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安的散文《金庸的武侠小说》出自其散文集《谈〈笑傲江湖〉》,是一篇兼具个人感悟与专业评析的武侠文学评论,聚焦金庸《笑傲江湖》,展现了温瑞安对金庸武侠的深度理解与推崇。
下面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全文。
温瑞安
叶洪生和倪匡的评论武侠小说的评论极少,真正下笔去写的更少,比较重要的,我列举两位:一是叶洪生,一是倪匡。叶洪生已成书的有《蜀山剑侠评传》,这本书资料收集,整辑撰写,都十分耗费功夫,叶洪生的中文底子极强,博览群籍,文采斐然,他又迷于还珠,自是最佳的还珠评传作者,而他正为台湾地区某文化机构编纂、增删、标点、评注中国民初以来的所有重要武侠小说,作有系统的出版发行,这件工作要他对着字海书山(博阅数以亿计的文字)经年累月,工程浩大,也得要他对武侠小说这般狂热和兴趣,以及肯下苦功又有学力的人才能胜任。我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勇气和为人我甚清楚,我相信他一定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同时也是心愿。倪匡对武侠小说的评论,坦白说,不是评论,只是提出自己的意见、观感和看法(我这本《谈〈笑傲江湖〉》也是这一类)。不过,倪匡的“武侠评论”有两点最为可取:一、他是“金庸小说迷”,他本身也是一位小说家,而且可能是中国当代写过最多不同类型小说的作家,但他毫不讳言对金庸作品的喜爱,最直接、简洁、有力地对金庸小说推崇备至,他的《我看金庸小说》比较上来说,远西方学术界的“新批评”、“实验批评”而近中国传统的“印象式批评”。
这种“印象式”的批评,优点是评文本身也吉光片羽、讲究才情、文字讲求风格,弱点是缺乏周密的理路与逻辑性,文字不够精密准确。不过,倪匡本人喜于推理,思路精确,反应迅捷,他的《我看金庸小说》充满自信的神采,读他的“评文”,同时可以欣赏他的文采和性情,在板起脸孔说理的文评界里投下了一丛灿然而亮的高空烟花。二、有些文评家,有霸才而无霸气,有些却有霸气而无霸才,倪匡两者具有。如果作为一本企图为武侠作品或金庸小说定位和剖析的文献,倪文显然力有未逮,在学术界引起毁誉不一,但作为武侠小说或金庸作品与读者间的一道桥梁,倪文当仁不让。学者们动辄长篇大牍,但对一般非专门性及学术界的读者而言,宁可选择倪匡充满趣味性的评文。金庸小说的价值要评介武侠小说,金庸显然是当世最触目的一位,原因十分之多,我只列出较重要的五个:
第一,金庸的武侠小说始终是武侠小说史里的最高峰。他的读者最多,不断地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读者遍布世界各地,而且历久常新,不断掀起高潮。
第二,金庸的武侠小说既是承先启后,而且也是集武侠小说、中国传统小说之大成者。除此以外,他还运用了西方文学的技巧,尤其戏剧的技法,加以融会贯通,成了古典的与现代的合璧、中西交融的重要作品。这点在文学上,是有一定的价值。对文学史上,也有一定的重要性。
第三,金庸的武侠小说,不仅专爱读武侠小说的人读,连政界要人、学者、商人、坐在巴士上的学生、搭乘地铁的写字楼小姐,都一样爱读。盖因金庸的武侠小说不只是武侠小说,严肃地来说,还是文学小说、文艺小说、历史小说、古典小说,轻松而言,亦是爱情小说、传奇小说、悬疑小说、奇情小说、技击小说,试问近代作品的爱情,有谁比段誉之慕恋王语嫣更痴?有谁比杨过之依恋小龙女更深?有谁比令狐冲单恋岳灵珊更痴愚深刻?《鹿鼎记》是很好的历史小说。《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又何其不然?就拿《笑傲江湖》来说,林平之的家传《辟邪剑谱》究竟落在谁人手里?向问天带令狐冲赴梅庄的醉翁之意是什么?上黑木崖讨伐身份形象皆神秘莫测的东方不败,以及人人俯首称臣任凭处置而唯令狐冲不知的“婆婆”究竟何人?都是非要追出真相不可的精彩悬疑手法。
第四,金庸小说的技巧,提供了相当可观的争论性。譬如在题材上,金庸的小说最容易有太多的“误会”,有时候,这种“误会”是不难分辩清楚的,但在作者的笔下,会使得这些“误会”因人物的个性和外在环境(命运)的摆布,形成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境况,使得读者非“追读”下去不可,这可以说是“连载小说”的一种典型技法,不过金庸运用得最多,但处理得最好而已。《倚天屠龙记》的张翠山被人误以为杀人狂魔、《书剑恩仇录》的红花会与铁胆庄结怨、《雪山飞狐》的胡斐和苗人凤因父仇女辱之恨而作舍死忘生的决斗、《连城诀》里狄云的委屈冤狱、《射雕英雄传》里郭靖恨黄药师杀师之仇、《神雕侠侣》里小龙女对杨过不解之怨,甚至《笑傲江湖》里师门对令狐冲的怀疑与误解,其实都可以一一“解释”,偏偏就是解释不清楚,可以说,金庸小说的架构里,“误会”是一个重点,他处理“误会”的成与败,对他小说的成功显有着重大的影响。又如金庸小说一个最常见的技巧,便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常因身不由主(通常是穴道被封、运功疗伤、生恐走火入魔或被囚)地听到一些跟大至殃及武林小及关系自己的重大机密。
