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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一念之仁披衣救高柔,怎料多年后,他亲手送曹魏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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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205年,曹操因高干反叛之事欲处死其堂弟高柔。看高柔拥公文睡觉时,将自己外套脱下披他身上。曹操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高柔居然成了曹魏的送葬人。

建安十年,邺城,司空府大牢。

死囚高柔,于草席之上抱卷而眠,气息沉稳,浑不见死期将至的颓败。

夜巡的曹操亲至,本欲赐死,见此景却驻足良久。

铁甲冰冷,月光如霜,他默默解下身上的玄色织金披风,轻轻覆在高柔身上。

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个即将赴死的叛臣近亲。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他深邃难测的眼眸。

他俯身,低语如梦呓:“元才,汝究竟是纯臣,还是孤心头最深的利刃?”

无人应答,唯有高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那卷公文抱得更紧。

曹操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他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份自己亲手保存的“纯良”,将在数十年后,为他一手缔造的曹魏江山,亲手掘下坟墓。



第一章 抱牍而眠

邺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麻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并州刺史高干反叛的消息传来,这座刚刚成为曹操治所的雄城,便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高干是袁绍的外甥,更是司空府内不少河北士人的旧主故交。这一反,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足以倾覆舟船的暗流。

司空府大牢,最深处。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草的气息,顺着石壁的缝隙钻入鼻腔。

高柔盘膝坐在唯一的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膝上摊着一卷早已被摩挲得边角发卷的公文。他双目紧闭,神情平静,若非身上那件沾染了污泥的囚服,倒更像是在自家书斋中闭目养神。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刺目的火光投射进来,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斜长。狱卒粗哑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与畏惧交织的复杂情绪:“高从事,司空有请。”

高柔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清澈如古井之水,不起波澜。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卷公文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动作一丝不苟,仿佛那不是一卷冰冷的竹简,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有劳了。”他的声音温润,与这阴森的地牢格格不入。

狱卒被他这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弄得一怔,本想说几句刻薄话,却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将话语咽了回去。他只得闷哼一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穿过长而压抑的甬道,每一步的回音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弦上。

墙壁上,火把的光影摇曳,将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囚犯面孔照得忽明忽现。

他们都是因高干之事被牵连的河北士人,有些人曾是高柔的同僚,此刻却用一种混合着怨毒、祈求与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高柔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些人恨他。恨他为何不像他们一样痛哭流涕、咒骂喊冤。他们更不明白,为何大祸临头,他还能如此镇定。

行至一处宽敞的堂前,这里临时被辟为审讯之所。

堂上灯火通明,正中端坐一人,身材不算魁梧,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正是当今天下权势最盛的男人——司空,曹操。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正落在一封刚刚送抵的军报上。

他身侧,谋主郭嘉轻摇羽扇,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再往下,荀攸、程昱等一众心腹谋臣分列左右,神情各异,或审视,或冷漠,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跪下!”一名侍立的校尉厉声喝道。

高柔充耳不闻,只是走到堂中,对着曹操深深一揖,不卑不亢:“罪吏高柔,拜见司空。”

他没有自称“罪臣”,而是“罪吏”。一字之差,意味深长。臣,是君臣名分已定;吏,则尚在司空府的僚属体系之内。这既是提醒曹操他们之间的旧日情分,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辩。

曹操终于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一闪而逝。“高元才,你可知罪?”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柔不知。”高柔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知?”曹操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军报猛地掷在案上,“高干反了!你身为其从弟,却说不知罪?”

“家兄之罪,罪在家兄。国法如山,一人做事一人当。柔自入司空府以来,夙夜匪懈,案牍劳形,不敢有丝毫懈怠。司空所托之事,无一疏漏。敢问司空,柔,何罪之有?”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满堂皆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看似文弱,实则刚硬的书生身上。他们都清楚,高柔说的是事实。自归附曹操以来,高柔任职于法曹,以执法严明、处事公允著称,经他手的卷宗,堆起来比他人还高,从未出过一桩错漏。

然而,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事实,往往是最无力的东西。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高元才!”曹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踱到高柔面前。他比高柔矮上少许,却需要高柔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孤且问你,”曹操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沉,“高干反叛之前,可曾与你有过书信往来?”

这是一个陷阱。

说有,便是私通反贼的铁证。说没有,曹操的缇骑密探遍布天下,焉知他们没有搜到什么蛛丝马迹?

满堂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郭嘉的羽扇停在半空,荀攸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们都清楚,高柔的回答,将决定他的生死,更可能牵动整个河北士人集团的命运。

高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回忆。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辩解之时,他却抬起头,直视着曹操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有过。”

第二章 尺素之祸

“有过”二字一出,满堂哗然。

连一直不动声色的程昱,那双素来阴鸷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错愕。他本以为高柔会百般抵赖,却不想他竟如此坦荡地承认了。这是愚蠢的诚实,还是另有倚仗?

曹操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哦?说来听听,你那反贼堂兄,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高柔。堂上的烛火被门外灌入的夜风吹得剧烈摇晃,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高柔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一株扎根于磐石上的青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竹简,双手奉上。

“书信在此,请司空御览。”

一名校尉立刻上前,接过竹简,快步呈给曹操。

曹操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简面,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刮过高柔的脸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元才啊元才,”曹操的语气变得有些缥缈,“你可知,欺瞒孤的下场?”

“柔不敢欺瞒司空。”高柔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信中所言,皆是家兄劝我离邺北上,共举大事。柔不才,却也知忠义二字。故而,未曾复信,亦未曾向任何人提及。”

“未曾提及?”曹操的声调猛地拔高,如同平地惊雷,“高干拥兵在外,与袁氏残党勾结,意图颠覆大局!你接到此等逆信,既不回复,也不上报,是何居心?莫非是想两头下注,待价而沽吗!”

