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结婚第三年,
林舒晴第三十三次希望楚云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所以当她听说楚云深在高速上出了车祸、生命垂危时,
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亲自开车拦下了所有赶来的救援车辆。
看着监护仪上楚云深骤降的生命体征,和他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
林舒晴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要结束了。
楚云深还残存着意识,艰难地睁开眼,声音沙哑:
“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拦救护车……你就这么恨我?”
林舒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加灿烂:
“是啊,我恨不得你现在就死,去地下给我家人陪葬!”
但她还是低估了楚家的能量——他们的私人医疗团队绕过救护车直接抵达现场。
经过紧急抢救,楚云深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而林舒晴也被他们的人控制住,一并带回医院。
作为名义上的妻子,她在手术室外机械地签下一张又一张手术同意书。
“看到那个女人没?出事的时候她居然故意挡住救护车。”
“天啊,真的假的?对自己老公都能这么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可我之前听说楚总和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感情特别好。”
护士们压低声音的议论让林舒晴签字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啊。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彼此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小时候她总是跟在楚云深身后,摔了跤就撅着嘴让他背;
而他总会笨手笨脚地替她擦眼泪,然后默默蹲下身子。
他们一起回家,此后人生每一个重要节点,身边都有对方的身影。
毕业那天,他向她表白,恋爱后对她的照顾更是细致入微。
每天早上他都会先醒,一件件帮她穿好衣服,连袜子都要亲手给她套上。
她情绪低落时,哪怕手头正处理关键案件,
他也会立刻放下一切赶回来陪她。
婚礼上,楚云深跪在她哥哥面前郑重承诺:
“哥,我发誓这辈子只爱舒晴一个人,绝不会辜负她。”
林舒晴爱上他,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曾以为自己会这样幸福一辈子,
直到闺蜜沈依然突然举报她哥哥学术论文抄袭,把他送进了调查组。
几天后,沈依然在社交平台发长文,
控诉她哥因事情败露,对她进行骚扰甚至企图灭口。
学术丑闻瞬间升级为轰动全网的刑事案件。
她跑去求楚云深还她哥清白,楚云深向她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在调查最关键的阶段,他却亲手提交了指向她哥涉案的核心证据。
调查组当场宣布撤销她哥所有荣誉,并以故意伤害罪正式批捕。
在媒体围堵下,她哥当晚从天台跳下,很快被定性为“畏罪自杀”。
父亲在赶去奔丧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母亲精神崩溃成了植物人。
短短几天,家破人亡,林舒晴的世界彻底崩塌。
她红着眼冲进楚云深办公室质问时,
却看见他脱下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了眼眶泛红的沈依然肩上。
林舒晴的心脏猛地一紧,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楚云深有极其严重的洁癖,他的衣服连她碰一下都不行。
可现在,他却为了沈依然,打破了自己坚持十几年的底线。
她冲过去,用拳头狠狠砸向楚云深。
楚云深任由她发泄,等她稍稍平静后,才开口:
“论文抄袭、性骚扰、故意伤害——你哥的所有罪证,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依然也因此得了重度PTSD。”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作为检察官,也作为你丈夫,我有责任替你去补偿、照顾她。你必须接受。”
就因为这份“责任”,他一次又一次抛下她。
哥哥刚出事那阵子,林舒晴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却只丢下一句:“依然情绪不稳定,需要人陪”,转身就走。
母亲病危抢救那天,他陪着沈依然去外地散心,
留她一个人操办母亲的后事。
三年了,曾经的爱早被磨成了恨。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
医生的话打断了林舒晴的思绪,楚云深随即被推进VIP病房。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还在这干什么?”
林舒晴抬起头,冷笑一声:“在可惜这次没要了你的命。下次,希望你还能这么走运。”
楚云深眼神阴沉,声音冷得像冰:
“看来这三年,你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
“你背着我提交的那些材料,我全都拦下来了。”
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动作牵扯到伤口,额角立刻冒出冷汗,
却仍稳稳地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林舒晴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全是她这三年偷偷收集的、为哥哥翻案的证据,
最后一张照片里,是碎纸机里一堆纸屑。
“那是我哥洗清冤屈的最后机会!楚云深,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死死瞪着他。
楚云深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语气毫无波澜:
“林舒晴,三年了,你还不肯放手,最后折磨的只有你自己。”
林舒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眼底一片血红。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直直盯着他:
“我哥的命,我爸妈的命,你让我怎么放下?!”
“楚云深,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
“叩、叩、叩。”
敲门声截断了她激烈的话语。
门被推开,沈依然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云深,你醒了?我给你熬了汤。”
楚云深眉头微皱,忍着痛撑起身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得下?”沈依然走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
她顺手拿了靠枕垫在他背后,又替他拉了拉被角,动作熟稔又亲密。
接着,她转头看向林舒晴,语气温柔却带着规劝:
“舒晴,林哥的事我知道你难过,但云深当时也只是依法办事。”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何必一直揪着不放呢?”
她顿了顿,眼神恳切:
“就算你心里有怨,也不能拿命开玩笑,在高速上拦车。万一云深真出了事,你以后怎么办?”
楚云深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愈发阴郁。
林舒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依然,你费尽心思接近我、装作我最好的朋友,又自导自演那场陷害我哥的戏,演了这么多年,不累吗?”
沈依然脸色微微一滞,随即委屈地开口:
“你干嘛非得这么说我?”
“当年的事我也控制不了,这三年我比谁都煎熬,没一个晚上睡得踏实。”
林舒晴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锋利,声音沙哑:
“你睡不着,难道不是因为做太多亏心事,怕遭报应吗!”
“行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楚云深突然插话,抬手挡在沈依然前面,
“我说过多少次,依然才是受害者!你没资格,我也绝不允许你再把气撒在她身上!”
那只护在沈依然身前的手,像一道冰冷的墙。
林舒晴看着他下意识的动作,看着沈依然顺势靠过去的肩膀,
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早就明白,从他选择相信沈依然、交出那份“证据”开始,
她哥在他心里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那么多年的感情,抵不过沈依然几滴眼泪。
林舒晴忽然笑了,肩膀轻轻发抖。
真可笑,爱荒唐,恨也荒唐,
连最后这点舍不得,都显得那么难堪。
“好,好。我不闹了,”她连连点头,平静地望向楚云深:
“你就安心守着你的‘责任’吧。”
说完,她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最后一道确认——
个人身份信息永久注销申请已提交。
接着她点开花店页面,订了十五天后父母忌日用的一束白色洋桔梗。
做完这些,林舒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推开别墅大门时,天刚蒙蒙亮。
感应灯在头顶无声亮起。
她弯腰准备换鞋,手指刚碰到鞋柜边缘就停住了。
那里并排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深蓝色男款,旁边紧挨着一双米白色女款。
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那是他们刚同居那天一起挑的。
楚云深当时笑着说:“向日葵永远追着太阳跑,我也会一直追着你。”
她赤着脚走了过去。
屋里很暗,林舒晴没开灯,径直走向角落的书架,取下一只铁皮盒。
打开,最上面是一张用胶带粘过的蜡笔画。
画上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头顶歪歪扭扭写着:
“云深哥哥”、“晴晴”、“舒远哥哥”。
背面有一行稚嫩的铅笔字:“永远在一起——林舒晴,七岁。”
那年她被邻居家孩子欺负,楚云深冲上去打架,额头流了血。
哥哥一边背着她,一边牵着楚云深,三个人一瘸一拐走回家。
再往下是个褪色的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纽扣——
她十八岁生日那晚,楚云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塞进她手里:
“先拿这个拴住你,等我能赚钱了就换戒指。”
后来他真的换了戒指。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楚云深当众单膝跪地,戒指盒里是他亲手设计的钻戒。
他说:“林舒晴,从七岁到二十二岁,从纽扣到戒指,我从来没想过身边会是别人。”
再后来,他在她哥跳楼那晚,亲手摘下了那枚戒指。
那个曾说“永远”的人,转身站在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林舒晴轻轻合上丝绒盒,指尖划过已经有些粗糙的表面。
随后她松开手,
盒子直直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一声。
那些粘在上面、从七岁一直延续到现在的炽热与依恋,
此刻全都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林舒晴扶着书架边缘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该走了。
彻底离开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林舒晴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准备出门去见律师。
走到玄关,她拉开大门的一瞬间——
“出来了!”
