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注意，南北分歧恐成印度新一轮矛盾爆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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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卢克米妮（Rukmini S）

编译|邓徐勤伟

编译审核|王泽媛

本期编辑|曹寅聪

本期审核|朱依林 陈珏可

编者按

本文认为，印度人口结构南北分化不断扩大，北部印地语区人口占比越来越高，南印度人口则不断萎缩，引发了财政分配、政治代表权等一系列问题。作者系“印度数据”数据库的创始人， 宾夕法尼亚大学印度高级研究中心（ CASI ）的非常驻研究员。本文指出，尽管总生育率持续下降，但北部印地语区邦出生率仍较高，社会经济更发达的南印度邦人口增长则陷入停滞甚至将开始萎缩。此外，印度邦际人口迁徙率较低，大部分国内迁徙发生在邦内乃至本县内。总体来看，这些人口发展趋势将使北部印地语区邦和南印度、西印度邦之间人口占比之差不断拉大，引发一系列复杂政治问题。一是财政再分配。当下，南印度邦贡献税收较多，获得的中央财政再分配占比却越来越少，因当前体制偏重于人口多且社会经济发展更滞后的邦。二是政治代表权。当前已经有势力要求依照新人口格局再分配印度议会席位，这将削弱南印度各邦的代表权。此外，低邦际人口迁移导致大量劳动力人口被束缚在经济欠发达地区，而南印度新兴化工业地区又无法充分享受到北部印地语区的劳动力资源，若人口跨区域流动与协调进展迟迟，印度可能在经济、政治与社会层面出现制度性裂痕，深刻影响其现代进程。南亚研究通讯特编译此文，供各位读者批判参考。

图源：Jagran Josh

作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印度发展方式的转变将对世界产生深远的影响。然而，这些关键性转变无论在印度国内还是在全球范围内，都没有得到充分的报道和讨论。

在“印度数据”（Data For India）网站中，我们密切追踪这些变化利用高质量的印度和全球数据源。通过以下三个部分的研究，我们试图整合有关印度人口结构变化的关键数据，将其置于印度正在发生的其他社会经济变化的背景下，并与全球背景进行探讨。基于此，我们得以进一步拓展学术研究空间与政策讨论方向。

在第一部分，我们汇总了相关数据以描述当前形势，并重点阐述了我们认为近期被相对未受关注的几个关键数据点。在第二部分，我们考察了出生率下降的相关数据。研究表明印度既是一个特例，也是全球趋势的一部分。在第三部分，我们将审视印度各邦之间人口差异的数据，以及这些差异如何影响当下社会经济形式与政治紧张局势。

印度的人口困境在很多方面也是全世界面临的共同挑战——人口红利的终结、流行病学转型的推进、出生率的持续下降以及人口老龄化的阴影。而要应对这些挑战，政策制定者和政治家就必须基于对高质量数据的准确解读而携手合作。

然而，在几个关键问题上，印度的人口结构存在深刻的分裂，这使得印度面临政治分裂的风险。鉴于此，本文将探讨这些分歧及其影响。

一、人口变化的决定性因素

人口变化主要受三大过程驱动：出生、死亡和迁移。我们首先考察这三个决定因素，以了解它们对印度各邦人口的影响。

我们使用的数据来源于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年修订版）作为过去年份的全球数据以及到2100年的预测数据，以及印度的人口样本登记系统（Sample Registration System）和国家家庭健康调查（National Family Health Survey）中各邦截至2023年的数据（这是目前可获得的最新年份数据）。

对于2023年以后的数据，以及印度各邦截至2036年的预测数据，我们采用印度人口普查局基于2011年人口普查数据制定的人口预测数据。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印度自2011年以来尚未进行过十年一度的人口普查。

（一）

南北生育率差异

但正如我们在本研究第二部分中所看到的，尽管生育率（一个地区平均每个妇女的子女数量）总体上呈持续下降趋势，印度较富裕邦和较贫穷邦之间生育率变化的差异率正是造成这一分裂的核心所在。

