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我是当朝唯一异姓王的嫡女,大婚三年,夫君递了十五封休书。上

0
分享至

上篇



我是当朝唯一异姓王的嫡女,大婚三年,夫君递了十五封休书。

他心有所属,嫌我占了他心上人的正妻之位。

婆母冷眼,妯娌讥诮,满京城都等着看我被扫地出门的笑话。

第十五封休书递来时,我平静接过,签字画押。

“如君所愿。”

转身离去时,我看见婆母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不知道,父兄的密使此刻正策马入宫。

更不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泼天富贵,即将随着我这一笔,烟消云散。

01

秋雨敲在琉璃瓦上,细密又冷,像一把散了的珠子,骨碌碌滚进檐下,也滚进人的心里,沤出一片湿漉漉的霉气。

镇北王府的撷芳斋,此刻正是晚膳时分,却无半点暖意。厅堂开阔,灯火通明,照得见紫檀木嵌螺钿桌椅上流转的暗光,照得见侍女们屏息凝神的侧影,却照不暖那弥漫在珍馐香气里的冰冷僵持。

主位上,镇北王妃王氏拈着银箸,目光掠过满桌菜肴,最终落在右下首那个安静垂眸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艾绿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在满室锦绣、环佩叮当的妯娌映衬下,她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沉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明月,”王氏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本就不多的碗筷轻碰声彻底停了,“今日庄子上送来的山鸡肥美,多用些。你近日清减了。”

被唤作明月的女子,沈明月,缓缓抬起眼。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眸子,瞳仁黑而清亮,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潋滟,此刻却像蒙了层薄雾,情绪深深敛着。她依言夹了一箸离得最近的清炒时蔬,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轻声道:“谢母亲关心,儿臣用好了。”

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

坐在她对面的世子侧妃林婉儿,掩口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带着点刻意。“姐姐胃口还是这般小,难怪世子总担心您身子弱。”她说着,眼波流转,瞥向主位另一侧空着的座位,那是世子傅云深的位子,此刻依旧虚席。“不过也是,世子爷今日怕是又要在外头‘应酬’,姐姐独自用饭,自然是没什么滋味的。”

话里的刺,毫不掩饰。

沈明月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松开,将筷子轻轻搁在缠枝莲纹的筷枕上。碗里的碧梗米饭,只浅浅动了一个角。

王氏皱了皱眉,对林婉儿道:“食不言。”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反而转向沈明月,“云深公务繁忙,你是正妻,理当体谅。男人在外头做事,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正妻。体谅。身不由己。

沈明月听着这些说了三年的车轱辘话,胃里那点刚咽下的菜叶似乎梗住了,泛起点细微的恶心。她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那帕子是普通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弯极小的月牙,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与林婉儿手中那方绣着繁复牡丹、熏了名贵香料的真丝帕子相比,寒酸得可怜。

“母亲教训的是。”她依旧垂着眼。

厅外传来靴子踏过水渍的声响,有些急促。门帘被大力掀起,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和淡淡的酒气。傅云深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穿着墨蓝色云纹锦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面如冠玉,本是极好的相貌,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和隐隐的不耐,尤其在目光扫过沈明月时,那不耐便化作了实质的冰冷。

“母亲。”他草草向王氏行了礼,视线掠过满桌的人,在沈明月身上连半刻都未停留,径直走到林婉儿身边,原本冷硬的神色柔和了些许,“不是让你不必等我,仔细饿着。”

林婉儿立时眉眼弯弯,亲自起身替他布菜,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不碍事,等爷回来一起用,心里踏实。”

王氏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切的笑意:“回来了就好,快坐下吃饭。深儿,你也劝劝明月,她吃得少。”

傅云深这才像是刚注意到沈明月,目光斜睨过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是讥诮,也是厌倦。“她?”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她自有她的清高,何须旁人劝。”

席间的气氛顿时更僵了。几位妯娌互相交换着眼色,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沈明月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疼吗?似乎麻木了。三年,十五封休书。从最初的震惊、愤怒、屈辱,到后来的茫然、哀求、心死,再到如今这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土地上的花,水土不服,日渐枯萎,却还要眼睁睁看着旁人在这片土地上,为另一株花殷勤灌溉,绽放得意。

她缓缓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如水般滑开,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母亲,世子,妾身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王氏摆了摆手,没说话。

傅云深更是连眼皮都未抬。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撷芳斋。秋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激得她轻轻一颤。侍女南星连忙将一件半旧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姐……”南星的声音带着哽咽。

“没事。”沈明月拢了拢斗篷,声音轻得像叹息,“回吧。”

身后,隐约传来林婉儿娇软的笑语和傅云深低低的回应,还有王氏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席间一阵克制的轻笑。那些声音被夜风一吹,支离破碎,却依旧像细针,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只是空。

回到她独居的“听竹轩”,院子冷清,几竿瘦竹在风里瑟索。这里与其说是世子正妃的居所,不如说是一处精致的冷宫。傅云深从不踏足,下人们也惯会看眼色,伺候得怠慢。只有南星和另一个从小跟着她的嬷嬷,是这冰冷院落里仅存的暖意。

屋内,一盏孤灯如豆。

沈明月坐在窗下,没有叫南星点更多的灯烛。黑暗中,她的轮廓显得愈发单薄。窗纸外,王府其他院落隐隐传来的丝竹喧闹,那是傅云深在为林婉儿庆生,据说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热闹是他们的。

她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四封书信。不是情笺,是休书。傅云深的笔迹,从最初的狂怒潦草,到后来的冰冷工整,内容大同小异:沈氏无子、善妒、性情不协,不堪为主母,特此休弃。

每一封,都曾将她的尊严踩进泥里。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是半个月前送的。那时她正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他大约是听了林婉儿几句枕头风,嫌她病气过给了旁人,直接命人将休书丢在了她床头。

烛火跳动了一下。

沈明月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神空茫。三年,她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了父亲那句“镇北王府门第显赫,我儿嫁去,莫要失了沈家风骨”?为了已故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里未尽的担忧?还是为了心底那一点点可笑的不甘,和最初嫁过来时,曾对那个同样年轻俊朗的夫君,生出过的、转瞬即逝的朦胧期待?

