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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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局上,我优雅落座,对面竟是五年前不告而别的初恋顾泽言。
他西装革履,已是商界新贵,看我的眼神复杂难辨。
我微微一笑,端起红酒:“顾先生,好久不见,我快结婚了。”
他掌心酒杯骤然捏紧,鲜红酒液如血蜿蜒。
深夜散场,他将我堵在酒店转角,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痛楚与疯狂:“苏晚,我等你五年了。”
我轻抚无名指钻戒,语气平静:“可惜,你等到的是我的婚讯。”
直到我的富豪未婚夫出现,亲密揽住我的肩:“宝贝,谈完了吗?”
顾泽言猛然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那竟是他同父异母、恨之入骨的哥哥。
01
苏晚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时,脑海里还在过着下午并购案的几个关键数据。鼻尖先一步捕捉到清浅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久违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冷冽。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高跟鞋踩在柔软地毯上,悄无声息。
介绍人李阿姨热情洋溢的声音隔老远就飘了过来:“晚晚,这边!顾先生已经到了。”
临窗的位置,一个男人闻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然后狠狠摔碎。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轮廓。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宽阔的肩膀,袖口露出一截昂贵的铂金腕表,折射着冷硬的光。是他。顾泽言。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走入昏暗巷弄,再没回头的背影,与眼前这个气质沉静、俨然已是商界精英的男人,缓慢地重叠,又因五年时光凿刻出的陌生而裂开细微的缝隙。
苏晚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但脸上已经挂起了无可挑剔的、属于“苏总监”的职业微笑。她走向那张桌子,步伐从容,脊背挺直。
“李阿姨,”她先对介绍人点头致意,笑容温婉,随即目光转向对面,“顾先生,久等了。”
顾泽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与温柔笑意的眼睛,如今深得像寒潭,里面翻滚着苏晚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恍惚、某种沉甸甸的痛意,还有极力压抑却仍旧破土而出的灼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身,动作有些微的僵硬,替她拉开椅子。
“苏小姐。”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李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笑开了花:“哎呀,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还‘先生’‘小姐’的。泽言,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晚,寰宇集团的市场总监,年轻有为,模样人品更是没得挑!晚晚,顾泽言,自己开公司的,青年才俊!你们聊,你们聊,我那边还有个朋友,过去打个招呼。”
李阿姨功成身退,留下空间里弥漫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只有背景里悠扬的钢琴曲,流水般填补着每一寸空隙。
苏晚将手包放在一旁,拿起菜单,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像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洞来,“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去年。”苏晚合上菜单,招手示意侍者,点了几个菜,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顾先生这五年,看来发展得很好。”
“比不上苏小姐。”顾泽言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那上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峰,“听说已经是寰宇最年轻的总监了。”
“运气而已。”苏晚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侍者送来红酒,她接过,指尖捏住高脚杯细长的柄,轻轻摇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挂上缠绵的痕迹。她抬眼,直视顾泽言,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宣布事项的正式感:“说起来,正好有件事。下个月八号,我结婚。顾先生如果有空,欢迎来喝杯喜酒。”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来自顾泽言的方向。他掌心中那只晶莹的酒杯,杯脚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鲜红的酒液瞬间漫过他的虎口,顺着手掌凌厉的线条往下淌,滴落在雪白的餐布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骤然绽开的血花。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看着苏晚,眼底那片寒潭像是被投入了巨石,惊涛骇浪,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某种濒临失控的戾气。
苏晚看着他被酒液染红的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她抽了张纸巾,隔着桌子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小心些。”
顾泽言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仿佛戴着一层无懈可击面具的女人。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愤怒的,质问的,甚至卑微乞求的,却从未想过是这样——她云淡风轻地告诉他,她要结婚了。
时间仿佛过去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他终于动了动,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手,那团红色在雪白纸巾上格外刺眼。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恭喜。”
