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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嫁给顾景淮三年,我小产那日,他正陪外室游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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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京中却忽然起了一场时疫,虽不算凶猛,但来势突然,不少人家都有人病倒。永宁侯府因苏云染素来注重洁净,规矩严明,下人们少有偷懒怠惰、疏于洒扫的,倒是安然无恙。

顾景淮因公务出入宫廷衙门,不慎染上,回府后便发起高热。他年轻力壮,底子好,病势却来得急,整日昏沉。

苏云染得知后,立刻命人将外院的书房收拾出来,让顾景淮挪过去静养,又请了相熟的太医过府诊治,亲自盯着煎药、送药。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隔绝了可能的传染,也保证了顾景淮得到最好的照顾。

只是,她依旧没有踏足顾景淮养病的书房。所有事情,都是通过管家和顾景淮的长随传达、操办。她每日会询问病情,调整药膳,却从不亲自去看一眼。

顾景淮在病中昏沉时,偶尔会抓住身边人的手,模糊地唤着“云染”。长随不敢隐瞒,小心地禀报了苏云染。

苏云染正在核对府中防疫的用度开支,闻言,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沉默了片刻,用镇纸压平了纸张,淡淡道:“侯爷病中呓语,做不得数。仔细伺候着,按太医的方子用药便是。”

她连一丝波动都吝于给予。

顾景淮病了几日,渐渐好转。能起身时,看着空荡寂静、只有药味的书房,和那些恭敬却疏离的仆从,忽然觉得这病中时光,比他处理最棘手的公务还要难熬。身体的不适尚可忍受,那种被彻底隔绝在外的孤独和冷清,却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或许就是苏云染在过去三年里,无数个日夜所感受到的。不,她感受到的,或许比这更甚。那时的她,还在期盼,还在等待,所以每一次失望,都像是钝刀子割肉。而现在的他,连期盼的资格都没有了。

病愈后,顾景淮第一次主动去了东院。不是路过,不是试探,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苏云染正在小书房里看庄子送来的秋收预估册子。见他进来,她放下册子,起身行礼:“侯爷大安了。”

顾景淮看着她又清减了几分的脸庞,想起病中偶尔清醒时,听到窗外她平稳地吩咐下人事宜的声音,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有涩,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我病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开口,声音因久病初愈而有些沙哑。

“侯爷言重,分内之事。” 苏云染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侯爷既已痊愈,还需多休养几日。府中一切安好,侯爷不必挂心。”

顾景淮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她。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书卷和墨的气息,很好闻,却也很遥远。

“云染,” 他低声唤她,试图从她眼中寻找一点熟悉的温度,“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苏云染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却没有任何波澜。“侯爷想说什么?府中事务,还是田庄收成?妾身正看到此处,庄头预估今年收成比去年能多一成半,若是粮价平稳,倒是一笔不错的进项。”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正事”上。

顾景淮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苏云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尖锐的痛楚。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真的拼不回去了。不是她不肯,而是她早已将那些碎片扫净,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留给他。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苏云染已不愿去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东院。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枯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12

时疫过后,京中恢复了几分生气。顾景淮的病也彻底好了,但他似乎比病前更沉默了些。朝堂上越发勤勉,回府的时间也更晚。

这一日,他回府时,天色已完全黑透。经过东院,见里面灯火通明,算盘声隐约可闻。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而是转向了自己的正院。

正院里冷冷清清。丫鬟点起了灯,备好了热水,便安静地退到一旁。顾景淮挥退下人,独自坐在窗前。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纱渗进来,屋里明明燃着炭盆,他却觉得有些冷。

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那是他从前放些旧物的地方,许久未曾打开过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打开了箱子。

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些东西:幼时的启蒙字帖,用坏的弓箭,几方早已不用的砚台……还有,一个用素色锦帕包裹着的小小物件。

他拿起那个锦帕包,入手轻软。打开,里面是一方绣帕。雪白的杭绸帕子,边角用银线锁得细密整齐,帕子中央,用深浅不一的丝线,绣着一对交颈的鸳鸯。鸳鸯的羽毛纤毫毕现,眼神灵动,依偎的姿态亲密无间。旁边还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两行小字:“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针脚有些地方稍显稚嫩,甚至能看出些许修改的痕迹,但那份用心和情意,却透过细密的针线,扑面而来。

顾景淮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想起来了。这是苏云染刚嫁给他那年,偷偷绣了许久,在中秋之夜,红着脸塞给他的。那时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羞怯和期待,小声说:“我绣得不好……夫君别嫌弃。”

