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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周蕊 纽约报道
在全球金融市场的聚光灯下,人工智能正成为近年最具争议、也最具想象空间的技术主题。从大型科技公司动辄数百亿美元的算力投入,到初创企业密集获得融资,这场技术浪潮正在深刻影响投资决策、产业布局以及各国对未来增长的预期。然而,围绕人工智能的讨论,也在不断分化:它究竟是继蒸汽机、电力与互联网之后,真正能够推动长期生产率跃升的通用型技术,还是一轮仍处于高度不确定阶段、尚未完成价值筛选的资本狂潮?
在经济学理论体系中,类似的问题并非首次出现。早在上世纪,奥地利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便提出,“创新”并非线性推进,而是通过一轮又一轮“创造性破坏”重塑经济结构。新技术的出现,往往伴随着旧产业的衰落、资本的重新配置以及剧烈的市场震荡。历史经验表明,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会在繁荣与泡沫、突破与风险之间反复拉扯,其最终影响往往只有在多年之后才能被清晰辨认。
当前,人工智能是否正在重塑竞争格局,使新兴企业有机会挑战既有巨头?资本的大规模投入,究竟是在为长期生产率增长铺路,还是正在累积系统性风险?对于正处在结构转型关键期的新兴经济体而言,人工智能浪潮又意味着怎样的发展机遇与制度挑战?
围绕上述问题,南方财经记者专访了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作为长期研究创新、竞争与经济增长关系的学者,他从熊彼特理论出发,对人工智能技术浪潮的真实动能、泡沫风险及其对未来十年全球生产率前景的影响,作了冷静而富有洞察力的分析。
人工智能正处在一个“洗牌期”
南方财经:从金融市场角度来看,人工智能目前无疑是华尔街最热门的话题。在大量资本涌入、市场情绪高涨的背景下,从熊彼特的视角出发,你认为人工智能是真正推动长期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还是目前仍处于一个过渡阶段?
彼得·豪伊特:从熊彼特的角度来看,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这一轮技术浪潮的领导者中,很多来自相当新的公司。诚然,Alphabet、Meta 等成熟企业也在投入数十亿美元参与竞争,但美国的金融体系足够灵活,使得像OpenAI这样的新兴公司能够挑战拥有既有优势的行业巨头。我们在竞争与创新研究中发现,一个真正具有竞争性的环境,不仅为新进入者取代现有的领先企业(incumbents)提供可能,也会迫使现有企业自身提高生产率、保持领先。因此,我认为我们正在看到由此带来的巨大生产率提升。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明显处在一个剧烈震荡的阶段。目前不太可能同时容纳如此多的大语言模型,未来会衍生出各种专业化的自主智能体,用于不同应用场景。整体来看,这一阶段类似于互联网、铁路热潮等历史上的技术浪潮,投资背后确实存在真实的技术基础,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投资最终不会成功,成功的项目则会获得极其丰厚的回报。这一切令人兴奋,但同样也会让许多人感到不安。
南方财经:不少观点将当前的人工智能热潮与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相提并论。相较于当年的互联网周期,你认为当前我们更接近泡沫的早期阶段、已经进入泡沫区间,还是可能逐步走向调整甚至破裂?
彼得·豪伊特:说实话,我并不确定。泡沫本身是无法预测的。如果能够预测,人们早就会设法提前戳破它。我们确实处在一个典型的“泡沫环境”中,但其背后也存在真实的基本面。人们正在大量举债,一些大型人工智能投资企业的循环融资方式也引发担忧。许多持续大举投资的人,自己也认为泡沫终将破裂,但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及时退出,而现实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因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非常值得观察。不过,即便称之为泡沫,也并不意味着背后没有真正重要的技术基础。我们正处在一个“洗牌期”,最终会有少数项目获得巨大成功,但并非所有都会如此。
教育的核心是培养创造力
南方财经:在一个技术变革快速塑造的经济中,哪些技能或能力对于长期维持生产率增长最为重要?在人工智能时代,无论是个人、技能型劳动者,还是企业,最关键的能力是什么?