剩下的晚餐时间,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气氛中进行。苏晚吃得不多,话也很少,大多时候是顾泽言在问,她简略地答。问工作,问生活,问些不痛不痒的近况。关于过去,关于那场不告而别,关于这五年,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谈。
02
走出餐厅时,已是深夜。春末的风带着凉意,卷过城市璀璨的灯火。李阿姨早就借口溜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霓虹光影交织的街边。
“我送你。”顾泽言拿出车钥匙,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沉滞。
“不用了,我叫了车。”苏晚点亮手机屏幕,约车软件显示司机还有两分钟到达。
顾泽言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沉默像一道厚重的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苏晚觉得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臂有些发冷。
司机很快到了。苏晚拉开车门,弯腰准备坐进去。
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苏晚。”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我们谈谈。”
“顾先生,请放手。”苏晚没有回头,声音冷了下来。
顾泽言非但没放,反而猛地将她往后一扯,另一只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出租车门。司机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
“师傅,不好意思,我们不坐了。”顾泽言对司机说了一句,不容分说地拉着苏晚,大步走向餐厅旁酒店侧面的阴影里。那里有一个消防通道的转角,光线昏暗,远离主街的喧嚣。
苏晚被他踉跄着拖到墙角,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源和声响,形成一个密闭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顾泽言,你发什么疯!”苏晚终于忍不住低斥,用力挣扎。但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急剧的起伏和滚烫的体温。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疯狂,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那层商界新贵的冷静自持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五年。
“我等你五年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个字都浸着血泪,“苏晚,整整五年。”
心脏像是被那只捏着酒杯的手狠狠攥住,猝然一痛。苏晚用力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和表面的平静。她抬起左手,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无名指上那枚钻石戒指闪烁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戒指,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所以呢?顾先生,你等到什么了?”她抬眼,直视他眼底的狂澜,清晰地说:“你等到的,是我的婚讯。”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刃,精准地捅进了顾泽言最痛的地方。他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赤红更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握着她肩膀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苏晚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在呻吟。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深切的痛和不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苏晚,你告诉我……”
“晚晚?”
一道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带着些许疑惑,打破了角落令人窒息的僵持。
顾泽言的动作骤然僵住。
苏晚循声望去。酒店正门明亮的光线下,一个身着浅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身材挺拔,气质温润儒雅,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是陆予深。
陆予深走到近前,目光在顾泽言紧扣着苏晚肩膀的手上停顿了一秒,笑意未减,却自然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亲昵而占有性地揽住了苏晚的肩膀,将她轻轻带离顾泽言的禁锢范围。
“谈完了吗?”他低头,语气温柔地问苏晚,指尖拂过她微微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自然亲昵。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顺势靠向他,点了点头:“嗯。”
陆予深这才抬起头,看向对面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的顾泽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是熟稔的,却又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泽言,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谢谢你……照顾晚晚。”
顾泽言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阴影里。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他死死地盯着陆予深揽在苏晚肩头的那只手,盯着苏晚顺从倚靠的姿态,然后又缓缓移回陆予深那张含笑的脸。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从灵魂深处炸开一片冰冷的、灭顶的荒芜。
陆予深。
他的哥哥。同父异母,却也是他母亲郁郁而终的推手之一,是他少年时代所有阴霾与憎恶的源头,是他发誓要超越、要击败、要夺走一切的存在。
而现在,陆予深揽着苏晚,叫他“晚晚”,而苏晚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戒指,指向的未婚夫……竟然是他?
五年等待,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拼搏、咬着牙从泥泞里爬起来,以为终于有资格站到她面前,赎回曾经的错误,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却等来了她即将嫁给他最恨的人。
荒唐。可笑。像一出最恶毒的讽刺剧。
顾泽言看着苏晚。她微微偏着头,侧脸在陆予深肩头显得平静而柔顺,没有看他。方才墙角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痛楚、挣扎,抑或是他的错觉?