这番诛心之言,字字如刀,直刺高柔的肺腑。

堂下被牵连的几名河北官员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有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们明白,曹操这话,不仅是问高柔,也是在敲打所有心怀故主之人。

高柔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然和一丝深藏的悲哀。

“司空明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柔之所以未报,有三因。”

“讲。”曹操吐出一个字,冷硬如铁。

“其一,高氏一族,蒙受国恩。家兄一时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已是家族之耻。柔若将此信公之于众,高氏满门将再无立锥之地。此乃私情,柔不敢以此为脱罪之由,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堂上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暗自点头。在这个注重宗族伦理的时代,高柔的这番话,合情合理。

“其二,”高柔继续说道,“柔虽为法曹,人微言轻。骤然上报此事,空口无凭,必有人疑我为脱罪而构陷亲兄,以求富贵。届时,非但无益于国事,反惹一身污水。与其如此,不如静待时局。”

这话更是说得滴水不漏。他点出了一个官场中最微妙的困境:人言可畏。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举报亲人,尤其是一个手握重兵的刺史,极易被反噬。

郭嘉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这高柔,看似书生,实则深谙人性与官场之道。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柔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家兄虽反,其麾下兵马将校,未必尽数同心。若此事过早宣扬,必然打草惊蛇,使其上下离心者警惕,同流者合污,反而坚定其反志。柔窃以为,不若待其逆迹昭彰,天兵临门,则其内部必生分化。届时,司空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最小代价,平定并州。”

话音落定,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连曹操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卷竹简,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神色坦荡的青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高柔的这“三因”,层层递进,从私情到自保,再到国之大局,环环相扣,逻辑缜密。他非但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站在曹操的立场上,分析了隐瞒不报的利弊。这已经不是在为自己脱罪,而是在为曹操献策!

这份胆识,这份急智,这份格局,远超一个普通法曹掾属的层次。

“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半晌,郭嘉抚掌轻笑,打破了沉寂,“元才之见,与嘉不谋而合。高干新叛,根基未稳,军心不定。我军若大张旗鼓,反使其同仇敌忾。不如示之以弱,骄其心,乱其谋,而后一击可定。”

郭嘉的话,无疑是给了高柔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曹操的脸色却依旧阴晴不定。他缓缓解开捆绑竹简的麻绳,将简文一字排开。信上确实是高干的笔迹,内容也正如高柔所言,充满了煽动与许诺。

“即便你所言皆是实情,”曹操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但隐瞒不报,终究是欺君之罪。如今邺城人心惶惶,皆因高干而起。孤若不杀一人以立威,何以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定格在高柔身上。

“元才,孤需要一颗人头。你说,这颗人头,该是谁的?”

第三章 杀谁立威

曹操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柔心上。

他需要一颗人头。

这句话轻飘飘地说出来,却重如泰山。它意味着,无论高柔的辩解多么完美,逻辑多么缜密,都抵不过“政治需要”这四个字。

立威。

杀鸡儆猴。

高干在并州反叛,曹操要在邺城杀人。杀的不是叛贼,而是叛贼的亲属。这其中的酷烈与无情,让堂上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高柔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了。曹操已经把话挑明,这不是一场关于罪与罚的审判,而是一场关于权与术的表演。他高柔,就是被选中的那个祭品。

他可以继续辩解,可以引经据典,论证刑罚不该株连。但面对一个决心要杀人立威的枭雄,所有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该怎么办?

求饶吗?以他的性子,断然做不出来。

怒骂吗?那只会死得更快。

高柔的脑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闪过。他看着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曹操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颗人头。

如果他真的只想杀高柔立威,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深夜提审,又是让一众心腹旁听。在大牢里直接一刀,或者赐一杯毒酒,干净利落。



他之所以摆出这个阵仗,是在试探,更是在逼迫。

他在试探高柔的底线与智慧,也在逼迫高柔,让他为自己找出一条活路,一条既能让曹操立威,又能保全自己性命的路。

这是一个死局,但曹操却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

想通此节,高柔原本冰冷的手脚,竟有了一丝暖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目光清澈如初。

“司空欲立威,柔,明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畏惧,“但杀柔,并非立威之上策。”

“哦?”曹操眉毛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依你之见,该杀谁?”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歹毒。刚才问的是该杀谁的人头,现在直接问该杀谁。这等于让高柔亲自去挑选一个替死鬼。无论他选谁,都将背上卖友求荣、构陷同僚的骂名。

堂下几名被牵连的河北官员,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他们惊恐地看着高柔,生怕他口中吐出自己的名字。

高柔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曹操身上。

“司空,杀人立威,有三等。”

他竖起一根手指:“下策,杀无辜之人。如此虽能震慑一时,却失尽人心。邺城新附,河北士人尚未归心,若滥杀无辜,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貌合神离。此乃自毁根基之举,司空英明,必不为此。”

曹操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

高柔竖起第二根手指:“中策,杀有罪之人。从与高干牵连者中,寻一罪证确凿、或民愤极大者,明正典刑。如此,可彰显法度,又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但此举,仍有后患。高干反叛,牵连甚广,若只杀一人,则威慑不足;若杀戮过甚,又与下策无异。其中分寸,极难拿捏。”

程昱闻言,微微点头。这正是他向曹操建议的,也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办法。

“那上策呢?”曹操追问道,他的兴趣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

高柔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缓缓落在自己身上。他挺直胸膛,一字一顿地说道:“上策,不杀一人,而威自立。”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郭嘉都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子。不杀人,如何立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他没有斥责高柔的异想天开,反而沉声问道:“如何做到?”

高柔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感染力:“司空,高干反叛,动摇的是人心!欲立威,必先安人心!如何安人心?唯有信赖与宽容!”

“司空不妨下一明令,言明高干之叛,罪止其身,凡其亲族故旧,只要未曾参与谋逆,一概不予追究。再将柔……无罪开释,官复原职。”

“什么!”一名武将忍不住失声叫道,“放了他?那司空的威严何在?”

高柔没有理会他,继续对着曹告说道:“司空此举,看似示弱,实则彰显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信,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河北士人见司空连叛将亲弟都能容忍,且委以重任,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感念司空之宽宏,钦佩司空之气度!从此死心塌地,为司空效命!”