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沈明月,靖南王沈巍的嫡女,当朝唯一异姓王的掌上明珠,带着十里红妆和父兄的殷切期望嫁入这镇北王府,不是为了来忍受这三年的磋磨,不是为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更不是为了,在这日复一日的冰冷和羞辱中,耗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气。

窗外,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又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是错觉吧。

她轻轻合上木盒,将那十四封休书,连同过去三年所有的委屈、隐忍、痛苦,一起锁了进去。

然后,她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带着冷冽的香。笔是羊毫小楷,尖细柔韧。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不是休书,而是一封简短的家书。

“父亲大人膝下:女明月顿首。三载已过,事不可为,心不可违。儿意已决,不日当归。府中诸物,儿未曾动用分毫,尽可封存。唯愿父兄,勿以儿为念,善自珍重,勿堕沈家威名。明月泣书。”

写罢,她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交给守在门外的南星。“明日一早,寻可靠的人,务必送回靖南王府,亲手交给我父亲。记住,要快,要隐秘。”

南星接过信,手有些抖,看着自家小姐在昏暗灯光下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清冷的面容,重重点头:“小姐放心。”

沈明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残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月光照着她没有血色的脸,也照进她骤然清亮、再无彷徨的眼底。

快了。

她想。

这令人窒息的牢笼,这无望的婚姻,这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狼狈收场的戏码……

就快,落幕了。

02

晨光熹微,听竹轩的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意味。

南星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王妃王氏身边得脸的张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粗使丫鬟。张嬷嬷眼皮耷拉着,目光扫过院内略显寥落的景象,嘴角撇了撇。

“世子妃,王妃让老奴过来传话。”张嬷嬷嗓门不小,似乎刻意要让院里院外都听得清楚,“今儿个是十五,府里照例要去城外的净业寺上香祈福,王妃体恤您‘身子弱’,特意吩咐了,您就不必跟着折腾了,在院里好好将养着便是。哦,对了,”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托盘里是几匹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的布料,并一些寻常的针线。“王妃还说,眼看着天要凉了,世子妃既然得闲,不妨给世子爷缝制几件秋冬的寝衣。世子爷挑剔,针脚务必细密些,料子么……就用这些吧,府里近日开销大,世子妃贤惠,想必能体谅。”

南星气得脸都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这些料子,连府里稍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看不上,竟拿来给世子妃做世子的寝衣?这哪里是吩咐活计,分明是赤裸裸的折辱!

沈明月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已梳洗过,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布料,点了点头:“有劳嬷嬷回禀母亲,明月知道了。”

张嬷嬷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更多挤兑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得干巴巴道:“那您抓紧着些,王妃和世子爷那边,还等着用呢。”说完,带着丫鬟转身走了,那背影都透着股趾高气扬。

“小姐!她们欺人太甚!”南星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明月走到桌前,指尖拂过那粗糙的布料,触感生硬扎人。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是啊,是欺人太甚。”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对南星道,“去把昨日我让你收好的那套‘寒江独钓’的茶具找出来。”

南星一愣:“小姐,那套茶具是您最喜欢的,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念想……”

“去吧。”沈明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南星只得去取。那是一套极为精美的甜白釉瓷茶具,壶身绘着青花“寒江独钓”图,意境悠远,釉色莹润,是沈明月外祖母的陪嫁,她母亲留给她的少数几件心爱之物之一。平日连拿出来都舍不得。

沈明月接过茶具,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南星:“想法子送出府去,找个可靠的当铺,当了。记住,要现银。”

“小姐!”南星惊愕地睁大眼,“您要银子做什么?咱们再难,也不能当老夫人的遗物啊!若是让王爷和少爷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沈明月打断她,眼神沉静如水,“至少现在不会。南星,你听我说,我们需要银子,不是一点半点。这些年在王府,我的嫁妆被以各种名目‘借用’、‘充公’,所剩无几,月例银子也时常克扣。没有银子,我们连这王府的门都难出去。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南星看着小姐眼中那抹决绝而清醒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多问,重重点头,用一块旧布将茶具小心包好,藏入怀中。

“还有,”沈明月叫住她,“你兄长是在外院马房当差吧?让他留意着,这两日府里采买、或者有车马外出,寻个可靠的机会。”

南星的心咚咚跳起来:“小姐,您是要……”

“未雨绸缪。”沈明月只说了四个字。

南星离开后,沈明月坐到窗前,拿起那粗糙的布料和针线,真的开始一针一线缝制起来。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静得近乎肃穆。针脚细密匀称,仿佛在完成一件多么重要的物事。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针穿过布料,都像是在与过去三年那个懦弱、隐忍、期盼着一点微末温情的自己告别。

午后,林婉儿摇着团扇,带着两个丫鬟,袅袅婷婷地来了听竹轩。人未至,香风先到。

“姐姐真是好耐性,这般天气,还闷在屋里做针线。”林婉儿自顾自在主位坐下,目光四下逡巡,带着挑剔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这听竹轩,未免也太清静了些,回头我得跟世子爷说说,好歹多拨几个人来伺候姐姐,免得外人说我们王府苛待了正妃。”

沈明月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微微颔首:“侧妃有心了。我这里人少,倒也清净。”

林婉儿用团扇掩着唇,轻笑:“姐姐就是太懂事了。不过话说回来,姐姐这针线功夫是真不错,难怪王妃放心把给世子爷做贴身衣物的活儿交给您。”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道,“对了,姐姐可知,昨日世子爷在我那儿,又提起休书的事了。”

沈明月抬眼看她。

林婉儿很满意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叹口气,语气却带着炫耀:“姐姐也别怨世子爷心狠。实在是……姐姐进门三年无所出,性子又闷,与世子爷说不到一处去。世子爷心里苦闷,总得有个贴心人不是?妹妹我虽不才,好歹还能为世子爷分忧解愁。这正妃之位,关乎王府颜面和子嗣传承,姐姐……也该为世子爷、为王府想想才是。”

她站起身,走到沈明月身边,压低声音,却确保屋里其他人都能听见:“世子爷说了,这次休书,姐姐若再不肯接,他便只好去请宗人府裁决了。到时闹得难看,姐姐脸上无光,靖南王府面上也不好看不是?依妹妹看,姐姐不如就接了,安安生生地回娘家去,还能留些体面。总好过……被人硬生生赶出去,那可就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字字句句,如刀似箭。

沈明月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听到“靖南王府面上也不好看”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等林婉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劳侧妃费心传话。此事,我自有分寸。”

林婉儿一拳又打在空处,心头恼火,面上却不好发作,只冷笑一声:“姐姐有分寸就好。妹妹也是为姐姐着想。毕竟,这王府的女主人,迟早是要能者居之的。”说罢,扶着丫鬟的手,趾高气扬地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沈明月重新坐下,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寝衣,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抚过。能者居之?她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傍晚时分,南星悄悄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亮得惊人。她凑到沈明月耳边,用气声急急道:“小姐,茶具当了,价钱比预想的还好些。还有,我兄长说,后日一早,府里负责采买鲜果的车队要出城,去京郊的庄子,赶在晌午前回来。车队里有他一个拜把子兄弟,人很可靠,愿意帮忙。只是……只是若要走,就得那时候,而且不能带太多行李,目标太大了。”

沈明月握住南星微微发凉的手,用力捏了捏。“够了。后日……”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正好。”

后日,正是傅云深每月固定会去城西别院“料理事务”的日子。他通常清晨出门,傍晚方归。而王妃王氏,后日要接待娘家来的女眷,无暇他顾。

天时,地利。

只差,那最后一把推手了。

03

次日风平浪静,听竹轩里依旧是一派被人遗忘的冷清。沈明月几乎足不出户,只安静地坐在窗下,将那件粗糙布料制成的寝衣缝制完成。最后一针收线,她将寝衣细细折叠好,放在一旁,动作轻柔,仿佛那真是什么珍贵物件。