尖锐的女声炸响,紧接着一个鸡蛋飞过来,“啪”地砸在她左肩。
林舒晴僵在原地。
“毒妇,谋杀亲夫!”
“楚检察官还在医院躺着,你倒有脸出门!”
闪光灯疯狂闪烁,手机镜头立刻对准她。
林舒晴看着门外挤满的人,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满脸怒气的中年妇女,
甚至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举着打印出来的照片——
楚云深穿着检察官制服的标准照,下面用红笔写着“人民卫士”。
有人试图冲破保安的阻拦,挥舞的手几乎要抓到林舒晴的脸:
“道歉!给楚检察官磕头认错!”
林舒晴猛地后退,“砰”地摔上门。
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震得胸口发麻。
外面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还夹杂着拍打门板的闷响。
她踉跄着退到客厅,手指颤抖着摸出手机。
屏幕自动亮起,锁屏上堆满了推送通知——
“楚云深车祸现场视频曝光”
“检察官妻子冷血瞬间”
“全网寻找毒妇林舒晴”
点开热搜第一条,置顶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千万。
三十秒的画面,从楚云深浑身是血倒地,
到她开车截停,再到救护车红灯在远处闪烁却无法靠近。
视频结束在她转身露出脸的刹那定格。
视频底下的评论区已经沦陷:
“这女人居然还在笑,她老公都快死了!”
“她这是想分遗产想疯了吧,楚检察官赶快离婚保命吧。”
林舒晴没再往下看,她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屏幕。
随后冷静地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IP段跳了出来。
这个段位,属于楚云深名下的一家控股子公司。
屏幕上的内容刺得她眼睛生疼,
林舒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果然。
她拿起手机,找到楚云深的号码拨了出去。
“什么事?”楚云深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网上那段车祸视频,”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发布源头在你名下的服务器上,是你授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楚云深一声极轻的冷笑,
“你现在编故事的本事,倒是越来越专业了。”
林舒晴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冷静:
“IP地址和股权关联记录都在我手里,需要我现在发给你核对吗?”
“不必。”楚云深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从哪儿搞来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就因为你这几天闹出来的事,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自导自演的把戏,适可而止。”
“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地响起,没给她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窗外的叫骂声和砸门声隔着墙传进来,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破门而入。
喉头涌上一股腥味,林舒晴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在楚云深眼里,
她被全网围攻、甚至生命受威胁,远不如沈依然一句“情绪不稳定”来得重要。
一个需要他陪在身边,另一个就活该独自承受。
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坠痛,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揪出幕后操控这场舆论风暴的人。
接下来几天,林舒晴一直追踪那些发布歪曲内容的营销号,
截图、存档,一点点收集证据。
三天后,她刚把加密资料发给律师,座机就响了。
是公司人事部打来的,语气礼貌却冷淡:
“林总监,鉴于目前的舆论状况,公司决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
“今天下午两点,方便过来办一下离职手续吗?”
对方话说得干脆利落,没留半点回旋余地。
林舒晴听着,脸上毫无意外。
这结果,她早就猜到了。
处在这种风口浪尖,公司选择切割再正常不过。
也好,她甚至觉得轻松了——
本来就在计划离开,现在连辞职借口都不用编了。
“知道了。”她对着电话,语气平静,“两点我会到。”
挂掉电话,她望向窗外。
楼下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尽,
街道恢复如常,仿佛之前的喧闹只是场短暂幻觉。
下午两点,林舒晴准时推开设计部的玻璃门,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和交谈戛然而止。
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夹杂着压低嗓音的议论。
林舒晴神色不变,径直走向自己原来的办公室。
里面她的私人物品已被清空大半,堆在角落的纸箱里。
唯独办公桌正中央,突兀地摆着一个纸盒。
她以为是律师寄来的补充材料,没多想就打开了。
盒子里赫然放着一个迷你骨灰盒。
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是哥哥林舒远!
但他温和带笑的脸被调成阴森的黑白,
嘴角被恶意拉扯成怪异弧度,眼窝涂上浓重黑影,像极了恶鬼。
盒底用鲜红刺目的记号笔狠狠写着八个字:
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林舒晴盯着哥哥那张被扭曲的脸,怒火瞬间炸开。
哥哥死后都不得安宁,现在连遗照都要被这样糟蹋!
“砰!”
她猛地合上盒盖,巨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林舒晴胸口剧烈起伏。
三年了,那些污蔑、脏水泼向哥哥,她一忍再忍,查了又查。
可他们竟敢用这种方式,把他最后一点尊严都踩碎。
就在这时,助理小陈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发抖:
“总监,您快看看这个……”
林舒晴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是沈依然那张柔弱的脸。
她正轻声细语地分享如何与PTSD共处,语气真诚,眼角含泪。
可热评区里,她的粉丝正疯狂科普三年前的旧案,
把林舒远的名字和“学术败类”“潜在杀人犯”牢牢绑在一起。
每条科普下面,都跟着成百上千条对死者和家人的诅咒辱骂。
林舒晴盯着屏幕上沈依然那张看似无辜的脸,怒极反笑。
三年前,她靠一篇小作文和几张真假难辨的“证据”,亲手毁了哥哥。
三年后,又用这种看似正义的方式,
煽动一群不明真相的人对死者口诛笔伐,对她本人围追堵截。
她把手机扔回给小陈,语气冷得像冰。
“查沈依然现在的住址。”
一小时后,林舒晴站在一处高档公寓楼下。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沈依然,
对方穿着一件针织衫,侧影安静温柔,像是在等人。
林舒晴径直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区里格外清晰。
沈依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一脸惊讶:
“舒晴?你怎么来了?我听说公司那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她的话。
沈依然踉跄着往旁边倒去,脸颊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林舒晴,眼眶泛红,泪珠在打转。
“你……”
林舒晴没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人拉近,
“沈依然,真以为披上受害者外衣,就能颠倒黑白?”
“网上的视频、寄到我公司的骨灰盒……你还打算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再来一遍?”
沈依然像是被她眼里的狠劲吓到,眼泪瞬间滚落:
“你误会了,我只是分享自己的经历,根本不知道粉丝会那样做。”
林舒晴冷笑,手指攥得更紧,
“要不要我把背后操控舆论的IP地址甩你脸上?”
沈依然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从楼道传来,楚云深大步冲了出来。
他一把将林舒晴推开,迅速把摇晃的沈依然护在身后。
“你疯了吗?”楚云深挡在沈依然前面,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跑到依然家门口动手,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林舒晴猛地甩开他,力道大得让楚云深都退了半步。
“楚云深,”她压低声音,却字字带火,
“在你质问我之前,先问问你身后那位,是怎么在网上煽动粉丝造谣我哥的。”
楚云深脸色铁青,回头看了眼瑟瑟发抖的沈依然,
“依然只是分享康复经验,粉丝行为她怎么控制得了?”
“再说你哥的事早有结论,你还想牵连无辜到什么时候?”
林舒晴刚要反驳,一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突然冲出来。
他举起瓶子朝林舒晴泼去,嘴里狂吼:“毒妇!去死吧!”
刺鼻气味瞬间扩散——是硫酸。
楚云深瞳孔猛缩,身体本能地扑向林舒晴,
但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沈依然仿佛早有准备,在他动作的瞬间,
猛地冲上前挡在了林舒晴面前。
液体泼洒声响起,大部分泼在了沈依然背上,
针织衫立刻被腐蚀出破洞,皮肤接触处发出滋滋的声响。
“啊——!”
沈依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倒地。
“依然!”楚云深的喊声几乎破音。
他冲上前一把抱起瘫软的沈依然,
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灼伤和惨白的脸,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叫救护车!快!”他朝保安嘶吼,再没看林舒晴一眼。
随后抱起意识模糊的沈依然,飞奔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疾驰而去,只留下一缕刺鼻的白烟。
林舒晴望着眼前失控的场面,指尖发凉。
沈依然冲上来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播,她到底为什么要扑过来?
