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楠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天堂鸟擦叶子。水壶悬在半空,水滴落在叶片上,滚成一个亮晶晶的圆,然后碎在米白色的地砖上。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亲热:“楠楠啊,跟你说个事儿。琳琳这不是下个月预产期嘛,她那个出租屋小,又没电梯,坐月子不方便。你们新房不是空着一间嘛,离医院也近,让你妹去住一个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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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这三个字在苏楠耳朵里转了个圈。她慢慢直起身,看向客厅——浅灰色的沙发是她和叶晨跑了三个家具城挑的,墙上的抽象画是她大学时最得意的作品,地毯是蜜月时在摩洛哥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买回来的。这个九十平米的空间,从毛坯到如今的模样,用了她整整两年的周末。每一盏灯的位置,每一块瓷砖的缝隙,都浸着对“家”的想象。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叶琳坐月子,可以请个月嫂,或者去月子中心。我们这刚装修完,还有点味道……”
“哎呀,自家人讲究什么!”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些,“月子中心多贵!有那个钱不如给孩子买奶粉。新房通通风就好了,你妹妹又不是外人。再说了,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还热闹。”
阳台的风吹进来,苏楠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和叶晨刚搬进来。两人躺在还没拆塑料膜的地毯上,叶晨侧过身,鼻子蹭她的耳垂:“苏楠,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那一刻,窗外夕阳正好,整个屋子浸泡在蜜色的温柔里。她以为这样就是永远了。
挂掉电话后,苏楠在阳台站了很久。天堂鸟的叶子肥厚油绿,是她从旧房子带来的,养了五年。旧房子是叶晨家的老房子,五十平米,住过他们新婚第一年。那时叶琳还没结婚,周末常常不打招呼就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穿苏楠的睡衣,用苏楠的护肤品。苏楠提过一次,叶晨揉着她的头发笑:“我妹就那样,大大咧咧的,你别跟她计较。”
不计较。于是叶琳带来的朋友在家里聚会到凌晨,苏楠第二天要上班,在卧室里听着客厅的喧哗。不计较。于是叶琳借走她新买的大衣,还回来时袖口沾了洗不掉的油渍。不计较。于是婆婆总说“一家人不分彼此”,而苏楠在那个“家”里,始终像个谨慎的客人。
所以当终于凑够首付买下这套房子时,苏楠在购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瞬间,手指是颤的。这是她的,他们的,一个可以上锁、可以说不、可以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空间。
晚饭时,叶晨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身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一边换鞋一边说:“妈给我打电话了,说琳琳坐月子的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天气。
苏楠正在盛汤,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你怎么说?”
“我觉得妈说得有道理。”叶晨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汤碗,“琳琳那边条件确实不好,咱们有空房间,帮一把应该的。就一个月,很快的。”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苏楠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星,一圈一圈荡开。“叶晨,那是我们的主卧。”
“什么?”叶晨抬起头,表情困惑。
“你说空着的房间。”苏楠放下汤勺,金属碰撞陶瓷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们家三间房,主卧我们住,次卧我改成了书房,小房间是婴儿房。哪间是空着的?”
叶晨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苏楠熟悉的神情——每当他夹在她和家人之间时,就会露出这种左右为难的犹豫。“婴儿房……不是还没用上嘛。先把婴儿床挪到我们房间,让琳琳住一个月,等她走了再挪回去。”
“那是我们的婴儿房。”苏楠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从怀孕四个月就开始布置的,墙漆是我跑了三趟建材市场挑的淡鹅黄色,窗帘是我妈亲手缝的,上面的小星星她一针一线绣了半个月。婴儿床是你熬夜组装的,手上磨出两个水泡。叶晨,那不是‘空房间’,那是我们在等孩子来的地方。”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车流声、楼上小孩跑跳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广场舞音乐,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叶晨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孩子……不是还没来吗。”
苏楠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人窒息。
她和叶晨结婚三年,第二年怀过一次,不到十周就自然流产了。清宫手术那天,叶晨请了假,在手术室外等。苏楠被推出来时,他红着眼圈握住她的手,说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但“以后”一直没有来。去医院检查,两人都没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概率问题,放松心情,顺其自然。
于是那间朝南的小房间,从“儿童房”改口成了“婴儿房”,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祈盼。苏楠每次经过,都会推开虚掩的门看一眼——云朵形状的壁灯,地上铺的柔软地毯,书架最下层摆着几本崭新的绘本。那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因为它暂时没用,”苏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就可以给别人用,对吗?”
