郑重:“今生今世,唯照晚一人,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同心结,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合上匣子将这些东西丢弃,门外忽然传来仆妇的声音:“王爷,您回来了。王妃回来后就一直在收拾行李,似是要出远门......”
“她能走哪去?”傅寒声的声音冰冷而不屑,“不过是装装样子,想要我妥协罢了,不必理她。”
心脏狠狠一抽,楚照晚的动作顿住了。她原以为,就算没有爱情,至少还有一丝情分,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正要开口反驳,贴身丫鬟锦儿跌跌撞撞地奔来,神色慌张:“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您祖父留下来的老宅,马上要被夷平了!老夫人正跪在暴雨里哭,说祖父的牌位还在宅子里,死活不肯离开!”
“祖母!”
楚照晚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其他,抓起马鞭便冲出门外。她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保住祖父的牌位,保住楚家最后的念想。
快马加鞭赶到楚家老宅时,暴雨倾盆,雷声轰鸣。楚照晚翻身下马,一眼便看到祖母瘫坐在泥泞里,头发凌乱,浑身湿透,正挣扎着想要往摇摇欲坠的宅子里冲。
“我的老头子啊!你的牌位还在里面!我不能让他们毁了你的安息之地!”祖母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让人心疼不已。
三十多名壮汉正推着临冲车,狠狠撞向老宅的墙壁。木石簌簌坠落,墙体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整座宅子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祖母,您在此等候,孙女儿去取牌位!”楚照晚死死拦住祖母,语气坚定。她不能让祖母再出事,楚家已经失去了太多人。
说罢,她毅然冲进了摇摇欲坠的祠堂。烟尘漫天,呛得她连连咳嗽,头顶传来“吱呀”的断裂声,整座宅子都在剧烈摇晃。楚照晚凭着记忆,飞快地找到供奉祖父牌位的案几,将牌位紧紧护在怀里,转身便往外冲。
“轰隆”一声巨响,一个沉重的木柜轰然倒下,尖锐的角狠狠划过大腿,鲜血瞬间浸透了裙摆,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顾不上疼痛,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危楼。
然而,当她冲到门口时,却发现大门已经被断裂的横梁堵死。她心中一凛,借着在战场上练就的敏捷身手,迅速攀上窗户,正欲翻出,墙外两人的对话却清晰地飘入耳内。
“景渊王,我们已按您的吩咐,将宅子夷平了。只是王妃她刚才冲了进去,要不要......”
话音未落,便被傅寒声冷淡的声音打断:“不必管她。她推了清雪,让清雪受了惊吓,这便是她应付出的代价。”
如遭雷击,楚照晚僵在窗沿,浑身冰冷。
暴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冲刷着老宅的断壁残垣,也冲刷着她最后一丝念想。原来,这一切都是傅寒声的命令!为了楚清雪,他竟然要夷平她楚家的老宅,甚至不惜置她于死地!
阵阵寒意从心底翻涌而起,这一瞬间,她只觉自己可悲又可笑。她曾以为的深情,原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她曾珍视的爱情,如今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轰隆——!”
愣神的刹那,屋顶的横梁轰然塌陷,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她砸来!
昏昏沉沉中,楚照晚坠入了旧梦。
记忆里,每年炎夏,祖父祖母总会叫她带傅寒声回老宅避暑。那时的老宅,庭院深深,满院花香。傅寒声看着祖父祖母相携的身影,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满眼深情地说:“看着他们,便好像看到了往后的我们。照晚,我与你定也会像他们一样,白头偕老,相伴一生。”
那时的他,眼神真挚,语气诚恳,让她深信不疑。
可如今,梦醒人散,物是人非。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无数根针似的钻进骨头缝里,楚照晚猛地抽气,眼睫颤抖了许久,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傅寒声立在塌边,墨眸沉沉,看不出情绪。楚照晚恍惚了片刻,便听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腿骨已碎,需即刻诊治。”
紧接着,几名府医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药箱和夹板。
一碗麻沸散被强行灌入口中,楚照晚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听到门外侍女压低声音的叹息:“王妃当真可怜,腿骨碎了,错过了最佳医治时机,恐怕日后会落下残疾。可王爷却偏偏要搁置她的接骨术,先取她腿上的皮,给清雪姑娘植皮......”