陆予深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到极点的气氛,或者说,他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依旧微笑着,语气从容:“时间不早了,我和晚晚先回去了。泽言,你也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下个月我和晚晚的婚礼,请柬会送到公司。毕竟是一家人,希望你能来。”
一家人。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顾泽言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
他看着陆予深揽着苏晚转身,走向停在酒店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苏晚在上车前,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终究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豪车无声滑入夜色,尾灯划出两道冰冷的红线,很快消失在流光溢彩的车河之中。
顾泽言仍然站在原地,站在那片昏暗的角落里。春夜的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西装外套,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胸口那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带着血腥味的冷。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那只被酒液浸染过、又被自己擦得发红的手,缓缓抵住发胀疼痛的额角。指尖冰冷。
五年。
他等来了她的婚讯,等来了他的哥哥。
多么,完美的结局。
一抹极冷、极戾的笑,一点一点,爬上了他苍白的嘴角。眼底深处,那一片漆黑的寒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重组,凝结成更坚硬、也更危险的模样。
不远处的餐厅霓虹招牌,闪烁着迷离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
夜,还很长。
而有些故事,似乎才刚刚拉开真正残酷的序幕。
03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苏晚靠在椅背上,侧脸望着窗外,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所有情绪。陆予深坐在她身旁,同样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真皮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微声响。
这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车子驶入通往苏晚公寓的高架桥。
“需要解释一下吗?”陆予深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苏晚缓缓转回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歉意:“对不起,予深。我不知道今天相亲的对象会是他。”她顿了顿,补充道,“李阿姨只说了姓顾,我没多想。”
“顾泽言,”陆予深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我那个……多年不见的弟弟。真是巧。”他看向苏晚,眼神深邃,“你们以前认识?”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和回忆的浅笑:“很多年前的事了,大学时候谈过一阵子,后来他出国,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她语气轻描淡写,将一段曾经刻骨铭心的过往,简化为“谈过一阵子”。
陆予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住她微凉的手背:“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他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下个月,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苏晚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至于泽言……”陆予深沉吟片刻,“他性子比较倔,这些年一个人在外打拼,可能也不太容易。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婚礼他若愿意来,我们欢迎;若不愿,也不必强求。”
他表现得宽容大度,处事周全,完全符合一个即将步入婚姻的成熟男人形象。可苏晚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她太了解陆予深,温和表象之下,是深海般的城府和不容触碰的领地。顾泽言,显然是他领地边缘一根尖锐的刺。
“我知道。”苏晚低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陆予深笑了,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说什么傻话。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他的气息将她笼罩,是清冽的木质香,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苏晚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墙角顾泽言那双赤红的、盛满痛楚与疯狂的眼睛,还有他嘶哑的声音——“我等你五年了”。
心脏某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陆予深送她到电梯口。
“早点休息,别想太多。”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周末去看婚礼场地,别忘了。”
“好,你也路上小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陆予深温柔注视的目光。轿厢上升,失重感传来。苏晚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塌了下来。她抬起手,看着那枚璀璨的钻戒,在电梯顶灯下反射着冰冷华丽的光。
五年。原来他也等了五年。
可那又怎样呢?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苏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背脊,走了出去。脸上的疲惫和脆弱瞬间收起,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苏总监。
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有些路,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04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苏晚全身心投入工作,用繁重的并购案细节填满所有时间,避免自己胡思乱想。陆予深依旧体贴,每天早安晚安的信息,偶尔送花到公司,周末准时接她去看婚礼场地、试婚纱,一切都按部就班,朝着那个既定的盛大婚礼稳步推进。
顾泽言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那晚餐厅和街角的冲突,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苏晚偶尔会下意识地翻看手机,随即又自嘲地放下。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或者说,害怕什么。
直到周五下午,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到了她的办公座机。
“您好,寰宇集团苏晚。”她接起,声音职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略显沧桑的男声:“……苏小姐,是我,顾伯年。”
苏晚一怔。顾伯年?顾泽言的父亲?她只在多年前和顾泽言恋爱时,隔着很远的距离见过这位严肃的顾氏掌舵人几次。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给自己?
“顾伯伯?”苏晚谨慎地回应。
“是我。”顾伯年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苏小姐,抱歉冒昧打扰。我……想请你帮个忙,也当是帮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苏晚的心微微提起:“您请说。”
“泽言他……把自己关在老宅的旧画室里,三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见。”顾伯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痛心,“我实在没办法了。他妈妈去世后,他就很少回老宅,更别提去那个画室……那里面有他很多……回忆。我听说,他前几天见过你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苏晚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画室……那是他们大学时,顾泽言租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阁楼,他喜欢在那里画画,她常去陪他,一待就是一下午。阳光透过天窗洒在斑驳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少年专注的侧脸和偶尔抬头看向她时,眼底细碎的光。
后来,他搬回顾家,似乎把那个小画室里一些重要的东西搬回了老宅,布置了一个类似的房间。
“顾伯伯,我可能……”苏晚想拒绝。她不应该再去搅和。
“苏小姐,”顾伯年打断她,声音更加苍老,“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我实在担心他出事。那孩子……看着冷硬,心里其实……轴得很。他妈妈的事,他一直没放下,现在又……算我这个老头子求你,去劝劝他,哪怕只是让他出来吃点东西。”
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用这样的语气哀求,苏晚无法硬起心肠。更何况,顾泽言因为她……
沉默良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地址是?”