南星按照吩咐,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行装。不能带走的、过于显眼的东西一律不动,只将几件贴身的旧衣、少量必要的首饰(多是沈家带来的,王府的一概不取)、以及一些散碎银两和那包当茶具得来的银子,分别打包,藏在不起眼的包袱和箱笼夹层里。她的动作很轻,心却跳得很快,既紧张,又隐隐有种破釜沉舟的激动。

入夜,沈明月让南星早早去歇息,养足精神。她自己却毫无睡意,推开后窗。秋夜的风带着深寒,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夜空如洗,星河低垂,远处王府其他院落尚有零星灯火,丝竹声隐约,那是傅云深在为林婉儿庆生留下的余韵,还是又有了新的欢宴?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她凤冠霞帔,在一片喧嚣祝贺声中,被抬进这镇北王府。红盖头掀起时,她看见傅云深年轻俊朗的脸,那时他眼中虽有疏离,却还没有后来那般深刻的厌恶与不耐。她曾以为,即便不是一见钟情,至少也能相敬如宾,慢慢经营。毕竟,靖南王府与镇北王府联姻,是天子首肯,门当户对。

可她错了。错在低估了傅云深对那个青梅竹马、却因家世不够显赫而只能为侧妃的林婉儿的执念,错在高估了所谓世家大族的体面与底线,更错在……以为自己的一味退让、贤惠懂事,能换来一丝立足之地。

三年,她看着傅云深对林婉儿呵护备至,对自己冷若冰霜;看着王氏明里暗里的刁难和纵容;看着妯娌下人们的拜高踩低;听着京城里那些越来越不堪的流言蜚语——靖南王之女,空有家世,不得夫心,占着茅坑不拉屎……

父亲和兄长起初还来信关切询问,她总是回信报平安,说一切都好。后来,大约是听到了风声,来信渐渐稀少,语气也沉重起来。最后一次兄长来信,已是半年前,措辞严厉,问她是否当真在王府受尽委屈,若真如此,沈家女儿不必忍辱偷生。可她当时……竟还残存着一丝幻想,回信说只是夫妻寻常龃龉,无碍。

现在想来,何其愚蠢。她不仅让自己陷入泥沼,也让父兄在京城抬不起头,让靖南王府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冷风灌入脖颈,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从回忆中挣脱。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和软弱,如同被这寒风吹散,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不能再等了。沈家的风骨,不该被她这样践踏。自己的人生,也不该埋葬在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里。

她关紧窗户,回到桌前,就着摇曳的烛火,再次展开那张写着家书的素笺,默默看了许久,然后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墨迹吞噬,化为灰烬。不需要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就在明日,一并了结。

她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睁着眼,静静等待黎明。

04

天色将明未明,是一日中最沉寂晦暗的时刻。听竹轩里,沈明月和南星早已起身。两人换上了最不打眼的深色旧衣,头发梳得简单利落。南星将昨夜打包好的两个轻便包袱再次检查一遍,确认无误,紧张地看向沈明月。

沈明月面色沉静,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子。她拿起一只,递给南星:“戴上。”

南星认得,这是小姐及笄时,老夫人赏的,虽不贵重,却是心意。她眼圈一红,默默戴上。

沈明月将另一只戴在自己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她又从盒底取出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乌木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木兰花,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她将素银簪子取下,换上这支乌木簪,仔细插好。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陈设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没有多少属于她的痕迹,也好,无甚可留恋。

“走吧。”她声音平静。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轩,沿着早已探查好的僻静小路,向后院角门方向走去。清晨的王府还在沉睡,只有少数早起洒扫的粗使仆役,呵欠连天地劳作,无人注意这两个不起眼的身影。

角门处,南星的兄长南松早已焦急等候,见她们到来,松了口气,低声道:“小姐,快,车就在外面巷子拐角,我那位兄弟在等着。采买的车队卯时三刻出发,我们得赶在他们清点人数前混出去。”

沈明月点了点头,跟着南松迅速闪出角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天色朦胧,一辆半旧的青布篷马车停在巷子阴影里。车辕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神情精干的年轻汉子,见到他们,跳下车,利落地掀开车帘。

南松低声道:“小姐,这是赵大,绝对可靠。”

沈明月看了赵大一眼,后者憨厚地笑了笑,并不多言。她不再犹豫,在南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厢里有些颠簸,但还算干净。南星将包袱放好,也坐了进来。

赵大压低声音对南松道:“松哥放心,出了城,我就说这两位是我乡下表亲,搭车去庄子附近探亲,保管不出岔子。”

南松重重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塞给赵大:“兄弟,大恩不言谢。”

赵大推辞不过,收了,跳上车辕,轻轻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渐渐苏醒的街道,向着王府采买车队集合的西门方向而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沈明月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但心跳却奇异地平稳。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接近西门,已经能看到王府采买车队那熟悉的标识和等候的几辆大车时,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直冲着他们这辆小车而来!

南星脸色唰地白了,一把抓住沈明月的手。沈明月也倏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三四骑快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锦衣玉带,面容冷峻,正是傅云深!他身后跟着几个王府护卫,气势汹汹。

赵大惊得连忙勒住马,马车一顿。傅云深的马已冲到近前,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蹄几乎踏到车辕。傅云深居高临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掀开的车帘,准确无误地锁定在沈明月瞬间苍白的脸上。

“怎么,”傅云深的声音比这清晨的寒气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意,“本世子的正妃,这是要去哪儿?莫不是……想学那私奔的戏码,逃出王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一早去了城西别院吗?!

沈明月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指尖冰凉。南星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过去。

傅云深盯着沈明月,见她抿唇不语,眼中冷意更甚。他其实并非特意来堵她,只是昨夜在林婉儿处歇得晚,今早要去别院处理些紧急事务,路过西门,远远瞥见这辆形迹可疑的马车和车边熟悉的仆人身影(南松),心中起疑,这才过来查看。没想到,竟撞个正着!

“不说话?”傅云深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来人,请世子妃‘回府’。还有这两个背主的奴才,一并拿下,押回去仔细审问!”

护卫应声上前。

沈明月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硬抗只会让南星她们下场更惨。她深吸一口气,在护卫碰到车帘之前,自己掀帘走了下来。晨风拂面,带着彻骨的凉意,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

“不必劳烦。”她站定,迎上傅云深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只是听闻今日母亲要去净业寺,想着许久未出府,闷得慌,便让南星寻了辆旧车,想去寺里上柱香,静静心。不想惊扰了世子。”

“上香?”傅云深显然不信,目光扫过赵大和那简陋的马车,“需要这般鬼鬼祟祟?还用这等不清不楚的车夫?沈明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世子若不信,我也无法。”沈明月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既然世子不允,我不去便是。”她转向吓呆了的南星,“南星,我们回去。”

“回去?”傅云深冷笑,“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以为你能轻易回去?”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开始集结的采买车队,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押回去,关进听竹轩,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至于这两个奴才……”他看了一眼南松和赵大,语气森然,“先关进柴房,等我从别院回来再处置!”

沈明月心头一紧,却知此刻不能再激怒他。她只能默默转身,在两名护卫的“护送”下,朝着王府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南星跟在她身后,小声啜泣着。

计划,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离开,反而打草惊蛇,连累了南松和赵大。回到那囚笼般的听竹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傅云深的怒火?更严密的看守?还是……那第十五封休书,会提前到来?

