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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被上博的“摩登华影:海派旗袍与百年时尚”展览刷屏了。
后台起码收到了五位读者的私信,问我有没有去看这个展览。我素来惧怕人潮人海,暂时还未鼓起勇气。欢迎去过的姐妹告诉我是不是值得人挤人。
展览里出现了一个大名,如雷贯耳——蒋士云。我有个朋友前几年在纽约某博物馆看过一个蒋士云旗袍展,发了照片来,我俩还暗搓搓想要复刻其中一件,可惜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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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云
我们对于蒋士云的熟悉,来自少帅张学良。他晚年接受采访时说:“于凤至是最好的夫人,赵一荻是最患难的妻子,贝太太是最可爱的女友。我的最爱在纽约。”这里的贝太太,就是蒋士云。说这段话是在1991年,老双子男去了美国,先到加州,贝太太约他来纽约,来了几天,赵四先回加州,少帅则在贝公馆住了三个月,贝太太为他每天把节目安排得满满当当,陪他见客,陪他打牌,陪他上教堂,赵四渐渐摒不住,从加州赶到纽约,从旅馆打电话给住在贝公馆的少帅,叫他早点回加州。
彼时,张学良90岁,蒋士云79岁,赵一荻78岁,老头老太痴男怨女起来也可怕,真·修罗场。老张坚持到过完91岁生日才告别贝太太,对于赵四的举动,贝太太颇不以为然:“像少帅这种人,怎么可以不见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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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良(中)91岁生日,左为蒋士云,右为唐德刚
贝太太当然无法体会赵一荻的焦虑。她不是刻意要把少帅变成绣在屏风上的鸟,用金线银线缠得他密不透风,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青春,都变成山间岛上的晨昏,守着一个人,她像藤蔓,死死箍住老墙,因为她害怕只要自己松一松手,立刻就成为齑粉,不过是传奇的一个注脚。
贝太太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番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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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云的肖像,大约1950年代。
忽然想浅谈贝太太的婚恋,也让大家看看一位民国闺秀的理性择偶观。
贝太太也是四小姐,只不过,是蒋四,不是赵四。
蒋四的父亲蒋履福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系,担任过比利时公使馆随员,入布鲁塞尔大学学习。1909年回国,入清政府外务部交通传习所任教员。民国成立后,蒋履福一直在北京政府外交部工作,时有外派。蒋四小姐跟着父亲去过法国,因此英文法文都擅长。
1927年是蒋履福的好运年,这一年顾维钧署理国务总理兼外交总长,外交部的人事更迭频繁,蒋履福颇得器重,担任国民政府外交部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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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一年,蒋四小姐开始登上平津各大画报,跻身社交名媛之列,她的title是“北平社交明星,蒋君范五之第四女公子”,范五是蒋履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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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的是同生美术照相馆,这是大名鼎鼎的同生照相馆在北京的分部,由同生的二代当家人谭正曦掌管,1926年创立,用的是王府井南口华利面包房的店面。同生美术照相部在1927年左右拍摄了大量名媛照片,这是由于照相馆采用了先进的弧光摄影,可以不受制于光线条件,拍摄更漂亮的人像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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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交际明星蒋士云女士,由北京同生美术照相馆弧光摄影摄制
顺便说一句,蒋家的小姐们并不只有蒋士云一个人出来社交,几乎是同时出现在社交场上的还有她的大姐蒋织云,也长得很美,让我想起《傲慢与偏见》里面的小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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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织云近影,同生美术照相馆弧光摄影摄制
蒋四小姐晚年回忆,说自己和张学良的相识是在1928年。如果属实,那其实她确实比赵四早认识张学良(赵一荻和张学良的恋爱始于1929年)。张学良当时有太太于凤至,小妾谷瑞玉,那句著名的“赵四风流朱五狂”,赵四还没出现,朱五小姐则“枉担了虚名”——真正有过一点瓜葛的是“朱四小姐”朱津筠,老张确实很喜欢四小姐。
张学良曾说他认识蒋士云时,“她还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蒋士云若真在那份“女友名单”里,也只能往后挪一挪:不是她不动人,而是他的世界从来不缺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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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云女士舞态,同生艺术部摄赠
他们肯定有过一段罗曼蒂克,但是她最终没有把自己交给一场胜算不大的战役。也许是因为赵四的出现,也许是她不笃定,也许是她早早就看见了结局:张学良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她更不愿意把自己放低姿态,去和几个女人开展争夺——蒋士云终其一生,都是这样淡淡的性格。1930年2月,蒋爸爸派署驻意大利代办,她决定随同前往,远赴欧洲,要把这段旧事连同海风一起封进箱底。