“清雪姑娘不过是被绣花针扎破了点皮,王爷就心疼得不行,可王妃......”
后面的话,楚照晚已经听不清了。
麻沸散的药效彻底发作,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觉得心口的疼痛,比腿骨碎裂还要剧烈千万倍。
第4章 皮骨相偿,情断义绝
侍女的话语如冰锥,刺破了楚照晚混沌的神智。
震惊、悲愤、荒谬、绝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把利刃,将她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想嘶吼,想挣扎,想质问傅寒声为何如此绝情,可四肢重得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砸落床榻,混着麻沸散的寒凉,一寸寸冻透了心脉。
再次睁眼时,她已躺在自己的卧房里。
腿上的疼痛如惊涛骇浪般袭来,一波高过一波,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傅寒声缓步步入卧房,神色淡漠,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楚照晚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什么?”
傅寒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弄丢了清雪的绣花针,害她被针扎伤了手。如今取你一块皮还给她,正好两清。”
短短一句话,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照晚的心上,锤得她头晕眼花,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被房梁砸断腿,错过了最佳医治时机,余生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你却要取我的皮,去给楚清雪植皮?”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就为了她一根无中生有的绣花针?”
“她何时绣过东西?傅寒声,你告诉我,在你眼中,我的腿、我的性命,是不是都不及楚清雪一根头发丝重要?!”
傅寒声剑眉微蹙,似乎对她的质问很是不耐:“你是景渊王妃,即便腿废了,府中也有的是人伺候你,断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占了属于清雪的东西这么久,景渊王妃的位置,楚家的荣光,甚至当年雁门关的救命之恩,都是你冒名顶替来的。如今用一块皮补偿她,又算得了什么?”
楚照晚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眼眶泛红,满是悲凉与嘲讽。
新婚那年,太子在御花园设宴,她与诸位官眷一同赏刺玫花时,不小心被花刺扎破了手指。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可正在与太子议事的傅寒声,却当即急步而来,不顾众人目光,执起她的手细细查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时她笑他小题大做,不过是一点小伤,何必如此紧张。他却肃容道:“怎是小事?你素来怕疼,我见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可自从楚清雪出现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她疼不疼,再也没有在意过她的感受。
她解释过,争执过,辩解过,从昔日那个驰骋沙场、令敌寇胆寒的赤羽将军,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在他眼中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疯妇,只为挽回他们之间早已破碎的情意。
可他,却一字不信,一句不听。
心被他的凉薄与绝情戳破了无数次,哗啦啦地往外冒血,她居然还傻傻地奢望着,他们能回到当初。
“清雪向来大度善良,你抢她娘亲遗物如意镯之事,她便不再计较了。”傅寒声的语气冷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那如意镯,她可以借给你一段时日,算是对你的补偿。”
闻言,楚照晚再也忍不住,猛地抄起手边的药碗,狠狠朝他砸去!
青花瓷碗应声碎裂,瓷片四溅,一如她那颗被彻底碾碎的心。
“滚!傅寒声,你给我滚!”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眼眶猩红,泪水混合着绝望,滑落脸颊。
傅寒声侧身避开飞溅的瓷片,脸上仅存的一点耐心瞬间消失殆尽:“楚照晚,你简直屡教不改!”
“清雪就是太过善良,什么都不争不抢,才会被你这种心胸狭隘、恶毒善妒的人欺辱!”
说罢,他不愿再多待半刻,“砰”的一声,重重摔门而去,留下楚照晚一人,在空荡荡的卧房里,独自舔舐伤口。
楚照晚无声地流着泪,视野被泪水浸得一片朦胧。
三年前,她在给母亲的信中,满心欢喜地介绍傅寒声时,母亲破天荒过了一个多月才回信。信中的字迹,字字斟酌,满是担忧:【照晚,你当真思虑周全了?景渊王乃门阀贵族,我们武将之家与他家世悬殊,娘怕你嫁过去受欺负,怕你在深宅大院里受委屈。】
那时的她,信誓旦旦地回信保证:【娘,您放心,寒声待我真心实意,他绝不会让我受委屈的。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定会幸福美满。】
这半年来,每一次家书往来,她都在信中称自己与傅寒声和谐恩爱,细数他待她的种种好,描绘着一幅岁月静好、夫妻和睦的假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楚清雪出现后,他们之间的情意,就已经彻底碎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她笔下的恩爱过往,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可笑至极。
目光投向床头妆奁上的锦盒,楚照晚忍着腿骨碎裂的剧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将锦盒拿了过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那只“沧海凝翠”如意镯,玉质冰凉,触感熟悉。
她将如意镯紧紧贴在胸口,冰冷的玉硌着肌肤,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爹、娘......”她隐忍的唇被牙齿咬出了殷红的血痕,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当初我应该听你们的话,不该一时糊涂,错信了傅寒声......是我选错了人,是我害了自己,也害了楚家......”
