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不善良，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儿么？

国民性论战的下半场：从“是否善良”到“如何安放善良”

文 | 老稻

这几天，“堃”群又吵翻了天——因为李亚鹏和嫣然天使医院欠租面临关闭的事儿。

堃，方方之土也，这个微信群成立于2020年3月，不设群规不禁粗口不求真理，闹闹哄哄历经45次封群，五年多时间里群内经常爆发战争，唇枪与舌剑齐飞，人参共公鸡一色。堪称数字时代的江湖缩影。

群里有三名“正群级”领导：骑墙稻（老稻，鼓吹每逢大事先骑墙）、装逼鱼（斗鱼，一年读183本书，爱考据，也称数据鱼）、神婆瑛（刘瑛，有信仰，另有外号“瑛天使”）。三人公然宣称不负责评理不主持正义，一切动作（尤其是踢人）完全看心情。

事实上，相当一部分战争都是骑墙稻与装逼鱼挑起的，这次也不例外。且听我（我就是骑墙稻）慢慢道来。

几天前，有位群友发了段文字：

中国人号称善良，在美国人面前就是笑料！中美文明差距百年！哪个中国人收养过一个残疾弃儿？美国人收养了十万！

就，这种破玩意儿吧，在时政群里颇有市场——批判国民性嘛，显得自己特别清醒，特别卓尔不群。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把自己最爱的逻辑扔到九霄云外了——比如，美国那些没领养过弃婴的三个多亿人，是不是也不善良呢？

这一次好死不死，对方使用了全称。而我亲舅舅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妹，就是领养来的残疾婴儿。所以我直接就怼回去了，说以后能不能动动脑子再发，别动不动就中国人怎么样，X！

我心说中国人就够不容易的了，批判可以，但拜托能不能批在点子上，而不是逢中必批。

另外，群里这500来人，你们资助过乡村小学的独轮车，认捐过留守儿童的新年愿望清单，神婆瑛还常年照顾癌症儿童小家……善不善良，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儿么？

说到国民性批判，我曾经主讲过其开山之作、号称“国民性批判第一书”的《文明与陋习：典型的中国人》，作者是美国传教士明恩溥，鲁迅的名篇《阿Q正传》、《狂人日记》等均受此书影响。前几天的清风读书会上，我还曾和斗鱼（即装逼鱼）聊起过，明恩溥的批判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悲悯——即便是对最为愚昧的现象，也试图给出最大善意的解释。

由奢入俭难，见识过那种带着理解与善意的批判后，再面对网上充满恶意贬低的“无脑黑”，我从来就毫无耐心，总是激烈回怼。

（哦，那次怼回去之后，对方居然要求提供我表妹的残疾证书，我提供了侮辱谩骂和人格贬损，掀起一场大战）

然后，李亚鹏的事儿就出来了。眼看嫣然天使医院面临倒闭，大量普通民众站出来捐款，金额迅速逼近2000万。

在历经磨难之后，在如此困难的经济形势之下。

我就转发了一个视频，说：这也是中国人，或者，这才是中国人。

其实我本意是赞颂普通人那份自发的善意，同时暗搓搓地再次回击之前“中国人是否善良”的争论。

但以斗鱼和刘瑛为首的群友们虎躯一震，眉头紧锁：“先别急着感动，钱捐给谁？怎么用？李亚鹏的医院为什么经营不善？财务透明吗？”他们开始追问细节，担心民众的赤诚之心，又一次沦为情怀的廉价燃料。

好吧，关于“善良”的争论，再次引爆。

装逼鱼变身数据鱼，贴出了无数嫣然基金和医院的捐赠经营数据，力图证明李亚鹏不善经营，再撑下去可能会再次辜负捐款人的善意等等。

骑墙稻不置可否地鼻孔里出冷气：你根本没弄明白我想说什么，我只想说明中国人很善良，有公德心，至于公益应该怎么做，是另外一个话题。

神婆瑛气鼓鼓地和数据鱼站在一起。

表面看，这是“感性派”与“理性派”的老生常谈。但若潜入水下，会发现这场争吵的暗流，汹涌地指向一个时代性的集体困境：

我们14亿人心中，❶存在着巨大的善意；❷同时也存在着同样巨大监督管理这份善意的责任感，二者均无处安放。

首先，当❷的监督之路被现实阻挡着，❶的善意就如同堰塞湖，稍有缝隙就汹涌而出，有时甚至来不及辨别方向——这也是斗鱼们等担心的，如果善良总被利用、被低效的机制所消耗，那么“中国人善良”这个命题，终将沦为一声叹息，甚至成为一个反讽。

其次，❶被压抑久了，容易被无视，让人丧失对同胞基本良善的信心，堕入愤世嫉俗的冰冷，然后高高在上地抛出一句：“中国人不善良”，便停止了所有更有价值的追问。

第三，这场争吵没有输赢，它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老稻们守护着那份朴素的情感火种，防止社会在解构中滑向虚无；斗鱼们则致力于锻造理性的制度容器，防止宝贵的热情在空转中蒸发。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一种健康的张力。

堃，方方之土。在这里，极端的言论会遭遇直接的炮火，轻浮的嘲讽会触发较真的考据，深沉的善意也会经受严苛的审视。

这片方寸之地之上，从未达成过统一，但某种坚固的东西，正是在这一次次的交锋与磨合中，悄然生长。