晨曦微露,照亮她毫无血色的侧脸,也照亮前方那座巍峨而冰冷的镇北王府。那朱红的大门,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05

听竹轩的门被从外面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随后,院子里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和低语,显然是傅云深留下了人手看守。

南星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捂着脸低声痛哭:“小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兄长找的人不靠谱,被世子发现了……现在可怎么办啊……赵大哥和松哥他们……”

沈明月扶起她,走到内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比昨夜筹划出逃时更加冷静。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递给南星:“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他们没有当场发作,只将我们关回来,说明傅云深暂时还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毕竟‘世子妃企图私逃’传出去,王府脸上也无光。南松和赵大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南星抽噎着接过茶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可是小姐,我们以后……怎么办?世子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没有以后了。”沈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南星愕然抬头。

沈明月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新添的、来回走动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原本,我还想留一丝余地,悄无声息地离开,全了最后一点所谓的体面。但现在……”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是他逼我的。”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乌木簪,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木兰花。“南星,你说,如果一个人,连最后一点退路都不肯给你,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为他、为这个牢笼,保留丝毫情面?”

南星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凌厉光芒,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同时,又有一股热血涌了上来。

“去,把我那件新做的、还没上过身的茜素红外裳找出来。”沈明月吩咐道。

南星一愣:“小姐,那是……那是您准备在年节下穿的……”那件衣裳颜色极为正红,鲜艳夺目,是正室才能用的颜色,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还是去年靖南王府送年礼时捎来的,沈明月一直舍不得穿。

“就是今天穿。”沈明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还有,梳妆。按世子正妃的品级大妆。”

南星不再多问,迅速行动起来。她翻出那件华美的茜素红云锦外裳,又找出配套的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这也是沈明月的嫁妆之一,压箱底的东西,从未在镇北王府戴过。

沈明月坐到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三年来看惯了隐忍与苍白的面容。她亲手打开妆奁,取出许久未用的胭脂水粉,一点点,仔细地描画。敷粉,施朱,画眉,点唇。镜中人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绯色,黯淡的眸子因眼线的勾勒而显得明亮深邃,失去血色的唇瓣被口脂染得饱满鲜艳。

南星在一旁看得呆了。她从不知道,自家小姐盛装之下,竟是这般明艳不可方物,那通身的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怯懦隐忍,分明是雍容华贵,凛然不可侵犯。

最后,沈明月戴上那套赤金红宝石头面,步摇垂下细碎的金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站起身,茜素红的云锦外裳如同燃烧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包裹,映得她面如朝霞,眸若寒星。

“好看吗?”她轻声问。

南星用力点头,眼眶又湿了:“好看!小姐最好看了!比那林侧妃好看千百倍!”

沈明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只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冷艳逼人。“走吧。”

“走?小姐,我们去哪儿?门还锁着……”南星愕然。

沈明月走到门边,并未试图开门,而是提高了声音,对着门外道:“去禀报世子,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关于……休书。”

门外的守卫似乎愣了一下,旋即有脚步声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再次响起,锁被打开。傅云深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当他的目光落在盛装而立、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沈明月身上时,明显怔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艳,但随即被更深的厌恶和烦躁取代。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傅云深不耐地道,语气讥诮,“穿成这样,是觉得昨晚企图私逃不成,今日换种方式,想求我回心转意?沈明月,我告诉你,别做梦了!看到你这张故作端庄的脸,我就觉得恶心!”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来。若是以往,沈明月或许会心痛如绞,但此刻,她心中一片冰封的湖面,连涟漪都未起一丝。

她抬起眼,平静地直视着傅云深,那目光清澈冷冽,竟让傅云深没来由地心头一窒。

“世子误会了。”沈明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并非要求你回心转意。我只是觉得,你我之间这场闹剧,也该做个了断了。”

傅云深眯起眼:“了断?你想如何了断?”

沈明月缓缓走到桌前,那里早已铺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饱了墨,然后抬头看向傅云深:“请世子,写下第十五封休书。”

傅云深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请世子,写下第十五封休书。”沈明月重复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一次,我接。”

傅云深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赌气或者崩溃的痕迹。但没有。那张明艳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眼神深不见底。这种平静,比他预想中的哭闹、哀求、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被轻视的恼怒。

“你终于想通了?”他冷笑一声,走到桌前,几乎是抢过笔,铺开一张新纸,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休书的措辞他早已烂熟于心,无非是“沈氏明月,入府三载,无所出,性乖张,不侍舅姑,不睦夫主,七出之条犯其多,今休弃归家,此后婚嫁各不相干”云云。

写罢,他掷笔于案,将那张墨迹淋漓的纸推到沈明月面前,下巴微扬,带着施舍般的倨傲:“签字画押吧。看在靖南王府的面子上,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辆车,送你‘体面’地回去。”

沈明月拿起那张休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

傅云深以为她要接笔,却见她拿起了桌角的一方旧砚台。那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边缘不甚光滑。她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拇指按在砚台粗糙的边角上,用力一划!

“小姐!”南星惊叫出声。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指尖。沈明月却连眉都没皱一下,抬起流血的手指,稳稳地、用力地按在那封休书的落款处,自己的名字旁边。

一个清晰刺目的血指印,赫然在目。

做完这一切,她才接过南星慌忙递上的帕子,随意缠住伤口,然后拿起那封休书,轻轻吹了吹未干的血迹和墨迹。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傅云深,将休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告退礼。

“如君所愿。”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温度。

说完,她不再看傅云深一眼,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听竹轩外走去。茜素红的裙摆拂过门槛,如同天边最后一抹燃烧的晚霞,决绝而炽烈。

傅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竹,没有半分留恋与踉跄。方才她划破手指时的毫不犹豫,签字画押时的平静漠然,还有那句冰冷的“如君所愿”,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心头那团理所当然的怒火和厌恶上,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不适。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情绪抛开。走了正好!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正婉儿,再也不用对着这个木头似的、看着就心烦的女人了!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轻松,甚至隐隐有些快意。他立刻转身,迫不及待地要去揽月阁,告诉婉儿这个“好消息”。

而沈明月,带着南星,穿过一道道或诧异、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径直走向王府二门。沿途的下人看着盛装华服、面色冰冷的新世子妃(或许已是下堂妃),竟无人敢上前阻拦询问。

在即将踏出二门时,她遇到了闻讯匆匆赶来的王妃王氏。

王氏看到沈明月这一身打扮,先是惊艳,随即是惊疑,尤其在看到她袖口隐约露出的一点血色和手中紧握的纸张时,眉头紧紧皱起:“明月,你这是……”

沈明月停下脚步,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恭谨,眼神却疏离如对陌生人:“回母亲,世子已写下休书,明月已签字画押。今日,便告辞了。多年承蒙照拂,明月感激不尽。” 语气客气得令人心头发冷。

王氏愣住了。她确实盼着这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这样……平静。她看着沈明月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想问问那血指印是怎么回事,沈明月已经带着南星,迈出了二门的门槛。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叫住她。看着那抹茜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她心里那点因沈明月终于被休弃而产生的快意,不知怎的,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但很快,这不安就被更大的喜悦冲散了。走了好!这个占着位置又不得深儿欢心的女人走了,婉儿就能扶正,她很快就能抱上嫡亲的孙子了!