他当时接过,只随意看了一眼,觉得这鸳鸯绣得有些过于浓情蜜意,不太符合他侯爷的身份,便随手放在了书案一角,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收进了这个箱子,渐渐遗忘了。

如今再看这方帕子,那鲜活灵动的鸳鸯,那饱含情意的诗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当初那个捧出一颗滚烫真心的苏云染,是如何在他一次次的冷漠、忽视、乃至伤害中,一点点凉透,一点点将自己冰封起来。

而他,竟然直到她心死如灰、彻底变成另一副模样后,才迟钝地触摸到一点那真心曾经存在过的余温。

迟了。

太迟了。

顾景淮紧紧攥着那方帕子,冰凉的绸缎贴着他滚烫的掌心,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坚硬的箱笼,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着他失魂落魄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方早已褪色、却依然刺痛人心的旧帕。

原来,他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13

自那夜之后,顾景淮变得有些怪异。他不再刻意避开苏云染,反而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处理事务的场合。

她去巡视铺面,他“恰好”路过,便一同进去看看;她在花厅召见庄头问话,他会坐在一旁“旁听”,并不插嘴,只是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甚至她核对账目到深夜,他书房里的灯,也会亮到很晚。

但他不再试图用言语靠近,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介入她的生活,或者说,试图让她重新“看见”他。

苏云染对他的出现,起初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该问的问,该定的定,并不会因为他在场而有丝毫改变。面对他时,礼数依旧周全,态度依旧疏离,仿佛他只是府中一个需要尊重的、位置特殊的“客人”。

这日,苏云染在查看库房登记的新造册。顾景淮又跟了来,站在一旁,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册子上那些名目,偶尔低声与库房管事确认几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曾经也是娇嫩白皙,指尖带着健康的粉润。如今,依旧白皙,却瘦削了不少,指关节微微突出,因为常年执笔拨算盘,中指第一个关节处甚至有了薄薄的茧子。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种利落的素净,再无昔年染着蔻丹的娇媚。

顾景淮心头一刺。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用凤仙花染指甲。”

苏云染正指着一处登记模糊的地方询问管事,闻言,指尖在册子上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一下嘴角,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回忆。

“是吗?妾身忘了。” 她语气平淡,随即又专注于册子上的问题,“王管事,这一批江宁织造进上的云锦,登记的是二十四匹,为何库里实点只有二十二匹?另外两匹的出入记录在哪里?”

她的注意力迅速而彻底地回到了正事上,将他那点试图怀旧的搭讪,轻飘飘地揭过,不留一丝痕迹。

顾景淮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沉静专注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丝毫怀念或感伤,只有处理事务时的清醒和冷静。

忘了。

她连这个都忘了。或者说,她选择将那些代表着从前那个痴傻苏云染的喜好和习惯,统统遗忘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意识到,他正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心死的女人,更是一个已经彻底重塑了自我的、崭新的“永宁侯夫人”。那个会为他一句话欢喜、会为他染红指甲、会绣鸳鸯帕子的苏云染,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在了过去。

而现在的苏云染,是由他一手塑造出来的,最符合他“期待”的当家主母。冷静,理智,能干,不需要多余的温情,也……不再需要他。

这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磋磨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钝痛。他站在原地,看着苏云染有条不紊地处理完库房的事务,对管事吩咐妥当,然后转身,对他微微颔首:“侯爷若无其他事,妾身先告退了。”

语气礼貌,姿态从容。然后,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册子,带着丫鬟,从他身边走过。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极轻的风,掠过他的袍角,转瞬即逝。

顾景淮独自站在空旷的库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不去。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侯府,从未像此刻这般空旷寂寥,寒冷彻骨。

14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年关将近,侯府里越发忙碌。苏云染要统筹年节祭祀、各府年礼、府中上下赏赐、年夜宴席等一应事宜,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依旧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账目清晰,调度有方,连最挑剔的老管事也挑不出错来。

顾景淮看着她每日穿梭于府中各处,身形单薄却步履沉稳,明明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仿佛这偌大侯府的千斤重担,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项需要精密计算、妥善完成的任务。

这日傍晚,又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染白。苏云染刚从外面铺子回来,肩上落了些雪沫,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她站在廊下,轻轻跺了跺脚,拂去身上的雪,才走进温暖的正厅。

顾景淮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是近来难得的温和,“雪下大了,路上难行吧。”