“届时,高干在并州,便成了孤家寡人!他煽动人心的借口,不攻自破!他所谓的‘清君侧’,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军心民心,尽归司空!这,难道不是比杀几个人头,更能彰显司空神威的‘立威’之道吗?”

一番话说完,高柔气息微微有些急促,但双目炯炯有神,直视曹操。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高柔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镇住了。他们 привыкли к мысли, что威信是通过杀戮建立的,却从未想过,宽容,竟然也可以成为一种更强大的武器。

曹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他看着高柔,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生死关头,非但没有摇尾乞怜,反而给他上了一堂关于“王道”与“霸道”的课。

这份胆魄,这份见识……

良久,曹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高元才……你,很好。”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他拿起那卷高干写给高柔的信,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身旁的火盆里。

竹简遇火,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很快便化为一缕青烟。

“传孤之令,”曹操的声音疲惫而威严,“高干谋逆,罪在一人,其亲族故旧,一概不问。高柔,无罪开释,官复原职,赏金百两,以彰其忠。”

此令一出,堂下几名河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涕泪横流。

高柔也深深一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郭嘉正对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高柔心中一凛。他知道,事情,或许还没有结束。

第四章 府门惊变

司空府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片压抑的灯火与深沉的权谋隔绝在外。高柔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后时隐时现。

邺城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囚服猎猎作响。他却恍若不觉,只是贪婪地呼吸着牢狱之外的自由空气。

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赢得了曹操的“信赖”,甚至得到了一百两黄金的赏赐。这对于一个刚刚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幸事。

然而,高柔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太了解曹操了。那是一个多疑、善变,将权术运用到极致的枭雄。今夜,他看似被自己的言辞说服,选择了宽容。但这份宽容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算计?

是真心欣赏自己的才华与忠诚?还是将自己当成一颗新的棋子,用来安抚河北士族,同时也是一个显眼的靶子,用来观察各方势力的反应?

高柔不敢深思。伴君如伴虎,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高从事,请留步。”

一个略显虚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柔回头,只见郭嘉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嘴角却噙着一抹惯常的微笑。

“郭祭酒。”高柔拱手为礼,态度恭谨。

对于这位被曹操誉为“奇佐”的谋主,高柔心中充满了敬畏。他知道,今夜若非郭嘉最后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附和,自己的处境恐怕会更加艰难。

“从事不必多礼。”郭嘉走到他身边,挥手斥退了侍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咳了两声,才缓缓说道:“今夜之事,元才当真是让嘉大开眼界。以宽容为利刃,化死局为活棋。这份胆识与急智,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人。”

“祭酒谬赞了。柔不过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幸得司空宽宏,才侥幸保全性命。”高柔谦逊地回答,不敢有丝毫居功之意。

郭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元才过谦了。你可知,在你之前,程仲德(程昱)也向主公献策,建议从重惩处,以儆效尤。你的那番话,可是把仲德公的老脸都给驳了。”

高柔心中一凛。他知道程昱性情刚戾,执法严苛,向来主张乱世用重典。自己今夜的言论,无异于当众否定了他的主张。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柔一心只为司空大局着想,不敢有他念。若有得罪仲德公之处,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郭嘉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仲德公虽然面冷,却也是个对事不对人的人物。他只是担心,主公的宽仁,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元才,你要知道,主公的‘信赖’,是天底下最珍贵,也是最危险的东西。它能让你一步登天,也能让你万劫不复。今日你得了这份信赖,往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

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敲打。郭嘉在提醒他,不要因为今夜的成功而得意忘形。曹操的信赖,是带刺的。

高柔心中雪亮,深深一揖:“多谢祭酒指点,柔,谨记在心。”

郭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夜深了,快回府吧。想必家人都等急了。主公赏赐的金子,明日一早就会送到府上。”

说完,他便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缓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高柔站在原地,目送郭嘉离去,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已经被卷入了司空府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一边是程昱为首的法家严酷派,一边是郭嘉、荀攸这样更注重策略与人心的谋略派。自己这颗被曹操亲手扶植起来的“宽容”标杆,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双方角力的焦点。

前路,只会更加艰险。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石阶。家,就在不远处的街巷里。经历了这一夜的惊魂,他迫切地想要回到那个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地方。

然而,当他走到自家府邸门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府门大开着。

两扇朱漆大门洞开,门内漆黑一片,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嘴巴。门口没有看守的家丁,甚至连一盏灯笼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宅院,只有夜风穿过庭院时,发出呜呜的悲鸣。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高柔的心。

出事了!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想也不想,便发足向门内冲去。

然而,他刚踏进门槛,脚下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挣扎着回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了绊倒自己的东西。

那是他府上的老管家,双目圆睁,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一柄短刀从他的后心穿出,鲜血浸透了衣衫,早已变得冰冷僵硬。

高柔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内院,一路之上,家丁、侍女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每个人都是一刀毙命,死状凄惨。

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高柔的心如坠冰窟,他发疯似地冲向后院妻儿的卧房。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

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高柔颤抖着手,推开房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的妻子,正端坐在妆台前,身着一袭素衣,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正抵在她的咽喉上。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年仅五岁的儿子,被另一个黑衣人捂着嘴巴,眼中满是泪水和恐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夫君,你回来了。”妻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凄美的微笑,仿佛眼前的生死威胁,不过是一场幻梦。

“你们……是什么人?”高柔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般,阴冷而无情。

“高从事,别来无恙。”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同样毫无感情,“我家主人有请,想请高从事……换个地方,继续谈谈‘立威’之道。”

第五章 绝境棋局

“你家主人是谁?”高柔的目光死死盯着黑衣人,声音冰冷得能将空气冻结。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黑衣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高从事是个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能在这邺城之中,在司空府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做下这等事情的人,还能有谁?”

高柔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不是别人。

能有如此手段,有如此动机,并且精准地抓住自己刚刚走出司空府的这个时间节点的,只可能是一个人——曹操!

不,不完全是曹操本人。曹操若要杀他,根本不必多此一举。那么,就是曹操麾下,某个自作主张,或者说“揣摩上意”的人!

程昱!