她转身,对身边的嬷嬷吩咐:“快去,把世子请来,我有话问他。还有,让人把听竹轩……不,把那院子给我彻底清扫一遍,晦气东西该扔的都扔了!”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轻松和笑意。

嬷嬷连忙应声去了。

王府外,早已不是赵大那辆旧车。傅云深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或许是为了尽快打发她走,果然命人备了一辆还算过得去的青帷马车候着。

沈明月上了车,南星紧随其后。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镇北王府那高大的门楼。沈明月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带着她血指印的休书。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楚,此刻却无比清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自由了。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

06

马车行驶在京城熙攘的街道上,外面的人声、叫卖声隐隐传来,充满了鲜活的气息。这是沈明月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

南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沈明月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她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对车夫道:“不去靖南王府。去城西,青石巷,沈家别院。”

车夫是王府的人,愣了一下,但想到世子只吩咐送“沈氏”离开,并未指定去处,而沈家别院也确实是沈家的产业,便应了一声,调转了方向。

南星低声道:“小姐,我们不回王府吗?王爷和少爷一定担心坏了……”

“现在回去,除了让父兄跟着心疼愤怒,于事无补。”沈明月语气冷静,“况且,有些事,需要在别院做。”

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也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来安排接下来的事情。直接回靖南王府,目标太大,镇北王府那边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沈家别院位置相对僻静,知道的人不多,正合适。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终于在城西一条清静的巷子深处停下。沈家别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铜环古旧,看起来十分低调。沈明月下了车,对车夫道:“回去复命吧。”

车夫驾车离去。

沈明月上前叩响门环。很快,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看到沈明月,先是揉了揉眼睛,随即惊喜地叫了出来:“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快,快进来!” 老苍头姓沈,是靖南王府的老人,被派来看守这处别院多年。

别院不大,但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收拾得十分整洁。沈明月一踏进来,那股熟悉的、属于沈家的、自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吩咐沈伯不要声张,只说她回来小住几日。沈伯虽然满腹疑问,但见小姐神色疲惫却坚定,便也不多问,连忙去安排房间,又让老伴烧热水、准备饭菜。

沈明月让南星先去歇息,自己则进了书房。这别院的书房她幼时曾随父亲来过,陈设简单,笔墨纸砚却是齐全的。

她关上门,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窗外竹影摇曳,时光悄然流淌。

直到心绪彻底平复,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才缓缓铺开一张质地坚韧的澄心堂纸。这是父亲最喜欢的纸。

她提笔,蘸墨。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家书,而是一封呈递给宗人府暨京兆尹衙门的正式陈情书。她以靖南王嫡女、前镇北王世子妃沈明月的身份,陈述三年来在镇北王府所经历的一切:傅云深为扶正侧室,连续十五次逼迫休妻;王妃王氏纵容侧室,屡屡刁难折辱;日常用度克扣,嫁妆被以各种名目侵占;此次更因不堪忍受,意欲归家,竟被世子以私逃之名囚禁,最终被迫接下休书……

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触,将一桩桩、一件件事实罗列清楚,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如那十四封休书副本,她早已暗中誊抄留存),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写至最后,她笔锋一顿,添上一句:“明月自知无才无德,不堪为世子良配,自愿下堂,绝无怨言。然,沈家世代忠良,明月亦为朝廷钦封之世子妃,今受此折辱,非但明月一人之耻,亦是沈家满门之辱,更是陛下赐婚体面之损。故冒死上陈,伏乞宗人府、京兆尹明察秋毫,还明月与沈家一个公道,以正视听,以维纲常。”

写罢,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拿出自己的小印,郑重地钤上。然后,她又提笔写了两封简短的信,一封给父亲靖南王沈巍,一封给兄长沈明楼。内容大致相同:告知自己已平安脱离镇北王府,暂居别院,并已向宗人府递交陈情书。请父兄勿要冲动,暂且静观其变,一切等她消息。

将三封信分别封好,沈明月唤来沈伯。

“沈伯,这两封家书,劳您寻绝对可靠之人,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送给我父亲和兄长,务必亲手交到。” 她将给父兄的信递过去。

沈伯双手接过,肃容道:“大小姐放心,老奴亲自去办。”

“还有这一封,” 沈明月拿起那封厚厚的陈情书,眼神锐利,“您带着它,去靖南王府见我兄长,让他亲自审阅。若兄长觉得无碍,便请他……以他的名义,连同此信,以及我存放在兄长处的那些‘证据’,一并递入宗人府和京兆尹衙门。记住,要快,要赶在镇北王府反应过来、四处打点之前!”

沈伯心头一震,看着大小姐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沉声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沈伯匆匆离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沈明月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已是午后,秋阳正好,洒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战场,硝烟即将弥漫。

镇北王府,傅云深,王氏,林婉儿……你们以为,一纸休书,就是结束?

不。

那只是开始。

我沈明月失去的尊严,沈家蒙受的耻辱,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07

镇北王府,揽月阁。

林婉儿正对镜描眉,丫鬟在一旁捧着妆奁,说着讨巧的话。傅云深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

“婉儿!”他唤道。

林婉儿从镜中看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娇艳的笑容,迎了上去:“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事情都办妥了?” 她已从下人口中听说了沈明月被“送走”的消息,心中正是得意,此刻见了傅云深,更是情意绵绵。

傅云深揽住她的纤腰,笑道:“自然都办妥了。那个碍眼的人,终于打发走了。从今往后,这王府里,再无人能让你受委屈。”

林婉儿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又软又糯:“爷对婉儿真好。只是……姐姐就这样走了,外面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说爷薄情,说婉儿……狐媚惑主?”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傅云深眉头一皱,随即哼道:“谁敢胡说八道!是她自己无所出,又性情乖张,自请下堂,与我何干?宗人府那边,我自会去打点。过些日子,我便正式上书,请立你为世子正妃。”

林婉儿心中狂喜,面上却更加柔顺:“一切都听爷的安排。婉儿只要能陪着爷,名分什么的,并不紧要。” 话虽如此,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两人正柔情蜜意,王妃王氏身边的嬷嬷来了,请傅云深过去说话。

傅云深来到王氏的正院,王氏正坐在榻上喝茶,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母亲。” 傅云深行了礼。

“深儿来了,坐。” 王氏放下茶盏,“沈氏……当真走了?”

“走了,儿子亲眼看着她签字画押,上了马车。” 傅云深语气笃定,“母亲放心,从此王府清净了。”

王氏点了点头,却又微微蹙眉:“我方才细想,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那般盛装打扮,不哭不闹,平静得吓人。尤其是那血指印……她会不会,怀恨在心,出去后乱说些什么?”