“还好。” 苏云染解下斗篷递给春桃,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南街那两家铺子的年账核完了,比去年收益多了两成。东城米铺的掌柜想趁着年节前再进一批精米,妾身看了市价,觉得可行,已经准了。”

她一开口,便是正事。

顾景淮眼中那点刚升起的、稀薄的暖意,又渐渐凉了下去。他“嗯”了一声,道:“这些事,你决定便是。”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衬得苏云染的脸色有些透明般的苍白。她安静地烤着火,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是惯常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景淮看着她,心头那根弦又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自从……自从那个孩子没了之后,她就好像把自己变成了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用无尽的事务填满了所有时间,不肯停下,也不肯回头。

一股冲动涌上喉咙。他想说,别太累了。想让她坐下来,好好喝杯热茶。想问她,究竟要怎样,才肯稍稍卸下心防。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平静无波的样子,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带着温情或试探的话语,都会被她那层坚冰般的“规矩”和“职责”挡回来,不留一丝缝隙。

最终,他只是涩声道:“年下事杂,你自己也当心身体。”

苏云染抬眼看他,唇角弯起那抹标准的弧度:“谢侯爷关心,妾身省得。”

又是这样。顾景淮别开眼,心底一片荒芜。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困在迷宫里的人,明明想靠近中心那盏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路,每一次尝试,都只能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庭院,也仿佛覆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言语,和那些早已冻僵在时光里的期盼。

15

腊月二十三,小年。依着惯例,府中主子需在前厅接受下人们的叩拜,并发放年赏。

苏云染早早起身,梳洗装扮。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织金云纹的袄裙,外罩玄色镶风毛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了象征侯夫人品级的整套赤金头面。妆容比平日稍重,遮掩了连日忙碌的憔悴,显得端庄雍容,气势俨然。

顾景淮来到前厅时,苏云染已经端坐在主位一侧。见他来了,她起身,微微屈膝:“侯爷。”

顾景淮看着她。盛装之下的苏云染,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遥不可及。那身正红,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记得,成婚那日,她也穿着这样一身红,盖头下,是怎樣羞怯而又满怀憧憬的一张小脸。

而今,红妆依旧,人却已非。

他默默走到主位坐下。

管事领着府中一众下人鱼贯而入,黑压压跪了一地,磕头贺岁,说着吉祥话。声音整齐洪亮,透着敬畏。

苏云染微微颔首,示意春桃开始发放年赏。依照各人等级、差事、年终考评,赏赐的银钱、布料、食物各不相同,但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令人心服。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效率极高。

顾景淮坐在一旁,看着苏云染从容不迫地处理着这一切。她语调平稳,目光扫过下跪的众人,温和中自带威仪,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下人们领赏时,无不恭敬感激,眼神里是真切的信服,而非仅仅出于对主子身份的畏惧。

这场景,与他记忆中母亲主持中馈时的风范,何其相似。不,或许比母亲当年做得更好。母亲尚有娘家倚仗,性子也更为刚强外露。而苏云染,是真正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在短短数月内,将侯府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得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的侯府女主人。

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和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恐惧?恐惧于她的完美,恐惧于她的不在意,恐惧于……他真的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对他笑的苏云染。

发放完年赏,下人散去。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几个贴身伺候的。

苏云染转向顾景淮,脸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侯爷,年赏已发放完毕。各府的年礼也都按单子送出去了。祭祖的一应物品已备齐,年夜宴的菜单也拟好了,请您过目。”

她示意春桃将菜单呈上。

顾景淮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深,仿佛要透过她精致的妆容,看到内里去。他忽然问:“云染,你做这些……开心吗?”

苏云染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那抹浅笑加深了些,却也更模式化了:“能为侯爷分忧,打理好侯府,是妾身的本分和荣幸。谈不上开不开心,只是尽责而已。”

尽责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景淮心上。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也没有任何属于“苏云染”个人的情绪,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坦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永远也等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了。因为她早已将自己从“苏云染”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只余下“永宁侯夫人”的职责和壳子。

他颓然靠向椅背,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你……看着办吧。都好。”

苏云染收回菜单,屈膝:“是。那妾身先告退,去准备祭祖的事了。”

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裙裾划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顾景淮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前厅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下人们因为得了丰厚赏赐而发出的欢喜议论声,只觉得那声音遥远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

热闹是他们的。而他,什么也没有。

16

除夕夜,雪停了,月色清冷。

侯府祭祖仪式庄严肃穆。顾景淮主祭,苏云染陪祭,两人皆身着礼服,举止合度,配合默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佳偶天成,家门肃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默契之下,是怎样的冰冷与隔阂。