这个名字瞬间从高柔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只有他,那个主张严刑峻法,被自己当众驳了面子的程仲德,才会用如此酷烈狠毒的手段!他这是要用事实告诉曹操,所谓的“宽容”,只会招来祸患。他要用高柔一家的鲜血,来证明自己主张的正确性!

这是一个毒计!一个将他逼入绝境的毒计!

“原来是仲德公。”高柔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今夜,他若反抗,妻儿必将死于非命。

他若顺从,跟这些人走了,同样是死路一条。程昱绝不会留下活口,让他有机会再去曹操面前辩解。他们一家人,会像那些家丁一样,成为邺城某个角落里的无名尸体。

横竖都是死。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夫君,”妻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决绝,“不要管我们。你快走!为我们报仇!”

她说着,竟猛地向黑衣人手中的匕首撞去!

“不要!”高柔失声惊呼。

那持刀的黑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转,用刀背狠狠一磕,正中高柔妻子的颈侧。她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高从事,我劝你最好不要逼我们动手。”为首的黑衣人声音依旧冰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跟我们走,你的妻儿,或许还能多活片刻。”

高柔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又看了看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好。”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死寂,“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要答应我,放过我的妻儿。”

“这可由不得你。”黑衣人冷笑一声,“走吧。”

两名黑衣人押着高柔,向外走去。另一人则扛起昏迷的妇人,拎起那个孩子,紧随其后。

走出府门,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几人迅速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高柔府邸的大门,依旧洞开着,像一个沉默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马车在邺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车厢内一片死寂。高柔被黑衣人夹在中间,他能感觉到身边两人身上传来的浓烈杀气。

他没有试图反抗,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黑暗中,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程昱想杀他,但郭嘉呢?郭嘉临别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难道只是随口说说?荀攸呢?那位素来以仁厚著称的尚书令,会眼睁睁看着曹操的“宽仁”之策,变成一场血腥的闹剧吗?

还有曹操……那个多疑的枭雄,他真的会对自己刚刚“信赖”的人,不闻不问吗?

这盘棋,还没有到终局。

他高柔,虽然只是一枚棋子,但只要棋局未终,棋子,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高柔被粗暴地推下车。这是一个废弃的染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染料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院子里,几名黑衣人手持兵刃,肃然而立。

为首的黑衣人将高柔推到院子中央,冷冷地说道:“高从事,遗言想好了吗?”

高柔没有回答他,而是抬头看向院子正房的屋顶。

那里,一道黑影凭虚而立,衣袂在夜风中飘动,如同鬼魅。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高柔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院中所有的黑衣人都是一惊,纷纷抬头望去。

屋顶上的黑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金属摩擦的质感。

“高柔,你果然不凡。死到临头,竟还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随着话音,那黑影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高柔面前,借着院中微弱的火光,高柔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普通,却又令人过目不忘。因为那张脸上,写满了沧桑与杀戮。

“你不是程昱的人。”高柔斩钉截铁地说道。

程昱手下或许有杀手,但绝不会有如此身手和气度的人物。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何以见得?”

“程昱要杀我,是为了证明他的主张,是为了做给司空看。他会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让我和我的家人消失。他不会派你这样的人来,更不会跟我说这么多废话。”高柔冷静地分析道。

“那你认为,我是谁的人?”那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高柔沉默了。他心中有一个猜测,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火光大盛!

无数手持火把和兵刃的甲士,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名将领,身披重甲,手持长刀,面容冷峻,正是曹操的贴身护卫,许褚!

“奉司空令!捉拿逆党,任何人不得反抗,违令者,格杀勿论!”许褚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院中的黑衣人脸色大变,纷纷拔出兵刃,如临大敌。

而那个神秘的头领,却依旧神色不变。他只是看着高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高柔,看来,你今晚是死不了了。”

他忽然身形一动,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高柔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挡在自己身前!

“许褚!”他高声喝道,“想让他活命,就给我让开一条路!”

许褚见状,脸色一变,投鼠忌器,一时间竟不敢下令上前。

局势,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诡异和紧张。

高柔被那人提在手中,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感觉到,那人扣住自己咽喉的手,坚硬如铁。

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因为他看到,在许褚身后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郭嘉。

郭嘉正对他,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高柔瞬间明白了郭嘉的意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嘴,对着那神秘头领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神秘头领听到这句话,全身猛地一震,抓住高柔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死死地盯着高柔,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能一语道破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高柔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嘴角浮现一抹苍白的微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吐出了下半句话。

那句话,只有五个字。

然而,当那五个字传入神秘头领耳中的瞬间,他脸上的所有血色瞬间褪尽,眼神中的惊骇化为了彻骨的恐惧。他失手松开了高柔,踉跄后退,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你是怎么知道……”

第六章 局中之局

那五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敕令,瞬间击溃了神秘头领所有的心防。

“‘青鸟’不复还。”

高柔说完,便因脱力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软倒在地。

“青鸟”,是袁绍麾下最神秘的一支情报组织的代号。这支组织由袁绍长子袁谭秘密掌控,专门负责刺探、暗杀以及联络各地心怀故主之人。建安七年,袁绍病逝,袁谭、袁尚兄弟相争,曹操趁机北上,攻破邺城。袁谭败亡后,“青鸟”组织也随之烟消云散,其核心成员的名单,更是成了天下间最大的秘密之一。

而眼前这个神秘头领,正是“青鸟”组织的最后一位首领,代号“孤隼”。他奉袁谭临终之命,潜伏在邺城,伺机而动,企图联络高干等人,为袁氏复仇。

今夜,他本是受了高干密使之托,前来“营救”高柔,想将这位高氏才子带往并州,共襄“大举”。他自以为计划周密,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先是撞上了程昱派来灭口的杀手,紧接着又被曹操的大军包围。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恐惧的。最让他恐惧的是,高柔,一个看似与袁氏毫无瓜葛的曹府法曹,竟然一口道出了“青鸟”这个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的代号!