傅云深不以为然:“她能乱说什么?一个下堂妇,说的话谁会信?靖南王府如今式微,沈巍那老头子远在边关,她兄长沈明楼在朝中也不过是个闲职,能掀起什么风浪?母亲多虑了。再说了,休书是她自愿接的,白纸黑字,还有血印为证,说到天边去,也是她理亏。”

王氏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靖南王府这些年确实不如以往,而他们镇北王府圣眷正浓。沈明月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些好。” 王氏道,“宗人府和京兆尹那边,该打点的尽早打点,别让她有机会胡闹。还有,她那些嫁妆……当初进来时可是十里红妆,虽然后来‘用’了一些,剩下的也得尽快清点封存,免得靖南王府日后找借口来讨要,麻烦。”

傅云深点头:“母亲思虑周全,儿子这就去办。”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如何尽快扶正林婉儿,如何操办仪式等等,越说越是高兴,仿佛所有碍眼的人和事都已清除,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惬意地规划着“美好未来”的时候,沈伯已经悄悄进了靖南王府,将沈明月的信送到了沈明楼手中。

靖南王府,书房。

沈明楼看完妹妹的信,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他年近三十,面容俊朗刚毅,此刻却因愤怒而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傅云深!王氏!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三年了,妹妹每次来信都说一切安好,他虽有疑虑,却因是妹妹家事,不便过多插手,只能暗中留意。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十五封休书!折辱囚禁!逼迫画押!

他展开那封陈情书,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信纸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妹妹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字字泣血,却又条理分明,将镇北王府的虚伪、刻薄、狠毒揭露得淋漓尽致。

“大哥,怎么了?” 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响起,沈明楼的弟弟,年仅十八岁的沈明轩探头进来,看到兄长脸色,吓了一跳。

沈明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提剑杀去镇北王府的冲动。他将信递给弟弟:“你自己看。”

沈明轩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少年俊朗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眼中迸射出熊熊怒火:“王八蛋!他们竟敢如此对待姐姐!大哥,我们这就点齐府兵,去踏平他镇北王府!”

“胡闹!” 沈明楼喝止他,声音沙哑,“踏平王府?你想让沈家背上谋逆的罪名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姐姐受辱,我们沈家被人如此欺侮?!” 沈明轩急道。

沈明楼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姐姐信里说了,让我们勿要冲动,静观其变。” 他拿起那封陈情书,“沈伯,姐姐还交代了什么?”

一直垂手肃立在旁的沈伯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小姐吩咐,请大少爷审阅此信,若觉无碍,便以您的名义,连同之前大小姐存放在您处的那些‘证据’,一并递入宗人府和京兆尹衙门。要快,赶在镇北王府反应过来之前。”

沈明楼目光一凝。是了,妹妹心思缜密,早已留了后手。那些“证据”,是妹妹这两年来陆陆续续让人送回来的,有被克扣用度的记录,有下人证词的手抄本,还有那十四封休书的摹本……他当时只以为是妹妹受了委屈的发泄,如今才明白,那是妹妹在绝境中默默搜集的、准备反击的武器!

“好!” 沈明楼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就按明月说的办!明轩,你去我书房暗格,将那个紫檀木匣取来。沈伯,你随我去更衣,我要即刻进宫!”

“进宫?” 沈明轩一愣。

“光递状子到宗人府和京兆尹还不够。” 沈明楼冷笑,“镇北王府圣眷正浓,难保不会有人从中作梗。我要亲自面圣,为我妹妹,讨一个公道!”

他父亲靖南王沈巍镇守南疆,功勋卓著,虽近年因性子刚直有些被君王疏远,但余威犹在。他沈明楼虽只是兵部一个四品武职,但也是凭军功挣来的。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就不信,镇北王府能一手遮天!

很快,沈明楼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带着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紫檀木匣和妹妹的亲笔陈情书,骑马直奔皇城。沈明轩年轻气盛,也执意跟了去,在宫门外等候。

与此同时,沈伯也拿着沈明楼的名帖和那封陈情书的副本,直奔宗人府和京兆尹衙门。

一场风暴,在镇北王府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然悄然降临。

08

皇宫,御书房。

当今圣上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批阅着奏章。听到内侍禀报靖南王世子沈明楼紧急求见,他略一沉吟,放下了朱笔。

“宣。”

沈明楼大步走进御书房,撩袍跪倒,行了大礼:“臣沈明楼,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卿此时进宫,有何要事?”

沈明楼并未起身,而是双手将那个紫檀木匣和沈明月的陈情书高高举过头顶:“臣,替臣妹沈明月,状告镇北王世子傅云深及其母王氏,宠妾灭妻,逼害正室,折辱功臣之后,恳请陛下为臣妹、为沈家做主!”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镇北王府和靖南王府的婚事,当初是他亲自点头的,意在调和两位异性王之间的关系。如今竟闹到要御前告状的地步?

“呈上来。” 皇帝道。

内侍接过木匣和状纸,恭敬地放到御案上。皇帝先拿起那份陈情书,缓缓展开。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皇帝看得很慢,脸上的表情起初是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看到沈明月描述被囚禁、被迫以血指印签下休书时,他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怒色。

良久,皇帝放下陈情书,又打开那个木匣,取出里面的证据,一一翻看。那些休书的摹本,字迹确是傅云深的;那些克扣用度的记录,时间地点清晰;那些下人的证词(虽是手抄本,但沈明月注明了原证人的姓名和大致去向)……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傅云深,当真如此混账?”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无形的威压。

沈明楼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臣不敢有半句虚言!陛下,臣妹明月,自嫁入镇北王府,恪守妇道,孝敬舅姑,从未有失。然世子傅云深,偏宠侧室林氏,视正妻如草芥,三年间竟连递十五封休书,极尽羞辱之能事!王妃王氏,非但不加管束,反而纵容侧室,屡屡刁难臣妹,克扣用度,侵占嫁妆!此次臣妹不堪忍受,意欲归家,竟被污以私逃之名囚禁,最终逼迫接下休书!陛下,臣妹乃陛下钦封之世子妃,靖南王嫡女,如此折辱,岂止是沈家之耻,更是藐视天恩,践踏朝廷体统啊!求陛下明鉴!”

皇帝默然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镇北王傅霆是他倚重的老臣,掌北境兵权,其子傅云深他也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俊朗有才的年轻人,没想到内帷之中,竟如此不堪!而靖南王沈巍,虽脾气倔强,与他不甚和睦,但确是国之柱石,镇守南疆,功不可没。其女受此大辱,若处理不当,寒了功臣之心,于国不利。

更重要的是,傅云深此举,宠妾灭妻,逼迫正室,已严重违背了伦理纲常。若放任不管,何以教化天下,整肃风气?

“沈卿先起来。” 皇帝终于开口,“此事,朕已知晓。宗人府和京兆尹那边,你可曾递了状子?”

沈明楼起身,恭声道:“臣已命家人前往递送。臣忧心镇北王府权势,恐有阻滞,故冒死惊动圣驾,求陛下主持公道!”