那个动作太快、太狠,简直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可空气里还飘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地上也留着明显的腐蚀痕迹,一切都那么真实。
人命关天。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翻涌的疑虑,抬手拦住了后面的车。
“跟上前头那辆黑车。”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紧张的气息。
楚云深一言不发地守在抢救室外,衬衫袖口和胸口沾着可疑的污渍和血迹。
林舒晴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耳边是沈依然断断续续、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三个多小时后,医生走出来,脸色沉重。
“背部和左臂是深二度烧伤,必须尽快做植皮手术,不然有感染风险。”
楚云深沉默了几秒,随后转身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林舒晴。
“舒晴,”他开口,声音低沉,“依然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你得去。”
林舒晴抬起头盯着他,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着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人是她招来的,我不会割自己的肉去填她捅的窟窿。”
楚云深眉头紧皱,语气渐渐强硬:“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林舒晴的眼神一下子冷得像冰:“这是她煽动网暴该付出的代价。”
见她态度坚决,他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抬手示意,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扣住林舒晴的手臂。
“楚云深!你敢!”林舒晴挣扎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怒。
楚云深侧过脸,语气毫无波澜:“带她去做检查。如果指标合适,直接安排手术。”
“你这是违法……”
后颈猛地一痛。
林舒晴的话戛然而止,视线迅速模糊、变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的是楚云深走向抢救室的背影。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左大腿外侧一阵尖锐的疼。
林舒晴慢慢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看见楚云深坐在床边。
察觉到她醒了,他俯身靠近,声音放得很轻:
“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疼吗?”
林舒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楚云深见她沉默,语气更柔和了些,甚至带着安抚:
“手术很顺利,只取了你大腿外侧一小块皮肤,面积控制得很好。”
“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不会留下明显疤痕。”他顿了顿又说,
“依然那边手术也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这次多亏了你。”
林舒晴还是没回应,只是盯着天花板,
感受着伤口一阵阵传来的刺痛。
那痛不止来自身体,更来自心里被彻底掏空的地方。
“舒晴,”楚云深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试图挽回的意味,
“网上的舆论我已经全压下去了,骚扰你的人也处理干净了。”
“你哥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人不再提。”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林舒晴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个有哥哥、有爸妈、有他毫无保留疼爱她的从前,
早就被他亲手碾碎在三年里每一次为了沈依然而放弃她的选择中。
现在他割了她的皮,去补另一个女人的伤,
然后坐在她床边,问她能不能回到过去?
真是可笑至极。
她依旧沉默,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楚云深等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再说什么时,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护士探头进来。
“楚先生,沈小姐醒了。她说伤口很疼,情绪也不太稳,一直在找您……”
楚云深立刻站起身。
他看了眼床上闭着眼的林舒晴,迟疑了一瞬。
“我过去看看。”他低声对她说,“她刚做完手术,比较脆弱。”
脚步声匆匆远去,房门被轻轻关上。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左腿伤口处那被硬生生剜去皮肉的痛,一下下地抽着。
接下来几天,楚云深再没踏进这间病房。
护士说沈依然术后出现排斥反应,需要密切观察,楚云深一直守在那边。
林舒晴腿上的取皮伤口,却因护理不到位和情绪低落,
第三天开始发红、肿胀,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边缘甚至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查房医生皱了眉,责备了几句“家属怎么不上心”,
然后重新清创、上药、缠上厚厚的纱布。
林舒晴心里掠过一丝自嘲,
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此刻正守在另一个女人床前。
为了不耽误出院,她请了位专业护工,好让伤口恢复得快些。
一周后,她勉强能下地走路,便办了出院手续。
护工帮她拎着简单行李,扶她走出医院大门。
林舒晴回到别墅时,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护工帮她整理好房间,交代完用药事项才离开。
门关上的刹那,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邮件。
“林小姐,离婚协议最终版已准备好。”
林舒晴点开附件,那份密密麻麻的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三年婚姻,最后只剩十几页冰冷的条款。
就在她刚把打印好的协议装进文件袋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见楚云深站在门外。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西装笔挺,脸上带着倦意,眼神却依旧锐利。
林舒晴打开门,没让他进屋。
楚云深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脸色苍白得过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伤口还疼?按时换药了吗?”
林舒晴没答,只问:“有事?”
楚云深顿了顿,似乎对她冷淡的态度有些意外,但没追问,
“依然后天生日,在云顶餐厅。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林舒晴拒绝得干脆。
“她救了你。”楚云深盯着她,语气不容反驳,“于情于理,你都该当面道谢。”
林舒晴看着他眉宇间对沈依然的维护,他甚至不觉得这要求哪里不对——
在他心里,沈依然的恩情是她必须还的债,
而沈依然带给她的伤害,却总被他轻描淡写地忽略。
她没争辩,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抽出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签了,”她声音平静无波,“我就去。”
楚云深的目光落在协议上,又抬眼看向她。
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眼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伸手接过协议和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
“明晚七点,我来接你。”
云顶餐厅顶层水晶灯耀眼夺目,沈依然穿着一袭珍珠白缎面长裙站在中央。
看见楚云深的瞬间,她眼中闪过光亮,提起裙摆轻快迎上去:“云深,你来了。”
楚云深把手中的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沈依然接过,指尖轻轻掠过他的手背,随即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谢谢你,总是记得我喜欢的东西。”
楚云深侧眸看了林舒晴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依然,注意场合。”
沈依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扬起更灿烂的笑:
“对了,我爸说想见见你。我们过去吧?”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楚云深的手腕,把他拽向露台另一头。
林舒晴站在原地,看着沈父笑着拍了拍楚云深的肩膀。
三人并肩而立、谈笑风生,像极了一家人。
这时一名侍者端着香槟匆匆走过,
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整杯酒泼在林舒晴的裙摆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年轻的侍者慌乱道歉。
“哎呀,怎么搞的。”沈依然快步走来,语气满是关切,
“楼上我备了替换礼服,我陪你去换一件吧。”
林舒晴本想拒绝,却在看到她表情后,点了点头。
二楼休息室安静许多,沈依然推开木门,沙发上整齐叠着一件长裙。
“这件你应该能穿,”她转头看向林舒晴,
“腿上的伤还疼吗?那天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那种事。”
“不管你怎么看我,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
“演够了没?”林舒晴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这儿没别人,你演给谁看?”
沈依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再没有一丝柔弱,只剩冰冷的讥讽:
“林舒晴,你总是这么不识相。”
“比不上你,”林舒晴语气平静,“自导自演越来越熟练,连硫酸都敢用。”
沈依然脸色微变,随即又笑起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好歹我是在云深面前救了你啊。”
林舒晴盯着她:“所以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
沈依然往前一步靠近她,压低声音透出彻骨恶意,
“我要让你彻底消失,跟你那个死掉的哥哥一样!”
话音刚落,她眼眶突然泛红,声音也带上哽咽,
“舒晴,当年的事我对不起林哥,我真的没法原谅自己。”
她一步步后退,脚跟抵住落地窗边的矮栏,
“这三年我没一天睡安稳,闭上眼全是林哥的脸。”
林舒晴皱眉,心底猛地升起寒意。
下一秒,沈依然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绝望哭腔:
“如果我的死能让你放下恨,那我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双手一撑矮栏整个人向后倒去——
“依然!”
楚云深的吼声从门外传来,房门被狠狠撞开。
他冲进来时,正好看见沈依然的身影消失在窗口。
双眼瞬间充血,一把推开挡路的林舒晴扑到窗边。
楼下人群惊呼四起,场面一片混乱。
楚云深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舒晴,眼里全是怒火:“你干了什么?!”
眼前的事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没等她开口,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拽到窗边:“你心怎么这么狠?那可是一条命!”
“不是我……”林舒晴挣扎着挤出几个字。
“这次你罪太重,只有用同样的方式才能赎。”
她听着这冷硬的话,只觉领口一松,整个人直直往下坠——
“嘭!”