祭祖毕,便是年夜宴。因着顾景淮这一支人丁不算兴旺,近支亲戚也多在外地,宴席便只设在府内花厅,算是家宴。菜品琳琅满目,婢仆穿梭伺候,厅内暖意融融,灯火通明。

顾景淮与苏云染分坐主位。席间依旧安静,只偶尔有碗筷轻响。苏云染安静用膳,偶尔为顾景淮布菜,动作优雅规矩。顾景淮食不知味,酒倒是喝了不少。

窗外,远远近近传来爆竹声和隐约的欢笑声,更衬得厅内寂静得令人心慌。

酒意上涌,顾景淮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神色平静的苏云染,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放下酒杯,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想要去握苏云染放在膝上的手。

“云染……” 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意和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苏云染的手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稳稳停住,任由他的手覆上来。但他的指尖刚触及她微凉的皮肤,她便已不着痕迹地、坚定地将手抽了出来,顺势拿起公筷,为他夹了一箸清蒸鲈鱼。

“侯爷,尝尝这个,厨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不错。” 她语气温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

顾景淮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她肌肤的微凉触感,却更显得掌心空落。他看着苏云染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片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从容。

这种从容,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绝望。因为她连拒绝的情绪,都懒得给他了。

酒意化作一股邪火,混合着长久以来的憋闷、不甘和痛楚,猛地窜上头顶。他豁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厅内伺候的丫鬟仆妇吓得浑身一颤,纷纷跪倒在地。

苏云染也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淡淡的疑惑,仿佛不解他为何突然发怒。

“苏云染!” 顾景淮死死盯着她,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我怎样?!我知道……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伤了你的心……可我已经……我已经在改了!我试着对你好,我试着弥补……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点机会?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自己的懊悔,如此狼狈地在她面前失控。

苏云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他眼中交织的痛苦、不甘和一丝几近破碎的期望。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映出他此刻失态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动容。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缓缓站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与他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微屈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侯爷醉了。”

“妾身如今的样子,不就是侯爷一直想要的吗?”

“懂事,能干,不缠着您,不烦着您,能替您打理好侯府,撑起门面。”

“妾身,只是做到了侯爷期待的样子而已。”

“侯爷,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她一字一句,问得认真,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顾景淮的心窝,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冻僵在喉咙里,化作彻骨的寒。

是啊。这不就是他曾经期望的吗?

他终于得到了。

也终于,彻底失去了。

顾景淮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碰翻了酒杯,酒液倾洒,染污了他昂贵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苏云染,看着那双平静无波、再也映不出他身影的眼睛,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绝望,将他吞没。

苏云染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转瞬即逝。她转头,对跪了一地的下人道:“侯爷醉了,扶侯爷回房歇息。仔细伺候着。”

然后,她对着顾景淮,再次屈膝一礼,语气依旧平和:“侯爷早些安歇,妾身告退。”

说罢,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独自走出了这片杯盘狼藉、令人窒息的热闹。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和雪光中,消失不见。

顾景淮颓然跌坐在地,任由下人七手八脚地来扶他。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寂灭了。

除夕夜的爆竹声,依旧热闹地响着,一声声,仿佛在嘲笑着他的醒悟,来得太迟,太迟。

17

那一夜之后,顾景淮病了一场。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萎靡。他告了假,将自己关在正院里,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食,往往原样端出;送进去的药,也不知喝了没有。

他时常对着那方旧日的鸳鸯帕出神,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又会在深夜,独自走到东院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永远亮着灯、却永远对他关闭的窗户,一站就是半夜。风雪无阻。

不过几日,他便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暮气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永宁侯的英挺威仪。

老管家顾忠看不下去,壮着胆子去东院求见苏云染。

“夫人,侯爷他……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要垮了啊。” 顾忠老泪纵横,“老奴知道,侯爷从前……委屈了夫人。可如今侯爷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他是真的后悔了!夫人,您……您就去看看侯爷吧,哪怕就说一句话,劝他喝口药也好啊!”

苏云染正在核对年后田庄春耕的预算,闻言,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她抬起眼,看着老泪纵横的顾忠,沉默了片刻。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细雪。

“顾管家,”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平和的,听不出情绪,“侯爷是成年人了,该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太医日日请脉,药也按时送去,他不肯用,旁人又能如何?”