“不是给别人,是给琳琳。”叶晨伸手想握她的手,她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去。“老婆,你别这么敏感。琳琳是我亲妹妹,她现在需要帮忙,我们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苏楠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叶晨,我们装修钱不够的时候,找你妈借五万,她说家里刚给琳琳买了车,拿不出来。后来是我找我闺蜜借的,记得吗?琳琳结婚,我们包了两万红包,妈说当哥哥嫂子的应该的。现在她坐月子,要住进我布置的婴儿房,用我挑的窗帘,睡我选的地毯——这也叫‘力所能及’?”
叶晨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苏楠,你非要这么算账吗?一家人互相帮助,难道都要计较得失?”
“如果‘互相’是真的互相,我不会计较。”苏楠站起来,汤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膜,“但这三年,叶晨,我得到过什么‘互相’?你妈腰疼,我每周去给她按摩。你爸住院,我陪夜三天。琳琳失恋,是我陪她喝酒到半夜。我生病发烧,你妈说多喝热水,琳琳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她们要住进我一点点攒出来的家里,而你问我为什么计较。”
她端起碗走进厨房,把冷透的汤倒进水槽。油花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被水流冲进下水道。就像某些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那晚他们背对背睡。叶晨的呼吸很沉,但苏楠知道他没睡着——他真睡着时会轻轻打鼾。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月光是冷的,路灯光是暖的,一道一道斜切在地板上,像时间的刻度。
她想起第一次去叶晨家。老式居民楼,楼梯间堆满杂物。叶母很热情,做了一桌子菜,不停给她夹菜。叶琳那时刚上大学,染着一头黄发,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吃饭时才懒洋洋过来,喊了声“嫂子好”,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叶父话少,只是笑。那时苏楠觉得,这就是烟火人间的温暖吧。她是独生女,父母都是教师,家里永远整洁安静,吃饭时讨论的是最近看的书和电影。叶晨家的嘈杂、随意、甚至那种不太讲究的亲密,对她来说是新鲜的、有生命力的。
婚前,妈妈曾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楠楠,叶晨人不错,但他那个家庭……你是心思细的孩子,以后要是委屈,要跟妈妈说。”苏楠那时不懂,笑着说:“妈,你想多啦,叶晨对我好就行。”
是啊,叶晨对她好。记得她生理期,会煮红糖姜茶;她加班晚,他会去地铁站接;她喜欢某位作家,他会偷偷买齐全集当生日礼物。这些好是真的,但好像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的真空里。一旦牵扯到他的家人,叶晨就像变了个人——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护在身后的人,忽然就看不见她的委屈了。
第二天是周六,叶晨一早接到公司电话,说项目有问题要去加班。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犹豫了一会儿,说:“老婆,琳琳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妈说她这两天可能要过来看看房间,提前准备一下。”
门关上了。苏楠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不是叶晨通知,是通过叶晨传达的、来自婆婆的通知。
她走到婴儿房,推开门。晨光正好洒在婴儿床上,白色的栏杆镀了一层金边。她走过去,手指拂过栏杆——那是叶晨一点点拧螺丝组装的,有个地方没拧紧,有点晃动,他说周末再修,但一直没修。书架上的绘本是她一本本挑的,《猜猜我有多爱你》《晚安月亮》《好饿的毛毛虫》。最下面那层放着一个没拆封的纸盒,里面是她在网上淘的胎教音乐CD,还没来得及听,孩子就不在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苏楠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这么早。”
“楠楠,你婆婆刚给我打电话了。”妈妈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气,“说让叶晨妹妹去你们新房坐月子,你不同意?她说你太计较,不懂事。怎么回事?”