落水的瞬间,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撞移了位。
一群人慌乱地围着沈依然而去,而她被人草草捞起,扔在岸边。
不知昏迷了多久,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林舒晴终于睁眼,手机震动,一条系统通知弹出:
“您提交的个人身份信息永久注销申请已通过审核。”
紧跟着是父母忌日的提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屏幕上。
终于能走了。
山雨欲来,墓园里风裹着湿土味。
林舒晴把白洋桔梗轻轻靠在墓碑前,俯身擦掉照片上的雨珠。
黑白照里,父母并肩坐着,中间空出的位置,是留给哥哥的。
她站直,三鞠躬,低声说:“我来看你们了。”
身后传来踏水的脚步声。
一束尤加利配白菊放到碑前,花太大,遮住她半边视线。
她侧头,看见一张麦色脸——男人寸头,肩背笔直,迷彩外套被雨打湿成深色。
“林老师,师母,学生来晚了。”他弯腰鞠躬,声音低沉却稳。
林舒晴没动,目光落在他左手那道旧疤——哥哥曾得意地说:“我哥们为救我才留下的。”
男人直起身,对她抬手敬礼,报上名字:“周凛。”
她想起哥哥抽屉里那张合照,背面写着:“林舒远&周凛,生死兄弟。”
三年不见,他从边境回来,肤色深了,眼神却一点没变。
“你退役了?”林舒晴问。
“退伍。”周凛纠正,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
他展开——是哥哥写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时间停在跳楼前六小时。
邮件只有一行字:如果我出事,帮我照顾晴晴,她信楚云深信得太傻。
雨点砸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道黑色的河。
林舒晴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了。”
周凛收起纸,语气平静:“我查了三年,你哥的数据被篡改过。”
“服务器在沈依然父亲的实验室,要翻盘,得先撬开那扇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腿侧,“我回来,是接你走,也是接他回家。”
林舒晴没问“去哪儿”,只点了点头:“身份注销已经办完了。”
“手续我替你跑。”周凛从兜里摸出一张临时身份证,
上面是她的照片,名字栏却是空白的,“新身份,你填。”
林舒晴接过,指腹划过空白处,像抹掉旧名字。
雨突然变大,她转身要走,周凛撑开一把黑伞,举到她头顶。
伞面全倾向她,他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你不问我,等真相揭开后,要不要原谅楚云深?”
周凛答得干脆:“不原谅,是他的命。”
这句话像钉子,一下钉进木板,干脆利落。
林舒晴笑出声,第一次,带了点温度。
下山路上,泥水飞溅。
周凛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替她挡住斜吹的冷风。
到了停车场,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副驾上放着一只旧军绿色行李包。
拉链挂着一颗褪色的蓝色纽扣——和她当年送给哥哥的那颗一模一样。
“哥的衣服?”她问。
“他退伍那天塞给我,说‘替我陪晴晴’。”
周凛把纽扣轻轻放进她手心,“现在物归原主。”
林舒晴攥紧纽扣,拉上车门:“走吧,我跟你走。”
引擎轰鸣,车子冲进雨幕,后视镜里墓园慢慢缩成灰白小点。
她收回视线,低头在身份证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林归。
周凛瞥见那两个字,一脚踩到底,声音低沉却坚定:“欢迎回家,林归。”
车辆劈开雨帘,驶向远处闪烁的灯火。
收音机里正播报夜间新闻,主持人语气平淡:
“今日云顶餐厅坠楼事件后续,伤者沈某已脱离生命危险……”
林舒晴伸手关掉广播,转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像被刀划破的黑幕。
她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也裹着新生活的气息。
沈依然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楚云深站在病房窗前,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空。
医生半小时前来过,说沈依然虽从三楼摔下,但下方是泳池,
加上送医及时,除了几处骨裂和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真是万幸。”医生说,“不过心理创伤可能需要更久恢复。”
楚云深点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
沈依然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颊甚至透着点红润。
她确实没事了。
这念头刚闪过,另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林舒晴从他面前坠落,跌进深水。
昨天他让保镖把她捞上来送医时是怎么说的?
“让她回去好好想想。”
现在过去多久了?十几个小时?
她腿上的伤最怕潮湿感染……
楚云深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二十。
“云深?”沈依然不知何时醒了,声音虚弱,“你一直在这儿吗?”
“嗯。”楚云深走回床边,“感觉怎么样?”
“身上疼。”她眼眶泛红,“但我更害怕,舒晴她为什么那么恨我?”
“监控调出来了。”楚云深打断她,语气平静,“角度问题,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沈依然愣住:“你不信我?”
“我信证据。”楚云深拿起外套,“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你要去哪?”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回家。”楚云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依然,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聊聊三年前的事。”
不等她回应,他推门离开。
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刺鼻。
楚云深快步走向电梯,按按钮时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昨天把林舒晴拽到窗边时,她惨白的脸。
想起她说“不是我”时,声音里那种筋疲力尽的无力感。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镜面映出一张焦躁的脸。
不该逼她也跳下去的,至少不该在她腿伤还没好的时候。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早高峰还没开始,街道异常空荡。
楚云深踩下油门,闯过一个黄灯。
别墅区很安静,他的车拐进私家车道时,没看见她在门口等他。
以前每次吵架,她都会坐在门廊台阶上等他回来。
这次没有。
楚云深停好车,推开别墅大门,玄关的感应灯没亮。
他皱眉,连按三次开关,灯光才慢吞吞亮起一圈昏黄。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他弯腰换鞋,手伸向鞋柜时突然停住——
那双深蓝色男式拖鞋旁边,米白色女式拖鞋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位置。
“林舒晴?”
没人回答。
楚云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客厅窗帘紧闭,屋里光线昏沉。
他猛地拉开窗帘,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纤尘不染的茶几、整整齐齐叠放的靠垫。
没有她的毯子,没有她的书,也没有她随手丢在角落的披肩。
他快步走向卧室,衣柜门虚掩着,他一把拉开——她那一侧空了。
衣杆上孤零零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
旁边空出的位置清晰露出柜底木板上浅色的压痕。
那是她衣服挂了多年留下的痕迹。
梳妆台上什么都没剩。
浴室里她的牙刷不见了,漱口杯里只剩他孤零零的一支。
楚云深站在浴室门口,忽然想起书架最顶层那个铁皮盒子。
他下楼一看,盒子果然没了,原处只留一张纸。
他展开,是她熟悉的字迹:“别墅产权归你,我什么都没拿。”
“离婚协议已签,后续事宜请联系周律师。”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楚云深就这样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坐到中午。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瓶水和一盒过期酸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
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排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总说厨房太规整就没生活气。
现在连生活气也没了。
他上楼,在主卧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深灰色的床单是她讨厌的颜色,她说睡上去像蹲牢房。
昨晚沈依然疼得睡不着时,他在这张床上守了一整夜。
而林舒晴,待在地下室。
楚云深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开车去了她常去的那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看到他,神情有点复杂:“楚先生,周律师在开会。”
“我等他。”楚云深语气坚决,不想漏掉任何关于林舒晴的线索。
二十分钟后,周律师办公室的门开了。
楚云深直接走进去,没等对方开口就问:“她在哪?”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楚先生,请坐。”
“她在哪?”楚云深重复了一遍,声音压着焦躁。
“林小姐委托我办理离婚手续,现在已经办完了。”
周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协议副本,请您确认。”
楚云深看都没看:“我要见她。”
“她不想见您。”周律师语气平静,“林小姐已经翻篇了。”
“另外,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周律师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向日葵死了,太阳也该落山了。请您放手吧。”
从律所出来,楚云深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他平时几乎不抽烟,此刻却急需点什么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向日葵死了。
她曾说过,向日葵永远追着太阳,就像她一直追着他。
现在她说,向日葵死了。
楚云深掐灭烟,开车去了墓园。
雨后山路泥泞,他走到林家墓碑前时,裤脚全是泥。
楚云深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林舒远的照片。
“对不起。”他低声说,语气里混着谁也读不懂的情绪,像忏悔,又像遗憾。
楚云深在墓园待到黄昏,离开时顺路去了那家花店。
老板娘认出他:“楚先生?林小姐前几天来订过花。”
“她看起来怎么样?”楚云深一听林舒晴来过,立刻追问。
“挺平静的。”老板娘想了想,“就是走路好像不太利索。”
楚云深攥紧车钥匙:“她买的是什么花?”