她后悔了。
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后悔当初爱上傅寒声,后悔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与荣光,后悔嫁入景渊王府,做了这三年笼中鸟、池中鱼。
她好悔啊!
第5章 火焚信物,绝境逢生
檐外的雨渐渐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楚照晚将如意镯细细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又将锦盒压进妆奁最深处。
傅寒声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卧房,甚至没有派人来问过她的伤势。她的最后一点期盼,也随着雨痕一同干透,消失无踪。
四日后,府医来为她换药,说她的腿伤已经稍微稳定,可以尝试下地行走。楚照晚便撑着木杖,第一时间去了安置祖母的半山别苑。
别苑里静悄悄的,祖母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什么,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念想。
楚照晚轻轻走到床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掰开祖母的手。一片泛黄的画像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画像上,年少的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笑靥明亮地站在爹娘中间,背后是北疆连绵壮阔的沙漠。那年,她刚随父母立下赫赫战功,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说她这般好武的女子,必定难以寻得良人。唯有祖母,拍着胸脯为她争辩:“我孙女文武双全,护家国、守疆土,就算不倚仗男子,也能活出万丈光景!她值得最好的,绝不是那些只知三从四德的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
可后来,为了傅寒声,她还是解了甲胄,藏了锋芒,心甘情愿地做了一名深宅妇人。
楚照晚压下眼底的泪水,替祖母理顺鬓边的白发,轻声呢喃:“祖母,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三日后,我便会离开傅寒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长安。我会重新做回赤羽将军,回到属于我的战场。”
从此以后,他守着他的心上人,她戍守她的边疆国土。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永不相见。
守着祖母坐了一会儿,楚照晚才撑着木杖,缓缓离开别苑,返回景渊王府。
刚踏入王府大门,便看到几个府医提着药箱,匆匆往楚清雪的别院赶去。傅寒声从别院出来,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与阴郁,想来是楚清雪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见到楚照晚,他只是沉沉瞥了一眼,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扔在她脚边,语气冰冷:“清雪心善,不愿与你过多计较,这楚府的地契,给你。”
楚照晚垂眸看向地契,上面赫然写着楚清雪的名字。她冷冷勾起一抹笑,心中了然。
什么心善让给她,分明是楚清雪冒名顶替的谎言即将被戳穿,楚府本就是楚家的产业,她根本无法据为己有,才故作大方地“让”给她,好博一个善良大度的名声。
再抬眸时,傅寒声的墨眸像是淬了冰,冻得楚照晚心脏发麻。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楚照晚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自会收拾东西,搬离景渊王府,再不会打扰你与楚清雪的恩爱生活。”
“随你。”
丢下这两个寒冰似的字,傅寒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扫过廊柱,卷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楚照晚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再抬眼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到卧房,她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捧着父母的骨灰盒,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景渊王府,回到了真正属于她的楚府。
如今,父母的遗骨终于叶落归家,祖母也安置妥当,这长安城里,便再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楚照晚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漪”字的玉牌,这是往日她与傅寒声传信的信物,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关联。她指尖在玉牌上摩挲了片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可这份温度,早已冷却。
深吸一口气,楚照晚叫来侍女,让她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连同这枚玉牌,一同送到景渊王府,交给傅寒声。这是她离开前,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也是对这段感情最后的告别。
直到日落西山,送信的侍女才匆匆回来,手里还拿着那枚玉牌。侍女低着头,语气有些为难:“王妃,王爷说......他不收您的信,也不要这玉牌,让奴婢给您带回来。”
楚照晚盯着掌心的玉牌,怔愣了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也好,这样也好,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念想。
她走到院中,将玉牌扔进了燃烧的火盆里。火焰熊熊,吞噬了玉牌,也烧毁了她与傅寒声之间最后的一点牵连。
“砰——!”