据说也不是没有撩拨的,少帅写信给她,说让她回去,当他的秘书,她没有回信。就在这时,1931年9月,失意的蒋士云在罗马遇到另一个失意人,他是中央银行总裁贝祖贻(字淞荪)。据说,两人一见如故,交谈数日,已经谈婚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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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家是低调的豪门,蒋士云的父母却无法答应这桩婚事。因为贝祖贻比蒋士云大了二十多岁,膝下还有6个子女,做后妈多少难,看看张爱玲的后妈就晓得了。
但这次,蒋四小姐没有退缩。
也许是因为蒋士云很早就已经明白,张学良那样的人,是一出热闹戏,台上灯火煌煌,台下人山人海,你挤得再靠前,也未必轮得到你被他看见;就算被看见了,也未必能被他好好地放在心上。
贝祖贻不同。他不年轻,不浪漫,但他可靠:失去过的人往往更懂得珍惜,也更懂得克制。对蒋士云而言,那种克制也许比风流更像爱情,至少更像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她,确切地说,他需要一个能陪他度过丧偶的孤寂,能把家重新收拾成家的女人。
但蒋四小姐并不是沉浸爱情的笨蛋美人,蒋士云与贝祖贻约定,不与庄莲君所生子女同住。为了娶美人进门,贝祖贻将自己的所有孩子托付给自己兄嫂照料,所以贝聿铭的兄弟姐妹与继母的往来很少,他的英文著作里几乎没提到继母的名字,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在那之后不久,我父亲就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他是伯母带大的,顺便说一句,伯母叫查式如,而查式如的弟弟则是被蒋碧薇抛弃了的未婚夫查紫含(因为打算考试作弊),再次感叹民国社交圈太小了,到处都看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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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家全家福。最左坐者为蒋士云,贝聿铭站在她身后。她的丈夫贝祖贻站于左起第六位
蒋士云选中贝祖贻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贝祖贻本人的人格魅力,她晚年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贝先生和少帅有一点很相同:口才好,会讲话,有风趣,爱说笑话。还有一点蒋四小姐没说,我觉得贝先生还是挺帅气的,绝对称得上仪表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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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祖贻
蒋士云代表了一群较为理性的民国闺秀的择偶观,可以在恋爱时追求浪漫,但到了婚姻选择上,则趋于谨慎。很多人谈恋爱时想要被爱,一谈到结婚就开始想要“有家”。家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家是一个系统:钱从哪里来、责任谁承担、老人谁照顾、孩子谁带、你的事业放在哪一层、你的自由还剩多少……要权衡这些,是需要有取舍的眼光的。
旗袍在展厅里静静挂着,光打在真丝上,像把时间熨平。我们看它,总以为它代表风情与胜利:女人站在灯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属于她。
我倒觉得,旗袍的真正逻辑是“剪裁”——
哪里收、哪里放、哪里留余量、哪里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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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生一样,好看的东西,往往都很懂得“取舍”。
蒋士云的婚恋也如此,她取她要的部分——体面、陪伴、位置、生活的确定性;她舍她不想承担的部分——养育、同住、无尽的情绪与责任。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很难说她不清醒。
蒋士云那一代名媛,最大的优势不是把旗袍穿得好看,是她们很早就知道:爱情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张学良代表的是爱情系统里的最高风险资产:波动大、回报不确定。贝祖贻代表的是生活系统里的稳定收益:你能谈条件,你能设边界,你能把不想承担的部分提前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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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云与贝祖贻
当然,也会有很多人臧否蒋士云不和前房儿女同住的约定,觉得这作为后妈未免太“狠”。但在我看来,蒋士云的选择很清楚:她要的是夫妻关系的确定性,而不是重组家庭的全面承诺。
她深知自己不是那种能把旗袍换成围裙、在琐碎家事中寻找自我价值的女人。与其勉强进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家庭结构里去演一出“母子情深”的苦情戏,最后弄得一地鸡毛,不如从一开始就裁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把母亲的位置留给那个已经离去的庄莲君,而她自己只负责做“贝太太”。这种做法在当时看似不负责任,实则是一种解脱,对于所有人的解脱。这种对边界的极致守护,是她为自己剪裁出的生活空间。她不占领别人的领地,但也绝不允许别人侵蚀她的自由。
也许,真正的摩登,不是穿得多美,而是你终于敢为自己的人生做剪裁:该收的收,该放的放,不能承担的就别硬扛,想要的就开口谈。
千禧年后的纽约,当媒体记者向暮年的蒋士云提起少帅那句“我的最爱在纽约”时,蒋四小姐并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红了眼眶,她只是腼腆地微笑着说:“随便他怎么说,随便他怎么说。”
这句话真可爱。
年轻时,我们也曾以为被写进传奇、被名震天下的人挂在嘴边,才是一个女人至高无上的勋章。到了蒋士云这个年纪,她早已不需要通过别人的认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张学良口中的“最爱”,是那段被囚禁岁月里的一抹亮色;而蒋士云要的,是现实世界里切切实实的安稳。
她的人生,不是为了成为谁的传奇注脚而存在的。
她舍弃了那些虚妄的争夺和沉重的牺牲,换取了半生体面与精神的绝对自由。
她是檀木匣子里的自鸣钟,到点便清脆地响。那声音不是在回望过去,而是在告诉世界:这一生,我过得非常称心。
当然咯,听了双子男这句话,心里开心肯定还是开心的——人生大局已定,额外获赠一枚甜点,不吃也饱,但吃了,确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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