彼得·豪伊特:我认为,“适应能力”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会非常重要,因为经济环境正在迅速变化。无论是信息技术革命还是人工智能革命,人们更换职业和岗位的频率,都将明显高于五十年或一百年前。因此,教育体系需要更加注重“学会学习”。人工智能的出现,使教育变得更加复杂,因为人们很容易依赖它来替代思考,但这并不是促进生产率增长的方式。我们必须设计出一种教育体系,让学生既能学会使用人工智能,也能保持独立学习和思考的能力。
同时,全球经济正在持续向服务业转型。即便像中国这样的制造业大国,由于制造业生产率不断提高,所需劳动力也在减少。再加上人口老龄化趋势,医疗和养老服务将成为未来的重要领域。因此,教育体系需要更加重视“人际技能”,包括同理心、团队合作和领导力,帮助人们进入新的服务领域,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得有意义的工作。
南方财经:如今,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正向创新驱动型增长转型。根据你的研究,这一转型成功的关键条件是什么?
彼得·豪伊特:我认为,首要条件之一就是让教育体系更加注重培养创造力。在许多国家,教育的重点长期放在技能训练、知识记忆和快速应答上,而非创造性思维。尽管美国教育体系在国际测试中的表现并不突出,但顶尖大学培养出的学生往往极具创造力和产出能力,这在已达到技术前沿、需要推动前沿进一步扩展的国家中尤为重要,中国在电动车等领域已经开始这样做。其次,还需要一个高度灵活的金融体系,不仅愿意投资成熟企业,也愿意承担风险,扮演风险投资的角色,并具备长期视角。此外,还必须具备强有力的竞争政策。许多国家在达到中等收入水平后,被大型、具有政治影响力的企业所主导,而真正突破性的创新,往往来自更年轻、更小的企业,这一点需要通过竞争政策加以积极推动。
南方财经:许多重要的技术突破实际上来自中小型企业。结合你此前的研究,这一现象对于理解创新机制和产业结构演变有何启示?
彼得·豪伊特:芝加哥大学的福柯教授及其同事,对发明者的社会特征和生命周期模式做了大量非常有意思的研究,研究对象包括获得国际专利和美国专利的人群。研究发现,这些发明者往往并非年轻人,而是中年人;他们通常在早期生活中接触过创意产业或创作过程,或其父母本身具有创造性背景;而且,他们更倾向于在年轻、小型企业工作。虽然并非绝对如此,但如果从专利被引用的影响力来看,在小公司中产生的专利,平均而言往往比在大型企业中产生的专利更具突破性。
乐观看待全球经济的未来
南方财经:展望未来十年,你对全球经济增长和生产率前景是更乐观,还是更谨慎?哪些因素将影响你的判断?
彼得·豪伊特:总体而言,我是偏乐观的,因为我看到了人工智能蕴含的巨大潜力,也看到了能源领域不断涌现的新可能性。随着清洁能源的发展,其成本优势已经使其在很大程度上具备自我持续能力,不再完全依赖政府推动,尽管仍存在来自既得利益的阻力。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每一次通用型技术出现时,人们都会担心大规模失业,但这种担忧最终都被证明被夸大了。新技术会带来新的岗位,长期来看,社会整体都会受益。即便当年动力织机摧毁了大量熟练工匠的生计,但如今已无人愿意回到那样的工作岗位。我相信人工智能也会如此,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生产率提升后,足够快地创造新机遇,来吸纳被替代的劳动力。历史虽然样本不多,但它仍然是我们最好的参考依据,因此我选择保持乐观。
策划:赵海建
记者:周蕊
编辑:和佳
剪辑:实习生段伊航
制作:郑全怡
设计:廖苑妮 郑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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