《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和黄蓉,听到屋外一连串的事故,以及黄蓉为洗脱桃花岛杀郭靖师父之冤,不惜挺身而出跟欧阳锋的应对,《神雕侠侣》里的杨过和小龙女练功,也引出情节高潮起伏。《雪山飞狐》的故事,有相当重大的部分都是从偷听和转述中道出的,而《连城诀》更是从窃听偷窥里瞧破真相。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这是西方戏剧里较为常见的手法,但金庸小说里运用得何其神妙!有时候,是只可闻而不能目睹,有时候,是能听能看,就是不能插手,这种特殊情境的安排,往往是小说作者的最佳角度。单只在《笑傲江湖》里,就有小尼姑仪琳在一众武林豪杰前衬托出令狐冲的智勇双全;令狐冲任我行等变成雪人而听到岳灵珊和林平之的情话绵绵,其中雪上刺字,悬疑极浓,读者莫不急欲知道所刺何字;还有盈盈偷听到林平之的“真相”,而“真相”中又夹带有林平之道出自己偷听岳氏夫妇的对话,丝丝入扣,有条不紊,到岳灵珊“啊”的一声已遭毒手,十分戏剧性。还有令狐冲扮聋哑婆婆细聆仪琳倾诉心曲,乃至自己受制而听仪琳母女对话,到令狐冲在少林寺梁上听看底下一众高手的对决,同一技巧,但用不同的方式纯熟巧妙地运用,令人叹为观止。不过这种“重复”,形成作者的风格,对整体的作品而言,是好是坏,亦是一个有趣的论题。
再如金庸作品中开头常见的“灭门之祸”:《笑傲江湖》的开始是林平之自身所招引的灭门惨祸,《神雕侠侣》的问题是李莫愁血掌印下的灭门奇祸,到了《倚天屠龙记》,则是张翠山自己被卷入漩涡被人认为是干下“灭门大祸”的凶手。至于故事中段加入“灭门”血祸的情节,也屡见不鲜,诸如《天龙八部》的聚贤庄游坦之一家血战乔峰的遭遇,《笑傲江湖》就一连出现数次:包括青城派遭林平之的报复、恒山派女尼被嵩山派所掳、五岳剑派被岳不群诱入“思过崖”山洞杀戮,等等。这是武侠小说中的“大宗杀戮”行为,其中也有喜剧甚至闹剧收场的,在《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和武林豪杰被困少室山,后因“桃谷六仙”,发现地下甬道而反包围正派群雄,大有“反讽”的味道,魔教言明一个月内攻打恒山的化干戈为玉帛,不但成了喜事,简直便是天意玉成的喜剧。其他还有金庸小说里(尤其长篇)笔调多跟随主角人物的“成长”——包括年龄、心智、性情、武艺的成长——而发展故事情节。张无忌如是,杨过如是,郭靖如是,石破天、狄云、令狐冲莫不亦然。以上种种,不胜枚举,都是金庸小说里颇堪玩味、值得讨论之处。
人物上,总是“天残地缺”(如杨过断臂,小龙女失贞——这点陈晓林有详论及)、“金童玉女”(如郭靖老实,黄蓉聪明)、“对称平衡”(明显的如“东邪”对“西毒”,“南帝”对“北丐”,较隐的如“中神通”的责任心和他师弟“老顽童”的毫无责任感,在《笑傲江湖》里这种“对称”化为“内在的平衡”,诸如“真小人”的余沧海和木高峰、“伪君子”的岳不群和左冷禅)、“女性做主”(张无忌比之赵敏、周芷若,可谓优柔寡断,郭靖个性很强,但处处受黄蓉摆布,石破天对女子也毫无办法,乔峰、游坦之、虚竹、段誉莫不如是,令狐冲更糟,先是为小师妹神魂颠倒,再为任盈盈不惜生死,对小尼姑仪琳,也随时可以轻生,连胡斐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比诸袁紫衣和程灵素的凛然个性,也有所不如,岳不群要引刀自宫后,才对岳夫人漠不关心,田伯光和石中玉是色狼,方才可以克制女性,这些主角人物中,比较例外的,倒要算是韦小宝此公了)、“恩怨情仇”(总是解不开,理还乱,武功越高者,情困愈深),等等,都极有意义,且蕴涵了多少传统文化的精神和特色。至于故事情节、技巧手法、语言文字上,金庸小说都提供给我们发掘不尽的话题和妙趣。
第五,金庸作品,就算是较弱的作品,也是武侠小说里的佳作。武侠小说作家,很少有人像他一般,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失败的作品,而且他所有的作品,皆已写竣,都经删修整理过才出版,别的武侠小说大家,也难免有失败之作,或未完成的作品,或是代笔,或是续作,金庸的小说则没有这种情形。我记得有些书商硬要说他重金向某处购买了金庸以前的旧作,要出版宣传,我劝他别做这等荒谬绝伦的蠢事,金庸小说,是绝对冒充不来的。可是他硬要出版,结果可想而知,读者的眼光,向来都要比书商“雪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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