这比被千军万马包围,还要让他感到绝望。这意味着,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身份,早已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拿下!”许褚见状,不再犹豫,一声暴喝,身先士卒,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劈“孤隼”面门。

“孤隼”心神大乱之下,仓促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手中的佩刀竟被许褚一刀劈为两段!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不等他反应过来,数名如狼似虎的甲士已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余的黑衣人,无论是程昱派来的杀手,还是“孤隼”带来的死士,面对曹操的精锐卫队,根本不堪一击,转瞬间便被悉数制服。

一场血腥的搏杀,在许褚雷霆万钧的行动下,竟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迅速结束。

许褚走到高柔面前,瓮声瓮气地说道:“高从事,受惊了。司空有请。”

高柔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站起身,对着许褚拱了拱手:“有劳许将军。”他的目光转向被押在地上的“孤隼”,眼神复杂。

他之所以知道“青鸟”的秘密,并非他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人。而是源于一桩旧事。当年他初入仕途,曾在袁绍帐下做过一段时间的记室,负责整理文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整理袁谭的废弃书简时,无意中看到了一份残缺的名单,上面隐约有“青鸟”、“孤隼”等字样,以及一些奇怪的人名和地点。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袁谭的某种私人雅好。

直到今夜,当他看到这个神秘头领的身手和那种属于军中死士的独特气质时,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他大胆地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进行了一场豪赌。

他赌对了。

他用一个早已覆灭的秘密,在绝境中为自己撬开了一线生机。

司空府,书房。

灯火依旧通明,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曹操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郭嘉、荀攸、程昱侍立在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

高柔被带了进来,他的妻儿已经被妥善安置在偏房,有侍女照料。

“坐。”曹操指了指下首的一个座位。

高柔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经历了这一夜的跌宕起伏,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元才,”曹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夜之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高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三位谋主,最后落在曹操脸上。“柔……无话可说。一切,但凭司空处置。”

他没有喊冤,没有指控,更没有表功。

因为他知道,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的言语都已是多余。他今夜的表现,曹操必然已经通过郭嘉的汇报,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越能凸显出自己的无辜与坦荡。

曹操的目光转向程昱,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仲德,你呢?”

程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臣,有罪!臣揣度上意,擅自行事,险些酿成大错,请主公降罪!”

他没有辩解,直接认罪。这也是最聪明的做法。因为他知道,曹操最忌恨的,不是臣子犯错,而是臣子欺瞒。他私自派人截杀高柔,此事已经败露,任何辩解都只会让曹操更加愤怒。

“揣度上意?”曹操冷笑一声,“孤何时有过要杀高柔之意?孤今夜刚刚下令,赦其无罪,官复原职!你倒好,反手就要将孤的‘信赖’之人,斩尽杀绝!程昱,你这是在打孤的脸啊!”

“臣罪该万死!”程昱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主公息怒!”一旁的荀攸急忙出列,为程昱求情,“仲德公虽行事鲁莽,其心却是为主公大局着想。他只是担忧,对高氏一案处置过宽,会令宵小之辈心生侥幸,故而才出此下策。还望主公念其往日之功,从轻发落。”

荀攸的话,既点明了程昱的动机,也给了曹操一个台阶下。

曹操当然知道程昱的忠心。但他更愤怒的是,程昱的自作主张,几乎毁了他全盘的计划!

没错,今夜的一切,从高柔走出司空府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局。一个由曹操亲自设计,郭嘉负责执行的,局中之局。

他表面上赦免高柔,就是要做出一个宽宏大量的姿态,引蛇出洞。他早就怀疑,高干反叛的背后,绝不仅仅是并州一地的问题,邺城内部,必然有袁氏的残党在暗中接应。

程昱派出的杀手,是第一层“饵”。

而高柔本人,则是第二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饵”。

曹操赌的就是,袁氏的余孽看到高柔被“自己人”追杀,必然会出手“营救”。只要他们一露头,郭嘉布下的天罗地网,就会立刻收紧。

计划的前半部分,完美无瑕。

但曹操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程昱竟然会如此“心有灵犀”,真的派人去杀高柔。这一下,假戏变成了真做,如果不是郭嘉反应迅速,及时调动许褚的卫队,高柔一家恐怕真的要命丧黄泉。那他曹操非但不能引出大鱼,反而会背上一个残杀忠良的恶名,彻底失去河北士人之心。

他更没有算到,高柔在如此绝境之下,竟然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反客为主,一语道破了“孤隼”的身份,直接锁定了胜局。

这个高元才……其心智之坚,应变之速,远超他的想象。

曹操看着堂下跪着的程昱,和坐着的、神色平静的高柔,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程昱,擅杀朝臣,本是死罪。但念在你一片忠心,又值用人之际,孤,饶你这一次。”

“多谢主公不杀之恩!”程昱如蒙大赦。

“但是,”曹操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这已经是极其严厉的惩罚了。对于程昱这样的核心谋臣来说,闭门思过,意味着暂时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臣,领罪。”程昱再次叩首,不敢有丝毫怨言。

处理完程昱,曹操的目光再次回到高柔身上。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从死囚到功臣,经历了数次生死反转的青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元才,”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今夜,你受委屈了。你不仅无罪,而且有功。你为孤揪出了潜伏在心腹之地的剧毒,此乃大功一件。”

他站起身,走到高柔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孤决定,擢升你为谏议大夫,入值中枢,参赞军机。另外,再赏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以慰你家人所受之惊。”

此言一出,连郭嘉和荀攸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谏议大夫,虽然官阶不算最高,但却是一个极为清贵和重要的职位。这个职位可以参与朝议,有权向君主进谏,是真正能够接触到权力核心的岗位。

曹操此举,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他对高柔的信赖,已经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既是奖赏,也是一种更深的“捆绑”。

高柔心中雪亮。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将彻底被绑在曹操的战车上,再无退路。他将成为曹操用来平衡朝中各派势力的一颗重要棋子。

“臣,高柔,谢司空隆恩!”他深深一拜,声音铿锵有力,“愿为司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夜,邺城的风,似乎格外喧嚣。

第七章 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邺城的青石板路上。

司空府的几道命令,如惊雷般在邺城官场炸响,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其一,并州刺史高干,勾结袁氏逆党,意图谋反,罪大恶极。司空已调集大军,不日将发兵征讨。