从历史来看，印度南部和西部各邦较为富裕，在妇女教育和妇女健康等方面也取得了更好的发展成果。因此，这些邦的生育率远低于较为贫困和欠发达的东部和北部各邦，并且更早达到了“更替水平生育率”（replacement fertility，是指一代妇女生育的女婴数量刚好能够替代她们母亲一代的生育率水平，从而使人口保持稳定）这一关键节点。

总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 ，TFR）是指一名女性一生中平均可能生育的子女数量。随着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女性获得医疗保健和教育的机会也越来越多，生育率开始下降，这种现象在全球范围内均有体现。

当一个国家的总和生育率降至2.1时，即女性一生平均生育2.1个孩子时，人口学家称该国已达到生育的“更替水平”。这意味着，如果两个成年人共生育2.1个孩子（按理论计算），考虑到儿童或青少年时期死亡的可能性，这对夫妇最终将生育两个成年个体，那么人口规模将保持不变。这是该国人口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节点。如果生育率低于这一水平，人口绝对数量将开始下降。

尽管印度各邦生育率均有所下降，但它们的下降轨迹却相差数十年。在尚未触及更替水平的四个邦中，均位于印度贫困的中部和北部地区。预计北方邦将于2025年达到这一里程碑，中央邦则将于2028年达到。

比哈尔邦是唯一尚未触及更替水平的邦，预计要到2039年才能实现。（截至2023年，即有数据可查的最近年份，尽管预测恰蒂斯加尔邦将在2022年达到这一里程碑，但该邦尚未触及更替水平。）

印度各邦生育率变化趋势（1971-2023）。图源：“印度数据”网站

这种生育率差异的直接影响是北部和东部各邦的出生率持续位于高位多年。印度每三个14岁以下儿童中就有一个生活在比哈尔邦和北方邦。根据我们目前可预测的最远年份2036年，比哈尔邦的儿童人口预计不会出现绝对下降，而所有南部各邦的儿童人口数都在下降。

生育率的这种差异及其对这些邦人口增长的影响，正日益成为印度较富裕邦和较贫穷邦之间冲突的一个日益增长的原因。

（二）

死亡率变化

尽管印度较富裕的邦在健康指标上比较贫穷的邦表现更好，但由于年龄结构的原因，这些邦不仅面临较低的出生率，还面临较高的死亡率。

在印度，分娩期和婴儿期的传染病及疾病导致的死亡人数，在较富裕的邦远少于较贫困的邦。例如，喀拉拉邦的婴儿死亡率（IMR）已降至千分之五（每年每1000 名活产婴儿中有5名死亡），与北欧国家相当。而相对贫困的北方邦、中央邦和恰蒂斯加尔邦的婴儿死亡率则高达千分之三十七，与苏丹的水平相近。

较贫困邦人口中老年人口比例相对较低，因此总体死亡率也更低。例如，较富裕的喀拉拉邦的粗死亡率（Crude Death Rate，也称总死亡率，即每千人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中央邦。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喀拉拉邦人口中老年人口比例相对较高。

2023年印度整体及各邦不同年龄组每千人死亡率对比。图源：“印度数据”网站

相对较高的死亡率，再加上较低的出生率，导致印度较发达邦的人口不断减少。

（三）

低邦际移民率

除了生育率和死亡率之外，人口流动也是影响人口规模的另一个因素。在发达国家，随着出生率下降，劳动年龄成年人的移民被视为抵消人口老龄化对经济（包括照护经济）影响的重要因素。

从相对意义上讲，印度的国际移民流入和流出规模太小，不足以对人口产生影响。据世界银行统计，截至2023年，印度每1000人中只有不到1人移居国外，而邻国斯里兰卡这一比例则超过3人。

另一方面，印度国内的人口迁移规模要大得多。十分之三的印度人表示，他们现在居住在与上一个居住地不同的地方，且连续居住时间至少为六个月。这些数据来自印度国家样本调查第78轮“多指标调查”（2020-2021年）。

然而，印度较高的人口内部流动率并没有对印度较富裕邦的人口结构造成影响，尽管其对劳动力的需求较高。

印度绝大多数国内移民并未迁徙到远离原居住地的地方，最有可能在原县内迁徙（约占所有移民的60%），其次是迁徙到同一邦内的其县（约占移民的30%），最后才会迁徙到其他邦。只有略高于10%的印度移民居住在与他们之前居住超过六个月的邦不同的邦。

