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鹰眼荷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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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社会看政治,观点都容易浮在表面,正视社会与政治的互塑,才能真正理解政治的成败。伊朗政治建基于绿洲社会之上,理解绿洲社会是分析伊朗政治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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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绿洲社会出发反思巴列维的失败——一个基层经验视角下的伊朗革命再理解
其实有很多人都在讨论伊朗巴列维王朝的失败,让伊朗人跌入了水深火热。对于一部份在关键关口没有斗争的波斯精英确实如此,但是对所有的波斯人都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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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从“基层社会”谈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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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巴列维王朝的失败和霍梅尼体制的出现,已有大量宏大叙事:
石油、冷战、专制、宗教极端化、西方关键时刻不干预……
这些解释并非错误,但它们往往停留在国家与精英层面,而忽视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伊朗社会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在我个人的生活与工作经历中,我长期接触南疆基层社会,初步了解绿洲型、贸易型、宗教嵌入型社会的运行逻辑。正是这种经验,使我在理解伊朗问题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结构相似感”。
我逐渐意识到:
如果不理解绿洲社会的基层运行方式,就无法真正理解巴列维的失败,也无法理解霍梅尼体制为何能长期混在中东的版图上。
本文提到的视角其实已经有大量的评论和著作论述,但是本文试图站在绿洲居民的视角从下往上,逆向推演巴列维从上往下推动改革的背景,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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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键前提:
巴列维时代的伊朗仍是前现代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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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列维王朝垮台前夕,伊朗仍有 50%以上人口生活在农村、乡村与部落社会。
这绝对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现代化转型的社会,而是一个这种形态的社会:
• 以高原、盆地、荒漠、山地为主要生存环境
• 少数大城市 + 大量乡村和部落
• 多数人口从事农业、牧业与简单手工业
从社会形态上看,这与塔里木盆地及中亚绿洲社会高度相似。这类社会并非“原始”或“停滞”,而是有其高度稳定的内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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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格罗斯山和厄尔布尔士山的山间绿洲
孕育了波斯文明
事实上19世纪俄罗斯人将南疆称为小布哈拉,南疆西部本质上是一个广义上的波斯文化区,从斯基泰人滚滚迁徙到疏勒、于阗、莎车,到这里在唐代、元代、清代和河中地区的密切联系,这里的很多问题对于从下往上逆练巴列维倒台这个议题是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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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洲社会的两个核心单元:
巴扎与清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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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朗农村和近代的南疆六城(南疆西部的六个维吾尔族大型城镇,喀什,阿克苏,库车,莎车,和田,英吉沙,有的版本有差异)这种社会中,真正构成基层秩序核心的,并不是国家,而是两个社会单元:
巴扎:不仅是市场,而是社会中枢