其二,前法曹掾高柔,忠贞可嘉,识破逆党阴谋,擢升为谏议大夫,入值中枢。

其三,中军师程昱,因“治家不严”,闭门思过三月。

这三道命令,每一道都信息量巨大,组合在一起,更是引发了无数的猜测和解读。明眼人都能看出,邺城的权力格局,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高柔的火箭式擢升。一个昨日还身陷囹圄的阶下囚,一夜之间便成了天子近臣、司空心腹。这种传奇般的经历,让无数人艳羡不已,也让无数人暗中警惕。

而程昱的“闭门思过”,则更像是一团迷雾。以程昱在曹操集团中的地位和功勋,一句“治家不严”的理由,显然无法令人信服。人们纷纷猜测,这位以严酷著称的谋主,究竟是在哪件事上,触怒了司空。

一时间,邺城官场暗流涌动。前往新任高谏议府上拜谒的、送礼的、探口风的官员络绎不绝,车马几乎堵塞了整条街巷。而程昱府前,则变得门可罗雀,一片萧条。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高柔的新府邸,是曹操亲自挑选的,位于城中一处极为清净的所在。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比他原先的宅院大了数倍不止。曹操赏赐的千两黄金和各种绫罗绸缎、珍玩器物,也早已送达,堆满了库房。

然而,面对这泼天的富贵,高柔却丝毫不敢懈怠。他将所有前来拜访的官员一概挡在门外,只说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书房内,高柔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妻子一人。

他的妻子,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在经历了昨夜的惊魂之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显得愈发沉静。她亲手为高柔研墨,看着丈夫在一方素白的绢布上,默默地写着什么。

“夫君,你这是在做什么?”她柔声问道。

高柔没有停笔,只是低声回答:“我在复盘。”

绢布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线条。曹操、郭嘉、荀攸、程昱、许褚、孤隼……甚至还有他自己。每个名字之间,都有或粗或细的线条连接着,构成了一张复杂无比的关系网。

“昨夜之事,看似是司空设局,引蛇出洞。但其中,却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高柔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陷入了沉思。

“程仲德的行动,真的是一个意外吗?他为人虽然刚戾,却绝非愚蠢之辈。在司空已经明确表示赦免我的情况下,他为何还要冒着触怒司空的风险,行此灭口之举?这不合常理。”

“还有郭奉孝。他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为何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等到‘孤隼’将我劫持,局面最危险的时候才发动?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最关键的是司空。”高柔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曹操”两个字上。“他将我擢升至谏议大夫,置于风口浪尖。这究竟是信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他让我参赞军机,究竟是想听我的谏言,还是想让我成为他与朝中其他势力博弈的棋子?”

一连串的问题,让书房内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妻子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满是心疼。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夫君,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但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你如今身居高位,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为今之计,只有谨言慎行,做好分内之事,方是上策。”

高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猜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纯粹的“忠臣”,一个对曹操感恩戴德、绝无二心的谏议大夫。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绢布,投入火盆之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眼中恢复了清明,“从今天起,我只是高柔,司空的谏议大夫。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启禀主人,尚书令荀公派人前来传话,请您即刻前往尚书台,说是有要事相商。”

荀攸?

高柔心中一动。这位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首席谋臣,颍川士族的领袖,为何会在这时召见自己?

他不敢怠慢,立刻换上朝服,赶往尚书台。

尚书台内,气氛肃穆。荀攸正坐在一堆如山的公文之后,见到高柔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元才来了,坐。”

“见过荀令君。”高柔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荀攸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今日请你来,是有两件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高柔。“第一件,是关于并州战事的方略。司空命我等草拟一份用兵之策,你新任谏议大夫,正好也听听你的意见。”

高柔接过公文,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罗列了数种进攻方案,包括强攻、围困、分化瓦解等等,分析得极为详尽。

他沉吟片刻,说道:“令君与诸公所虑,已是万全。柔以为,高干新叛,军心不稳,我军应以雷霆之势,迅速击破其主力,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同时,可派人暗中联络其部将,许以高官厚禄,动摇其军心。双管齐下,并州可定。”

他的意见,与公文上的主流观点并无二致,中正平和,挑不出任何毛病。

荀攸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收回公文,话锋一转,说起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是一件私事。”荀攸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元才将各府送来的贺礼,都退了回去?”

高柔心中一凛,答道:“是。无功不受禄,柔初登高位,不敢行此败坏风气之举。”

“嗯,清廉是好事。”荀攸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但是元才,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上,有些‘人情’,是不能不收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轻轻放在高柔面前。

“这份,你必须收下。”

高柔的目光落在礼单上,瞳孔猛地一缩。

礼单的落款,赫然写着四个字:

“河内,司马。”

第八章 河内司马氏

河内司马氏。

当这四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高柔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下姓司马的不少,但能让荀攸亲自出面,用如此郑重的语气提及的,只有一个——河内温县的司马家。

那是一个与荀攸所在的颍川荀氏齐名的世家大族。其家族领袖司马防,曾官至京兆尹,在汉室朝中德高望重。他的八个儿子,更是个个才华出众,时人号称“司马八达”。

更重要的是,司马家与曹操的关系,极为微妙。

曹操早年微时,曾被举为孝廉,而举荐他的,正是时任洛阳北部尉的司马防。可以说,司马防对曹操有知遇之恩。然而,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后,司马防却一直称病在家,不愿出仕新朝。他的几个儿子,也大多对曹操的征辟持观望态度,若即若离。

这种态度,让多疑的曹操,对司马家始终怀有一份深深的忌惮。

而现在,荀攸,这位颍川士族的领袖,竟然亲自为河内士族的领袖司马家,送来一份礼单。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送礼。

这是一次政治试探,一次阵营的邀请。

高柔只觉得那份薄薄的礼单,重如千钧。他接,还是不接?

