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78年深秋的南京剪子巷，灰瓦老槐挤在一起，风一吹，槐叶打着旋儿飘到井台上。
5岁的小东蹲在自家门槛上玩铁皮青蛙，上了弦的青蛙“咔嗒咔嗒”跳，他跟着学声：“哒哒哒，哒哒哒”正洗菜的妈拍他后背：“瞎叫唤啥？跟谁学的？”
小东指了指斜对门：“徐奶奶家传出来的，昨晚我起夜，听见她家‘哒哒哒’响。”
这话要是旁人听了，多半当孩子胡说。
可小东爸刘大海刚从井边挑水回来，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是运输社的老职工，1950年代去过福建前线，对“哒哒哒”这动静太敏感那是发报机的声音。
剪子巷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徐奶奶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自打刘大海搬进巷子，就见她一个人过日子，街坊都喊她“徐寡妇”。
五十来岁，头发总梳得光溜溜，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每天天不亮就扫巷子，见人笑盈盈的，手里常端着碗泡饭。
谁家孩子哭闹，她兜里准能摸出块炒米糖；夏天井水紧张，她总让邻居先挑，自己等傍晚再去。
刘大海媳妇刘桂香常说：“徐奶奶心善，就是命苦，守寡这么多年。”
可这会儿，小东的话像根针，扎破了刘大海心里那层“寻常”。
他盯着斜对门那扇斑驳的木门，想起前阵子徐奶奶晒被子，竹竿竖在院里，顶端缠着圈细铁丝那会儿只当是加固，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他拽了拽刘桂香的袖子：“你明儿送碗萝卜干过去，瞅瞅她家有啥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刘桂香端着萝卜干敲开徐奶奶家的门。
院里扫得比脸还干净，窗台上摆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
徐奶奶笑着接碗：“桂香你太客气，快坐。”
刘桂香眼角余光扫到堂屋桌上摊着张报纸，上面用红铅笔圈着些数字，五个一组，歪歪扭扭的。
她刚想多看两眼，徐奶奶“啪”地把报纸合上：“老眼昏花，看个报都费劲。”
那动作快得不像“老眼昏花”，倒像藏什么宝贝。
回家跟刘大海一说，两口子一夜没睡。
刘大海想起前线时听老兵讲，国民党特务爱用“书密码”，把情报编在数字里，密钥就藏在普通书里。
他越琢磨越怕，天蒙蒙亮就蹬着自行车往派出所跑。
接待他的民警小王刚上班，听刘大海说完，起初也觉得玄乎。
可翻档案时，手指突然顿住1950年南京公安局截获过一封代号“梧桐”的密电，也是五位数字一组，发报手法跟刘大海描述的“哒哒哒”声完全对得上。
那会儿全城搜捕“梧桐”，愣是没找着人。
小王心里咯噔一下：这“徐奶奶”，怕不是藏了二十多年的“梧桐”？
市局当天就成立了“啄木鸟”专案组。
侦查员老杨扮成收破烂的，在巷口蹲了三天，发现徐奶奶每月农历十五晚上总提个洗脚盆去井边倒水，盆沿看着比普通盆厚一圈。
另一个年轻侦查员装成卖麦芽糖的，隔着院墙听见她屋里有“沙沙”声，像是翻书又不像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康熙字典》里藏发报机，翻书是为了掩盖开机声。
徐奶奶这伪装，真没几个人能看出破绽。
她大名叫周慧珍，1919年生在湖南湘潭，1938年考进中央政治学校，被戴笠挑中进了“特种通讯班”。
1949年南京解放前夜，她跟保密局少校报务员徐敬之假扮夫妻潜伏，代号“梧桐叶”。
徐敬之1951年偷偷跑回台湾，把她一个人扔在剪子巷。
她就靠着“寡妇”身份活着。
白天扫巷子、送炒米糖，跟街坊处得热络；晚上关起门，从床底下拖出空心的《康熙字典》，里面藏着美式SSTR3发报机，天线缠在晾衣竹竿里，发报时就把竹竿竖在院里。
情报怎么送出去？每月十五倒洗脚水时，把写着南京长江大桥桥墩编号的密信塞在盆沿夹层，会有人在井边“捡”走。
可再精密的伪装，也有露马脚的时候。
1948年她在上海潜伏，有回发报被邻居小孩撞见，当晚那孩子就“意外”落水死了。
打那以后，她见了小孩就发怵。
小东家搬来后，她总躲着小东，有次小东追着要炒米糖，她慌得把糖掉在地上这反常的举动，其实早该让人起疑，只是那会儿街坊都当她“怕吵”。
1979年元旦凌晨，专案组收网了。
侦查员撞开门时，周慧珍正坐在桌边发报，桌上摊着张报纸，红铅笔圈着的数字还没擦掉。
床底下搜出柯尔特手枪，银簪子里藏着氰化钾，《康熙字典》里的发报机还带着余温。
她看着墙上挂的徐敬之照片那是1949年的合影，徐敬之眉心有个疤，她藏了29年突然笑了：“我以为能撑到台湾回来。”
后来巷子里的人都说，没想到天天送炒米糖的徐奶奶，竟是戴笠特训的特工。
刘桂香蹲在井边哭：“她还让过我水井呢……”刘大海摸着小东的头，半天说不出话。
小东手里还捏着铁皮青蛙，他不懂啥是特务，只知道徐奶奶再也不会给他炒米糖了。
老巷子后来拆迁了，那棵老槐树也砍了。
小东长大后成了修表匠，总爱跟徒弟说：“别小看小孩的话，他们眼睛亮，心里没弯弯绕，看见啥就说啥。
你想想，29年的伪装，多少大人没看出来，偏偏栽在一句童言上这世上啊，最厉害的不是计谋，是真话。”
现在剪子巷早变成了高楼，可老南京人偶尔还会说起这事。
说1978年深秋那个下午，5岁的小东蹲在门槛上，学的不是青蛙叫，是穿破29年黑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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