“白洋桔梗。每年都买这个。”老板娘答得笃定。
“她不是喜欢向日葵吗?”楚云深眼里闪过一丝悔意。
老板娘愣了一下:“以前喜欢,后来就不买了。她说,向日葵仰头仰累了。”
楚云深走出花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依然发来的消息:
“云深,我伤口疼得厉害,现在睡不着,你能来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依然,我们聊聊三年前的数据。”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什么数据?我不明白。”
楚云深没再回复,发动车子,驶向另一个方向——
林舒远生前工作的研究所。
夜里十点,研究所早就没人了,楚云深亮出证件,值班保安放他进去。
他找到三年前的实验记录档案室,调出林舒远最后一个项目的资料。
数据记录完整,实验结果清晰,论文手稿上的每个签名都工整有力。
楚云深翻开证据卷宗,和自己当年提交的那份数据做对比。
差异很明显,关键实验数据被改了三个小数点,结论就彻底变了。
但这次,他注意到一条修改记录,来源是沈依然父亲实验室的服务器。
最后一页盖的印章是完好的——可那个印章早在事发前半年就摔缺了一个角。
楚云深靠在档案架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沈依然哭着把这份“证据”交给他:“云深,我也不想这样,但林大哥他真的……”
他信了。
因为沈依然看起来那么脆弱,因为她哭得那么真切,
因为她说:“我只有你能依靠了。”
而林舒晴只是红着眼问他:“楚云深,你信我还是信她?”
他说:“我信证据。”
现在,证据告诉他,他可能错了,错得离谱。
楚云深抓起资料冲出门,开车扎进夜色里。
楚云深推开沈依然病房门时,她正靠在床头小口喝汤。
看见他进来,沈依然眼睛一亮,嘴角浮起温柔的笑:
“云深你来啦,我让阿姨炖了汤,你也喝点?”
楚云深没说话,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扣紧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沈依然握着汤勺的手指顿了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云深走到床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的被子上。
纸张散开,露出数据对比表和印章特写照片。
沈依然低头看了一眼,笑容瞬间凝固。
她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这是什么?”
“三年前,你父亲实验室的数据篡改记录。”楚云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还有印章的鉴定报告——你给我的那份‘证据’上盖的章是完好的。”
“但你父亲的印章早在半年前就摔坏了一个角。”
沈依然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汤勺掉进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声音开始发颤,手指紧紧攥住被单,
“云深,你是不是太累了?先坐下休息……”
“依然。”楚云深打断她,俯身撑在她病床两侧,直视她的眼睛,“看着我。”
沈依然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冰冷、锐利。
“我查了服务器日志。”楚云深一字一句地说,
“数据被修改的时间,是林舒远论文提交前三天。”
“操作终端编号,是你父亲实验室里你那台专用电脑的编号。”
沈依然的脸色一点点褪成惨白。
“还有,”楚云深直起身,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按下播放,“这是医院附近路口的监控。”
“三天前那个泼硫酸的男人,在动手前一小时,从你的公寓楼里出来。”
视频画面里,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匆匆走出公寓大堂。
虽然遮住了脸,但那身衣服和身形,和后来泼硫酸的人一模一样。
沈依然的呼吸急促起来。
“依然,”楚云深关掉视频,声音压低却更沉了,“告诉我为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沈依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怪异的颤抖。
她抬手慢慢擦掉眼角渗出的泪,可嘴角却咧得更开。
“为什么?”她重复这三个字,眼神一点点变了。
委屈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意。
“楚云深,你问我为什么?”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因为我爱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楚云深皱眉:“什么?”
“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沈依然仰头看着他,眼泪这次真的滚落下来,
“可你眼里只有林舒晴!永远只有她!”
她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什么好?不就是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吗?”
“我比她聪明,比她拼,我论文写得比她哥还好——可导师只捧林舒远!凭什么?!”
楚云深往后退了一步,沈依然却立刻跟上,
手指攥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我课题跟他撞了,导师说我方向有问题。”
“他的更有希望出成果……我三年的心血啊!就因为他姓林?!”
“所以你就造假毁了他?”楚云深的声音发抖。
“对!”沈依然松开手,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我改了几个数据,他就成了学术骗子。多简单啊,连你都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她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全是泪:
“最讽刺的是,你居然真为了‘责任’来照顾我。”
“楚云深,你知道这三年我看着你一次次为我甩开林舒晴,我有多爽吗?”
楚云深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车祸视频,”沈依然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在讲悄悄话,“是我发的哦。”
“用你公司名下那个小服务器的权限,网暴也是我带的节奏。”
她凑近他,气息喷在他脸上:“硫酸确实是我安排的。”
“那人是我粉丝,我说只要演一出戏,就能让那个毒妇彻底完蛋。”
沈依然伸手轻轻抚过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纱布,笑容又甜又狠:
“疼是真的疼,但值啊。你看,你不是逼着林舒晴割皮来补我了吗?”
楚云深猛地挥手,狠狠将她推开。
沈依然踉跄着撞到墙边,却还在笑:“生气了?楚云深你现在生气有屁用?”
“林舒晴走了,她不要你了!你害死了她哥和爸妈,还让她割了自己的皮。”
“闭嘴!”楚云深吼出来。
沈依然被吼得一怔,随即笑得更疯:“我说错了吗?你才是真凶!”
“是你亲手交的证据,是你一次又一次选我而不是她……”
楚云深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墙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他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起伏,病房里只剩沈依然压不住的笑声。
许久,楚云深转过身,眼眶通红,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依然,”他嗓音沙哑,“你会付出代价的。”
“代价?”沈依然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法律能拿我怎样?我有PTSD诊断能脱罪——”
“我不靠法律。”楚云深打断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进来。”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带她走。”楚云深盯着沈依然,语气冷得像冰,“按原计划办。”
沈依然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你们想干嘛?楚云深!你敢动我!”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我是病人,身上还有伤!”
她拼命挣扎,纱布被扯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楚云深,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楚云深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让她脊背发凉。
“沈依然,”他低声说,“你的爱让我反胃。”
说完,他松开手,朝那两人点了点头。
“不,云深,求你,我知道错了……”
门关上,尖叫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楚云深站在原地,望着空荡的病房,随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存了一张照片——
七岁的林舒晴,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透。
三天后,楚云深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昏暗的屋子,沈依然缩在角落,还穿着病号服。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她精神真的垮了。”耳机里传来下属的声音,
“医生诊断她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自残倾向。”
楚云深关掉视频:“她爸那边什么情况?”
“沈教授昨天来找过您,被我们拦下了。他说愿意拿一切换女儿自由。”
“告诉他,”楚云深靠进椅背,闭上眼,“他女儿干过的事,什么都赎不回来。”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楚云深睁开眼,视线落在桌角——
那里立着一个相框,是他和林舒晴的婚礼合影。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纱,笑得灿烂耀眼,而他侧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三年了。
他有多久没那样看过她了?
楚云深伸手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擦过玻璃表面。
手机震动,是周律师的消息:“楚先生,林小姐的身份注销手续已全部办妥。”
“从今天起,法律上,‘林舒晴’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心口。
楚云深猛地站起,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他开车跑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
他们常去的咖啡馆、她最爱的书店、她曾经上班的设计院。
全都没有林舒晴的踪影,她仿佛人间蒸发。
最后,他把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任夜风灌进来。
对岸灯火通明,可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他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楚云深接起,没开口。
对方沉默几秒,传来一道低沉男声:“楚云深?”
“你是谁?”他问。
“周凛。”那人顿了顿,“林舒远的朋友。”
楚云深攥紧手机:“她在哪?”
“你不配见她。”周凛直接拒绝,没留半点余地。
楚云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不配,但我必须见到她,我有话要说。”
“说什么?”周凛语气冰冷,“道歉?认错?”
“楚云深,这种话她听太多次了。每次你说完,转身就去陪别的女人。”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咔”的一声,接着是长长一口吐气。
“舒晴现在心都碎了。”周凛声音低下来,“所以放过她吧,让她重新活一次。”
一周后,楚云深接到了沈教授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楚先生,我们谈谈吧,关于依然的事。”
楚云深答应了,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
沈教授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见楚云深进来,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楚先生,对不起。”
楚云深没吭声,在他对面坐下。
沈教授直起身,眼眶通红:“我知道依然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作为父亲,我也有责任——是我太宠她,是我没管教好……”
“沈教授,”楚云深打断他,“您今天来,不是为了道歉吧?”