倏地,身后的大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照晚浑身一凛,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撑着木杖,快步冲到门边,用力抽动门栓,可门栓却纹丝不动。
她被锁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傅寒声冰冷刺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楚照晚,你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楚照晚一怔,随即冷笑一声:“你的底线?你的底线,不就是楚清雪吗?”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问得多余。在傅寒声心里,楚清雪便是一切,为了她,他可以不顾是非黑白,不顾多年情分,甚至不顾她的性命。
傅寒声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带着无尽的恨意:“清雪好心把她娘亲的遗物借给你,把楚府让给你,你却不知感恩,反倒用如意镯威胁她,逼迫她交出楚府!”
“她心地善良,不愿与你争执,只能把楚府让给你,自己却哭得差点心疾复发!楚照晚,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听着这段精心编造的戏码,楚照晚只觉得可笑至极。
即便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家,也会被楚清雪倒打一耙,被傅寒声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她扯了扯嘴角,抠着门框的指关节用力得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傅寒声,你守着楚清雪的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过,我的腿还动不了?我连下地行走都困难,怎么可能去别院威胁她?”
“她被丫鬟围着,被府医伺候着,众星捧月,受尽宠爱。可我呢?我受伤昏迷,醒来后连换药都是自己动手!我怎么撑着腿伤,去做那些你口中恶毒的事情!”
门外的傅寒声似乎被她问得一噎,但随即,怒火更盛:“你做不了,不代表不会遣人去做!你心思歹毒,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你根本不懂那如意镯对清雪有多重要,那是她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你却如此狠心,非要夺她所爱!”
“楚照晚,我现在便要你好好感受感受,清雪所受的痛苦!”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五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从偏房走了出来,眼神龌龊而贪婪,死死地缠在楚照晚身上,让她浑身不适。
“这娘们儿虽然面色冷了些,但模样和身姿倒是一顶一的好。”一个壮汉搓着手,语气猥琐。
“景渊王说了,只要不弄死她,随便我们怎么折腾。”另一个壮汉狞笑着,一步步朝她逼近。
楚照晚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只摸到一片空荡。绝望这才后知后觉地涌来——她早已为了傅寒声,弃了剑,收了锋芒。
她撑着木杖,艰难地往后退,却“砰”的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廊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
若是在往日,别说五个壮汉,就算是十个、二十个,她也能轻松制服。可如今,她腿伤未愈,连起身都困难,更别说与人搏斗了。
挣扎了两下,她终究还是无力反抗,被两个壮汉像拖破布娃娃一样,拖到了院子中央,甩在父母的骨灰盒前。
“不!”楚照晚瞳眸一震,目眦欲裂地朝着大门的方向嘶喊,声音凄厉而绝望,“傅寒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可知我爹娘是为了护你父亲,才被敌军活活烧成灰烬!你今日这般待我,对得起我楚家的满门忠烈吗!对得起我爹娘的在天之灵吗!”
“刺啦——”
话音刚落,她领口的布料便被一个壮汉狠狠撕开,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第6章 忠魂蒙辱,画像惊魂
楚照晚嘶吼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一口咬住了身旁壮汉的手腕。
“啊——!”壮汉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上瞬间渗出鲜血。
为首的壮汉见状,耐心彻底耗尽,蒲扇般的大巴掌狠狠甩了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臭婊子,给脸不要脸!还敢咬人!”
巨力袭来,楚照晚被打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殷红的血从口鼻不断溢出,砸落在胸口的平安符上。
那平安符,是傅寒声为她求的。
两年前,她在边疆留下的旧伤复发,连着咳疾,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素来不信神佛的傅寒声,竟然亲自去了百里之外的青山寺,一步一叩首,从山脚磕到山顶,整整磕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头。
那日暴雨滂沱,山路湿滑泥泞,随从撑着伞劝他:“王爷,雨太大了,山路难行,您还是先回去吧,等天晴了再来也抖音或头条首页搜小程序[暖阳故事汇],输入[M11661]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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