05
顾家老宅坐落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半山腰,闹中取静,是有些年头的别墅区,环境清幽。苏晚按照顾伯年给的地址,将车停在门外。暮色四合,别墅里灯光零星,显得有些冷清。
来开门的是顾家的老佣人吴妈,她认得苏晚,当年顾泽言带她回来过两次。看到苏晚,吴妈眼圈一红,压低声音:“苏小姐,您可来了……少爷他,在二楼最东头那个房间,谁叫都不应,送进去的饭菜都原样端出来……”
“我去看看。”苏晚点点头,心中沉重。
别墅内部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但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她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很长,光线昏暗。最东头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里面一片死寂。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顾泽言。”她叫了一声。
依旧无声。
苏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轻轻转动。门没锁。
她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一种陈旧的、悲伤的气息。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画架、散落的画布、颜料桶、调色板……凌乱却又有一种凝固的秩序,几乎和当年那个小阁楼一模一样。
而顾泽言,就坐在房间中央一张旧木地板上,背靠着画架支腿,头深深埋在两膝之间。他身上还穿着那天在餐厅的西装衬衫,此刻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凌乱,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座失去生气的雕塑。
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幅被撕成两半、又胡乱拼凑在一起的画。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呼吸一窒。
画上是年轻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回头笑着,眼神清澈明亮。那是顾泽言十九岁时给她画的。他说,要画下她最好看的样子。
如今,这幅“最好看的样子”被暴力地撕开,又勉强粘合,裂痕横亘在她微笑的脸上,触目惊心。
苏晚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她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顾泽言。”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地上的人影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苏晚对上他的眼睛,心脏狠狠一抽。那双曾经漂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空洞,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酒意。他看着她,眼神涣散,仿佛认不出她是谁,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我又做梦了……”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触她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每次都是这样……一碰就碎了……”
苏晚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忍住那瞬间汹涌的情绪。她别开眼,不去看他的眼睛,也不去看地上那幅破碎的画。
“顾泽言,你起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冷硬,“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顾泽言仿佛没听见,只是固执地看着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是他……晚晚……为什么是陆予深……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吗……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着回来找你……我拼了命……我以为我终于……”
他的话语破碎凌乱,逻辑不清,却字字泣血。
“够了!”苏晚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颤,“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是陆予深的未婚妻,下个月就要结婚!顾泽言,你清醒一点!”
“未婚妻……结婚……”顾泽念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起来,那空洞里燃起一簇疯狂的火苗,“我不准!晚晚,我不准你嫁给他!你是我的!你一直都是我的!”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猛地拉向自己。浓烈的酒气和绝望的气息将她包围。
“你放开我!”苏晚挣扎,心底却涌起一阵恐慌。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怕自己筑起的心防,会在这样的他面前溃不成军。
“我不放!”顾泽言赤红着眼,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的颈窝,烫得她皮肤一颤,“我错了……晚晚,我知道我错了……五年前我不该就那么走了……我没办法……我妈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回来……可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解释,痛苦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
苏晚停止了挣扎,身体僵硬地被他抱着。颈窝的湿意不断蔓延,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随着他的眼泪和破碎的话语,汹涌地翻腾上来。
五年前,顾泽言的母亲病重,顾家内部争斗白热化,陆予深母子步步紧逼。那个雨夜,顾泽言接到医院病危通知,同时收到匿名威胁——如果他再不离开,下一个出事的就是苏晚。少年单薄的肩膀扛不起家族倾轧和爱人性命安危的双重重压,他选择了最决绝也最伤人的方式不告而别,远走海外,以为斩断一切就能护她周全。却不知,那场沉默的离开,对当时的苏晚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这些背后的缘由,是后来苏晚从别人只言片语和顾泽言零星醉语中拼凑出来的。当年,他一个字都没说。
“都过去了……”苏晚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顾泽言,我们都回不去了。”