老人沉默几秒,颤抖着手翻开面前的文件。“这是依然电脑里的全部资料备份。”
“包括她篡改数据的原始记录、联系水军的聊天截图,还有策划硫酸袭击的完整方案。”
楚云深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
越看心越凉,每个细节都经过精心布局,每个步骤都算得精准。
甚至连他的反应、林舒晴的应对,她全都提前推演过。
这是一场持续三年、针对林舒晴和她哥哥的蓄意谋杀。
“她还干了什么?”楚云深问。
沈教授闭上眼,声音哽咽:“她雇人动了林先生父亲车子的手脚。”
楚云深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
“她本来没打算害死他们。”沈教授老泪纵横,
“她说只是想吓唬林舒晴,让她别再追查。可没想到……”
“没想到他们会死?”楚云深声音发抖,“沈教授,你女儿不是没想到,她是压根不在乎!”
老人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楚云深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他却浑身发冷。
三年前那场车祸,他一直以为是意外,原来也是沈依然一手安排。
“楚先生,”沈教授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依然罪无可恕。但求您给她留条活路。”
“她精神已经出问题了,送她去精神病院吧,关一辈子都行,别……”
“我会送沈依然去她该去的地方。”楚云深说,“但不是精神病院。”
“那是哪儿?”沈教授急切地追问。
楚云深没回答,转身离开包间。沈教授还瘫在原地,像一尊瞬间枯朽的雕像。
回到车上,楚云深拨通一个号码:“安排一下,把沈依然送去她该去的地方。”
“之后,”楚云深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把她干过的所有事全部公开。”
“用她煽动网暴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清她到底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这样她会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可能……”
“可能活不下去?”楚云深闭了闭眼,“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挂掉电话,他发动车子,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家是空的,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因为他弄丢了唯一能填满它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昔日学术新星沈依然涉嫌多项犯罪,警方已介入调查。”
楚云深关掉手机,惩罚了沈依然,然后呢?
林舒晴不会因此回来,他犯下的错永远无法弥补。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人行道上一个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过。
男孩蹦蹦跳跳,女孩笑着看他,眼里全是温柔。
像很多年前的他和她。
一个月在无声的灼痛里缓缓熬过。
自从林舒晴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楚云深的日子就只剩两件事:
收拾沈依然留下的烂摊子,以及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去找那个消失的人。
搜寻从国内开始,但很快撞上了南墙。
她注销了身份,切断了所有公开联络方式,仿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他派出去的人只带回些零碎又没用的消息:
有人说好像在某个南方小镇见过一个背影像她,
有人查到她曾用假名咨询过移民律师,可线索总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
“楚总,她太谨慎了。”负责国内追踪的陈默在电话里汇报,语气透着疲惫,
“几乎没留下任何电子痕迹。我们查了交通、住宿、甚至小额消费记录,她可能全程用现金,或者……有专业人士帮她。”
楚云深立刻想到了周凛。那男人既有能力也有理由帮她彻底人间蒸发。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凉,也让他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荒唐——
他拼命追查的,是他亲手逼走的妻子,而帮她逃开的,却是她亲哥真正的兄弟。
国内毫无进展,楚云深便把目光转向海外,这需要更庞大的关系网和更隐蔽的渠道。
他调用了家族企业在海外分支的人脉,联系了有国际背景的私家调查机构,
打着商业安全审查的幌子,悄悄织起一张细密的网。
搜寻的理由被精心包装过,但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一场迟来的补救。
他坐在空荡荡的别墅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
惨白的灯光照着他眼下的乌青。
欧洲、北美、澳洲……她可能去的每个地方,都被他密密麻麻地标上记号。
他想起她大学时选修过德语,虽然总抱怨语法太绕;
想起她曾翻着一本北欧风景画册,说那里的极光美得像童话。
这些早被遗忘的细节,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导航。
过程是漫长的沉默煎熬。
楚云深不再像最初那样天天催进度,只是每到深夜独自面对那份始终没有突破的简报。
等待成了日常,而希望则在一次次疑似目标被排除、线索突然中断中慢慢磨尽。
他开始梦见她,不是温馨的旧时光,
总是最后那晚她疏离的眼神,或是更早前在地下室角落里苍白沉默的侧脸。
每次醒来,胸口都像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一片冰凉。
直到一个周三凌晨,书房那条加密线路终于亮起了提示灯。
电话是陈默打来的,声音带着久违的紧绷:“楚总,有确切消息了,她在柏林。”
“确定是她?”他的嗓子干得发哑。
“匹配度超过95%。我们的人拍到了侧面照,基本特征对得上。”
“知道了。”楚云深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
“把详细资料发我。所有人撤回,停止一切后续行动。”
“楚总?”陈默有些意外。
“照做。”他重复,语气不容反驳,“别打扰她。一丝一毫都不行。”
挂掉电话,书房陷入死寂。
楚云深没急着去看那份即将传来的加密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
林舒晴在柏林过着没有他的、平静的新生活。
这个事实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深更沉的空洞。
横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八千公里的距离,
而是无法抹去的伤害,以及他亲手丢掉的资格。
天刚蒙蒙亮,他打开了那份加密文件,里面有几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
她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抱着纸袋从超市走出来,侧脸平静。
楚云深看了很久,然后叫秘书订了张最快飞往柏林的机票。
舒晴,等我。
柏林冬天的阳光穿过窗子,在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块。
林舒晴手里捧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望着楼下街道上的城市。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骑自行车的人裹着厚围巾,呼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
这种井然有序的陌生感,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墙角立着那台陪她漂洋过海的哈苏相机,静静躺在敞开的箱子里。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机身,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是大学时去西北采风摔的,当时楚云深紧张地检查了半天,确认只是外壳受损才松了口气。他说:“机器坏了能再买,你拍的那些瞬间没了就真没了。”
后来哥哥出事,世界崩塌,她再没力气拿起相机。
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胶片、透过取景框凝视世界的姿态,
都让她想起过去那个还相信美和真实的自己。
而那个自己,在她眼里,已经和哥哥一起死去了。
相机被塞进箱底,连同她对生活所有的热情。
周凛把箱子从国内带出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放在她新公寓的地板上。
几天后他递给她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相机包,肩带都磨毛了。
“舒远以前总念叨,说他妹妹拍的照片比他写的论文好看。”
周凛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他说等你心情好了,还想跟你学怎么用这个。”
真正让她重新打开箱子的,是柏林本身。
这座城市有种复杂的气质,历史的沉重和现代的轻盈交织在一起。
林舒晴开始带着一个小数码相机出门,随手拍些街景、建筑细节、陌生人的背影。
起初只是机械地记录,慢慢地,那种透过镜头捕捉瞬间的本能开始复苏。
今天她要去柏林墙遗址公园。
出门前她仔细给哈苏装上胶卷,动作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还在。
当沉甸甸的机身重新挂回脖子上时,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胸口漫开。
公园里很安静,冬日的树枝光秃嶙峋。
残留的水泥墙面上满是涂鸦,色彩在灰白天空下格外鲜亮。
林舒晴举起相机调整光圈,透过取景框看出去——
世界被框成一个小小的、可以掌控的矩形。
快门按下时那声清脆的“咔嚓”,像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拍完第一卷胶卷时,周凛来了。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猜你还没吃午饭。”他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里面是还温热的咖喱香肠和面包,
“附近有家小店,老板说这是最柏林的味道。”
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
林舒晴小口吃着食物,周凛则拿起她的相机熟练地检查参数设置。
“哈苏503CX,好机器。”他转头看她,“舒远以前也想学胶片,但总说没你有耐心。”
听到哥哥的名字,林舒晴的手顿了顿,
但这次没有像从前那样涌上尖锐的痛,只有一种温和的酸涩。
“他总是三分钟热度。”
“但对你是真的骄傲。”周凛把相机递还给她,目光落在远处墙上那片斑斓的色彩上,
“他说你镜头下的世界,比肉眼看到的更真实。”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施普雷河走了很久。
周凛话不多,但总能适时指出一些有趣的拍摄角度——
桥墩下栖息的鸽子,河面上破碎的倒影,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分享一块蛋糕。
林舒晴拍下了这些瞬间,久违的创作冲动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流动。
这台沉甸甸的相机,像是重新交还她观察和记录这个世界的权利。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她重新迈出了第一步。
汉堡港的清晨被灰白色的薄雾笼罩。
林舒晴裹紧围巾,把哈苏相机对准远处缓缓驶入港口的货轮。
潮湿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这种粗粝的真实感让人清醒。
周凛这次来是和当地一家安保公司谈合作。
他退伍后和几个战友开了家咨询公司,专门给企业在高风险地区做安全评估和方案。工作性质让他常年出差,但这次是他头一回主动问林舒晴要不要一起来。
“你可以拍三天,我开会就两个下午。”
出发前他这么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此刻林舒晴站在码头区的观景台上,看着周凛走向不远处一栋办公楼。
他今天穿了正装西装,身姿笔直,
和周围穿工装裤的码头工人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莫名融进这幅工业画面里。
林舒晴下意识举起相机,在他推门进楼的瞬间按下快门。
接下来两天,她独自背着相机穿行在汉堡的大街小巷。
她拍了很多卷胶片,手指因长时间暴露在冷风里冻得发红,
但心里却涌动着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
第二天傍晚,周凛开完会,按约定去咖啡馆找她。
林舒晴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当天拍摄的细节,面前摊着几张刚买的明信片。
“收获怎么样?”他在对面坐下,脱下外套。
林舒晴把本子推过去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零散想法。
“比预想的多。”她眼睛亮亮的,
“这儿的建筑结构和光影层次很特别,尤其是仓库城那边,新旧材料的碰撞……”
说着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这样滔滔不绝地聊摄影了。
而周凛听得认真,偶尔提的问题都精准切中技术要点。
“明天上午我有空,”等她说完,周凛才开口,
“附近有个废弃造船厂改的艺术区,想去看看吗?”