苏楠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晨练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楠楠?你在听吗?”
“妈,”她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厉害,“我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妈再开口时,声音软下来:“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想的。”
苏楠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毯柔软,但抵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是我的家,妈妈。我三十岁了,和叶晨结婚三年,搬了两次家,终于有一个完全按自己心意布置的地方。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每一面墙的颜色是我选的。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是安静。周末的早上,我们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客厅跳舞,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发上看云。可是如果叶琳来了,还带着新生儿……”
她顿了顿,眼前已经模糊了:“新生儿每两小时要喂一次奶,会哭,需要全天照顾。叶琳的婆婆也会来帮忙,那么小一个房子,要住进至少两个大人一个婴儿。一个月,妈,不是一天两天。而且以叶琳的性格,她不会觉得是暂住,她会觉得这是哥哥家,想来就来,想怎样就怎样。以后呢?以后孩子大了,周末要来玩,寒暑假要来住,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都是一家人’。”
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息。“这些,你跟叶晨说了吗?”
“说了。他说我敏感,说我计较,说我不把他妹妹当家人。”苏楠把脸埋在膝盖里,“妈,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那是他亲妹妹,现在需要帮助,我作为嫂子,应该帮忙的,对不对?”
“不对。”妈妈的声音很清晰,穿过电波,落在她心上,“楠楠,善良和界限是两回事。你可以主动提出帮忙,比如出钱让妹妹去月子中心,或者帮忙请个月嫂。但你的家是你的底线,你不愿意让人长住,这没有错。叶晨的问题不是他想帮妹妹,是他没有站在你的立场想过,没有保护你的感受,反而用‘一家人’来绑架你。”
“那他妈给我打电话……”
“那是她不懂分寸。”妈妈语气严厉起来,“你们小家庭的事,她不该直接插手,更不该打电话给我。楠楠,妈妈只想问你一句:这段婚姻里,你快乐的时间多,还是委屈的时间多?”
苏楠愣住了。她下意识地回想。刚结婚时是快乐的,布置那个老房子,虽然小,但叶晨会在周末早上煎糊鸡蛋,她会笑着吃掉。怀孕时是快乐的,虽然孕吐厉害,但每次产检叶晨都请假陪着,B超单上那个小豆芽,他们看了又看。流产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叶晨还是对她好,但那种好里多了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顾一件易碎品。而叶家那边,婆婆开始有意无意提起谁家媳妇生了二胎,叶琳会在家庭聚会上开玩笑说“嫂子你得加油啊,咱妈等着抱孙子呢”。
每一次,叶晨都只是笑笑,不说话。有一次苏楠实在忍不住,回去路上说:“叶晨,你能不能跟你妈和你妹说一下,别老提孩子的事,我压力很大。”叶晨开着车,目视前方,好久才说:“她们没恶意,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苏楠重复。那些“随口一说”像细细的针,扎在皮肤上,看不见伤口,但一碰就疼。
“妈,”苏楠抬起头,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如果……如果我想离婚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苏楠以为信号断了,妈妈才开口,声音有些抖,但很稳:“楠楠,离婚不是小事。但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都支持你。我们养大你,不是让你去别人家受委屈的。”
挂掉电话后,苏楠在地毯上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爬到她脚边,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读中学,有一次和最好的朋友吵架,因为朋友不经她同意就把她最喜欢的书借给了别人。她委屈地回家哭,爸爸当时在书房练书法,放下毛笔,对她说:“楠楠,人跟人之间要有界限。再好的关系,越过界限,就会变成负担。懂得守护自己界限的人,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那时她不懂。现在,在结婚三年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忽然明白了。
中午叶晨没回来,发微信说加班忙,叫了外卖。苏楠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面有点咸,她倒了点开水进去,看着葱花在汤里浮沉。
手机震动,是叶琳的消息:“嫂子,听妈说你们新房特别漂亮!我下个月就卸货啦,好期待去你那儿住!对了,我婆婆说月子期间饮食要清淡,能不能麻烦你帮忙做一下?她手艺不行,我又信不过外卖。谢谢嫂子!【可爱表情】”
苏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她没回复,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她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电话接通,室友的声音带着笑意:“哟,苏大小姐,终于想起我了?”