“回得去!只要你愿意!”顾泽言急切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晚晚!我有能力保护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陆予深!你离开他,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求你……”
他的眼神炽热而卑微,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几乎要将人灼伤。
有那么一瞬间,苏晚几乎要沉溺进去。五年等待,背后是那样的真相,说不震动是假的。那个她曾深爱过的少年,并非负心薄幸,只是被命运逼到了墙角。
可是……
她眼前闪过陆予深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睛,闪过无名指上象征着承诺的戒指,闪过这五年来自己独自走过的艰难道路,以及现在看似稳固的一切。
心动摇,现实却冰冷如铁。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清晰的疏离和决绝。她用力掰开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顾泽言,你听好。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和陆予深结婚,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你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现在,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也尊重你自己。”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颓然瘫坐在地上的男人。
“顾伯伯很担心你。吃点东西,好好活下去。别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了。”她说完,不再看他惨白的脸和彻底灰败下去的眼神,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背脊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而坚定:“婚礼,你不必来。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颗彻底碎裂的心。
门外,苏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裙摆。
她以为她早就不会为他哭了。
原来,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哭过之后呢?路还是要往前走。
她不知道,门内的顾泽言,在她离开后,慢慢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和决绝。
“结束?”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沙哑,带着狠戾,“苏晚,我们之间,永远不会结束。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陆予深……他抢不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幅撕裂的画前,蹲下,手指近乎温柔地抚过画上女孩微笑的裂痕。
“等我。”他说,不知道是对画说,还是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说。
06
周末的婚礼场地考察,苏晚有些心不在焉。巨大的玻璃花房阳光充沛,各种珍稀花卉争奇斗艳,如梦似幻。婚礼策划师在一旁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各种流程和细节。
陆予深揽着她的腰,耐心地倾听,不时询问苏晚的意见。
“晚晚,你觉得这个主背景用香槟色玫瑰和白色郁金香怎么样?”陆予深侧头问她。
苏晚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很好,你决定就好。”
陆予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对策划师点点头:“就按这个方案细化吧。”
从花房出来,坐上车,陆予深才淡淡开口:“昨晚没休息好?看你脸色不大好。”
“有点,可能是工作太累了。”苏晚揉了揉太阳穴,避开他的目光。
“要注意身体。”陆予深握住她的手,“婚礼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安排。你只需要那天做最美的新娘就好。”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可苏晚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总觉得,陆予深那双温和的眼睛后面,似乎洞悉了一切。包括她昨天去了顾家老宅。
但他不问,她也不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车子驶向一家高级餐厅,他们约了陆予深的母亲——沈静云一起吃晚饭。
沈静云五十多岁,保养得宜,衣着华贵,举止优雅,脸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是陆予深的亲生母亲,也是顾伯年后来的妻子。关于顾泽言生母的早逝,外界一直有各种猜测,大多与这位看似温婉的沈女士有关。
“晚晚来了,快坐。”沈静云亲切地招呼,目光在苏晚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气色不错,看来予深把你照顾得很好。”
“伯母好。”苏晚礼貌地微笑。
席间,沈静云话题主要在婚礼筹备上,间或问及苏晚的工作,言谈亲切,滴水不漏。但苏晚能感觉到,对方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像细密的针,轻轻刺探着她。
“听说,前几天你和予深遇到泽言了?”沈静云状似无意地提起,夹了一筷子菜,动作优雅。
苏晚心头一紧。果然来了。
“嗯,碰巧遇到了。”陆予深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他变化挺大。”
“那孩子,从小就倔,跟他妈一样。”沈静云叹了口气,语气惋惜,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出国几年,也不跟家里联系,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现在回来也好,到底是顾家的孩子。晚晚,你们以前认识,有机会也帮我劝劝他,到底是一家人,有什么心结不能解开呢?”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苏晚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她只能含糊应道:“我会的,伯母。”
“对了,”沈静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陆予深,笑容和煦,“你爸昨天还跟我说,想趁着你结婚,家里团圆,把泽言也正式接回顾氏。毕竟,流着顾家的血,总是在外面飘着,不像话。你爸年纪大了,也想享享天伦之乐。”
苏晚夹菜的手顿住了。
陆予深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爸有这个想法?泽言他……愿意吗?”