“可……” 顾忠还想再劝。

苏云染却轻轻打断了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结果,也得自己承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我现在去与不去,说与不说,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他的心结,不在我这里。而在……他自己那里。”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一针见血。顾忠愣住,看着夫人清冷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夫人看得比谁都明白。侯爷如今这般,与其说是求夫人原谅,不如说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无法接受自己亲手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无法接受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云染,被他亲手扼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却冰冷的“侯夫人”。

这心结,确实只有侯爷自己能解。夫人去了,或许能让他暂时好转,但根本问题不解决,不过是饮鸩止渴。

顾忠最终叹息着退下了。

苏云染重新低下头,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却久久没有落笔。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掩盖了庭院,也仿佛掩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

她知道顾景淮在痛苦,在悔恨。可那又如何呢?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一个人在冰冷产褥上熬过的日夜,她一点点亲手撕碎自己所有痴妄时的心如死灰……又有谁曾真正看见,真正在意过?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她的心,早就凉透了,碎尽了,在那日撕碎所有诗笺的时候,就已经随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永宁侯夫人苏氏,一个负责打理侯府、维持体面的工具罢了。

工具,不需要有温度,也不需要有感情。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涩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数字上。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春耕的种子要定,佃户的租子要重新核算,开年各府的人情往来也要开始打点……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去为别人的懊悔和痛苦驻足。

18

顾景淮将自己关了近十日后,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清晨,终于走出了正院。

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眯了眯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里那种狂乱和绝望的暮气,却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平静,或者说,是认命般的死寂。

他洗漱更衣,刮净了胡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除了过分消瘦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外表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模样。只是那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挥之不去。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东院,而是直接出了府,骑马去了西郊别院。

柳如烟见到他,又惊又喜,眼中瞬间盈满了泪光,扑上来想要抱住他:“景淮!你终于来了!这些日子,我担心死了,听说你病了,我……”

顾景淮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碰触。

柳如烟扑了个空,愣在原地,脸上欣喜的表情僵住了,泪珠要落不落,显得楚楚可怜。

顾景淮看着她。眼前的女子,依旧美丽柔弱,眼波流转间尽是依赖和情意。这曾经是他欣赏的、怜惜的,甚至不惜因此冷落辜负发妻的。可如今再看,却只觉得那美丽空洞,那柔弱乏味,那满心满眼的依赖,也成了另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曾经以为,如烟需要他,仰望他,能给他苏云染给不了的、被全心依恋的感觉。可现在他才明白,那种需要和仰望,是建立在索取之上的。而苏云染曾经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给予和爱,是他自己愚蠢地、毫不珍惜地挥霍殆尽了。

“如烟,”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这里你不能再住下去了。”

柳如烟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景淮……你,你说什么?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因为侯爷夫人吗?我可以去给她磕头赔罪,我可以……”

“与她无关。” 顾景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会在城南给你另置一处宅院,再给你一笔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银钱。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到此为止。”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柳如烟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她认识的顾景淮,对她从来是温柔呵护,有求必应,何曾用这样冰冷决绝的语气同她说过话?

“不……我不信……景淮,你是爱我的,你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的……” 她泪如雨下,想要再次上前抓住他的衣袖。

顾景淮后退一步,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那是我食言了。对不起。”

三个字,“对不起”,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彻底击垮了柳如烟。她瘫软在地,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顾景淮却不再看她,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别院管事吩咐:“三日内,帮柳姑娘收拾好东西,搬到新宅去。所需银钱,去侯府账房支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别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将柳如烟的哭声和那个承载了他三年荒唐与辜负的地方,远远抛在了身后。

寒风凛冽,吹打在他脸上,刀割一般。他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尽管随之而来的,是更空旷的荒凉,但至少,他做了他早该做的事。

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换不回那个会对他笑的苏云染了。

但,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欠自己的,一个了断。

19

处理完柳如烟的事,顾景淮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京郊的一处寺庙。寺庙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

他在佛前跪了许久,什么也没求,只是静静地跪着。香烛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梵音低唱,让他的心绪在极致的痛苦和荒凉后,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日落西山时,他才起身离开。回到侯府,已是华灯初上。

他直接去了东院。

苏云染似乎刚用完晚膳,正坐在暖榻边,就着灯光看一本厚厚的田庄地契册子。见他进来,她放下册子,起身行礼:“侯爷。”

态度依旧疏离有礼。

顾景淮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她这份疏离而烦躁或痛苦。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最终却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哀伤的平静。

