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事儿,就是五年前盖新房时挖出那四枚金饼。这事在我们村传了小半年,连邻村的人都跑来打听,说我大伯是踩了狗屎运,祖坟冒青烟了。
那年我大伯五十八岁,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土坯房,逢年过节我爸他们兄弟几个聚在一起,他总念叨着要盖栋二层小楼,让儿女们回来有地方住。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开春就找了施工队动工。挖地基那天,我也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挖掘机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突然“哐当”一声响,司机赶紧停了机器,说好像碰到硬东西了。
大伯扒开浮土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木盒子,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里面裹着几层油纸,拆开后,四枚黄澄澄的金饼滚了出来,圆滚滚的,上面还带着模糊的花纹。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施工队的工头说:“老陈,你这是挖到宝贝了!这金饼看着年头不短,指定值不少钱。”
大伯揣着金饼连夜去了县城,找懂行的人鉴定。回来后就跟我们说,是古代的鎏金饼,能卖不少钱,但具体数目没细说。过了没几天,就听说他把金饼卖给了一个古董商,足足卖了六十万。这事在村里炸开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说大伯该把金饼上交国家,也有人说他藏了私,卖的价钱肯定不止六十万。
大伯拿着这笔钱,不仅盖起了气派的二层小楼,还给儿子在城里付了首付,一下子从村里的贫困户变成了“暴发户”。可自从卖了金饼,大伯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爱跟街坊邻居聊天打牌,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人也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我爸去看他,他也总是含糊其辞,说那笔钱存起来了,以后给孙子留着。
我妈那时候总跟我说:“你大伯这钱来得太容易,心里不踏实。”我还不信,觉得有钱了应该开心才对。直到半年后,我家翻修老房子,我在我爸的旧木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木盒子。
那天我放假回家,我爸让我帮忙清理旧柜子里的杂物。柜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和老物件。我搬开一摞旧棉袄,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正是大伯挖出来的那个锈迹斑斑的木盒子。
我当时心跳得厉害,手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四枚金饼,跟当初在工地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拿着金饼跑去找我爸,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金饼的那一刻,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伯不是把金饼卖了六十万吗?怎么会在咱们家?”我急着追问。
我爸蹲在地上,点了一支烟,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原来,大伯挖到金饼的当天晚上,就把金饼送到了我家。他说,这房子是我爷爷留下来的老宅基地,按理说,地里的东西应该兄弟几个平分。可他那时候急着盖房给儿子买房,实在需要钱,又不好意思跟兄弟们开口。
我爸说:“你大伯当时红着眼圈跟我说,他想先把金饼卖了救急,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我们补。我想着兄弟一场,他日子过得难,就答应了。他卖金饼的六十万,自己只留了二十万盖房,剩下的四十万,都偷偷打到了我卡上,让我分给你二伯和三伯。”
我爸还说,大伯之所以不敢声张,是怕村里人说他偏心,也怕二伯三伯心里有意见。他宁愿自己背着“贪财”的名声,也不想让兄弟之间产生隔阂。那些日子,大伯心里一直憋着劲,总想着多挣点钱,把兄弟们的那份补上。
听完我爸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想起大伯盖完房后,每次见了我都塞给我零花钱,说我在城里上班不容易;想起他明明手里有了钱,却还是穿着旧衣服,舍不得买新的;想起村里有人议论他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忍受,从不辩解。
我拿着金饼去找大伯,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手里的木盒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还是被你发现了。”
“大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他。
大伯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兄弟之间,哪能分那么清楚。当初你爷爷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嘱咐我们要互帮互助。我日子过得稍微好点,怎么能忘了你爸他们。那金饼虽然是我挖出来的,但也是老陈家的东西,理应兄弟们平分。”
大伯还说,他卖金饼的时候,心里一直不安。后来听说那古董商把金饼转手卖了一百万,他更是睡不着觉,总觉得对不起兄弟们。这半年来,他一直在攒钱,想把差价补上。
我把金饼还给了大伯,告诉他,兄弟们之间的情分,比什么都重要。二伯和三伯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不仅没有怪大伯,反而主动提出,要把那四十万还给大伯,让他好好养老。
现在,大伯的二层小楼前种满了花,每次我们兄弟几个带着孩子回家,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大伯也变回了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头,逢人就说:“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最好,钱再多,也买不来亲情。”
那四枚金饼,最后被大伯捐给了县博物馆。博物馆给村里发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文物保护先进集体”。每次路过村委会,看到那块牌匾,我就会想起大伯当初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想起他藏在金饼背后的那份沉甸甸的亲情。
其实,生活就像这金饼,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最珍贵的,是藏在背后的真情。金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却买不来血浓于水的亲情,买不来兄弟之间的相互扶持。而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那些默默的付出与守护,才是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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