于是第三天,他们去了易北河边那个老厂区。
生锈的龙门吊、斑驳的混凝土墙被刷上鲜艳颜色,变成雕塑和装置艺术。
林舒晴在里面逛了整整三小时,周凛始终耐心跟在几步后面。
有时帮她拿三脚架,有时在她需要高角度时自然蹲下让她踩肩。
“好了没?”他在下面问,声音平稳。
林舒晴赶紧拍完最后一张,从他肩上跳下来。
落地时左脚旧伤突然刺痛,她一个趔趄,周凛立刻扶住她胳膊。
“没事吧?”他手掌温热又有力。
“没事,老毛病。”她站直身子,他手指没马上松开。
而是停了几秒,确认她稳住了才慢慢收回。
空气忽然安静,空旷的旧厂房里只剩远处风声。
林舒晴抬头,撞进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因而沉淀出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映着她的影子。
“周凛,”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说,“帮我离开,陪我在这儿重新开始。”
周凛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不用急着好起来。”他说,“时间多的是,我们可以慢慢走。”
那天晚上他们搭夜班火车回柏林。
车厢空荡荡的,林舒晴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原野。
周凛坐在对面,借着昏黄的阅读灯翻看一份文件。
光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眉头微皱,那股专注劲儿让她想起哥哥熬夜赶论文的样子。
“我哥以前也总这样,”她忽然开口,“一钻进文献就忘了时间。”
周凛从文件里抬起头。“舒远是我见过最专注的人。”
他合上文件夹,“有时在边境半夜收到他的邮件,问某个法律条款怎么理解。”
林舒晴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他就是这样,认准的事死磕到底。”
“所以你也不用觉得愧疚,”周凛语气很轻,“走得慢点,停下来歇会儿。”
“甚至回头看看都没关系。他要是知道,只希望你按自己的步调来。”
火车轻轻摇晃,像小时候的摇篮。
林舒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无声滑落。
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一种柔软的释怀。
她清楚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那些关于他的记忆,那个被他深爱、被他寄予厚望的自己,
也许能一点点重新活过来。
柏林三月的空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暖意。
林舒晴工作室窗台上那盆白洋桔梗,不知何时悄悄绽开了第一朵洁白的花。
她刚校完一份法律文件的翻译,揉着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栗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个孩子踩着滑板车从街角笑着飞驰而过。
这份宁静的午后,被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断。
周凛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
他今天没穿那件常穿的深色夹克,换了一件熨得平整的浅灰衬衫。
“进来吧。”他走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林舒晴的心莫名快跳了一下。
她看着周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放在她堆满摄影书和底片的工作台上。
档案袋看起来普通,但封口处的火漆印章和几行打印的编码,透着不寻常的分量。
“这是……”她嗓子有点干。
周凛没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片刻。
阳光描出他宽厚肩线的轮廓,那背影像沉默的山脊。
“关于舒远哥的案子,”他终于转身,目光平静又坚定地看向她,
“我这边,拿到了决定性的进展。”
林舒晴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桌沿,指尖泛白。
周凛回到桌边,一样样把东西拿出来,摊平在桌面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份装订好的论文手稿复印件,
扉页上是哥哥那熟悉到令人心颤的字迹,接着是几份带公证书的证人陈述,
还有一叠技术分析报告,以及盖着多个机构红章的正式函件。
他解释得很简明:通过特殊渠道和三年持续的暗中调查,
他找到了当年哥哥研究项目的原始实验数据备份,以及未被篡改的论文手稿。
这些材料,加上新取得的关键证人证词,共同指向一个结论——
那份让林舒远身败名裂的抄袭证据,是人为伪造的。
目前所有材料已通过合法合规途径,
正式提交给国内特别调查组,复查程序已经启动。
林舒晴的视线牢牢钉在哥哥的名字上,
那个“远”字末尾微微上翘的笔锋,曾是她小时候一遍遍临摹的榜样。
三年来,这个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和家破人亡紧紧绑在一起。
而现在,它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印在可能还他清白的文件第一页。
一股汹涌到几乎令人晕眩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所有防线。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决堤般滚落下来。
瞬间模糊了眼前的所有画面。
林舒晴脚步一晃,周凛立刻伸手稳住她的胳膊。
“律师团队评估,翻案的成功率非常高。”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力量,“这次,会查到水落石出。”
林舒晴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过去。
男人的脸在她晃动的视野里有些失焦,唯独那双眼睛异常清晰而坚定。
三年了,在她快要彻底放弃相信公平与真相的时候,
是他一声不响地扛起了这份几乎没人敢碰的重担。
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舒晴往前一步,把脸深深埋进他结实的胸口。
积压太久的悲伤、委屈,还有那点始终没灭的微弱希望,
终于挣脱所有束缚,化作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滚烫的泪水迅速洇透了他的衬衫。
周凛身体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开口,也没用空洞的话安慰她。
只是用宽大的手掌一下下、很轻却很稳地拍着她的背。
另一只手臂环住她,像一道无声的港湾,全然接纳。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平稳,默默传递着“我在”的信号。
情绪宣泄过后,是一种近乎脱力的平静。
林舒晴抬起头,轻声说:“等事情彻底结束,我想把哥哥接出来。”
“找个安静、有树有阳光的地方。”
“好。”周凛点头,声音柔和,“我陪你。”
柏林摄影双年展闭幕颁奖夜,新国家美术馆大厅里觥筹交错。
林舒晴坐在第三排,指尖无意识摩挲流程册上“林归”这两个字。
她穿了条烟灰色长裙,腰间的银色扣饰是周凛用哥哥旧相机镜头盖重新打磨的。
周凛坐在旁边,低声说:“评委会主席刚才朝你点头了。”
舞台大屏正循环播放提名作品,她的《裂隙之光》系列定格画面亮起:
废弃建筑中,阳光从残破处倾泻而入,在锈铁与荒草间划出锐利又温柔的光痕。
就在主持人要登台时,侧门方向突然骚动起来。
保安的阻拦被硬生生撞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楚云深站在过道中央,西装皱乱,脸色惨白,眼里全是血丝和不顾一切的慌乱。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死死锁住林舒晴。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
有人认出这位曾经的商界新贵,震惊于他此刻的狼狈失态。
林舒晴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周凛的手臂无声地搭上她椅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楚云深眼眶瞬间泛红,推开挡路的服务生直奔而来。
“舒晴!”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终于找到你了……”
主持人僵在台上,追光灯误打在这片突发的混乱区域。
相机快门声零星响起。
林舒晴慢慢站起来,裙摆如水般滑落。
她直视他那双盛满痛苦和乞求的眼睛:“楚先生,这是颁奖现场,请你离开。”
“我不走!”楚云深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混着灰尘滚下脸颊,
“所有真相我都查清了!沈依然和她爸的勾结,你哥的冤案,我全都知道了!”
