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志：文人艺术追求的是“意气”，是真实的生命感动

❀文人意识与丑

文丨朱良志

相对于群体追求，文人意识更重视张扬个性；从外在形式的追求调转向自身生命价值的追求；相对于外在“大叙述”来说，它更重视一己的“小叙述”。文人意识是山林的，而非庙堂；重视个体体验，珍视精神自由。文人意识的观念最初是由苏轼及其文人集团提出的。苏轼说：“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他认为，艺术创造要根除俗念，超越形式，发自本心。文人艺术追求的是“意气”，就是真实的生命感动。

文人艺术强调形式的超越。九方皋相马，妙在骊黄牝牡之外。苏轼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文人意识的影响不仅在绘画，还涉及宋元以来整个中国艺术的发展。如音乐中有文人琴学；篆刻中在明代中期以后有文人印的潮流，文彭，何震等的印章有浓厚的文人气；园林中，元代以来也有文人园林的时尚。

在文人艺术的发展中，美丑问题受到特别的重视。很多文人艺术家喜欢寒山，枯木，怪石，瘦水，喜欢萧疏简澹，苍莽荒寒的气息，形式呈现上的怪诞也越来越突出。陈师曾在《文人画之价值》一文中，谈到“以丑为美”的绘画风气时说：“夫文人画，又岂仅以丑怪荒率为事邪......文人画首重精神，不贵形式，故形式有所欠缺而精神优美者，仍不失为文人画。文人画中固亦有丑怪荒率者，所谓宁朴毋华，宁拙毋巧，宁丑怪毋妖好，宁荒率毋工整。纯任天真，不假修饰，正足以发挥个性，振起独立之精神，力矫软美取姿，涂脂抹粉之态，以保其可远观不可近玩之品格。”他感叹道：“呜呼！喜工整而恶荒率，喜华丽而恶质朴，喜软美而恶瘦硬，喜细致而恶简浑，喜浓缛而恶雅澹，此常人之情也。艺术之胜境，岂仅以表相而定之哉？”文人画中“丑”的表达其实是对忸怩作态，没有灵魂的，所谓“美”的艺术的逃避。历史上也有人对文人艺术的荒诞奇特不是很理解，陈师曾这段话正是对此的回答。

诗人闻一多也注意到这一点，他认为中国艺术中最有价值的一些东西是“文中的支离疏，画中的达摩”，是中国艺术中最具特色的两个产品。正如达摩是画中的诗，文中也常有一种清丑入图画，视之如古铜古玉的人物，都代表中国艺术中极高古，极纯粹的境界。

本文选自朱良志《中国美学要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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