接,意味着他将与荀攸、司马家这些汉室旧臣、世家大族,产生某种程度的联系。这在曹操眼中,无疑是极为危险的信号。昨夜他刚刚用“忠诚”换来了曹操的“信赖”,今日就要站到曹操可能存在的对立面去吗?

不接,则意味着他当面拒绝了荀攸的好意,彻底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尚书令,以及他背后庞大的颍川士族集团。在朝中,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仅凭曹操一时的“恩宠”,他这个根基浅薄的谏议大夫,又能走多远?

这是一个比昨夜更加凶险的选择题。昨夜是生死之择,今日,是前途之择。

高柔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荀攸没有催促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良久,高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令君,这是在将柔,架在火上烤啊。”他没有去碰那份礼单,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

荀攸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元才多虑了。司马家与你高氏,本是世交。你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与司马建公(司马防)私交甚笃。如今你荣升,他们送来一份贺礼,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你若拒之门外,岂非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他轻描淡写地搬出了“世交”这层关系,将一件充满政治意味的事情,淡化为普通的人情往来。

高柔心中雪亮。荀攸这是在告诉他,收下这份礼,有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向曹操解释。关键在于,他高柔,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高柔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夜郭嘉那句“主公的信赖,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东西”。

他也想起了曹操将他擢升至谏议大夫时,那深邃难测的眼神。

曹操真的信他吗?

不,曹操谁也不信。他信的,只有制衡。

他将自己这个出身河北、又与袁氏有牵连的人提拔起来,就是为了在朝中安插一颗不受颍川、谯沛等核心集团控制的棋子。他需要自己成为一条“孤狼”。

如果自己现在就选择站队,投入荀攸的阵营,那他在曹操眼中的价值,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猜忌和打压。

想通此节,高柔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荀攸深深一揖。

“令君美意,柔,心领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但柔以为,司空擢升柔为谏议大夫,看重的,是柔的一片‘孤忠’。若柔此时与故旧世交过多往来,恐引司空误会,非但辜负了司空隆恩,亦可能为荀公与司马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故而,这份礼,柔不能收。”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待并州战事平定,天下稍安,柔必亲自登门,向司马建公赔罪,再与令君,把酒言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表明了自己“忠于”曹操的立场,又没有把话说死,给足了荀攸面子,还为日后的交往留下了余地。

荀攸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赏,有惋is遗憾,还有一丝……了然。

“好。”半晌,他点了点头,将那份礼单收回袖中。“元才思虑周全,是攸孟浪了。”

他站起身,亲自将高柔送到门口,临别时,他拍了拍高柔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元才,你记住。这朝堂之上,有时候,比沙场还要凶险。一棵树,长得太直,太孤,是很容易被风吹断的。”

说完,他便转身回去了。

高柔站在尚书台的门外,望着荀攸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今天拒绝了荀攸,虽然暂时保住了曹操的“信赖”,但也等于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加孤立无援的境地。

从今往后,他真的成了一棵“孤树”。

在返回府邸的路上,高柔的心情无比沉重。他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

忽然,马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何事?”高柔皱眉问道。

车夫惊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主人,前面……前面是郭祭酒的车驾。”

郭嘉?

高柔掀开车帘,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央。郭嘉正斜倚在车窗上,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元才,好巧啊。”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刚从文若(荀攸)那里出来?”

高柔心中一沉。郭嘉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派人跟踪自己?

他定了定神,走下马车,拱手道:“见过郭祭酒。正要去拜访祭酒,不想在此处巧遇。”

“拜访我?”郭嘉哈哈一笑,笑得有些咳嗽,“我看,你是怕被我堵住吧?”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高柔身边,用扇子指了指荀攸尚书台的方向。“文若是不是给你看了一份礼单?”

高柔的脸色变了。

“祭酒如何得知?”

“这邺城里,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主公的眼睛的?”郭嘉收起笑容,脸色一正,“也是能瞒得过我的?”

他凑到高柔耳边,低声说道:“主公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做得好。”

“但是,下次,把礼单收下。”

第九章 帝王心术

郭嘉的话,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高柔的心上。

“做得好。”——这是曹操对自己拒绝荀攸和司马家的肯定。

“下次,把礼单收下。”——这又是什么意思?

高柔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棋手,在与一个能洞察全局的对手下棋。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甚至连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对方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发冷,如芒在背。

“祭酒……这是何意?”高柔的声音有些干涩。

郭嘉看着他惊疑不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元才啊元才,你还是太‘纯粹’了。”

他展开羽扇,轻轻摇动,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你以为,主公把你提拔上来,只是为了让你做一棵‘孤树’吗?”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郭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主公需要你的‘孤’,来制衡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但他更需要你的‘不孤’,去深入那些世家大族的内部,成为他安插在其中,最敏锐的一双眼睛,最锋利的一把刀。”

高柔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了。

曹操的帝王心术,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可怕得多!

曹操根本不在乎他高柔是否真的忠诚,也不在乎他是否与荀攸、司马家结交。他在乎的,是“控制”!

他先是将高柔捧上高位,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对高柔的“信赖”,以此来测试各大政治集团的反应。荀攸的拉拢,程昱的打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高柔拒绝荀攸,选择“孤忠”时,曹操是满意的。这证明高柔足够聪明,看清了自己的定位。这是第一层考验。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曹操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明哲保身的孤臣,而是一个能为他所用,深入敌营的“卧底”。

所以,郭嘉出现了。他点明曹操的真实意图,让高柔“把礼单收下”。这是在给高柔下达新的指令。

收下礼单,与荀攸、司马家建立联系,打入他们的圈子。但同时,又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曹操。

这才是曹操真正想要的“忠诚”。一种被彻底掌控,毫无隐私,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工具式忠诚”。

想通了这一切,高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郭嘉,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不是权谋,这是玩弄人心!

“我……”高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拒绝吗?他不能。从他接受谏议大夫这个职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力。

“元才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文若那里,我会替你去说。下一次,司马家的礼单再送来时,你就安心收下。不仅要收,还要写一封情真意切的回信,表达一下对前辈的敬意和对故交的思念。”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信写好后,先别急着送出去。让许将军看一看,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让许褚看一看?