皇帝点了点头:“你且先回府,安抚好你妹妹。此事,朕会过问。”

“谢陛下隆恩!” 沈明楼再次跪倒叩首,心中稍定。有皇帝这句话,至少妹妹的冤屈,有了直达天听的机会。

沈明楼退出御书房后,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对身边的心腹大太监道:“去,传朕口谕,让宗人府宗正和京兆尹立刻进宫见朕。还有,着人悄悄去查,镇北王府近日动向,尤其是傅云深和林氏,以及……沈氏的嫁妆去向。”

“奴才遵旨。” 大太监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皇帝重新拿起那份陈情书,看着末尾那句“伏乞宗人府、京兆尹明察秋毫,还明月与沈家一个公道,以正视听,以维纲常”,目光幽深。

傅霆啊傅霆,你教的好儿子!

09

镇北王府,此刻仍沉浸在一片“拨云见日”的喜庆氛围里。

傅云深正吩咐管家,开始清点库房,尤其是沈明月当初带来的嫁妆。“那些东西,尽快造册封存,该归入库房的归入库房,一些用不上的陈旧物件,找个稳妥的当铺或者南方来的客商,处理掉,折成现银。” 他语气随意,仿佛处理的不是别人的嫁妆,而是自家的废弃物品。

管家有些迟疑:“世子,那些毕竟是世子妃……沈氏的嫁妆,如此处置,万一靖南王府那边……”

“怕什么?” 傅云深不悦地打断,“休书她都接了,从此婚嫁各不相干,她的东西自然归我镇北王府处置。再说了,那些东西放在库房也是落灰,不如换些有用的。快去办!”

“是。” 管家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傅云深又去了揽月阁,与林婉儿商量着重新布置正院,换掉所有沈明月用过的东西,全部按照林婉儿的喜好来。林婉儿娇笑着,依偎在他怀里,畅想着成为世子正妃后的风光日子。

王妃王氏则在佛堂里上香,感谢菩萨保佑,终于送走了那个碍眼的儿媳,祈祷早日抱上嫡孙。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袭来。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镇北王傅霆安插在京城各处的耳目。临近傍晚,有消息隐隐约约传来,说靖南王府似乎有异动,沈明楼下午匆匆进了宫,随后宗人府宗正和京兆尹也被紧急召入宫中。虽然具体所为何事尚不清楚,但联想到今日沈明月被休弃出门,这些消息便透出一股不祥的味道。

消息很快送到了正在城外别院“静养”的镇北王傅霆手中。傅霆年过五旬,面容威严,常年掌兵,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他看完密报,眉头紧锁。

“混账东西!” 他低骂一声,不知是骂傅云深行事不密,还是骂沈家不甘休弃居然闹事。他立刻起身,“备马,回府!”

然而,还没等他动身,第二波更确切的消息到了:宗人府和京兆尹已接到沈明楼代妹呈递的状纸,证据确凿,龙颜震怒,已下旨令宗人府、京兆尹、刑部三司会审,彻查镇北王世子傅云深宠妾灭妻、逼害正室一案!同时,宫中已派出侍卫,直奔镇北王府,要“请”世子傅云深入宫问话!

傅霆脸色大变!三司会审!皇帝亲自过问!这已不是简单的家务纠纷,而是上升到了朝廷律法、皇家体面的高度!他深知自己儿子那些混账事恐怕多半属实,一旦被坐实,别说傅云深的世子之位难保,整个镇北王府都可能受到牵连!

“快!回府!” 傅霆再不敢耽搁,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风驰电掣般往京城赶。他必须赶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想办法斡旋,哪怕丢卒保车!

可惜,已经晚了。

当傅霆的马蹄踏进王府大门时,正好看到宫中侍卫“护送”着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傅云深走出二门。傅云深看到父亲,如同看到救星,急急喊道:“父王!救我!”

傅霆心一沉,上前对为首的侍卫统领拱手:“赵统领,不知犬子所犯何事,劳动陛下亲卫?”

赵统领对他还算客气,但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礼:“王爷,下官奉旨,请世子入宫问话。具体何事,下官不便多言,王爷稍后自知。请世子跟我们走吧。”

傅霆知道此时硬拦毫无益处,反而可能罪加一等,只得眼睁睁看着傅云深被带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向内院,他要立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明月的状子里都写了什么,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还没走到内院,王妃王氏已经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得意,只剩下惊惶失措:“王爷!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还、还有宗人府和京兆尹的人,说要封存库房,清点……清点沈氏的嫁妆!还、还要带婉儿去问话!”

“什么?!” 傅霆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清点嫁妆?带林氏问话?这是要坐实侵占嫁妆和侧室构陷正室的罪名啊!

“废物!一群废物!” 傅霆再也忍不住,对着王氏厉声喝道,“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就离府几日,你们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王氏从未见过丈夫如此疾言厉色,吓得腿都软了,哭道:“王爷,这、这怎么能怪我们?是那沈氏自己接的休书,她自己要走……”

“闭嘴!” 傅霆怒极,“到现在还不知死活!你们以为逼走了她就万事大吉了?她那是故意接的休书!她手里早就攥好了刀子,就等着你们递过去呢!现在好了,人家反手一刀,直接捅到御前去了!三司会审!你们知不知道三司会审意味着什么?!”

王氏瘫坐在地,面无人色。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沈明月那日的平静离去,不是认命,而是……复仇的开始!

整个镇北王府,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窟,乱作一团。

而与此同时,城西沈家别院里,沈明月正安静地坐在窗前,听着沈伯带回的最新消息。

“大小姐,宫里已经派人将傅云深带走了。宗人府、京兆尹和刑部的人进了王府,正在查封库房,清点您的嫁妆。林氏也被带走问话了。王爷……王爷刚从别院赶回来,大发雷霆。” 沈伯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

沈明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正在怒放的秋菊上,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兄长那边呢?” 她问。

“大少爷让老奴告诉您,陛下已亲自过问,让您安心。一切,都会按律法秉公处理。”

沈明月点了点头。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这才只是开始。

傅云深,王氏,林婉儿,还有那些曾经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

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我要你们,一点一点,全部吐出来。

连同利息。

10

宫中的问话并未持续太久。面对沈明月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陈情书,以及沈明楼提供的各项辅证,傅云深起初还想狡辩,将责任推到沈明月“善妒”、“无所出”、“性情不协”上。但当审问官拿出那十四封休书的摹本,质问他若真如他所言是沈氏过失,为何三年间休书措辞大同小异,却从未正式经由宗人府裁定,反而一次次私下逼迫?又质问他沈氏嫁妆清单与王府库房现存物件严重不符,大量珍贵物品不翼而飞,作何解释?

傅云深冷汗涔涔,支吾难言。他没想到沈明月竟然暗中将休书都抄录了下来,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连嫁妆明细都早已整理妥当。

而当林婉儿被带来问话时,情况更糟。她一个内宅妇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几位面容肃穆的官员连番追问,关于她如何进言、如何与王氏一起刁难沈明月、又如何撺掇傅云深休妻等细节时,很快便前言不搭后语,破绽百出,甚至情急之下为了脱罪,将不少责任推给了王氏和傅云深。

三司将初步审问结果呈报御前。皇帝震怒。

堂堂镇北王世子,宠妾灭妻,逼迫正室,已犯七出之条中的“妒忌”(实为自身宠妾灭妻)、“口舌”(构陷正室)、“盗窃”(侵占嫁妆,虽未定性,但嫌疑重大),更兼品行不端,内帷不修。王妃王氏,身为婆母,不持家正,反而纵子行凶,欺凌儿媳,有失妇德,更愧对朝廷诰命之身。侧妃林氏,狐媚惑主,挑拨离间,心术不正。

此风绝不可长!