“血脉亲情,哪有隔夜仇。你爸开口,他还能一直拧着?”沈静云笑道,“予深,你是哥哥,到时候要多帮帮他。公司里那些老人,未必服他。”
“妈说得对。”陆予深点头,看不出情绪,“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这顿饭,苏晚吃得食不知味。沈静云看似关心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接回顾氏?陆予深会真心欢迎这个同父异母、并且明显带着恨意的弟弟回来分权吗?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顾泽言的过去,或许并不仅仅是一段旧情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已经变成了陆予深和顾泽言兄弟争斗中的一个筹码,或者一个引爆点。
而她,正站在这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07
顾泽言没有在画室里继续沉沦。
苏晚那番决绝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醉生梦死和自怨自艾中浇醒。痛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洗漱干净,刮掉胡茬,换上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除了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消瘦了一些的面颊,那个冷静、锐利、甚至有些阴鸷的商界新贵又回来了。
他主动回顾家老宅,见了顾伯年。
父子俩在书房谈了很久。顾伯年看着眼前脱胎换骨般的儿子,欣慰之余,更多的是复杂。他提出让顾泽言回顾氏集团,从副总裁做起。
出乎顾伯年的意料,顾泽言没有拒绝,只是提出了几个条件,包括独立的人事权和项目主导权,直指核心业务板块。
顾伯年沉吟片刻,答应了。他对这个儿子有亏欠,也想借他的手,制衡在公司里根基日益深厚的陆予深。豪门世家,从来不存在真正的父慈子孝,只有利益的权衡与制衡。
消息很快传到陆予深耳朵里。
彼时,他正在寰宇集团顶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助理汇报婚礼最后的细节安排。听到顾泽言即将空降顾氏集团副总裁时,他正在文件上签字的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折线。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合上文件,脸上看不出喜怒,“按原计划准备婚礼。另外,把我们手上关于城西那个科技园开发项目的所有资料整理好,下午开会。”
“是,陆总。”
助理离开后,陆予深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的好弟弟,终于要正式进场了。为了苏晚?还是为了顾家的产业?或者,两者都有。
不管为了什么,游戏,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声音温柔如常:“晚晚,晚上有空吗?有个慈善拍卖晚宴,陪我一起去好吗?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首饰,婚礼上戴。”
08
慈善拍卖晚宴设在市中心的七星酒店宴会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苏晚一袭香槟色曳地长裙,挽着陆予深的胳膊,脸上带着得体微笑,穿行在人群中。陆予深周到地与人寒暄,将她介绍给各方重要人物。人人都赞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苏晚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僵。从进入宴会厅开始,她就感觉到一道强烈的、不容忽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顾泽言也来了。他独自一人,站在稍远一点的香槟塔旁,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在一众中年发福的富豪中显得格外突出。只是那眼神,再无那日画室里的脆弱绝望,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
陆予深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揽着苏晚腰的手稍稍收紧,带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与某位政要交谈,巧妙地隔开了那道视线。
拍卖环节开始。一件件珍品被呈上,竞价声此起彼伏。陆予深出手拍下了一副清代古画,说是送给顾伯年的礼物,彰显孝心。
气氛看似和谐。
直到拍卖师拿出最后一件压轴拍品——一条古董钻石项链,名为“星光之泪”,主钻是一颗罕见的淡蓝色钻石,周围镶嵌着无数细小的白钻,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据说是上世纪欧洲某位公爵送给爱人的定情信物,背后有一段浪漫传奇。
“这条项链,起拍价,三百万。”
陆予深侧头,在苏晚耳边轻声问:“喜欢吗?”
苏晚看着那条项链,确实很美。但她直觉不想在这场合出风头,尤其……她余光瞥见顾泽言放下了酒杯,站直了身体。
“还好,太贵重了。”她低声道。
陆予深笑了笑,没说话,却举起了号牌:“三百五十万。”
立刻有人跟上:“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价格稳步攀升。陆予深气定神闲,每次加价五十万,志在必得。
当价格喊到八百万时,竞争者已经很少了。拍卖师环视全场:“八百万第一次,八百万第二次……”
“一千万。”
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宴会厅后方响起。
全场哗然,纷纷回头。
顾泽言举着号牌,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准确地说,是看向陆予深和苏晚的方向。
陆予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再次举牌:“一千一百万。”
“一千五百万。”顾泽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项链本身的价值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兄弟争拍?为了什么?这条项链?还是……那位美丽的未婚妻?
窃窃私语声响起。
陆予深握着号牌的手指微微泛白。他看了顾泽言一眼,顾泽言也正看着他,眼神挑衅。
“予深,算了。”苏晚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她感到难堪,仿佛自己成了拍卖台上的一件物品,被两个男人竞价争夺。
陆予深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再次举起号牌,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两千万。”
直接加价五百万!这已经近乎赌气了。
顾泽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没有再举牌。
拍卖师激动地落槌:“两千万!成交!恭喜陆予深先生!”