“巴扎”一词本就源自波斯语,其原始含义可能是“大门前的地方”。
但在现实中,巴扎从来不只是买卖空间,它同时是:
• 经济中心
• 社会关系网络
• 宗教捐纳的金库
• 信息传播与公共舆论场
• 娱乐与文化活动空间
在南疆与中亚地区,巴扎往往以“周期性集市”的形式存在:城市集中在周末,乡村则按星期1-5轮流举行。杜尚别(意为“周一”)这个地名,本身就来源于巴扎的时间制度。
在一些地方,巴扎甚至直接与圣人麻扎(坟墓)或清真寺相邻。宗教仪式结束后,毛拉在巴扎中募捐、训诫、讲述道德故事和历史记忆。
因此,巴扎是经济空间,更是文化与宗教空间。
在巴列维改革前,尽管现代工业有所发展,但作为一个主要传统力量的巴扎中产阶级,成功地保留了大量权力。巴扎继续控制着国家约一半的手工业生产、三分之二的零售贸易和四分之三的批发贸易。巴扎保留着独立的手工业和商业行会。
2. 寺庙(清真寺):基层治理的核心机构
在前伊斯兰时代,佛寺,拜火教寺庙本身也有超出宗教场所的社会职能,这些区域进入伊斯兰时代,清真寺在绿洲社会中兼具多重功能:
• 教育(经堂)
• 纠纷调解
• 道德裁判
• 社会救济
• 社区组织与动员
许多阿訇、毛拉本身也是商人、行会成员或家族代表。 他们不仅是宗教人士,更是基层社会的治理者、仲裁者与权威来源。在很多情况下,其实际权威甚至高于中原社会中的“三老”或地方士绅。
在巴列维的改革前,神职人员继续控制着波斯庞大但分散的清真寺组织体系,包含约5600座城镇清真寺、无数的瓦克夫(捐赠产业)、一些被称为侯赛因耶的聚会场所以及六大神学院——分别位于库姆、马什哈德、大不里士、伊斯法罕、设拉子和亚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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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结构:
国家公民永远排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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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社会中,在20世纪之前的南疆,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认同顺序通常是:
1.我是谁(个人与家族)
2.我属于哪个地方(城镇、绿洲、地区)
3.我是一个穆斯林
——最后,才是国家公民
1900年前后,有欧洲探险家在喀什噶尔询问当地的一个普通人,“你是什么人?”对方回答:“我是喀什噶尔人,我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
这到不了认不认同国家的地步,而是国家距离日常生活很遥远。
国家是“远的”,生活是“近的”。
在南疆、中亚、伊朗传统社会里,一个普通人真正依赖的是:家族(经济互助、婚姻、借贷、冲突调停),老人、宗教人士、地方权威。
原因也很现实:在19世纪和之前,这些区域内,帝国的法律执行不均,远距离行政成本高,灾荒、战争频繁,所以,“谁会在你出事时出面”,是一个严肃的生存问题,在这里,很多时候,社会自生组织比政权和个人的距离更近。
这种绿洲社会有几个特征:空间割裂(绿洲之间隔着荒漠),经济高度本地化(水、土地、市场),婚姻多为本地循环和附近地区循环,移动成本极高。其结果就是:
“城—乡—绿洲”比“国家”更像真实世界,我所在的绿洲城邦就是世界的全部,或者占据我的世界的90%。
所以当你穿越回19世纪,你在南疆、中亚、伊朗都会听到的自我介绍是:我是喀什人,和田人,我是设拉子人,伊斯法罕人,我是撒马尔罕人。
在前现代社会里,国家是外来的,边界是人为划定的,法律是舶来的体系,是周边的帝国(清朝,俄罗斯,英国)强加给我的,官僚是非熟人,结果就是:国家不是“我们”,而是“他们”,相比之下,伯克(地方领主)虽然压迫重,毛拉虽然也有一些教法规定外的不检点行为,但好歹是我们的自己人。
这种高度内聚的绿洲社会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喜欢问熟人借钱,这种行为越来越让本地人和外来人诟病。但在古代,这里的生活就是社会生活,熟人社会,你能依靠的就是熟人和社区,个体在严酷的绿洲之外,是很容易死亡的,个人很难脱离群体的互助(同时也有对应的道德绑架)去生存。
而且《古兰经》的要求是:如果你能够借款,在欠钱人有困难的时候不应该催促,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直接免除其债务。你借钱给别人,换到的不仅是宗教上的美誉,还有在婚丧嫁娶等时刻的社交赞美,还有遇到问题时教内同宗的协助,以及某种在巴扎,在众人茶聚上的社交资本。
因此在这里的传统观念中,不管别人死活被视为刻薄,苛刻,没有同情心。
借钱虽然是小事,但是它足以反映出古代这些社会的高度内聚性,大家族像一个部落一样,这种模式有大家庭互相帮助,其乐融融的一面,有了成就其他人会真心为你高兴,但问题就是进步的个体反过来容易为陈规陋习和封建观念束缚,个体很难背叛深刻的群体意识。
这样的风俗其实导致了中亚国家在国际信用体系中的负面评价,也从实际上束缚了不少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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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与伊朗的关键差异:
体量与帝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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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南疆与伊朗基层社会在结构上高度相似,但二者仍存在根本差异:
• 南疆是一个“有肌理但缺乏政治脊背的社会”
当地宗教主要用于维持地方秩序,对国家政权多采取麻木或半放任态度。
无论是叶尔羌汗国、大清还是民国,或者是更早的大唐,吐蕃,只要不过分触碰社区、宗教和伯克,国王,寺庙地主的利益,基层社会基本上很顺从,伯克,毛拉会在本地摆平很多问题。
反过来说,远的不谈,南疆从17世纪以来,从准噶尔灭叶儿羌汗国开始,各种动乱真正能够发生的关键原因,其实是外来势力的军事经济行为,必须真的派兵入侵,拥护一个政治领袖,或者是出动经济手段动摇南疆经济,才能发生大规模的战乱。
• 而波斯-伊朗是一个“有政治脊背的社会”
波斯人的文化认同、波斯帝国记忆(波斯人的政权一直存在)与国家意识从未真正断裂。
宗教不仅维持社区,还具备想象、评判和参与国家的能力。
这正是南疆与伊朗在历史走向上的根本分叉点,不过前现代的基层社会的组织架构类似,还是有利于我们逆练巴列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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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的致命误判:
国家≠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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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王朝失败的核心,并不在于“不够现代”,而在于过度相信国家能力。
在他的认知中:
• 有钱(石油)
• 有军队
• 有技术官僚
• 有西式制度
就等于“掌控了国家”。
但他忽视了一个事实:
真正的伊朗社会,仍然运行在宗教共同体、家族部落与巴扎经济之中。
现代化真正覆盖的:
• 只是少数大城市
• 少数西化精英
• 制度与象征层面
大量波斯人口是文盲,大字不识,并未真正理解国家、现代化与自身生活之间的关系。在绿洲社会中,天(安拉)是最大的,下面是各种世俗的政权。我的生活方式的合理性、合法性来源于经书,来源于阿訇毛拉对比经书的解释,我不懂的事情找阿訇或者毛拉去裁决。
比起远方的经济利益,我一辈子没有见过美元,我身边的朋友和我一样富,也一样穷,我更关注我的生活,是不是按照教法规定的善良和正义来运行,世界的中心就是我村镇附近的巴扎和清真寺,这就是很多中亚人士渴望的平静的,有信仰的,有规律的生活。
然后我普通生活中的最大的乐趣,我最大的成就就是去巴扎上面卖一个什么东西,赚了一些钱,或者在巴扎上面吹牛逼,讲个笑话,得到很多人的围观,就是这么一个世界观。
这种世界里面,对一个农民最大的影响或者最大的权威,其实是阿訇和毛拉,还有几个长老、伯克。国家机器对这个地方的波及程度其实是不高的。
还有对女性的态度。
伊斯兰诞生前的阿拉伯半岛是战争频繁,强者垄断女性资源,贫穷男性大量“婚姻失败”。在这个背景下,伊斯兰教通过教法,多妻合法化但有宗教与经济门槛,通过战争、征服、奴隶制度,扩大女性来源,女性被明确纳入“男性—家庭—宗教”结构中,有权势的男性多妻多妾,弱势的也能找到老婆,不至于让你断子绝孙。
因此,一个贫穷男性,只要成为“XXX战士”,就可能有妻子,还有不止一个外族“妻子”(实际上是sex slave)有奴隶,有家庭,我可以去杀异教徒,掠夺异教徒的女人。而且我的对女性为所欲为的行为,有正当性,比如只要不来月事,在任何时候丈夫提出同房的要求,都是不能被拒绝的。
其实这一套机制,在阿拉伯大征服大扩张中提供了部分动力,也保证了圣战士在亚欧大陆干旱封闭区域的延续和繁衍。
《古兰经》中对女性权益其实有对应的论述,但是在难以约束的传统性别分工以及教法面前,即使互相矛盾很多事情也没人敢提。
而改革对女性赋予的进步权力,在波斯底层男性和传统保守主义看来就是逆反天罡,可以让老阿訇们的血压瞬间飙升。
白色革命确实帮助了农业人口,资助了农村合作社,向1,638,000户家庭分配了土地,并使拖拉机数量增加了十六倍,化肥使用量增加了二十多倍。然而,同样真实的是,农业合作社资金不足;获得信贷的是农业企业而非小农;96%的村民没有通电;每两户获得土地的家庭中就有一户什么也没得到,每户获得足够土地(7公顷)的家庭对应有三户获得的土地不足以成为独立的商业农民。
实际上在中亚和新疆这样的地方推进农业改革本身并不容易,因为这里的生产长期由地主主持,最底层的农民很多时候突然获得了基本的生产资料,但实实在在因为缺乏经营的理念,以及积少成多的意识,反而给生活增加了波折。
比如南疆某地某村的赤贫农民分到了羊只,本意是希望农户养羊让生活逐渐上正轨,结果农户拿到羊只后的第一步就是把羊宰了吃掉。这属于个体案例,无法代表所有人,但体现的问题是:没有经营意识、对生产关系没有基本概念且过于贫困的人,对于生产资料应该如何使用也是没有数的。
改革注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特别是在亚洲内陆地区,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
比起世俗化精英,比起流亡到美国的波斯贵族和知识分子,比起上街抗议神棍的热血大学生,这才是波斯的基本盘,至今恐怕依旧如此。
在这种传统社会里面,如果有人要动毛拉或者阿訇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集体利益)的话,在这种很封闭的环境下,毛拉对他们的鼓动和造谣,他们很容易去反对这个国王。作为毛拉,我只要告诉我的人民国王不符合教法,国王是邪恶的,你们要反对他,我还要鼓动附近社区的毛拉一起传播这些观念。