印度城乡移民来源与流向分布（2019-2021）。图源：“印度数据”网站

推动这些县内人口流动的主要因素是女性。由于种姓和婚姻方面的社会规范导致印度女性的婚姻通常在她们出生村庄之外安排，且已婚妇女通常搬去与丈夫及其家庭一起生活，因此女性移民构成了印度移民的主体。

虽然只有略高于10%的印度男性称自己是移民，但这一比例在印度女性中接近50%。对于女性而言，婚姻是最常见的迁移原因；而男性移民则主要是为了寻找工作。

在有数据统计的过去15年里，印度的这种类型的移民似乎增长甚微，2007-2008年，28.5%的印度人是移民，而到2020-2021年，这一比例仅略微上升至29.1%。

二、这些因素的影响

由于这三种人口发展轨迹，印度各邦的发展方向略有不同，这引发了资源分配和政治代表权方面的冲突。尤其影响到两个方面：印度各邦的人口规模以及各邦人口的年龄结构。

（一）

邦人口

直到20世纪70年代，印度各邦的人口增长率都非常接近。然而，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印度南部各邦的人口增长速度远低于中部、北部和东部。

因此，2011 年至 2036 年间印度人口总增长的三分之一以上将来自北方邦和比哈尔邦，而所有南部邦的人口占比都在下降。

据估计，拉贾斯坦邦在2017年的人口增长规模超过了泰米尔纳德邦，而比哈尔邦预计在2023年超过马哈拉施特拉邦，成为仅次于北方邦的印度人口第二大邦。预计未来五年，印度南部四个人口最多的邦的人口总和将少于北方邦的人口数量。

南部和西部各邦的人口增长速度不仅低于北部和东部各邦，部分邦甚至将会完全停止增长。尽管印度人口预计将持续增长到2060年，但泰米尔纳德邦的总人口量预计将在未来十年内持续下降。

印度各邦人口增长趋势与预测（2011-2036）。图源：“印度数据”网站

（二）

印度内部代沟

南部和西部各邦的人口增长速度会放缓，其人口老龄化进程也将加速。

当出生率下降，且生活环境变得更加安全时，一个国家的人口就开始步入老龄化。印度的年龄中位数刚过28岁，而世界人口的年龄中位数则超过30岁。然而，预计到2050年，印度的年龄中位数将超过38岁。

在印度，南北各邦之间的年龄差距可达十年之久。喀拉拉邦和泰米尔纳德邦是印度人口平均年龄最老的邦，而比哈尔邦则是最年轻的邦。例如，喀拉拉邦60岁以上老年人口的比例是比哈尔邦或北方邦的两倍。预计到21世纪30年代中期，泰米尔纳德邦将成为印度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邦。考虑到这两个邦出生率和死亡率的差异，这一差距将会进一步扩大。预计到21世纪40年代时，泰米尔男性的年龄中位数将比比哈尔男性大12岁以上。

这些数据基于印度人口普查局设立的人口预测技术小组，该小组利用生育率、死亡率、迁移和城市化数据，为印度提供2011年至2036年期间的人口估计数。

当一个国家或地区拥有庞大的儿童人口或老年人口（即年龄过小或过老的人口）时，其经济结构就会受到影响。从经济角度来看，劳动年龄人口被视为生产力中心，而需要赡养的人口，无论是儿童还是老人，则需要家庭和国家以福利的形式提供支持。

到2031年，泰米尔纳德邦超过四分之一的人口和喀拉拉邦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将成为需要赡养的老年人，甚至这两个邦的劳动年龄人口的绝对数量也将开始下降。

另一方面，北部和东部各邦的劳动年龄人口（15-59岁）仍在增长。未来十年，南部各邦的劳动年龄人口将开始减少，而中北部各邦的劳动年龄人口则将继续增长。

人口学家和经济学家追踪的一个关键指标是抚养比：即被抚养人口（包括儿童或老年人等无法工作的人）与劳动年龄人口的比例。在抚养比较高的邦或国家，劳动年龄人口和国家在提供福利方面承担着更大的财政负担。