高柔的心又是一沉。许褚是曹操的贴身护卫,让他看,就等于直接送到曹操的案头。

这是何等的控制欲!何等的猜忌心!

“多谢祭酒指点。”高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平静。他对着郭嘉,深深一揖,“柔,明白了。”

“明白就好。”郭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不耽误你回府了。记住,从今往后,你演的这出戏,观众只有一个。演好了,荣华富贵,光宗耀祖。演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刺骨。

郭嘉转身登车,扬长而去。

高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郭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

邺城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他突然想起昨夜,自己在大堂之上,慷慨激昂地论证“宽容”才是立威的上策。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在曹操这样的枭雄面前,所谓的宽容、信赖,都不过是工具。他高柔,也不过是这盘棋局上,一颗稍微重要一点的棋子罢了。

他的生死荣辱,皆在弈棋人的一念之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屈辱感。他十年寒窗,饱读圣贤之书,所追求的,是辅佐明君,澄清天下。可到头来,却成了别人手中玩弄权术的工具,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不。

不能这样。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在高柔的心中悄然萌发。

他攥紧了拳头。

棋子,就一定要任由弈棋人摆布吗?

如果棋盘上的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那这盘棋,又该如何收场?

他转身,向自己的府邸走去。他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他的眼神,也变了。原本的清澈与坦然,被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曹操,你把我当成棋子,想用我来制衡天下。

却不知,这颗棋子,有朝一日,或许会掀翻你整个棋盘!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个心脏。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走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但他不悔。

回到府中,他立刻回到书房,重新铺开一张绢布。

他提笔,蘸墨,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那些关系网,而是两个大字:

“隐忍。”

第十章 掘墓之人

时间,是最好的伪装。

自那日与郭嘉在街头“巧遇”之后,高柔便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锋芒毕露、敢于在朝堂上与曹操论道的青年才俊。他变得沉默、谦恭,甚至有些木讷。

在朝议上,他很少主动发言。当曹操询问他的意见时,他的回答总是中规中矩,既不标新立异,也不阿谀奉承,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谨慎本分的谏议大夫角色。

他收下了司马家第二次送来的贺礼,并按照郭嘉的“指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回信。信件经由许褚转交曹操过目后,才送往河内。

自此,他与荀攸、司马家等世家大族开始有了“人情”上的往来。他会应邀参加一些清谈雅集,席间谈玄论道,吟诗作赋,却绝口不提朝政。他像一块温润的玉,圆滑地游走于各大政治势力之间,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于曹操,他表现出了绝对的“忠诚”。他会定期将自己从各种渠道听来的、关于世家大族的动向、言论,整理成册,通过“许将军”呈报上去。这些信息,有真有假,虚虚实实,既能满足曹操的控制欲,又不会真正出卖那些与他交往的人。

渐渐地,曹操对他愈发“信赖”。

郭嘉在平定并州后不久,便因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临终前,他曾对曹操说:“高柔此人,可堪大用,然其心如渊,深不可测,主公用之,亦需防之。”

曹操对此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高柔已经是他掌中的一枚棋子,再深沉的心思,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曹操的霸业蒸蒸日上。他平定北方,赤壁兵败,进位魏公,加九锡,离那个最终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而高柔,也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稳步高升。他历任廷尉、太常,最后官至司徒,位列三公,成了曹魏政权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的脸上,早已不见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与从容。他执法严明,处事公允,在朝野上下,博得了“清正”的美名。连程昱,那个当年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政敌,在晚年也不得不承认:“高元才,真国之栋梁也。”

曹操老了。

当他躺在病榻上,回顾自己波澜壮观的一生时,他看到了无数被他征服的敌人,也看到了无数为他效命的英才。他的目光,落在了侍立在床边,神情悲戚的高柔身上。

这个当年在大牢里抱卷而眠的书生,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帝国重臣。几十年来,他一直是他最“忠诚”、最“可靠”的臣子。

“元才……”曹操的声音嘶哑而微弱。

“臣在。”高柔俯下身。

“孤……没有信错你……”曹操说完这句话,便溘然长逝。

高柔跪伏在地,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光。

曹丕继位,代汉建魏。

高柔以三朝元老的身份,继续受到重用。他辅佐文帝,修订律法,选拔人才,为曹魏初期的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无形之中,为另一个家族的崛起,铺平了道路。

他修订的《新律》,在强调法家严酷的同时,也悄然为世家大族干预司法,留下了隐晦的后门。

他主持的“九品中正制”选官制度,本意是选拔人才,但最终的执行结果,却使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门阀政治,彻底成型。

而在这个过程中,获益最大的,正是当年那个给他送来第一份礼单的家族——河内司马氏。

司马懿,那个当年被曹操强行征辟,以“鹰视狼顾”之相而深被猜忌的青年,在高柔不动声色的掩护和提携下,一步步走上了权力的巅峰。他南征北战,功勋卓著,最终掌控了曹魏的军政大权。

高平陵之变。

司马懿发动政变,诛杀曹爽,彻底架空了曹魏皇室。

消息传来的时候,早已告老还乡的高柔,正在自家的后园里,悠闲地浇花。

他的孙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匆匆跑来,满脸惊慌地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告诉了他。

高柔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继续佝偻着身子,专注地给一株牡丹浇水。仿佛听到的,不过是邻居家的一件琐事。

“祖父!”少年急了,“司马家反了!这……这可是谋逆大罪啊!您当年,不也是……”

高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孙子,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孩子,你记住。”

“当年,司空要我做一枚棋子,一枚为他曹家,看守天下的棋子。”

“我做到了。”

他放下水瓢,用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我为他看了几十年。现在,只是换一个姓司马的,继续看下去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而飘渺,仿佛在对几十年前,那个在邺城大牢里,为他披上披风的枭雄说话。

“司空啊司空,你当年怎么也想不到吧……”

“为你曹魏江山,亲手掘下第一铲土的,正是我这个你最‘信赖’的……掘墓人啊。”

夕阳的余晖,将他苍老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在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年迈,还是因那隐藏了一生的、彻骨的寒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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