他双腿一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全场一片哗然。
楚云深仰着头,颤抖的手伸出去又无力地垂下:
“是我蠢,是我瞎,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用余生去弥补、去赎罪。”
林舒晴静静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我哥的清白是他本该拥有的,你查清楚了,我谢谢你。”
楚云深灰暗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但是,”她语气平静得像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凭什么要为你的愧疚买单?”
她侧头看向周凛。他目光沉稳而坚定,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林舒晴收回视线,抬手指了指大屏幕上自己的作品:
“这是我的新世界。这里没有那些让我窒息的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距离:“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请你离开。”
说完,她不再看他,朝台上和全场微微鞠躬:“抱歉打扰大家,请继续。”
随后从容坐下,背脊笔直,目光专注投向舞台,仿佛刚才的插曲与她毫无关联。
保安终于上前,把失魂落魄的楚云深扶了出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她始终没有回头。
周凛在座位上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暖意一点点传过去。
台上,颁奖嘉宾清了清嗓子:“本年度摄影新人奖得主是——林归,《裂隙之光》。”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林舒晴在周凛温柔的目光中起身,走向那片光芒万丈的未来。
她脚步坚定、背影决绝,
把所有的黑暗和过往,彻底留在了身后的阴影里。
颁奖典礼后的酒会,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香槟塔依旧闪着光,弦乐轻柔地流淌,
但私下的议论早已从艺术转到了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林舒晴手捧奖杯,站在一小群祝贺的人中间。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回应着那些或真心或打探的夸赞。
周凛始终守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看似随意地和人寒暄,
眼神却时刻留意四周,不动声色地挡开所有不必要的接近。
“作品很出色,林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资深策展人举杯致意,
“废墟中的生命力,这个主题不算新。但你的视角很特别,透着一种安静的韧性。”
“谢谢。”林舒晴微微点头,语气温和。
“韧性”这个词让她想起暗房里等待照片显影的漫长时光,
想起第一次忍着腿伤背着沉重器材爬上废弃水塔时的喘息,
想起周凛默默递来一杯温水时掌心的温度。
那些构成韧性的具体时刻,远比一个抽象的词更真实、更有重量。
酒会进行到一半,
周凛敏锐地注意到侧门廊柱后的阴影里,有个徘徊的身影。
他低声对林舒晴说:“我去拿点水,马上回来。”
林舒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周凛穿过人群,朝那片阴影走去。
楚云深果然靠在那里,手里捏着一个空的水晶杯,眼神涣散。
“楚先生。”周凛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不容反驳,“典礼已经结束,你不该再待在这儿。”
楚云深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周凛脸上。
“是你一直陪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是。”周凛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爱她?”楚云深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更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周凛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的林舒晴。
“我爱她。”他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更重要的是,我尊重她。”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扎进楚云深心里最烂的地方。
那正是他曾经亲手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周凛静静站着,像一道隔开过去和现在的界碑。
过了很久,楚云深放下手,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可情绪似乎奇异地稳住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请你好好对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的。”周凛的回答依旧简短,却沉得压人。
“还有……”楚云深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她哥案子全部复查进度的实时查询权限,还有我名下所有资产的无条件赠与公证。”
“我已经签好了。我知道她可能不会要,但这大概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周凛没接,只是看着他:“你应该清楚,她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楚云深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我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骗自己……求你,帮我转交。”
周凛望着他眼里最后那点固执的恳求,最终伸手接过文件袋。“就这一次。”
楚云深像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又塌了几分。
“谢谢。”他说完转身,踉跄着消失在侧门外的夜色中。
周凛回到林舒晴身边时,她刚结束一段对话。
“他走了?”她问,语气平淡。
“嗯。”周凛把文件袋递给她,“他留下的,说随你处理。”
林舒晴接过,看都没看,径直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时间像施普雷河的水,安静地往前流。
柏林又一个春天,工作室窗台上的白洋桔梗开了第三轮。
哥哥林舒远的案子以超乎预期的速度彻底翻案。
最高检发布公告,澄清所有不实指控,恢复其学术名誉,并对造假责任人提起公诉。
消息传来的那天,林舒晴和周凛去了郊外的湖边。
她把刊登公告的报纸轻轻放在水边,阳光下,哥哥的名字清晰干净。
林舒晴站了很久,弯腰捧起一捧湖水,缓缓洒在报纸旁。
“哥,你清白了。”
此后,生活驶入安稳的港湾。林舒晴的摄影事业稳步上升,个展成功,邀约不断。
她保留着小小的工作室,更多时候则和周凛背着相机出发。
一起走过欧洲的静谧小镇、辽阔山川、古老海岸线。
她镜头里的废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广袤原野、粼粼波光,和普通人真诚的笑容。
还有越来越多周凛的背影、侧脸,以及他望向她时专注的眼神。
周凛公司在柏林的办事处运转顺利。
他依然出差,但行程尽量缩短,无论去哪,每天傍晚一定打视频电话。
他话还是不多,但会在视频里分享异国的落日、街角有趣的小店,或只是安静看她在工作室忙碌。
周凛的存在像空气,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踏实可靠。
某个周末清晨,林舒晴在厨房做早餐。
阳光铺满操作台,爵士乐轻轻流淌。
周凛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刚刮过的胡茬带着清爽的薄荷味。
“上午去哪儿?”他低声问,呼吸拂过她耳畔。
“植物园吧?你说温室里的兰花这几天正好开。”林舒晴轻声答。
“好。”他松开她,端起咖啡壶,“吃完就出发。”
门铃突然响了。两人对视一眼,周凛放下壶:“我去开。”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女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请问是林舒晴女士家吗?”
“我是。”林舒晴看着她。
女士微笑着递上袋子:“我受楚云深先生委托。他已签署文件,”
“将股份及名下大部分不动产,设立为以林舒远先生命名的学术基金与受害者救助基金。”
“这是文件副本和章程,他交代必须亲手交给您,并转达一句话。”
林舒晴接过袋子,没打开:“什么?”
律师清晰复述:“他说:‘这不是弥补,也无关原谅。只是让资源去帮该帮的人。’”
“请别有负担,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正确结局。’”
律师稍作停顿:“另外,楚先生已辞去集团所有职务,目前行踪我们也不清楚。”
林舒晴沉默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送走律师,她关上门,把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拆开。
周凛看她:“不看看?”
她摇头,回厨房继续摆弄早餐:“不用。他说得对,让资源去该去的地方。”
拿起一片面包,忽然笑了笑,“对他来说,或许这也算解脱。”
周凛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微凉,眼神平静而安宁。
“今天天气真好。”她望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早点去植物园吧,想试试新镜头。”
植物园巨大的温室内湿热氤氲,泥土和百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林舒晴举着相机专注构图。周凛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
她拍完一组照片回头找他,
见他正站在一丛罕见的深蓝色兰花前,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
“怎么了?”她走近问。
周凛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加密渠道发来一条简讯,附一张模糊的远景照。
照片上,楚云深穿着朴素的登山服,站在某处雪山垭口,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峰。
图片角落标注:安纳普尔纳峰大本营,尼泊尔。
发信人未署名,内容只有两个字:“勿念。”
林舒晴凝视那遥远而渺小的背影许久,
高原的冷风仿佛穿透画面而来,带着决绝的寒意,也带着卸下一切后的空旷。
她轻轻按灭屏幕,把手机递回去。
“拍这丛蓝兰吧,”她重新举起相机,语气如常,“光线刚好。”
周凛收好手机,走到她身旁,像往常一样,在她需要时成为镜头里的背景。
林舒晴透过取景框,将他和那丛幽蓝的兰花一同框入画面。
周凛没看镜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只属于她的笑意。
她稳稳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定格下此刻的光影。
走出温室,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林舒晴自然地把手放进周凛伸来的掌心。
他手掌宽厚温暖,完全包住了她纤细的手指。
“晚上吃什么?”他问。
“你做的意面。”她毫不犹豫。
他们牵着手,沿着树影斑驳的小径,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前方林荫道蜿蜒延伸,通向炊烟袅袅的人间烟火。
一切,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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