“小雨,”苏楠说,“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笑意全收:“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不用,电话里说就行。我想知道,如果协议离婚,流程是怎样的。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他家出了三十万,我家出了二十万,贷款主要是我在还。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小雨专业而冷静的声音传来:“婚后购房,无论谁出的首付,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还贷部分也是共同债务。分割时要看具体贡献,如果有证据证明你家出了首付,你还贷多,可以争取多分。但苏楠,你确定吗?你们才结婚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苏楠纠正,“但我好像已经过了三十年。”
小雨叹了口气:“叶晨出轨了?”
“没有。他很好,按时回家,工资上交,纪念日会送花。他只是……永远把他爸妈他妹妹放在我前面。而我,永远在‘懂事’和‘计较’之间被拉扯。”苏楠看着碗里已经泡胀的面,“小雨,你记得我大学时什么样吗?”
“记得啊,系花,有才华,脾气也大,谁让你不顺心当场就怼。教授都说你这姑娘有棱角。”
“那你看我现在呢?”
小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把材料准备好,我帮你看看。但苏楠,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你要想清楚。”
要想清楚。接下来的几天,苏楠一直在想。她照常上班,做设计图,和同事开会,中午吃外卖。叶晨还是早出晚归,两人说话越来越少。他提过两次叶琳的事,苏楠都沉默。第三次,他有点急了:“苏楠,你到底想怎么样?妈那边一直催,琳琳马上要生了,酒店式月子中心一个月好几万,普通月子中心也要两三万,她婆家条件一般,我们帮一下怎么了?”
“我们可以出钱。”苏楠平静地说,“我算过,我手上还有三万存款,你可以出一万,一共四万,够她去个月子中心了。这样既帮了她,也不影响我们的生活。”
叶晨愣了:“出四万?那我们的钱……”
“叶晨,”苏楠打断他,“这三年,我花在你家人身上的钱,早就超过四万了。你爸生日,我送三千的按摩椅;你妈说颈椎不好,我买两千的乳胶枕;叶琳结婚,我们包两万;过年过节,哪次不是三五千的红包?我从没说过什么,因为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但出钱可以,出我的家不行。”
“你的家?”叶晨皱起眉,“这不是我们俩的家吗?”
“是吗?”苏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如果是我们俩的家,为什么你妈可以不经我同意就决定让谁来住?如果是我们俩的家,为什么我的感受永远排在你们一家人的需求后面?叶晨,这房子,从看房到装修,你参与了多少?你妈说楼层不好,你就不想要了;你爸说离他们太远,你又犹豫。最后是我坚持要买,跑贷款,盯装修,选家具。你只是在搬家那天出现,然后享受一切。现在,你妈一句话,你就要把孕妇和新生儿塞进来,还问我‘怎么了’。”
叶晨的脸涨红了:“苏楠,你说话要不要这么难听?什么叫‘塞进来’?那是我亲妹妹!”
“对,你亲妹妹,你亲妈,你亲爸。”苏楠点头,“那我呢?我是谁?我是你结婚证上的另一半,还是你们家的保姆兼客房经理?”
“你——”叶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胸口起伏,瞪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很久,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苏楠,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琳琳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
“她小时候是你爸妈带的,不是你带的。”苏楠平静地接话,“叶晨,我理解你对家人的感情。但我们现在也组建了家庭,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人。如果你连我的感受都不能放在你妹妹的需求前面,那我真的不知道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晚上,叶晨搬去了书房。苏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声响,一夜无眠。凌晨三点,她起身去喝水,经过书房时,门缝下透出光。她站了一会儿,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叶晨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那是他们婚礼上的照片,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是在户外草坪上拍的,阳光很好,她手里的捧花是淡粉色的绣球。
听见声音,叶晨抬起头。昏黄的台灯光下,他眼睛很红。
“苏楠,”他声音沙哑,“我真的错了吗?”