很快,旨意下达:

镇北王世子傅云深,德行有亏,不堪为宗室子表率,着革去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王府别院,非诏不得出。其与沈氏明月姻缘,既已写下休书,沈氏亦已画押,便依律解除。然傅云深需将沈氏嫁妆原物奉还,若有缺失,照市价三倍赔偿。

镇北王妃王氏,治家不严,纵子行恶,有失母仪,削其诰命,责令于府中佛堂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侧妃林氏,心性奸猾,挑唆生事,即日逐出镇北王府,发还原籍,永不得入京。

镇北王傅霆,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责令其严加管束府中上下,以观后效。

同时,皇帝另有一道嘉奖旨意给沈明月,赞其“秉性柔嘉,遭遇横逆,犹能恪守本分,终以智勇保全自身与家族清誉”,特赐金银绸缎若干,以示抚慰。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场看似普通的休妻事件,竟会引发如此雷霆之怒,导致显赫一时的镇北王世子被废,王妃被削诰命!而那位一直默默无闻、甚至被视为笑柄的靖南王嫡女沈明月,竟然成了最终的赢家,不仅成功脱离苦海,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

一时间,京城舆论哗然。之前嘲笑沈明月占着位置不肯走的人,纷纷改口,赞其隐忍聪慧,最终沉冤得雪。之前巴结镇北王府、对沈明月冷眼相待的人,则暗自懊悔,纷纷寻机想与靖南王府重修旧好。而镇北王府,则门庭冷落,颜面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和反面典型。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小姑子带人砸了我的婚房,婆家13口人没敢吱声,我直接拨通了110

小姑子带人砸了我的婚房,婆家13口人没敢吱声,我直接拨通了110

如烟若梦
2026-01-26 18:00:03
中年人最佳抗衰老方式——练肌肉,3个方法提升肌肉量!

中年人最佳抗衰老方式——练肌肉,3个方法提升肌肉量!

增肌减脂
2025-11-30 18:15:06
杜兰特:我和申京状态火热时 球队在进攻端会非常流畅

杜兰特:我和申京状态火热时 球队在进攻端会非常流畅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1-27 18:18:02
千万别姐弟恋,很累!

千万别姐弟恋,很累!

果粉之家
2026-01-06 11:26:21
生下男婴20天后,26岁宝妈将孩子重摔在地,因老公说的一句话

生下男婴20天后,26岁宝妈将孩子重摔在地,因老公说的一句话

大果小果妈妈
2026-01-27 13:19:11
姐姐有个闺蜜,38岁未婚,我开玩笑的对她说:干脆嫁给我算了

姐姐有个闺蜜,38岁未婚,我开玩笑的对她说:干脆嫁给我算了

千秋文化
2026-01-26 22:06:26
紫金矿业:拟280亿元收购联合黄金100%股权

紫金矿业:拟280亿元收购联合黄金100%股权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26 21:10:02
广州市委原书记郭永航,增补新职!刘宇轩,履新泰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广州市委原书记郭永航,增补新职!刘宇轩,履新泰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娱乐小可爱蛙
2026-01-27 10:14:56
狂轰46+7+11 东契奇:关键在于保持侵略性 坚持主动出击

狂轰46+7+11 东契奇:关键在于保持侵略性 坚持主动出击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1-27 18:18:10
迪马利亚这样评价C罗和梅西,平心而论,你认为他的评价理性吗?

迪马利亚这样评价C罗和梅西,平心而论,你认为他的评价理性吗?

田先生篮球
2026-01-27 18:18:31
中国再抛61亿美债,特朗普破防了,美媒:想赢中国只有1条路可选

中国再抛61亿美债,特朗普破防了,美媒:想赢中国只有1条路可选

生活新鲜市
2026-01-27 11:34:50
刘卫东被查前,干了两件最不要脸的事。

刘卫东被查前,干了两件最不要脸的事。

南权先生
2025-12-18 16:50:39
拒绝回归曼城!除非瓜帅下课!英超mvp太高调,还在记恨当年替补

拒绝回归曼城!除非瓜帅下课!英超mvp太高调,还在记恨当年替补

阿泰希特
2026-01-27 12:24:53
徐向前:离家投身革命整整12年,阎锡山却始终没有为难过我的家人

徐向前:离家投身革命整整12年,阎锡山却始终没有为难过我的家人

磊子讲史
2026-01-14 14:39:15
勇士83-108不敌森林狼 球员评价:3人及格,6人低迷

勇士83-108不敌森林狼 球员评价:3人及格,6人低迷

篮球资讯达人
2026-01-27 14:20:09
斯瓦泰克送蛋创纪录,女单8强出炉创35年罕见情况

斯瓦泰克送蛋创纪录,女单8强出炉创35年罕见情况

体育妞世界
2026-01-26 21:58:54
具俊晔放弃大S遗产个人部分 全给孩子!汪徐两家终和解 只因一人

具俊晔放弃大S遗产个人部分 全给孩子!汪徐两家终和解 只因一人

深析古今
2026-01-27 18:16:21
自由不免费!美国向台公开“要钱”,郑丽文发力,轰6K冲入台海

自由不免费!美国向台公开“要钱”,郑丽文发力,轰6K冲入台海

青辉
2026-01-27 17:15:03
达沃斯爆猛料!布达诺夫证实大国未向俄罗斯供武器

达沃斯爆猛料!布达诺夫证实大国未向俄罗斯供武器

老马拉车莫少装
2026-01-23 00:05:42
民进党安插关系户!蓝营民代:官方基金会变酬庸会,还窝藏罪犯

民进党安插关系户!蓝营民代:官方基金会变酬庸会,还窝藏罪犯

海峡导报社
2026-01-26 16:50:27
2026-01-27 18:47:00
阿天爱旅行
阿天爱旅行
热爱旅行的人
406文章数 912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中的100幅宋画

头条要闻

在盒马买鲜百合被误送成水仙球 祖孙二人误食中毒送医

头条要闻

在盒马买鲜百合被误送成水仙球 祖孙二人误食中毒送医

体育要闻

冒充职业球员,比赛规则还和对手现学?

娱乐要闻

张雨绮被曝代孕,春晚被拒,代言跑路

财经要闻

多地对垄断行业"近亲繁殖"出手了

科技要闻

马化腾3年年会讲话透露了哪些关键信息

汽车要闻

标配华为乾崑ADS 4/鸿蒙座舱5 华境S体验车下线

态度原创

本地
数码
亲子
手机
公开课

本地新闻

云游中国|拨开云雾,巫山每帧都是航拍大片

数码要闻

用DDR4内存装机省大钱,电源选择有讲究

亲子要闻

千城百县看中国丨山东枣庄:萌娃迎腊八

手机要闻

荣耀MagicOS悬浮导航升级为悬浮球,可自定义点击、长按等交互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