这种传统社会的壳其实是很难撼动的,如果君主本人不强,很难在这种地方坐稳,更不谈如何推动现代化了(如果是诚心推动的话)。巴列维因为留过洋,把波斯人民浪漫化了,所以许多举措不得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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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太不接地气了
而波斯的问题,其实在19世纪的奥斯曼,20世纪的阿富汗,还有苏联治下的中亚都存在,只是各自的表征和具体的历史进程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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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社会脱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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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列维试图绕过、削弱乃至替代巴扎和清真寺背后的社会结构。
结果却是:
• 国家机器越来越强
• 社会网络越来越完整
• 中间缓冲层彻底消失
最终形成一种危险结构:
国家 = 国王
社会 = 清真寺网络 + 巴扎网络
当国王站到社会大多数人的对立面时,整个国家便失去了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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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理性而理想化”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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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绿洲社会的基层经验反推,巴列维的改革:
• 在技术上高度理性
• 在制度上高度现代
• 但在社会认知上极度理想化
他试图用国家理性,直接覆盖一个尚未完成社会转型的宗教社会。这种错位,使现代化本身反而成为王朝崩溃的背景条件。
很多学者讨论波斯问题,其实是忽视了波斯乃至中亚绿洲基层社会的形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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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尼政权是波斯历史的意外
是偏离均值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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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霍梅尼政权是一个违背印欧传统和波斯传统的逆反。
霍梅尼体制(法基赫监护制)在波斯帝国历史中并不常见,在印欧人的社会传统中更是极不典型;它不是“传统的延续”,而是一种在现代危机条件下,将什叶派宗教权威制度化、国家化的高度创新型政治结构。
波斯帝国的核心政治传统是什么?王权—秩序—神圣背书,但不是神权,国王(沙阿)是世界秩序的维护者,宗教为王权提供宇宙正当性,但宗教不直接统治国家。
波斯自己的历史上,其实他也属于印欧人,拜火教祭祀的地位很高。但是无论是第一帝国还是第二帝国,即使他不掌军,不直接执政,宗教人士是王权的拥护者,而不是替代者。即使是萨珊波斯,也和现在的这一套体制其实是很不同的。
在所有印欧人的经典社会三分结构,按照杜梅齐尔的结论,应该是祭司武士农民的三角形结构,这三者是分立而制衡的,所以我们无论是看古印度的摩诃婆罗多里面,婆罗门和国王-刹帝利是分开的。古希腊的史诗悲剧里面,祭祀和执政官将军、国王也是分立的。
罗马、凯尔特、日耳曼、维京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在伊斯兰化之前,南疆地区于阗,疏勒,龟兹,焉耆等印欧人的王国也是如此,国王和法座并立,法座为国王提供统治合法性,相互扶助。
而霍梅尼这一套玩法,它其实是把神圣权威、法律解释、军事统帅、国家主权压缩到了同一个阶层和同一个人手里,这个其实在印欧人政治文化中是高度反常的。教士集团成为国家主权的直接持有者,在波斯历史上非常罕见。
霍梅尼体制的出现,既高度违背波斯帝国传统与印欧政治传统,却又正是这种社会结构在危机中的“异常反弹”。这一套机制,更像是革命政权,既不代表波斯帝国传统,也不代表什叶派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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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尼不仅劣化了伊朗,也劣化了什叶派
现在这个体制把波斯人的逼格拉的很低,搞成了世界上有史以来最挫的波斯帝国。可以说,历史最终是要向均值回归的,波斯人走的歪路也许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慢慢的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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