掌声响起,意味不明。
陆予深站起身,从容地向四周颔首致意,然后牵着苏晚的手,走向后台办理交割。
经过顾泽言身边时,顾泽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大哥果然豪气。这条项链,配晚晚……很合适。”
他特意在“晚晚”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苏晚瞬间苍白的脸。
陆予深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看了顾泽言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我的妻子,自然配得上最好的。”他特意强调了“我的妻子”四个字。
兄弟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冰冷无声。
苏晚被陆予深牵着,僵硬地走过。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晚宴后半段,苏晚借口有些不舒服,想去露台透透气。陆予深体贴地让她去了,自己则被几位商界大佬围住交谈。
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和令人窒息的香气。苏晚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顾泽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
“聊聊?”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苏晚没有接,语气冷淡:“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顾泽言也不在意,将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自己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你就那么确定,陆予深是你的良配?”
“这不关你的事。”
“如果我说,关我的事呢?”顾泽言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苏晚,你以为陆予深是什么好人?温文尔雅?完美未婚夫?你了解他多少?了解他和他母亲,当年是怎么逼死我妈的吗?”
苏晚心头一震,猛地看向他。
顾泽言眼底翻涌着恨意和痛苦:“我妈是抑郁症自杀,没错。但如果没有他们母子长期的精神压迫和阴谋算计,没有那些故意送到她面前的、我爸和沈静云亲密照片和流言蜚语,她会走到那一步吗?陆予深和他那个妈,就是披着人皮的毒蛇!你现在,要嫁进这样一个地方,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刀子,割开华丽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疮疤。
苏晚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她知道顾家往事复杂,但从顾泽言口中听到这样直接的指控,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那是你们顾家的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相信予深对我的感情。”
“感情?”顾泽言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苏晚,你还是这么天真。陆予深娶你,也许有喜欢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因为你是最合适的陆太太人选——家世清白,能力出众,能帮他稳固在顾氏的地位,甚至……刺激我。我们兄弟之间的争斗,你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你胡说!”苏晚反驳,声音却有些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顾泽言逼近一步,气息笼罩下来,“晚晚,离开他。现在还来得及。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用一辈子补偿你,好不好?我可以放弃顾家的一切,我们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蛊惑和哀求,眼里是她熟悉的深情。
有那么一刻,苏晚几乎要相信他的真诚。那些往事,那些算计,陆予深温和面具下的另一面……让她心乱如麻。
但理智很快回笼。她不能。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她和陆予深的婚姻,牵扯的不仅仅是两个人,还有两个家庭,甚至更多利益。
“顾泽言,”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恢复清明,“不要再说了。我的选择不会改变。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她转身,想要离开露台。
手腕再次被抓住。
顾泽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冰冷而决绝,再无刚才的脆弱和恳求:“结束?苏晚,我告诉你,不可能。这场游戏,他开局,但怎么结束,由我说了算。你,一定会是我的。”
说完,他松开了手。
苏晚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09
慈善晚宴的风波,似乎被陆予深轻易地化解了。他依旧忙碌于工作和婚礼筹备,对那晚顾泽言的挑衅和露台的谈话只字不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他看向苏晚的眼神,偶尔会多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晚也默契地保持沉默,将所有疑虑和不安压在心底,努力扮演好准新娘的角色。只是夜深人静时,顾泽言那些充满恨意的话语,和他最后冰冷决绝的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让她辗转难眠。
几天后,苏晚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内线电话响起,前台说有一位姓顾的先生找她,没有预约。
苏晚心头一紧。顾泽言?他又想干什么?
“请他在会客室稍等,我马上过去。”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会客室。
推开门,看到的却不是顾泽言,而是顾伯年。
苏晚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疑惑:“顾伯伯?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顾伯年看起来气色比上次电话里好了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愁容。他坐下,叹了口气:“苏小姐,又来打扰你了。”
“您别客气,有什么事您直说。”
“是为了泽言。”顾伯年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昨天正式回顾氏任职了,副总裁。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和予深有些困扰。”
苏晚垂下眼:“这是顾家的家事,我无权过问。”
“不,这和你有关。”顾伯年摇摇头,“泽言他……坚持要接手城西那个科技园开发项目。那个项目,本来是予深在主导,投入了很多心血,也是集团未来几年的重点。”
苏晚愣住了。科技园项目?她听陆予深提过几次,知道他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几乎是下一阶段巩固他在顾氏地位的关键。
“予深那边……怎么说?”