“云染,”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西郊别院,我已经处理了。柳如烟,我也安置好了,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苏云染微微一怔,抬眸看他。显然,这个消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她眼中的惊讶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侯爷的家事,自行处置便是,无需告知妾身。”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顾景淮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他知道,她不是故作姿态,她是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他身边有谁,也不在乎他如何处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我也知道,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的伤害。云染,我不求你原谅,那太奢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那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配。我甚至……没能在他离开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说到孩子,苏云染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顾景淮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波动,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么希望她能骂他,打他,哭着质问他。可她没有。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以后……” 顾景淮的声音越发沙哑低沉,“这侯府,你愿意怎么管,就怎么管。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干涉,也不会再……打扰你。只求……只求你能好好保重自己。别太累着。”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那方保存完好的、绣着鸳鸯的旧帕,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放在了苏云染面前的榻几上。

“这个……还给你。它不该被我这样的人……玷污。”

苏云染的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熟悉的针脚,熟悉的鸳鸯,熟悉的字句。曾经承载了她多少少女旖梦和初嫁情怀的物件,如今看来,却只觉得恍如隔世,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没有去碰那帕子,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顾景淮。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如同秋日的湖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侯爷言重了。”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妾身如今很好,侯府也很好。侯爷既已处置妥当,那便再好不过。这帕子……旧物而已,侯爷自行处理便是。若无其他事,妾身还要核对地契,侯爷请便。”

她下了逐客令,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顾景淮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此刻沉静冷漠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然后,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东院。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去碰那方帕子,任由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榻几上。

苏云染在他走后,重新拿起田庄册子,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那方刺目的红(鸳鸯帕子),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最终,她轻轻合上册子,唤来春桃。

“把这个,” 她指着那方帕子,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收起来吧。收到……库房最里头的箱子里去。”

春桃看着那方帕子,又看看夫人平静却难掩一丝疲惫的侧脸,眼眶一红,低低应了声“是”,小心地将帕子捧走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就像打碎的琉璃盏,纵然能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都在,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不如,就这样尘封了吧。

20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永宁侯府在当家主母苏云染的打理下,愈发显出一种低调而坚实的兴盛。田庄连年丰收,铺面生意兴隆,府中上下规矩严明,赏罚有度。苏云染在京中勋贵女眷间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提起永宁侯夫人,无人不赞一声能干贤德,持家有方。甚至有些府中内宅不宁的,还会暗暗羡慕顾景淮娶了这样一位省心的夫人。

顾景淮在朝中的地位稳中有升,只是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几乎谢绝了一切宴饮玩乐,常常独来独往。他依旧住在正院,苏云染依旧住在东院。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除了年节祭祀、必要的场合,几乎不再碰面。

偶尔在府中遇见,也是相敬如“冰”,苏云染礼数周全,顾景淮颔首回应,擦肩而过,再无多余言语。

这一日,春光明媚。苏云染在花园凉亭里召见几个大庄头,听他们汇报春耕春种的情况,并布置今年的农事安排。她穿着一身浅碧色春衫,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亭子花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神情专注,语调平稳,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

顾景淮从衙门回来,路过花园,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株盛开的玉兰花树下,静静地看着。

微风拂过,吹落几片洁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专注地与庄头们说着话,偶尔抬手,指着摊在石桌上的田亩图纸,指尖在阳光下莹白如玉。

阳光很好,花园里姹紫嫣红,春意盎然。可顾景淮却觉得,那坐在春光里的女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冰壳,将她与这热闹鲜活的春天,温柔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离开来。

她活在春天里,心却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回暖的寒冬。

不知过了多久,庄头们领命退下。苏云染独自坐在亭中,微微侧头,望着亭外一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春水,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春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优美。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似乎淡了些,显出一种纯粹的、安静的美丽。可那美丽,依旧与他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顾景淮的心,像是被那池春水浸泡着,冰冷而滞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她沉静的侧影,悄然转身,离开了花园。

回到书房,他独自坐在窗下。许久,摊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最终,他只写下了两个字:

“云染……”

墨迹在纸上洇开,如同他再无出口的思念和悔恨。

而此刻的花园凉亭里,苏云染已收回望向春水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石桌的图纸上。她拿起笔,在另一处需要修葺水渠的田亩旁,做了一个细细的标记。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和煦。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散在时光里,再也回不去了。

永宁侯府的日子,就这样,在一种极致的平静和井然有序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继续着。

苏云染成了顾景淮最欣赏、也最得力的当家主母。

而她,也终于,不再缠着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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