苏楠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水杯,冰凉的玻璃抵着掌心。“叶晨,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买这个房子吗?”
“记得。你说想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地方。”
“对。因为旧房子是你父母的,我们住在那里,永远像客人。你妈有钥匙,随时可以来;叶琳有钥匙,随时可以来。我买的化妆品,她用;我做的点心,她带朋友来吃光;我在房间里工作,她在客厅看电视开到最大声。我说过很多次,你总说‘她是我妹,让着她点’。后来我怀孕了,你说要给孩子一个独立空间,我们才咬牙买房。”苏楠慢慢说,“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你妈一个电话,你就要让孕妇和新生儿住进来,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月——新生儿那么小,出了月子就搬走?以你妈和你妹的性格,肯定会说‘孩子太小了,再住一段时间’。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半年。叶晨,到时候我怎么开口请她们走?我说‘你们该走了’,你妈会不会又说我不懂事?你妹会不会觉得嫂子容不下她?你又会站在哪边?”
叶晨呆呆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些问题。
“我一直在让,叶晨。”苏楠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从结婚那天起,我就在让。让出我的私人空间,让出我的个人时间,让出我的喜好,让出我的感受。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觉得为你忍耐是值得的。但爱不是无底洞,我的耐心、我的宽容,是会被耗尽的。现在,我让到了我的家门口,你还问我,让一让怎么了。”
她转身要走,叶晨叫住她:“苏楠!”
她停住,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琳琳来住呢?”叶晨的声音在抖,“如果我跟我妈说不行,你会不会……”
“太迟了,叶晨。”苏楠说,“你妈已经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不懂事’。你妹已经发消息给我,要我帮她做月子餐。你已经两次三番劝我答应,并且在今天之前,你从没觉得这是个问题。你不是在琳琳来不来这件事上伤了我的心,你是在每一次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的时候,选择了你的原生家庭。流产之后,我整夜失眠,你妈说‘哪个女人不经历这个’,你说‘妈也是关心我们’。叶琳开玩笑说我生不出孩子,你笑着说‘童言无忌’。我在你们家,永远是个外人。而这个我一手打造的家,也要变成你们叶家的另一个分部了。”
她走回主卧,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汹涌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这些哭了。
第二天是周日,叶晨一大早出去了。苏楠洗漱完,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拿太多,几件换洗衣服,工作用的电脑和数位板,一些重要证件。装进行李箱时,她看到衣柜里叶晨的衬衫,整整齐齐挂着,都是她熨的。冰箱上贴着便签,是她提醒他交水电费的。阳台上的天堂鸟,叶子油绿,是她每周细心擦拭的。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但好像又和她无关。
十点左右,门铃响了。苏楠从猫眼看出去,是婆婆,旁边站着叶琳——挺着巨大的肚子,一手扶腰,一手拎着个行李包。
苏楠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楠楠,我们来啦!”婆婆满面笑容,熟门熟路地弯腰从鞋柜里拿拖鞋——她习惯穿那双蓝色的,苏楠给客人准备的。叶琳扶着肚子挤进来,四处张望:“哇,嫂子,你家装修得真不错!这沙发是顾家的吧?我上次在商场看过,要一万多呢!”
“妈,琳琳,”苏楠站在门口,没让开,“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房间啊!”婆婆已经走进客厅,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琳琳下个月就生了,得提前准备。婴儿房在哪?是这间吧?”她说着就往小房间走。
苏楠快步上前,挡在房门前。“妈,我想叶晨应该跟您说了,琳琳来住这件事,我不同意。”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过来拉她的手:“哎呀楠楠,别耍小孩子脾气。琳琳是你妹妹,现在困难,你这个当嫂子的帮一把,天经地义。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住一个月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叶琳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嫂子,我听说你们这小区环境可好了,适合坐月子。你放心,我很安静的,宝宝也乖,不会吵你们。”
苏楠看着眼前这两张相似的脸,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理直气壮。她忽然想起妈妈那句话:善良和界限是两回事。
“妈,琳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这不是叶晨一个人的家,是我的家。我有权决定谁可以来住。第二,琳琳坐月子需要帮忙,我们可以出钱让她去月子中心,但住家里不行。第三,如果你们觉得我‘不懂事’‘不近人情’,那是你们的看法,我不需要为你们的看法负责。”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下来:“苏楠,你这话什么意思?叶晨是我儿子,这房子他也有份!我女儿来住几天,还要看你脸色?”