“予深没明确反对,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舒服。”顾伯年苦笑,“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失败。两个儿子……现在为了项目,为了……唉。苏小姐,我今天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
“科技园项目,寰宇集团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你又是这个项目的对接负责人之一。”顾伯年斟酌着语句,“我知道这很为难你。但能不能……在项目协调上,尽量缓和一下他们兄弟俩的关系?至少,不要让矛盾激化,影响到项目本身。这个项目对顾氏太重要了。”
苏晚感到一阵头疼。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未婚夫,一边是前男友兼未来小叔子,还要在这么重要的项目里做和事佬?
“顾伯伯,我……”她想拒绝。
“苏小姐,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最后一次求你。”顾伯年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他们俩都是我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知道泽言对不起你,予深对你很好。但这件事,不仅仅关乎他们兄弟,也关乎顾氏上下几千员工,关乎这个城市的重点规划。你是个明事理、有能力的孩子,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晚无法再推脱。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尽力。”
顾伯年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顾伯年,苏晚坐在会客室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前途一片迷雾重重。
科技园项目……她似乎已经听到了暗流汹涌的声音。
10
顾泽言空降顾氏副总裁,并强势接手科技园项目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顾氏集团内部激起了千层浪。
陆予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支持者众。顾泽言虽然是名正言顺的二少爷,但毕竟离开多年,突然回归且来势汹汹,自然引起不少元老和陆派人员的不满和抵触。
项目启动会当天,气氛就异常紧张。
大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以陆予深为首的原项目核心团队,个个面色凝重;另一边是顾泽言带来的几个精干下属,以及少数几位态度暧昧的中立高管。
苏晚作为寰宇集团的代表,坐在靠边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予深主持会议,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先介绍了项目总体情况和前期进展,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轮到顾泽言发言时,他直接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一份全新的PPT。
“感谢陆总的前期工作。不过,在我看来,原有的规划方案过于保守,缺乏前瞻性和引爆点。”顾泽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科技园不能只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产业园区。它应该是一个集研发、孵化、生活、生态于一体的未来城市样板,是吸引全球顶尖人才和资本的磁石。”
他点开下一页,展示出一套全新的、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想象力的规划图。“我的团队重新做了方案。核心是打造‘智慧云谷’概念,引入最前沿的AI、物联网、绿色能源技术,配套国际顶尖的教育、医疗、文化设施,并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苏晚,“我们将拿出一半的地块,与寰宇集团深度合作,打造亚洲最大的高端沉浸式文创体验中心。这将是整个科技园的灵魂,也是盈利的核心引擎。”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改动太大了!几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设计。而且,与寰宇集团深度合作?还要拿出核心地块做文创?这风险太大了!
陆予深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泽言,想法很大胆。但你想过没有,推翻原有方案,意味着前期数亿的投入和长达一年的工作全部作废。新的方案,资金预算至少增加百分之五十,工期也要延长。风险如何控制?董事会那边如何交代?”
“风险与机遇并存。”顾泽言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守成,永远无法超越。顾氏需要的是突破,是引领,而不是跟在别人后面吃剩饭。资金问题,我已经联系了海外几家顶尖风投,他们很有兴趣。至于董事会,”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我相信爸会支持更有前景的方案。”
兄弟二人隔着长桌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在碰撞。支持陆予深的人纷纷发言,质疑新方案的可行性;顾泽言带来的人则针锋相对,列举各种数据和案例反驳。
会议陷入了僵局。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苏晚。毕竟,新方案的核心之一,是与寰宇集团的深度合作,而她,是寰宇的代表,也是连接陆、顾二人的关键人物。
苏晚如坐针毡。她知道,自己必须表态。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平稳:“从寰宇集团的角度,顾副总提出的‘智慧云谷’概念和文创体验中心设想,确实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和合作潜力,符合集团未来的战略发展方向。”
她看到陆予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顾泽言眼底则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如此重大的方案变更,涉及巨额投资和长期战略,寰宇需要集团总部进行全面的评估和论证。同时,新方案的可行性、风险管控、特别是与原规划的衔接过渡问题,顾氏内部也需要达成更明确的共识。我建议,成立联合评估小组,对新旧方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详细比对和第三方论证,再提交各自董事会决策。”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支持顾泽言,也没有驳陆予深的面子,而是把问题拉回了理性和程序的轨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予深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率先开口:“我同意苏总监的建议。事关重大,谨慎评估是必要的。”
顾泽言也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晚脸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可以。那就成立联合小组。我希望评估能高效、客观。”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兄弟之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苏晚,已经被不由自主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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