印度各邦总抚养比趋势与预测（2011-2036）。图源：“印度数据”网站

由于北部和东部各邦人口老龄化加剧，出生率下降，随着劳动年龄人口的增长及其对抚养人口的支持能力增强，这些邦的抚养比有望下降。然而，南部和西部各邦的人口老龄化将导致抚养比将稳步上升加剧，同时其劳动力规模缩减。

三、对印度联邦的影响

印度两大群体之间日益加剧的分裂已经蔓延到印度政策和政治的两个关键领域——再分配和代表权。

南方各邦人口相对较少，但经济发展相对较好，这导致印度政府内部在就如何利用南方各邦的收入进行再分配政策这一问题方面持续存在摩擦，而这些政策本应使人口更多、更贫困的北方和东部各邦获得更大的份额。

但南方各邦认为，印度财政委员会的财政分配方式（决定中央征收的税款如何分配给各邦），特别是第十五届财政委员会（2020-2026年）期间，尽管他们是主要的税收贡献者，却对他们造成了不利影响。

一个核心问题是，过度依赖人口和收入差距参数，现有制度中人口较多、人均收入较低的邦获得的份额更大，这导致南部各邦获得的比例越来越低。南部五邦在中央财政再分配中所占的份额从第十四届财政委员会时期的18.6%下降到第十五届财政委员会时期的15.8%。

另一个冲突点是中央税收中附加费和税费的占比日益增长。新德里的联邦政府并不将这些税费（可能占到税收总额的10%-15%以上）与各邦分享。南方各邦领导人声称，这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因为尽管他们对商品和服务税以及直接税的贡献巨大，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再分配资金。

此外，还有政治代表权的问题。根据印度宪法第81条，每个邦必须按其人口比例获得议席，并将这些议席分配给大致相等的选区。宪法还规定了印度议会下院人民院（Lok Sabha）的总席位数，目前为545个。

根据宪法第82条，为按比例分配这些席位，每次人口普查后都应根据更新的人口数据重新分配席位。1976年，印度处于紧急状态期间，公民自由受到限制，当时通过了第四十二号修正案，将席位修订暂停至2001年人口普查之后。2002年，议会进一步推迟席位重新分配，通过了第八十四号修正案，将这一冻结期延长至2026年后的下一次十年一度的人口普查，而下一次人口普查计划于2027年2月进行。

因此，下一次选区划分时，为了适应北方各邦人口的增长，南方各邦的政治代表权可能会大幅减少。目前，南方各邦已经开始对这种重新调整表示强烈反对，称其罔顾它们在发展和人口方面取得的相对成功。

除了印度联邦将要面临的这些挑战之外，南部各邦还必须应对不断增长的人口抚养比及其对邦财政和护理经济带来的压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鉴于未来劳动年龄人口更有可能来自北方而非南方，南部各邦或许需要重新审视其针对跨邦移民的一些强硬言论。同时，也需要提上日程的是，南方各邦需要，提升印度北部各邦现有和潜在劳动者在未来职场所需的技能。

印度的人口困境来势汹汹。它们可能为围绕生育自由、妇女权利和未来劳动力市场的基础性思考提供机遇，印度及其人民如何应对这些人口困境，也将决定其民主制度的走向。而这些共同挑战理应激发全国公民的行动。然而，巨大的人口差异也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用来制造族群分裂以谋取政治利益。这些分裂可能被进一步扩大并造成持久伤害的可能性也显而易见，这同样具有极大的危险性。

而印度及其人民如何回应这些人口困境，也将决定其民主政治的走向。

作者简介：卢克米妮（ Rukmini S ），“印度数据”（ Data For India ）网站创始人，宾夕法尼亚大学印度高级研究中心（ CASI ）的非常驻研究员。她的研究领域包括人口统计学、健康和家庭经济学。

本文编译自印度《卷轴报》2025年12月29日文章，原标题为

Ageing south, populous north and a migration puzzle along India’s fertility faultline

本期编辑：曹寅聪

本期审核：朱依林 陈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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