“几天?”苏楠笑了,“妈,您心里清楚,不会是几天。新生儿那么小,天又慢慢冷了,您舍得让琳琳带着孩子搬来搬去?住进来,至少要到孩子半岁吧?到时候孩子会爬了,需要空间,您是不是要说‘婴儿房空着也是空着,给孩子当游戏房’?再往后,孩子要上幼儿园,附近幼儿园好,您是不是又要说‘反正你们还没孩子,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琳琳和孩子常住,方便上学’?”
叶琳尖声说:“嫂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吗?”
苏楠看着她:“你是不是,你自己清楚。但我累了,不想猜,也不想赌。这是我的家,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
“好,好,好。”婆婆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手发抖,“我这就给叶晨打电话,让他看看他娶的好老婆!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让别人的孩子住!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嫂子!”
“妈!”叶琳扯了婆婆一下,但眼里闪过的却是幸灾乐祸。
苏楠站在那里,像被迎面打了一拳。生不出孩子。这四个字,婆婆终于说出来了。以前是暗示,是玩笑,是“关心”,现在终于撕破脸,变成砸向她心口的石头。
她忽然不生气了,也不难过了。只觉得荒诞。荒诞得想笑。
“打吧。”她说,“顺便告诉他,我要离婚。”
婆婆和叶琳都愣住了。这时电梯“叮”一声,叶晨从里面冲出来,满头大汗,手里拎着早餐。“妈,琳琳,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这事等我……”他话没说完,看到门口的行李箱,脸色变了。
“叶晨!”婆婆扑过去,声泪俱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和琳琳好心好意来看房间,她挡在门口不让进,还说要离婚!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媳妇!”
叶琳也红了眼圈:“哥,我就是想借住一个月,嫂子就这么容不下我……算了算了,我回去,大不了月子坐不好,落下一身病……”说着还真挤出两滴眼泪。
叶晨被两人拉着,左右为难。他看向苏楠,眼神里有哀求:“苏楠,有话好好说,妈和琳琳也是……”
“也是为我好?”苏楠替他说完,然后笑了。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叶晨,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我咨询过律师了。房子卖掉,钱按出资比例和还贷比例分。其他财产分割也写清楚了,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找个时间去办手续。”
她把文件递过去。叶晨没接,文件散落在地上,最上面一页,黑体加粗的“离婚协议书”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苏楠……”叶晨的声音在抖,“你别冲动,我们谈谈……”
“谈什么?”苏楠弯腰,捡起协议书,轻轻拂去灰尘,“谈你妈说我生不出孩子?谈你妹说我恶毒?还是谈你又一次,在你家人和我之间,选择了沉默?”
她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声音。“我回我妈那儿住。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联系我。”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一手打造的家。阳光正好,天堂鸟的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搬进来那天,叶晨抱着她在客厅转圈,说“老婆,我们要在这里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原来有些白头,不是因为情深,而是因为心死。
“哦对了,”她对呆若木鸡的三人说,“走的时候记得关门。钥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婆婆的哭声、叶琳的抱怨,和叶晨那句被挡在门内的“苏楠别走”。电梯缓缓下降,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眼神很静。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输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而且决定好好活下去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阳光涌进来。苏楠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没回头。
手机响了,是叶晨。她挂断,然后发了条短信:“协议看完联系我,其他不必再说。”
发完,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她放行李,随口问:“姑娘,出远门啊?”
苏楠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说:“不,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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